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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歌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5

“云啊,刺死了你爹没什么关系,但你再不能回海城去害京家了。”

说话间,福伯又已是泪流满面。

没有人可以确切知道那天早晨,父女俩之间的对恃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那个早晨在后来成为福伯的梦靥,他需要用一生来与之作抗争。

朵云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与绝望。她所有的动作也在瞬间停止,生命的气息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溜走。

福伯随即更加愕然地停止动作,他看到剪刀插在朵云的胸膛上,朵云新换上的衣服,前胸殷红的范围正在不断扩散。

“福伯的女儿就这样死了?”安晓惠紧张地抓住京舒的胳膊问。

京舒点头:“当三叔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想象福伯福婶当时心里的感受。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死在他们的面前,女儿临死时心里对他们还充满了仇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是否善恶观念,福伯福婶认为他们那样做是在挽救女儿,但从朵云的角度看,他们却是在害她,她至死都不会原谅生养她的父母。”

“后来呢?后来福伯福婶怎么又到了海城,还在京家?”

“后来。”京舒沉吟了一下,“福伯福婶真的是一对善良的夫妇,他们埋葬了女儿,一年过后,在还没有消却丧女之痛的时候,又惦记我们京家的事,福伯便又偷偷去了海城。这一次,他在海城找到了三叔。三叔那时,已经疯了。”

成了疯子的京柏年渐渐被人遗忘,在一些人眼中,他也失去了被批斗的价值。于是,福伯便带着京柏年回到了老家。

京柏年在福伯家一住就是三年,这三年,他每天虽然疯疯颠颠的,吃的是粗茶淡饭,但却终能衣食无忧,平安度过。*结束,京柏年被送进了医院,京家重新崛起海城,出院后的京柏年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了福伯福婶到京家。

那三年疯疯颠颠的日子留给京柏年的记忆实在不多,但福伯福婶在其中却占据了绝对的份量。京柏年把福伯福婶接到海城来,其实是想替朵去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是没想到,他自己却再次病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朵云的故事是京柏年讲给京舒听的,京柏年的意思是要让京舒充份尊重这一对善良的老人。所以,这些年,京舒也确实把福伯福婶当成了长辈。现在,他把这故事说给安晓惠听,是要让她明白,福伯福婶不是京家的下人,而是恩人。

12、福伯之死

 这天夜里,福伯又坐起来抽烟了。七十岁的人了要想再多活几年,本不应该再抽烟,但是一个人醒在这夜里,总得找点事做吧,要不,心里空空落落的,那种滋味,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现在福伯还面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极了女儿的一幅画。

今天傍晚,福伯看见福婶拉着安晓惠的手,俩人又坐在回廊下的长石椅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后来,福伯再看到安晓惠时,见她的腕上多了一只青玉的镯子。那镯子让福伯激动起来,眼前渐渐变得浑浊。那是女儿的镯子,现在福婶把它送给了安晓惠。这是福婶把安晓惠当作了女儿,但另一方面,也显露了福婶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福伯跟福婶大限之期都已不远,虽说京家的人这些年对他们不薄,但总不能到他们死后,让京家的人给他们送终吧。按照老家的习俗,替亡者下葬之前,需要亡者的子女来摔老盆。现在,他们连摔老盆的人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谁的过错呢?

福伯想到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身体忍不住瑟瑟抖个不停。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来他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原谅自己。女儿的过错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先于父母而故去,留下一对老人,痛苦地在余生里挣扎。

这天夜里,连月光都变得有了温度。福伯从有空调的房间里走到庭院中,身上立刻溢出一层微汗。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变成了暗红色,似乎它也耐不住高温而要燃烧起来。古语说天有异象人间必有大事发生,这年夏天这么热,莫非真的是老天要降灾难下来?

福伯坐在回廊下的石椅上,忍不住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点声音,不很真切,但却让福伯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声音来自一株栀子花树的后面,那株栀子花树还是福伯初来京家那年从老家带来的,十几年过去了,它枝繁味茂,每年夏天,都会生出数以百计的白色花朵,那时满院都是栀子花的清香,福伯闻着,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老家一般。

现在,暗红色月光下,栀子花树后面影影绰绰有东西在移动,福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慢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那株栀子花树后面去。

院里的植物在白天被阳光烤得焉了,只有深夜才能焕发一些生机。那种绿色的味道和生长的气息,让福伯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些舒缓。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生活里的风风雨雨见得多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慌张呢?

