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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歌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5

京柏年像一个溺水者突然发现了木板,他用不知哪儿生出的力量,飞快地弯腰捡起电筒,把光柱投向发出“吱吱”声的位置。

那只老鼠的所有伎俩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有了光亮,它的诡计便无法再得逞。

光亮的尽头没有老鼠,却有一个人,一个身高一米左右的孩子。

那小孩没穿衣服,皮肤白得晶滢,电筒的光亮竟能映现出他皮肤下的根根血管。小孩削瘦的身子上面,居然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脑袋呈倒三角形,长五官的部分只占脑袋下部很少的一片地方,眉毛之上的额头部分,如同顶了一个熟透的西瓜,简直能把整个身子都罩在下面。

小孩笑嘻嘻地望着京柏年,这时两只脚跳动了一下,拍着手开始唱一首童谣。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大头娃娃!

京柏年重重地呻吟了一声,接着便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在摔倒之前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是生生被面前这个古怪的小孩吓晕了过去。

9、窗外飘过一朵云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京柏年终于还是被送去了精神病院。应家属的要求,院方专门为他辟出了一个小庭院,有专门的护理员照顾他。京柏年的房间四壁雪白,只有一张铺了白色床单的大床。京舒带着安晓惠去看他时,他竟然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京柏年赤着脚,只用脚尖点地,像个孩子样满屋子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童谣: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京柏年的表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大头娃娃,这不由得加剧了安晓惠心中的恐惧。根据传说内容,京家老宅便是大头娃娃的家,那么三叔的病症,是否跟大头娃娃有关?

京舒的态度这时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坚定了,但他还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安晓惠,怎么会有大头娃娃呢,传说始终是传说,经过无数张嘴的传播,它必然会加进去无数演义的成份。即使真的有大头娃娃,它也是极普通的一种畸形儿,它不可能具有传说中给人带来灾难的能力。

医生的话也在佐证京舒的观点。医生说,在京柏年的心里,一直潜藏着某种惊惧,这是他青年时精神分裂的原因。经过治疗,这种恐惧成功地被他隐藏了起来,或者说,那段记忆沉入到了他的潜意识之中。潜意识是在人意识感知之外的一种意识,它不会对人的生活造成影响,所以,这么多年,京柏年才能与常人无异。但潜意识会在某些时候被突然发生的事诱发出来,从而导致病症再度发作。

京柏年发病前夜一直睡在自己房中,不可能发生什么别的事,他的惊吓完全是因为早晨在后院水井中见到的地鳖虫。

现在水井的井口已经被一块毡布盖住,隔上两天,京舒便要偷偷去掀开毡布看一下,井壁上依然满是地鳖虫,甚至感觉比那天清晨还要多了许多。那天过后,福伯曾用水沿着井壁浇下去,将满壁的虫子都冲到井中。但是到了第二天,这些虫子又爬满了井壁,竟如同把这里当作了家一般。

除了井里的地鳖虫,京家老宅似乎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京舒却知道,这个夏天注定是京家老宅的多事之秋,他能感觉到有种力量正笼罩着京家老宅,却不知道那力量究竟来自何方。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常常让他独处时陷入沉思。他的异样当然瞒不过安晓惠,但安晓惠是个聪慧的女孩,她看出来京舒有些事情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她也不问,只是,有那么一些时候,她也会在内心隐隐生出些忧虑。她注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生活已经给了她太多的不幸,她不知道,自己此番选择进入京家,究竟是对还是错。

但是,安晓惠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这幢古老的建筑,还有里面挥之不散的浓浓的古典气息。京家老宅虽然几度翻修,但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固刷新,不仅格局没有改变,就连门窗楼梯屏风仍然用的是原来的材料,因而,一踏进京家老宅,那种迎面扑来的古意,就像迤俪而来的历史气息。安晓惠显然是个颇具些古典情结的女孩,她在许多无事可做的午后或者夜晚,会趴在京舒房中的书桌上,用狼毫小笔在宣纸上画出一个个风情万种娥娜多姿的女人来。因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以及生活环境的影响,画上的女人有别于中国传统的仕女图,带有些现代卡通人物的味道,但画中人的衣着神态,却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生活在远古不知名朝代的女人。

京舒看这些画,觉得画中的女人竟然与安晓惠有几分相像,便选了其中最好的一张,出去装裱了回来挂在了屋内。在京舒的记忆中,上学时班上有很多女同学都喜欢画这样的画,所以对安晓惠的画并不太在意,只是喜欢画上女人的模样,又为了讨安晓惠欢心,这才表现出特别喜欢的样子。

