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在蹇南山听来无比刺耳,风北水却非常从容,步伐优雅、举止端庄,似乎人家讨论的不是她,又似乎她结婚穿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眼看蹇南山的脸色变得难看,大舅哥风天轻咳一声,喝道:“安静!”
这一嗓子可是夹杂着强大的灵力喊出来的,全场宾客瞬间鸦雀无声,而与蹇南山等人相熟的老彭、孟云飞、林栋等人,则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毕竟,异事所本就是卧虎藏龙之处,能人异士岂能与寻常人一样循规蹈矩?
现场安静下来后,老彭连忙说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蹇南山和风北水执手对着天地行礼,而后,老彭又喊道:“二拜高堂!”
院子中央的蹇南山和风北水,对着蹇家父母与风天行礼,孟云飞则带头鼓掌,很快,安静的院子里便响起激烈的掌声,这才有了些婚礼的氛围。
“夫妻对拜!”老彭喊道。
蹇南山与风北水各自转身九十度,二人面对面,这一瞬间,蹇南山隐隐看到风北水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蹇南山只以为风北水是因为要嫁人了,才会情绪失控,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风北水的手,柔情道:“北水,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吧。”
风北水微微颔首,而后,二人对着彼此深深鞠躬……
掌声越发激烈,四郎的手都拍得通红,老彭又说:“按照新人的意思,咱们今天的婚礼比较简约,新人的父母、兄长,要讲话吗?”
蹇家父母与风天同时摇摇头,老彭略感尴尬,又看向刚刚鞠完躬、直起腰来的蹇南山,蹇南山点点头,接过话筒说:“大家吃好喝好……”
简约的婚礼到这就算是结束了,院子里的宾客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抽烟,无尘子则连忙联系之前订桌的饭店,让他们把酒菜送来……
异事所的办公室里。
鬼魂站在窗边,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婚礼。
自从一身蓝衣的风北水进入院子,鬼魂双眼中的泪水便止不住往下流,落在地上,凝为实质。
“岚,你自然记不得我的名字,记不得我为何宁愿放弃轮回也不愿意失去对你的记忆,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你肯定早已对我伤心透顶……我不能再失去对你的回忆,所以,我放弃了进入轮回的机会,选择做一个孤魂野鬼,凭一腔执念,飘荡人间几百年,只为保留对你的记忆,只想在消散之前,再见你一面……岚,你果然还是最爱蓝色的衣服,可惜,我再也不是我了,我不配与你执手。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是否愿意原谅我?是我违背了我们之间的誓言,我对你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然而,我们的确是生同衾,我却没能做到死同穴……我能想象,你在死去的那一刻,对我是有多么的失望,所以,你会毫不犹豫进入轮回,选择彻底忘记我……像我这种贪生怕死背弃誓言的人,活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鬼魂的声音越发微弱,在蹇南山与风北水行夫妻对拜礼的瞬间,他身上的鬼气悉数散去,虚化的身影迅速消失……
“岚……蓝……”
院子里,风北水正满脸笑意握住蹇南山的手,跟蹇南山一同来到父母面前,领取改口费,接过蹇家父母递来的大大的红包的同时,风北水的目光朝异事所的办公室瞄了一眼……
已经完成婚礼,蹇南山也不再因为风北水没穿婚服而感到郁闷,此时,他正被浓烈的幸福感包围,丝毫没有察觉到风北水的异常……
“尘归尘、土归土,前一世的恩怨,就不要再到这一世了。你一路走好,谢谢你的付出,其实,从我决定在今天穿这身衣服成婚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你了,几百年前你抛下我,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前一世,你我缘分已尽,早该就此别过,何苦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呢?”风北水心说。
很快,饭店将十几桌酒菜送来,蹇南山、彭建设和无尘子等人忙活着安排座次,小韭则趁机来到风北水身边,低声问:“他走了?”
风北水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
前一世的恩怨,她早已忘却,她只想极力过好这一生……她很庆幸,这一生遇到了蹇南山……
……
婚后的生活一切如意,蹇南山再也不用等到半夜三更再鬼鬼祟祟跑到风北水的房间了,而今,二人一同生活在他的房间,风北水的房间则空了出来,等日后异事所再有新人加入的时候,分配给新来的。
而且,蹇南山明显地察觉到,婚后的风北水对他温柔了很多,平时一言不合就怼他的风北水,很少会跟他争吵,基本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呢,这样一来,却让他略有些不适——早已习惯了被风北水怒怼,如今风北水有了这样的改变,短时间内他肯定觉得怪怪的。
这天上午,蹇南山才刚从宿醉中醒来,昨晚,他跟无尘子和老彭喝到后半夜,老彭其身份特殊,出来喝酒还得报备,所以,大家格外珍惜这个机会,一喝起来便是不醉不归……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姜汤,卫生间中传来洗衣机工作的声音,蹇南山半靠在床头上,喃喃道:“我怎么又断片了……看来人家说得对,男人结婚之后,酒量都会下降。”
听到蹇南山说话声的风北水连忙从卫生间出来,先凑过来亲吻了蹇南山一口后,就说道:“我去给你热一下姜汤,你喝了之后再躺会儿吧。”
蹇南山点点头,不多时,风北水便端着热好的姜汤出来了,接过风北水端来的姜汤的一瞬间,蹇南山脑中闪过一句经典台词——“大朗,该吃药了……”
蹇南山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北水,你对我怎么……怎么这么好?”
