徐方舟心知供暖问题属于政fu工作的范畴，本不需要书记亲自过问，不过正如张书记所说，谭市长外出学习考察，所以会议才由书记负责。
“我在家里也是穿件短袖，咱们的供热工作搞得好，这个是值得表扬的。恒德供热的同志们，你们谁来介绍一下燕云整体的供热情况呢？”张书记看着徐方舟和类严国问。
类严国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徐方舟，徐方舟立马会意，站起身来郑重其事道：“张书记您好，各位领导好，我是恒德供热的小徐，就由我来给领导们介绍一下咱们燕云的整体供热情况。目前，燕云市共有新旧小区总计2415座，其中由我们公司负责供热的小区，总共有2170座，整体达到百分之九十，剩余的两百多座小区，因为过于老旧、搬迁率高，住户人数达不到集中供热的标准等原因，我们这边就没给他们供热。从供热能源结构来看，全市小区供热中，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小区采用的是清洁能源供热，也就是说，咱们的清洁能源供热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呢，目前还是采用热电供热，这个清洁能源供热的覆盖率在北方已经处于先进水平……”
张书记赞许地点点头，打断了徐方舟的发言，说道：“小徐同志，你先坐下吧，看得出来你对你们公司的供热工作了解得非常清楚，你们的供热水平、供热能源构成，也很领先，不错不错。”
徐方舟缓缓坐下，心中却有些忐忑，虽然从进屋到现在，张书记一直在夸赞他们公司，但徐方舟认为，如果只是单纯地表扬会，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还非得书记亲自主持召开……
“表扬完了，接下来该是批评了吧？”徐方舟心说。
张书记接着说道：“嗯，全市供热的基本情况大家都有所了解了，在这里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就现在这个季节，你们在自己家里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实事求是、踊跃发言，千万别拘谨，咱就是随便聊一下。”
一旁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的小陈率先发言：“张书记，我在家里的话也是穿一件短袖一条单裤，供热工作开启以来，家里还是挺暖和的。”
陈秘书发言后，住建委、供热办以及两办的人员也陆续发言，大多数人都表示，他们在家穿的跟张书记、小陈一样，就一个短袖一条单裤，徐方舟以及不善言辞的类严国也是这么说的。
听了诸位的发言后，张书记扭头看了一眼小陈的会议记录本，撇撇嘴道：“这段内容该记也得记，怎么就‘书记询问大家家中供暖情况，大家表示满意’？这是什么话？我是这么问的吗，他们是这么回答的吗？”
小陈脸一红，连忙开始忙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个参会人员的名字，又在名字下面注明他们在家里所穿的衣服……
“来，咱们继续。今天呢，我和小陈实地走访了十座小区，这十座小区都是恒德供热公司负责供暖的，而且十座小区并不在同一区域，几乎涵盖了大半个燕云市的位置，结果我却发现了一些问题。他们在家里穿得可多了，有穿毛衣毛裤的，有穿保暖内衣的，有套着厚实的睡衣的，还有穿着羽绒服的，哈哈哈，太夸张了吧，你们说是吧？”张书记又开口了。
众人的脸色纷纷变得很不自然，但大家还是陪着笑脸，同张书记一同尬笑……
“我就纳闷儿了，是咱们领导干部的身体好、扛冻，所以在家里才穿得少呢，还是咱们人民群众的身体差、太怕冷，所以他们才会一个个都穿那么厚实？大家以为是什么原因？”张书记又问。
这下没有人敢回答了，也没人敢笑了，全都把头低下去，不敢正视张书记。
“李秘，你来说说看。”张书记点名了，李秘是住建委的领导，而专门管辖全市供热工作的供热办，正是住建委的下属单位。
“书记，可能是有些小区的供暖设备老化，温度稍微低一点吧？”李秘说。
张书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小陈，小陈这次学乖了，不等张书记督促，便赶忙将李秘的发言记录下来。
“赵主任，你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吧。”张书记再次点名，点的是供热办的赵主任。
赵主任面色通红，硬着头皮说：“书记，有些群众整体宅在家里也不锻炼身体，身体素质确实不好，怕冷也是情理之中……”
张书记再次点头，小陈再次记录下赵主任发言。
“恒德供热的类同志，你以为呢？”张书记这次点的是类严国。
类严国已然汗如雨下，虽然大冬天里，但是这会议室的温度的确过高，他又穿得厚实，再加上被书记点名询问，一下子便慌了神。