安晓惠画得多了,便没事时选了一幅送给福伯福婶。

福伯福婶现在都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安晓惠初到京家老宅时,头发是流行的金黄颜色,脸上画着很浓的妆,牛仔短裤,黑色的短袖T恤,瞅着跟满大街的漂亮女孩没什么区别。但没过几天,她的头发便染回了黑色,脸上干干净净不用一点化妆品,着装的风格也渐渐变得清淡起来。但愈是这样,这小姑娘瞅着愈是可爱。安晓惠没事时,常去找福婶聊天,一聊就大半晌。有一次福伯从外面回来,在檐下回廊的长石椅上,看到安晓惠拉着福婶的手,俩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俱都眉开眼笑。这一幕让福伯眼前湿润了,他已经好久没看到老伴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安晓惠送给福伯福婶的画就挂在了他们的房内。

一天早晨天还没亮,福婶醒来,看到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正倚坐在床头出神,在他的指间,还捏着一根香烟。福伯的烟戒了十几年,今天居然再次抽了起来。福婶心里不踏实,便推推福伯,担心地道:“老头子,这么早就醒了。”

福伯“嗯”一声,不说话,却将指间的烟送到嘴边。

福婶更疑惑了,她坐起来,发现福伯的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那幅画,正是前几天安晓惠送给他们的。

画中有一个女孩,长发披肩,身着曳地长裙,感觉应该站在一个颇为空旷的场所,头发与衣裙俱被微风拂动。女孩的手中,握着一只五角形的风车,她的嘴巴对着风车正在使劲的吹,脸上因而也现出种非常纯真的表情。

安晓惠将画送来的时候,福伯福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幅画,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种喜欢究竟是因为安晓惠还是那张画本身。

这个早晨,福伯对福婶说:“你看画上的小姑娘像谁?”

福婶端详了一下说:“像晓惠。她跟我说,她画画面前都放面镜子。”

福伯摇摇头:“不,你再仔细看看,画上的人还像另一个人。”

“像谁呢?”福婶便歪着头更仔细地盯着画上的人看。过了好一会儿,福婶“哎呀”一声,两眼发直,身子变得僵硬,转瞬间,两眼之中已流出泪来。

福婶终于明白了福伯的意思,那画中的人简直像极了他们的女儿。她初看时并不觉得,但看出点端倪后,便越看越像了。这时候,福伯福婶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晓惠把这幅画拿来后,他们会无意识地喜欢这张画了。

画中的人像极了他们的女儿。而他们的女儿呢?

福婶的泪珠断了线儿,不住落下来。边上的福伯长吁短叹,面上已现出极其凄厉的表情。

如果他们的女儿还活着,她现在也该进入中年了。

女儿叫朵云,福婶生她时,窗外正好飘过一片云。朵云长到十四岁时,要进城念书。进城那天,福伯福婶俩人专门起个大早,带着她走了十多公里的山路,又搭车将近两个小时。车子停下,朵云便第一次置身在海城之中了。

是海城改变了朵云的命运,让朵云到海城来,后来让福伯福婶悔绿了肠子。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而且,当朵云要去海城上中学时,福伯福婶还异常高兴。他们说:“咱们家有房亲戚,在海城那可是有头有脸的头等人物,你到了海城,我们就把你托付给他们家了。”

福伯福婶说的亲戚便是海城京家。就这样,十六岁的朵云住进了京家老宅。

朵云虽是个乡下女孩,但生性乖巧,她刚到京家老宅像现在的安晓惠一样,没过多久就讨得了大家的欢心。那时候京家还请了很多雇工,朵云放学回来,没事便去帮大家做事,还把在学校里一天发生的事说给大家听,有时还会唱一两段才学的新歌。那段时间,只要朵云回到京家老宅,老宅里一下子便充满了生机。京家老爷子那会儿还健在,他早年丧妻,一直未娶,膝下一共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京柏年。朵云到京家那年,京柏年只比朵云大上几岁,而且俩人还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他们很自然地就做了伴儿,每天进进出出成双成对,颇有些青梅竹马的感觉。京柏年的两个哥哥便没事拿弟弟开玩笑,直问他什么时候娶朵云当老婆。京柏年生性腼腆,常常是红了脸低头一声不吭,而朵云却表现得落落大方,站起来一句话就让两个当哥哥的不好意思起来。