风北水看了一眼被蹇南山放下的姜汤,柔声道:“南山,你我都是夫妻了,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对四郎、无尘子?”
“哈哈,说的也是。”蹇南山有些尴尬地说,说完后,重新端起姜汤,先是深深闻了一口,感觉没什么问题,这才开始喝。
虽然蹇南山并不清楚前段时间来异事所那个鬼魂与风北水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鬼魂消散之前,究竟跟风北水有过怎样的交流,但他却感觉,风北水性格上的变化,与大婚之前来到异事所的来历不明的鬼魂,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而今,风北水依旧穿着那身蓝色的运动衣,脸上正挂着笑容看着喝姜汤的蹇南山,并柔声说:“南山,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了,毕竟也不是小年轻的。”
蹇南山连连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一碗姜汤后,回应道:“嗯,我知道了,放心吧。”
风北水将碗收起来,蹇南山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心道:莫不是那个鬼魂在消散之前,对北水讲了个故事,北水深受感动,才会发生相应的改变?
蹇南山点上根烟,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现在的风北水跟以前有些不同,却也挺享受现在的生活……
起床收拾妥当后,蹇南山来到院子,就看到四郎又在虎虎生风地练习刀法,无尘子道长则坐在躺椅上,优哉游哉晒着太阳。
“道长、四郎,先来办公室,召开例会。”蹇南山招呼道。
来到办公室,众人入座后,蹇南山如以往一样安排风北水记录会议纪要,风北水却没搭理他,只是自顾自玩弄手机,蹇南山见状,也没在意,毕竟早都习惯了……
“这段时间以来,燕云市一片太平,再也没有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其实说起来这应该算是好事,只不过,我怎么觉得有点手痒了呢,自从隐者遭天道排斥脱离三界六道后,咱们就一直没开张,各路妖魔鬼怪歪门邪道也全都销声匿迹,莫不是咱们异事所大战隐者的壮举,已经传遍天下?”蹇南山开口说。
四郎憨厚一笑,说道:“蹇总,没事做也挺好的,这就证明天下太平呗……对了,道长,你的符纸做好了没,回头咱俩切磋一下吧。”
无尘子连忙摇头道:“没有,贫道制作符纸是需要时间的,四郎,你要是觉得一身力气没地方使,就找蹇总切磋吧。”
“我就算了,我也挺忙……”蹇南山不满地说。
“再说另一件事,小唐还是杳无音信……”刚说到这里,蹇南山猛然抬起头来……
就在刚刚,他忽然感应到办公室的一角,传来了无比熟悉的气息。
抬起头来盯着窗户边上,蹇南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副狂喜!
“小唐!”蹇南山情绪激动地说。
就在他抬起头来看向窗户边上的时候,入眼便看到一个身着洁白的衬衫的人影,人影似乎比以前更加消瘦了,正面朝窗户、背对着蹇南山……
风北水、四郎和无尘子也一同瞪大眼睛,大家都已经认出这个身影……
“小唐……”四郎热泪盈眶,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见到自己的偶像!
人影缓缓转过身来,这剑眉星目、端正立体的五官,以及一脸的冷酷,不是唐尸陀还能是谁!
唐尸陀转过身的时候,蹇南山等人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从座位上起身,来到窗边唐尸陀身旁。
“好久不见,诸位。”唐尸陀开口了。
蹇南山一把拉住唐尸陀的手,入手却感觉唐尸陀手上的温度冷得吓人,就像是一块冰一样……
“小唐,你手咋这么凉啊?”蹇南山疑惑道。
“我时间紧迫,就不跟大家啰嗦了,开门见山。”唐尸陀的语气与他身上的温度一样冷。
“嗯嗯,小唐你说,出啥事了?”见唐尸陀一脸认真,蹇南山也顾不上寒暄,便忙追问唐尸陀有什么要紧事。
“我在笔记本上留下的那首诗,你们都看到了吧?”唐尸陀说。
蹇南山连忙点头,“举世皆知异事所,再无人识唐尸陀;他日神州妖风起,倚刀仗剑诛神魔。”
“写得如何?”唐尸陀又说。
蹇南山先是一愣,心说唐尸陀忽然出现,火急火燎要跟大家开门见山,怎么说的却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小唐,你是想让我夸你这诗写得好?拉倒吧你,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充其量也就是首打油诗……”蹇南山不解地说。
唐尸陀却并不在意蹇南山对他诗作的评价,只是继续说道:“你们根本不懂得欣赏。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听好了!”