栀子花树就在眼前,它浓密的枝叶让福伯看不清背后有些什么。福伯在花前站了站,正要往树后面转,忽然,他耳中又听到了些声音,而且,声音就发自栀子花树的后面。

那声音这回他听清了,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

福伯的心揪了起来,他还无法猜出那究竟是种什么声音,但莫名的,一些恐惧瞬间在他身体里奔涌。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些痛,福伯的心痛得开始抽搐起来。

但他还是坚持转到了树的后面。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

那女孩已不知多少日子没梳洗了,脸庞上积满了污渍,头发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块儿,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斑。她身上的衣服,是现在已没多少人穿的绿军装,此时亦是沾满了泥巴与水渍,还破了好几个地方。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女孩赤着双脚,脚脖子上系着一条圆环铁链。铁链很长,不知道另一头系在什么地方。被铁链拴住的女孩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福伯,好象她已这样一来等待了很久。

福伯眼前一黑,需要费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只觉一股热流飞快地溢到脑海里,全身变得躁热难当,耳边亦同时响起轰然巨响。

眼前的女孩,赫然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女儿朵云。

窗外飘过一朵云。

福伯至今还记得那朵云的样子,软绵绵雪白雪白的,像是一大块棉花糖。

有一朵栀子花在夜里调谢了,它轻飘飘地从福伯的眼前落过,落在朵云的脚下。朵云的头抬了抬,让福伯可以更清晰地看清她眼里的仇恨。

“放我出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她说。

福伯疑惑了,他想告诉女儿,现在她就在海城里,过了这么多年,海城里已经没有她的战友了。但是,这些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到,为什么女儿的模样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呢,难道这么些年,她一点都没有变老么?

“打开锁链,放我出去,我恨死了你们,下辈子就算做猪做狗,也绝不再做你们的女儿!”朵云声嘶力竭地叫。

“云啊,真的是你吗?”福伯把所有的思绪都抛开了,他眼中的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云啊,你回来了,你可想死我跟你妈了。”

“放我出去!”朵云依然在重复着这句话。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打开锁链,只要你能回来,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们都听你的。你是我的女儿,现在就算你让我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答应你。”

福伯不知从哪儿摸出把钥匙,居然很轻易地就打开了朵云脚上的锁链。他哆哆嗦嗦地把锁链移开,抬头的时候,看到女儿已经站了起来,好像要往哪里去的样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女儿,不要离开我们,我们什么事都依着你,只要你能留下。”

“什么事都依着我,你说的是真的吗?”朵云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正是福伯印象中那个乖女儿的声音。

“是的是的,我保证什么都依着你,你不知道这么些年,我跟你妈是怎么过来的,如果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再看你受到一点伤害。”

“爹,你在骗我,我可不想上你的当。”

“我没有,女儿,我怎么会骗你呢?你留下来吧,我们一家人明天就回老家去,一家人团团圆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云啊,我们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要那样的日子能过上一天,我们就算明天就闭上眼睛,也瞑目了。”

福伯声泪俱下,耳中却忽地响起朵云的笑声。那笑声实在太张扬了些,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女孩子发出来的。

“哈哈哈哈……”

声音在夜色里飘荡,让福伯身上骤起一阵痉挛。在笑声里,他看到女儿身子慢慢向前走了,他想站起来去追,但双腿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

朵云就在他的视线里转到栀子花树的后面,没了声息。

“云啊,你不要走,云哎,你留下来……”福伯哭号着。

他拼命挣扎,终于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

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去追女儿回来。他已经失去过一回女儿了,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失去她。

转过栀子花树,朵云赫然就站立在花旁。原来适才她并没有真的离开,在她心里,是否已经感知了福伯对她的召唤?

福伯喜极而泣:“云啊,你没走真是太好了,你这就跟我回去见你娘去。”

朵云还是背对着福伯,不说话,却在剧烈地喘息,背部起伏,好像内心也颇不平静。

“云啊,女儿啊,爹以前对不住你,你就原谅了爹吧。”福伯哭道,“女儿,你转过身来,让爹再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哈哈哈哈!”朵云又发出一阵狂笑,她蓦然转身,逼视着福伯。福伯惊得呆了,身子下意识地向退去。

他看到女儿眼睛鼻子五官之内,都有血流出。

他还看到女儿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剪刀。

“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朵云大声地尖叫。

“女儿,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你就原谅了爹吧。”福伯痛苦地道。

“爹,你真的后悔了吗?”