朵云说:“你们不想我嫁给柏年,那我就嫁给你们好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朵云却知道,自己不可能嫁给京家三位少爷的任何一个人。自己是乡下来的孩子,京家的人只是可怜她,这才收留并照顾了她。以京家在海城的地位,三位少爷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所以,每每想到这里,朵云都有些落寞寡欢,只是在面上不显露出来。

京老爷子对朵云也很好,那时他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生意,经常要外出办事。他在外地替三个儿子买东西,总不忘了给朵云也带上一份。回到家里,看到三个儿子跟朵云在一块儿嘻笑玩耍,他心里也漾起了好些幸福的感觉。家里老妻早故,三个儿子虽已成人,但都未婚娶,家里如果缺少了女人,也就缺少了许多家的温馨。现在,这一切,都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朵云改变了。

朵云在京家,平静而幸福地度过两年时间。

时间一恍到了一九六六年,眨眼之间,神州大地风云突变,全国各地,旌旗招展,各路神仙粉墨登场,四方高人亦闻风而动。

海城不能逆历史大潮而行,转眼之间亦是*,漫街的墙壁都被刷上了大字报,而大字报的内容,首当其冲,茅头直指海城京家。京家老宅临街的墙上,大字报贴了一层又一层,京家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有一天深夜,一帮身着绿色服装,臂缠红色袖章的年轻人砸开了京家大门,他们挥舞手中的大棒,在京家整整折腾了一夜。所有摆放出来的古董都被砸碎,院子里堆积如小山的书籍被浇上了汽油,大火烧了将近一个小时。京家老爷子被捆绑起来押走,京柏年与两个哥哥被殴打后丢弃在房中。

那时候,朵云在红卫兵冲进来之前,便从阁楼的窗口爬到了屋顶上。她伏在瓦片上,清楚地看清了发生在京家的这一变故。老爷子被带走,京家三位少爷被殴打,京家庭院里的大火,满耳“噼呖啪啦”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都让这个年轻的女孩满心恐惧。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朵云害怕。几乎每天都有人到京家老宅来抄家,家里的雇工早已作鸟兽散,京柏年的大哥二哥相继被人押走,家里只剩下京柏年与她俩人。每到天黑,他们俩都蜷缩在阁楼上,也不敢开灯,整宿整宿地无言落泪。那时候,是这俩个孩子最无助的时候,他们多希望有人能来拯救他们出眼下的苦海,多么希望能够回到以往的生活当中去。

以往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但拯救朵云的人却找到了朵云。

住在乡下的福伯福婶也听说了城里发生的事,他们不放心女儿,就到城里来找朵云。京家的变故让他们震惊不已,而见到朵云,他们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了。

他们不知问了多少人,终于知道了女儿在哪里,他们赶去时,发现那里是一个学校的操场,不知有多少年轻人涌在操场的台前,震耳欲聋地发出一连串的呼叫。而在台上,一排五花大绑胸前挂着木牌的人中,第一个赫然便是京家老爷子。

他们躲在人群后面不知所措,那个印象里和谒可亲的老人现在居然遭到了这样的厄运,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帮助那个老人,他们只能异常痛心地在心里暗暗为京老爷子祈祷。

台上的京老爷子被押到了台前,台下的呼声如潮般涌去,两个年轻人分别架住京老爷子的双臂,大力将他的头往地上按。虽然隔得远,但福伯与福婶似乎还能看到京老爷子痛苦的表情。

福婶靠在福伯身上,眼泪不住地落下来。福伯忍住心中的悲痛,紧紧地揽着妻子,只觉得满心都是无法言喻的无奈。

朵云果然也在这里,她在台上出现时,福伯福婶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那个横眉厉目,凶神恶煞般的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

朵云像操场上其它年轻人一样,穿着自制的黄军装,头上卡着黄军帽,胳膊上缠着红袖章,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呼叫着。她站在离京老爷子最近的地方,说话时不住挥舞手臂,手臂不时蹭到京老爷子的脸颊。京老爷子偶尔抬头,望向朵云的目光中满是悲哀。

隔得远,福伯与福婶听不清楚朵云到底在呼叫些什么,但台下的人群,却因为朵云的出现而更加激奋。福婶再也忍俊不住,在人群外大声地哭号,并且不住地叫着朵云的名字。福伯拉住妻子,面上已是目齿尽裂。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安份的种田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还懂得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女儿在京家多年,多蒙京老爷子照顾,不思回报已经不对了,现在却以怨报德,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但身处他们的境地,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现在甚至不能挤到台前去拖下女儿。