见唐尸陀的态度和语气都更加凝重,蹇南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认真聆听唐尸陀要说的话。
四郎还没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正拽着唐尸陀的衣袖,很想问问唐尸陀这段时间的经历,但因为唐尸陀已经说过时间紧迫,他也不好再浪费唐尸陀的时间。
“雪夜乾清山一战中,我们见识了隐者的强大实力,无论是无迹可寻的隐剑,还是能困束真神的诛神帐,都让人难以抵挡,即便是强如九大鬼帝,在隐者面前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在我凭借绝地靖瞳、以众生之力破开诛神帐的时候,咱们看到隐者留在乾清观门口那行字,‘吾负于天道,功败垂成,然天道之下,吾再无敌手,能克吾者,唯天道尔’,这段话意味着隐者因其实力过于强大、再加上他一心想要破坏三界六道的狂妄想法,而遭到天道排斥,最终,隐者脱离了三界六道,去往与我们所处世界完全不同的虚空之中,换言之,隐者已然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然而,有关隐者的事情,却还没完。”唐尸陀严肃地说。
蹇南山脸色一变,问道:“难道隐者从那个什么虚空中回到咱们身处的三界六道了?”
唐尸陀摇摇头,解释说:“没有,他回不来了,他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对抗天道。我要说的是,隐者长孙霞虽然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新的隐者已经出现。”
“什么?”蹇南山深感震惊,又说,“新的隐者?难不成隐者还是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不成,老的隐者离世,新的隐者诞生?”
唐尸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可以这么理解,隐者,的确是存在一定的传承的,老的隐者归于虚无之后,新的隐者便诞生了。”
“新的隐者?卧槽……”蹇南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过了几天的安稳日子,如若又出现一个长孙霞那样实力强大的对头,异事所未必能跟上次一样侥幸在隐者的攻势下全身而退。
“新的隐者已经出现,可以这么理解,隐者的标志便是诛神帐,诛神帐的主人就是新的隐者。”唐尸陀又解释说。
“诛神帐不是已经被你破开了吗?小唐,你破掉诛神帐后究竟去了哪里,这段时间以来你怎么也……”
“我时间有限,其他事不便多说,这次回来,我只是为了告诉你们,新的隐者已出现。”唐尸陀打断了蹇南山的话,而且丝毫没有回答蹇南山问话的意思。
“呃,好吧,果然是不让人消停,小唐,那你可知道新的隐者的身份,以及实力等相关信息?”蹇南山又问。
唐尸陀认真点了点头,说:“知道。”
蹇南山:“新的隐者是谁,实力如何,现在何处,咱们有没有可能将他扼杀在萌芽中?”
唐尸陀冷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这笑容,竟让蹇南山他们感觉是如此的陌生、诡异……
“小唐,你笑什么?”蹇南山问。
唐尸陀脸上的笑容更盛,蹇南山、风北水、四郎和无尘子却被唐尸陀的笑容搞得有些发毛……
在众人的印象中,自认识唐尸陀以来,唐尸陀从没有这样笑过。
恍惚间,蹇南山忽然察觉,唐尸陀脸上这种笑容有些眼熟……当然,这并不是说唐尸陀以前也这样笑过,而是蹇南山记起来,他在别人的脸上也见过类似的笑容。
是在谁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呢?蹇南山想起来了,是他,那个名叫长孙霞的千年厉鬼……
“你们不是问新的隐者是谁吗,问他实力如何、身在何处吗?嘿嘿,新的隐者,就是我呀!”挂着一脸诡异笑容的唐尸陀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小唐,你别开玩笑了……”蹇南山的声音有些颤抖,完全难以相信唐尸陀说的话。
不光是蹇南山感到难以置信,唐尸陀的小迷弟四郎更是被彻底震惊,他喃喃道:“小唐,你说啥呢……”
“我说,新的隐者就是我呀,听懂了没?只不过,隐者与隐者之间,还是有些差别的。”话音刚落,唐尸陀消瘦的身影凭空消失……
远处传来唐尸陀清脆的声音,“举世皆知异事所,再无人识唐尸陀;他日神州妖风起,倚刀仗剑诛神魔!”
唐尸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剩下异事所四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