“我悔呀,我真恨不得当年死去的是我。”

“那你过来帮我把剪刀拔出来好吗?”朵云声音又变得柔柔的了,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好的好的,我这就帮你拔出来。”福伯忙不迭地道。从女儿的语气中,他听出了很多的希望,他的眼前,又油然生出幅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场景。

他想快点走到女儿跟前,但偏偏脚下没有多少力气,只能一步步踱过去。这期间,他看到女儿神情变得柔和了,只是五官中流出来的血,让她看起来仍然狰狞可怖。

福伯走到了朵云的身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伸手便拔出了女儿胸前的剪刀。

他想扔了那把带血的剪刀,但剪刀却粘在他身上。

朵云忽然叫了声“爹”,福伯抬眼望去,那边的朵云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那剪刀便齐根送进了福伯的胸膛。

福伯吃惊地盯着女儿,想说些什么,嘴里涌进一股腥咸的味道,喉头发热,血终于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这时候,福伯从朵云眼里看到了些惊惧,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父母的责骂,于是,福伯想宽慰女儿几句,因为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变得出奇的温和。

但这份温柔随即变作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面前的女儿身子在一点点地变矮,最后一直缩到了了他的胸前位置,模样也奇异地发生了变化。转瞬之间,站在福伯身前的已是一个不着寸缕,头大如斗的小孩来。

小孩的皮肤白得出奇,肤色仿若透明的一般,月光下可以看见皮肤下的根根血管。小孩削瘦的身子上面,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脑袋呈倒三角形,五官只生在下面倒三角的尖上,眉毛之上的额头部分,像顶着一个熟透了的西瓜,简直能把整个身子都罩在下面。

此刻,那小孩拍着手嘻嘻笑着,嘴里念叨一首福伯小时候就听过的童谣: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福伯倒下时,临死前眼睛里还饱含惊惧。

福伯生于一九三四年,去世于二零零四年,享年七十岁整。在办理福伯丧事时,京舒忽然想到再过一个月,就是福伯七十寿辰。

福伯去世当夜,精神病院中的京柏年半夜忽然醒来,在屋内发疯样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喃喃念叨着什么。医院的护士找来了医生,大家合力将他按倒在床上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浑浊的眼中,有两滴泪正缓缓地渗出。

福伯的死因还在调查之中,负责该案的警察简直伤透了脑筋。

根据验尸报告,福伯死亡时间是当天凌晨三点钟左右,那时,他与福婶睡在一张床上,福婶丝毫回忆不起来那时感觉有什么异样。她那夜睡得很死,直到早晨五点半才醒来。夏季天亮得早,五点半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是一片青白。福婶醒来时觉得有些异常,她的身体粘乎乎的,好像夜里出了不少汗。但再多的汗也不会这么粘稠,再说,房间里有空调,她睡觉时从来没有出过汗。

她伸手摸了摸床,举到眼前,那殷红的血让她惊叫起来。

睡在她身边的福伯对她的惊叫恍然不觉,福婶抑住内心的恐惧推了推福伯,并顺手掀开他身上盖的薄毯。福伯的胸前,插着一把黑色的剪刀。

福伯不可能是自杀,自杀者的眼中不会有那么多的恐惧。

那把插在福伯胸口的剪刀上只有福伯与福婶的指纹,剪刀本来就是福婶的物品,有她指纹本不奇怪。房间里也没有提取到有外人进入的证据,这样,根据侦破学,福婶应该首先成为警察的怀疑对象。

但是,京家的人无比坚定地保证,福婶绝不可能是杀害福伯的凶手,而且,经过调查,警察也找不出任何福婶杀害福伯的理由,并且,福婶在案发当天中午便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结果为受刺激太深,引发了一些常见的老人病,病人需要长期卧床静养。

福婶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她,谁都不会怀疑她大限之期将近。这样一个老人,怎么会是凶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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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坚守

 安晓惠断定京家老宅一定有什么古怪,否则,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呢?首先是后院井壁上爬满了地鳖虫,接着便是三叔京柏年精神分裂,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事隔一个星期,福伯又离奇死去。如果这些都是偶然,那么这些偶然也太巧合了些。

现在,京家老宅里就只剩下她和京舒了,京舒虽然可以不用上班每天呆在家里,但是,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陪在她的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惊恐地盯着房门,生怕突然之间门外会走进一个怪物来。

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的传说已经在海城流传了几十年,京舒虽然轻描谈写地就否定了它,但是在安晓惠心里,还是坚信大头娃娃必定真的存在。传说的流传需要深厚的社会基础,大头娃娃能流传这么时间,且深入人心,必定有它的真实性。如果大头娃娃真的存在,那么,它或许真的和京家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安晓惠没有跟京舒说起心中的疑惑,但她恍惑不安的神情与时刻流露出的惊惧,却让京舒心情愈发沉重。