操场上的呼叫声忽然停了下来,福伯福婶展目看去,恰好看到台上的京老爷子一头向台下栽去。片刻的沉寂过后,呼叫声再度响起,但福伯福婶却再没有从台上看到京老爷子。

京老爷子就是那一次批斗,被台下飞上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太阳穴。因为脖子上悬着一块重重的木牌,老爷子栽下台时脑袋先触地,台下的人围过去察看时,老爷子已经没了气息。

台上的朵云有些意兴阑珊,她还有满身的精力需要释放,但没有了京老爷子,她就只能等同于台下那么多人,再也不能扮演如此让人嘱目的角色了。

朵云悻悻地下台,跟着人群呼叫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独自挤出人群。她就在这时看到了迎面像两匹野马向她冲来的父亲和母亲。两个老人奔跑时用尽了全力,身子还在瑟瑟抖个不停,面上涕泪纵横,眼睛已变得赤红。

朵云奇怪地站住,待父母奔到跟前,正要说话,父亲的巴掌已经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福伯那一巴掌究竟有多重,朵云直到临死前都不会忘记。

巴掌落下来时,朵云先感觉到了一阵风声,接着眼前一黑,左边脸颊便遭到重重的撞击。半边脸瞬间沉重起来,那力量还透过皮肤,直透到她脑袋里。继而,天与地都在旋转,那些震耳的呼叫声却渐渐远离。

朵云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她竟被福伯这一巴掌打晕过去。

福婶终究是母亲,这个如畜牲般的女儿再不对,也终究还是自己的女儿。她哭号着,上前抱住朵云,悲天呛地地叫她的名字。福伯一巴掌过去,怒气已消却了许多,晕厥的女儿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回家吧,再不到这城里来了。城里有魔鬼,它能让人乱了性子,变成猪狗不如的畜牲。”福婶悲切地叫道。

福伯闻言面上一凛,当下也不说话,只是上前背起女儿,大踏步向学校外面走去。福婶跟在后面,脚步飞快,一步不落地跟在丈夫与女儿后面。那时候,福伯与福婶不知道体内哪来这么大的力量,他们健步如飞,只想着能尽快带女儿离开这城市,回到乡下。

这城市里有魔鬼,可以让人乱了性子,变成猪狗不如的畜牲。

福婶的话响在福伯的耳边,在行走中,他泪流满面,只觉得一颗心已碎成了无数片。

此刻被这城市变作畜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啊。

10、被强奸的男人

 我刚回到家门口,手机突然响了,一个绰号叫狮王的小子在电话里说,目标出现了。他让我尽快赶过去,要不,不定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收了电话,还没转身,老妈正好从屋里出来。她好长时间没看到我了,拉着我的手想说些什么,我歉疚地笑笑,说:“冬儿打电话来,约我晚上看电影。”

老妈立刻松了手,一迭声地道:“快去快去,别让冬儿等着急了。”

冬儿是我女朋友,我们准备明年五一结婚。她是我的挡箭牌,队里有任务,经常三五天不归家,我怕我妈惦记我,常骗她说在冬儿那里。这一招百试不爽,老妈喜欢这个咱们家未来的媳妇,生怕我工作忙冷淡了她,所以,她巴不得我能有时间陪女朋友。

我下楼的时候心里挺内疚的,便想办完这件案子,一定请假在家多休息休息。

这样的情节你们觉得眼熟吧,电影电视里常演,所以我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你们肯定不会觉得奇怪。我们干警察的,注定这辈子劳碌命。

我要去的地方是暗号酒吧。

狮王是酒吧的酒保,人如其名,一头金黄色的卷毛罩在脑袋上,远远瞅着真跟头狮子似的。我来暗号酒吧三次,都一无所获,后来我就琢磨从哪里打开缺口。暗号酒吧里面,看着跟别的酒吧没什么不同,白天时生意不是太好,到了晚上,就差不多人满为患了。来这里消费的什么人都有,个个外表看去仪表堂堂,除了一对对情侣或者嫖客野鸡,我瞅谁都像同性恋者,但对谁都不敢确定。与陌生人搭讪那是影视剧里编出来骗人的把戏,在这里,每个人的警惕性都很高,除非对方也没抱好心思,否则你往谁跟前凑,谁都有可能唾你一脸唾沫。