“书记，是不是您去的住户家里，一直开着窗户啊？”类严国憋出这么句话，让张书记哭笑不得……
又不是新装修好的小区，张书记去的大都是入住了几年的人家，谁会大冬天里开着窗户穿着羽绒服吹风？
“我就问了你们三个人，你们当中，一个是住建委的领导，一个是供热办的负责人，还一个是供热公司的老总，可是你们的回答却让人大跌眼镜！什么叫设备老化温度稍低？什么叫整天宅在家里缺乏锻炼身体不好才怕冷？什么叫人家家里穿着羽绒服开窗户？不瞒你们说，我今天实地走访了几十户人家，他们分别住在十座比较有代表性的小区，我是随机挑选出来进行摸查的，结果呢，除了那么两三户人家家里的温度超过了二十度，其他的，都低于十八度！”张书记的脸色变得难看，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节重重敲打会议桌。
会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小陈用钢笔在纸上迅速记录会议内容所发出来的“沙沙”声。
“其实，别说你们三个了，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为什么咱们在家里穿短袖，人民群众却在家里穿那么厚实，对吧？”张书记又开口道。
没有人敢回应，大家纷纷低下头，准备迎接张书记的怒火……
“你们要说都不知道，那好，首先，这就是住建委和供热办的失职！其次，两办的干部们，你们不觉得问心有愧吗？再次，供热公司的同志，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有人为难你们？啊！在座的诸位，你们玩的一手阳奉阴违、弄虚作假的好戏啊，害我还真以为燕云的供暖工作要比其他城市做得更为优秀呢！”张书记猛拍一下桌子，语气中充满愤怒！
徐方舟碰了碰低着头的类严国，心知他们做的“好事”是瞒不住了，想要主动交代，类严国却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乱说话。
“书记，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本以为自己家里的温度与别人家里没什么不同，直到昨天下午有个亲戚打电话过来，询问我们家温度的事，我才知道原来他家里比我家低好几度，不过也怪我，我没当回事，还以为他家只是个例……”供热办的赵主任终于开口了。
张书记冷哼一声，又敲了敲桌子：“身为供热办的主任，你连燕云市人民群众家中的供热情况都不清楚？这位子干不下去的话，去机关门口值班登记吧，抓紧时间让贤！”
赵主任一脸委屈，又说道：“书记，今年的供暖才刚开始两天，我们办公室需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又是督促检修、又是排查隐患、又是更新设备，没那么快去实地调研，我本想着趁着这周末的时间，在全市转悠一圈，登门入户摸摸底……”
张书记深感愤怒，因为赵主任这番话说得确实没错，全市供暖刚刚开始，他堂堂一个主任不大可能抽出足够的时间去调研，但是让张书记生气的是，这是今年，今年存在这种弄虚作假的问题，往年就不存在了吗？然而，他也是今年才调任燕云，想要查清楚往年的供热情况，也不大容易。
“相关的检修、排查以及设备的更换，本该早在试供暖之前就解决，赵主任，你这是本末倒置了吧，怎么等到正式供暖开始了还去搞那些事情？再说了，检修设备用得着你亲力亲为吗？不愿意去门口值班是吧，既然你热衷检修设备，我可以马上把你调到供热公司的电厂，去监工！这笔账回头再算，明天一早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张书记毫不留情地说，燕云市的供暖出现这种问题，作为主管领导的赵主任责无旁贷。
徐方舟坐不住了，因为刚刚赵主任已经把责任全都推给他们供热公司了……
“书记，我有话要说。”徐方舟站起身来，一脸严肃道。
类严国闷着头不开腔，心知有些话还得徐方舟来说，不然的话，他们公司就得把这口锅全都背下，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他们公司一方面的责任。
“小徐同志，有话直说。”张书记盯着徐方舟说。
徐方舟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开口道：“书记，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在为党政机关以及领导干部家中的供热温度远高于人民群众家里的供热温度而感到愤怒，但是书记，您听我解释。”
张书记点点头，从开会到现在，徐方舟是第一个承认燕云市在供暖方面搞两套方案的人——这两套方案，就是徐方舟亲口承认的，党政机关、领导干部家中的供热温度很高，在二十多度，而普通百姓家的供热温度却只有十六七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