我是暗号酒吧里不多的几个孤独者,其它几个独坐酒吧一隅的人看上去都那么与众不同,我想,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抱着杯廉价啤酒喝的样子一定也很酷。但我是来查案的,就算摆酷也不该选择这样的地方。传说这里是海城同性恋者出没最多的地方,我身处其中,却没办法揪出一个来。

我总不能逮谁都问你是不是同性恋吧。

后来,我注意到了吧台后面的狮王。狮王是调酒师,二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耳朵上戴两只金属耳环。戴耳环也不老实戴,两只全戴左耳朵上。我跟他搭上话后,他说他姓左,所以耳环才戴左耳朵上。瞧瞧这理由,现在的年轻人,你不能用常规的逻辑去看待他。

我挑中了狮王,因为他在这里工作,肯定熟悉酒吧里的常客,如果这里真有同性恋者,他不会不知道。但怎样把这小子拿下也是个问题,在酒吧里混的,都不是凡人,他们就像蛇,你不拿住他们七寸,他们不会跟你说实话。

我最后一次在酒吧里呆到很晚,直到酒吧打烊。然后,我跟踪了狮王。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欲亲母畜,先近其犊”的说法,没想到我会把这一招用在寻找同性恋者这件事上。

我的运气不错,只一次,我便抓住了狮王的把柄。

原来这家伙是个小偷,那天半道上经过一座公厕,他进去完事出来,便钻到公厕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骑车下夜班的小青年把车停在公厕边,车也不锁便往公厕里钻,看样子憋得够呛。这时候,狮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小树林里钻出来,跑到公厕边,毫不客气地骑上小青年的自行车,扬长而去。

这家伙骑车的速度很快,我开车追了他将近十分钟,才在一条小街上追上他。我的车身蹭了他一下,他连人带车都摔倒在路边。起来后,这小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脏话,我下车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都按倒在我的车前盖上。

我给了狮王两条路,要么送他去派出所,要么向我提供情报。这小子很识事务,根本没有多想,便选择了后者。这样,他就成了我在暗号酒吧的眼线。

我取出最近死在估衣巷那死者的照片,狮王一眼就认出他是酒吧的常客。

“这不骆老板吗,有钱人也犯事?我说他怎么好长时间没到酒吧来呢,你们现在已经通辑他了吧。”狮王说。

死者叫骆春生,生前是一家酒店的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赚了不少钱。他是个性格内向的人,除了每天在酒店里打理,很少外出应酬,也基本上没什么嗜好。死者的妻子向我们反映,他惟一的喜好就是隔上几天就出去泡一次吧,至于去哪家酒吧,她却说不上来。由此我判断骆春生与妻子的感情应该不会太好,如果她能对丈夫多关心一点,这样简单的问题她不会不知道。后来通过调查,发现骆春元的妻子才是酒店真正的老板,骆春元实际上只是替她在打工。骆春元的妻子颇有些来头,父亲是市府要员,几个哥哥也都身居高位,她自己,也在一家清闲且油水颇多的机关单位挂职。开酒店需要关系,这些都由她出面应酬,骆春元只负责酒店日常管理工作。

我们跟骆春元的妻子问起她与骆春元的生活情况,她坦言与骆春元分床而睡已有多年。我们问及原委,她先是说各人工作都忙,接着便坦言骆春元的生理上出现了点问题,虽经多方治疗,但这些年,均无效果。

按照侦破学的路数,我们对骆春元的妻子进行了调查,她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案发当天,她在自家的酒店里招待工商税务的一帮领导,然后开车送几位局长回家,与最后一位局长分开已经是零晨一点。她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

骆春元的妻子对我们的调查非常配合,态度也很友善。这个把自己打扮得跟一个花瓶似的女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与我们接触举止大方,谈吐得体,一瞅就是见过大场面,擅长应酬的人。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一朵交际残花。

后来,我们在骆春元的房间中取证,从抽屉里找到了两只一次性打火机,打火机上印着暗号酒吧的字样。

以上种种情况,基本上可以确认骆春元是名同性恋者,他常去暗号酒吧,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那里,幽会他的“情人”。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情人”是谁了。

“骆老板每次到酒吧来,都和一个叫小宇的人呆在一起。小宇说他在一家发廊做美发师,自己打扮得不男不女,看着就像同性恋。”

海城到底有多少家美容院谁也说不清楚,队里的同志排查了一个星期,结果一无所获。小宇可能是化名,他也许并不是真的在哪家美容院工作。现在找到他惟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在酒吧里主动出现。

小宇并没有让我失望,也许他还不知道骆春元的死讯,仅仅过了不到两星期时间,狮王便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我驱车赶去暗号酒吧。

酒吧里照例是人满为患,我在吧台前要了瓶啤酒,给我开酒的狮王面无表情,一只手向着右侧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不远处的小宇。小宇的模样狮王向我描述过,眉清目秀,身材匀称,穿着新潮,举手投足优雅得体,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富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狮王向我描述时表现出些酸不啦叽的嫉妒,他最后说:“但那小子我怎么瞅怎么觉得身上有种妖气。”

狮王的感觉很正确,那小子肯定是个同性恋者。

现在,我朝着名叫小宇的人走去了。跟小宇同桌的是一个中年人,虽然穿着考究的休闲衫,但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举手投足间,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气。由此,我断定他在生活里一定是个有些来头的人。

他们俩人此刻都正襟端坐,但我在走近他们的时候,还是看到那中年人的一根手指,在小宇搭在桌上的手上来回游动。

到了跟前,我毫不客气地坐到小宇的边上,不说话,只盯着那中年人看。那中年人目光中颇有些凌厉的气势。但我不惧,不管这中年人有多大的来头,但在这里,他永远不敢显山露水。今夜,他将是一个隐形的人。

果然,那些凌厉的气势渐渐消散,对方的目光开始游移不定。我又取出证件,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警察办案。如果你不想惹什么麻烦,最好赶快离开。”我说。

中年人毫不犹豫,起身便走。边上的小宇也站起来,却被我伸手拉住。我旋即便松了手,心里想到他是个同性恋者,我不一定非得鄙视他,但却不想跟他有任何的肌肤接触。

“我专程为你而来,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子满脸慌张,没有了适才的优雅。他站在我边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大哥,我没做什么犯法的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他说。

原来同性恋者跟街边的混混说话也没什么分别,这样的话我一年里要听无数次。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再怔了怔,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我身边,但身子却离得我很远。

“你放心,你既然没做犯法的事,我就不会抓你。我找你只是想向你了解点情况,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否则,我就只好带你换个地方谈了。”

“大哥你放心,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全告诉你。”小宇稍稍镇定了些。

我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你一定认识一个叫骆春生的人吧?”

小宇立刻又开始慌张起来,他怔怔地盯着我,有些犹豫地说:“你不是警察。”

我又笑了笑:“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是骆老板派来的。”他不待我回话,有些结巴地道,“刚才那人只是我一个朋友,好久没见了,我们聊两句。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还想笑,但想想一个警察笑太多就没了威严,所以忍住了。我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你们争风吃醋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却知道,如果今天你不配合我,你的麻烦肯定不会小。”

我从兜里取出案发当天在现场拍摄的照片,推到小宇的面前。小宇抱着照片仔细看,接着双手剧烈地抖动,神色也变得愈发慌乱。

“这跟我没关系,我没杀人!”他大声道,“我真的没杀人!”

我皱眉,做个手势示意他小声些,别惊忧了边上的其它人:“如果是你杀了人,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了。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你除了跟我说实话,已经没了第二条路可走。”

小宇惊魂未定,斗大的汗珠不停地从脑门上渗出来。

“你和骆春元的关系我就不明说了,现在,我想先听听你七月十四号那天都干了些什么。你一定要跟我详细地说,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大哥,骆春元真不是我杀的,我要有杀人那本事,就不会等到今天了。”小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话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骆春元不是我杀的,但他现在死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骆春元是个人渣,他们几个都是人渣,是他们毁了我的一生,如果没有他们,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宇的话是我没想到的,我怔一下,接着说:“你不要怕,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我们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小宇不住地点头,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那杯酒好像给了他力量,他目光不再回避我的,压低声音但却斩钉截铁地道:“他们强奸了我!”

“强奸?”我一时语塞,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强奸了我!”小宇重复了一遍,接着再重重地道,“骆春元他们一帮畜牲强奸了我。”

你们瞧瞧,我办的是谋杀案,现在又跑出来件强奸案。

强奸案发生在一帮男人身上,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滑稽?

11、对准父亲的剪刀

 “后来呢,福伯的女儿就再也没到海城来?”安晓惠问。

京舒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是的,她再也没有机会来海城了。”

福伯扛着女儿,站在马路中央,拦下了一辆夜行的卡车。福婶上前,对司机说:“我们的女儿病了,我们要带她回家,求求你捎我们一段路吧。”

卡车行在旷野中,福伯一家人坐在后面的车厢里。那晚天上的月亮过半,却晶滢得像璀璨的水晶,那些漫天散布的星星,静静地将幽冷的光茫落到他们身上。福伯与福婶对视,发现对方的眼中都含着光影。

老俩口在车上一直默默地落泪。

朵云醒过来了,车子的颠簸让她有些恍惑,接着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痛让她想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事。父亲为什么要那么大力地打自己?现在自己置身何处?为什么身边会这么寂静?那随风招展的红旗呢?那人流汇聚的绿色海洋呢?那震天动力的呐喊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朵云想坐起来,但随即便发现母亲正死死地抱着自己,任她怎么挣扎,都不能摆脱母亲的束缚。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我的战友身边!”她声嘶力竭地叫着。

福伯福婶不发一言,那目光甚至都不与朵云的接触。他们只是死死地按住女儿,使出浑身的力气。他们要带女儿回家,回那个荒僻且寂静的小山村,那里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却可以让人活得坦然。

福伯福婶带朵云回家的过程一定不像京柏年对京舒说得那样简单,要知道从海城到福伯的家,足足有一百多公里,中间还有一大片地方没有公路,得靠两条腿步行走回去。朵云对于自己被带离海城一肚子愤慨,她不是迷途的羔羊,她是一头不知道走错路的小兽,她已经深深陷入到城市里那种混乱无序的生活当中,她还想着站在台上,高举语录,带领台下众多的战友们高喊口号。弄潮儿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那是多么豪迈的场面,这样的人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所以,她在途中一定奋力挣扎,试图摆脱福伯福婶对她的控制。

福伯福婶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把朵云带回老家已经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朵云回到家后,每时每刻都在试图重新回到海城。福伯福婶见女儿已经走火入魔,虽然心痛,但还是找村里的铁匠做了一副锁链,把朵云锁在一家空房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朵云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每天都在空房子里嘶心裂肺地呼叫,到后来甚至开始大声咒骂羁押她的父亲和母亲。

福伯福婶打开房门,站在门边看着女儿默默地哭泣。

福婶说:“云哎,不是做爹娘的狠心,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再不能到城里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朵云赤红的眼睛瞪着母亲,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她已经不愿与父母说什么了,这对她眼中的老顽固,已经成了她的仇人。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仇恨,她已经忘记了福伯福婶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抚养她成人。

“云啊,你是中了邪,京老爷子那样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就能恩将仇报,做出那种畜牲都不如的事情来。我们一辈子都是乡下人,我们没什么文化,但还知道这天底下是有报应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算你不怕死后下地狱,我们死了也没脸去见地下的京老爷子。”福伯声泪俱下地道。

“滚!你们不让我回海城,就杀了我,否则,就别再我面前假惺惺装好人。我恨你们,我要跟你们脱离父母关系!”

福伯福婶不知道世上还有脱离父母关系的事情,但女儿的话还是像尖刀样刺进他们的心中。女儿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她进城不过才两年多的光景,怎么就完全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福伯福婶继续把朵云关在空房子里,每天一日三餐拣好的做给女儿送去。朵云不到饿得实在不行了,坚决不吃他们送来的食物。她每天也不梳洗,大小便都在锁链长度的范围之内完成,那间不大的空房子里气味扑鼻,恶臭难当。一个月过去了,朵云蓬头垢面,嗓子已经喊坏了,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她没有了力气再叫喊咒骂,每天只趴在空地上,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房门,只要福伯福婶进来,她便会用手边抓得着的任何东西向他们砸过去。

晚上,福婶对福伯说:“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锁女儿一辈子。”

“如果她还想着到城里去害京老爷子,我宁愿锁她一辈子。”福伯说。

母亲的心总是最软弱的,想起女儿现在独自呆在空房子里的情景,福婶的眼泪便要止不住落下来。这一个月里,她不知道究竟落了多少泪,她多么希望女儿能回到进城前的样子,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在这小山村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现在,那种生活对她已经成为一种梦想,女儿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福婶仍然心疼,朵云不管变成什么样,还是她的女儿,如果可能,她宁愿用自己的死来换取朵云的醒悟。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这样的日子,哪天才是个头呢?

“不知道京老爷子怎么样了,那天我们只顾着要带女儿回家,也没顾得上去看看京老爷子。”福伯说。

福婶不说话,她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女儿的身上。

“京家在海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现在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城里的人都中了邪,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看这城里还不如我们乡下。”福伯继续自言自语,他说,“我想我明天还是得到城里去看看,那天京老爷子从台上栽下来,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家朵云的罪孽可就大了。”

听到提及朵云,福婶回过神来,她点头说:“去吧,是该去见见京老爷子了,你就代表咱们家朵云,给京老爷子赔罪。如果京老爷子不肯原谅朵云,你就给老爷子跪下,就说朵云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

“嗯。京老爷子要打要罚,我全担下来。我现在真巴不得老爷子能打我一顿,这样,我的心里也能好受点。”

第二天,福伯真的进城了。离家之前,他想到关押朵云的房里去看看朵云,再跟朵云说几句话,但是站在屋外好半天,他还是悻悻地转身,黯然地离家而去。

到了海城,他站在京家老宅的外面,几乎已经认不出这里就是京家老宅了。满墙的大字报,大门也被打烂丢在一边,从门洞里望进去,满目疮痍,院子里到处都是被打烂的物品。

福伯进入京家,京家所有的门窗洞开,却没有一个人在。

那一天,福伯在海城的街道上奔走,他拉住每一个路人询问去哪里可以找到京家的人。没有人能告诉他,但他却很快知道了京家人现在的处境。京老爷子一个月前便已死去,据说是在批斗会现场,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太阳穴。京家的三个儿子现在全被关了起来,就连最小的儿子京柏年也不例外。

傍晚的时候,福伯失神落魄地离开海城。天已经晚了,回家的路还很漫长,但找不到京家的人,他一刻都不愿呆在这城里。城市让他觉得陌生,城里的人让他觉得恐惧。

福伯走走歇歇,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远。反正有的是时间,再长的路也会走到终点。京家的变故让福伯满心都是愧疚,好像京家的厄运都是他们家朵云的罪孽一般。

一百多公里地,福伯整整走了一夜,天将薄暮之际,他看见远方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轻柔的薄雾之中。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福伯便去关押朵云的空房子里,他要把京家发生的事都告诉女儿,企图以此唤醒她变得冷酷的心。

房门虚掩让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拉开门进去,看不到女儿,更是让他大惊失色。自己才出门一天,莫非家里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嘴里高叫着福婶的名字,急步冲回自己住的房子。撞开房门,他恰好看到朵云一把推开福婶,正往门口冲来。看情形,是自己叫喊的声音惊动了朵云,她才飞快地推开福婶想要逃走。

事情其实并不像福伯想的那样复杂,他走后,福婶独自去看朵云,告诉她福伯去了海城的事。这一天朵云表现得异常安静,福婶走近她,替她梳洗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拼命挣扎。福婶只当是这些日子她心里有了悔意,心里顿时生出许多希望来。后来朵云虚弱地说:“我想洗个澡了。”福婶几乎没有过多考虑,便替朵云打开了锁链,去灶间烧了水,帮着女儿脱去衣服,细心地替她清洗。

洗完澡的朵去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她太虚弱了,她需要休息。

朵云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天早晨,她早早地穿衣起来,福婶问她是不是肚子饿了,她盯着福婶,忽然轻蔑地笑笑。她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吃你们的饭了,我要和你们脱离父母关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

福婶大惊失色,没想到女儿如此工与心计。她趁着福伯不在,骗自己替她开了锁链。如今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恐怕很难再留住她了。

朵云眼见自由在向她招手,也不着急,她想就算福伯今天回来,那也得是晚上才能到家。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福伯的声音,朵云大惊,正在思谋对策,福婶不顾一切上前抱住了她。

朵云奋力挣脱开母亲,转身就往外跑,但这时,福伯已经挡在了门口。

朵云在房间里四处转了一圈,见无路可走,眼中又现出困兽般的绝望来。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的低吼,顺手绰起桌上簸箕里的一把剪刀,向着福伯直冲过去。

福伯眼见女儿握着剪刀冲过来,满眼都是无法言喻的仇恨,他的整个心在瞬间都冷了下来。女儿不仅不能悔悟,而且还变本加厉,拿着剪刀对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的女儿真叫人寒心。

福伯已经不想动了,他想就让女儿插死他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背负那么深的罪孽了。但是剪刀刺到了跟前,他又想到,如果自己让朵云给刺死了,就没人可以阻止她回海城,而她到了海城,一定又会做出许多不利于京家的事情来。要真这样,他就算死,也不能抵消朵云的罪孽。

福伯闪了闪身,便让过了剪刀。他的手伸出去,准确地握住了朵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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