他是不相信大头娃娃的传说的,特别是传说中大头娃娃具有的那种带来灾难的力量。但是,发生在京家老宅的这些事,却让他的心受到极大的震颤。如果说三叔的精神分裂与福伯的死亡,在将来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肥马六年后深夜来访,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理性来解析的。

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这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许在京家老宅内,真的还隐藏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可是,面对安晓惠的惊恐与不安,他必须坚定自己的态度。京家老宅是他的家,他不允许有人对这里产生丝毫的怀疑。所以,他还是很坚决地对安晓惠说:“有我在,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他的心已虚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对安晓惠,不知觉中多了种依恋的心理,还隐隐有种负疚感。是他带安晓惠来到京家老宅,让她目睹了一桩桩离奇的事件,所以,他有责任帮助女孩驱除恐惧。另外,如果安晓惠离开京家,那么,在这百年的老宅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就算剩下一个人,他也会在京家老宅里呆下去,只是,那样的处境想起来便有些让人心悸。

安晓惠对京舒的保证保持沉默。

这天傍晚,京扬的丰田车停在了老宅门口,京扬进得门来,将一串崭新的钥匙放到京舒的手中。

“这是我在新区的一套房子,早就装修好了,本来想当红包给人送出去,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看你先过去住一段时间吧。”

京舒握着钥匙,心已经动了,但是,安晓惠在边上向他匆匆一瞥,他从中看到了深深的解脱。他的自尊心立刻受到了伤害。如果逃避可以解决问题,那么他就不用给安晓惠那样的保证。诺言代表着一个男人的尊严,京舒绝不会做那种践踏自己尊严的事,所以,他把钥匙还到了二哥的手中。

“我们在这里住得很好,你的房子,还是送给该送的人吧。”他说。

京扬和安晓惠同时露出惊诧的神色,这让京舒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望着京扬,郑重地道:“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么些年,你对我的照顾已经够多。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是意外,那么我根本就不用害怕。如果不是意外,作家京家的人,我有责任去弄清楚原委。我们京家老宅在海城已经存在了近百年,如果我们都离开它,那么它便名存实亡了。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住得都很好,我不相信到了我们这一代,它偏偏就会搞出什么花样来。所以,我一定会住在老宅里,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说到最后时,京舒的目光掠过京扬,飘到了安晓惠的身上。安晓惠怔怔地望着他,竟似已经说不出话来。

京扬离开了,但他还是坚持留下了钥匙,他说那所房子反正现在空着,钥匙就留在这里,如果京舒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可以过去。

京家老宅里又剩下京舒与安晓惠两个人了,这晚空气里流淌着些不和谐的气息。晚饭是安晓惠做的,京舒跟往常一样,吃完饭,检查了一下门窗,便回楼上卧室。最近京舒不去桃花山,在家做一篇关于海城地区古城考察的论文。在海城周边县城里,分布着近二十余座汉代古城,年初的时候,京舒便逐一进行了实地考察,收集了大量的资料和标本,现在正好借这段空闲的时候来完成论文写作。以往京舒开始工作前,总要与安晓惠聊上一会儿,有时还会把安晓惠揽在怀里亲热一番,但今天,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有意躲着安晓惠,安晓惠收拾完回到楼上时,他头也不抬,专心翻阅一本县志。

安晓惠在床边坐了会儿,几次偷眼看京舒,几次站起来,又几次坐回了原处。她知道京舒在故意冷淡她,这个敏感的男人完全明白她心里想什么,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故意冷淡安晓惠,其实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安晓惠是个聪慧的女孩,她与京舒走到一处时间虽不是太长,但她已经完全明白京舒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京舒虽然行事低调,但他以往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做事不拘规程,对秩序有种天生的排斥心理。这种性格当然跟他的家世背景有关,有钱人家的少爷大多如此。这种性格早已在他身体里根深蒂固,纵使他有心改变,但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显露。

今晚京舒的表现有点孩子气,安晓惠有心想去婉转地化解他心里的郁结,但看他板着脸正襟端坐的样子,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安晓惠倚坐在床上昏昏欲睡,那边的京舒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叹一口气,走到女孩的身边。

安晓惠瞬间睁开眼睛,俩人对视了片刻,终于一齐在脸上露出笑容。

安晓惠揽住了京舒的脖子,在他耳边道:“你生气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我看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京舒皱着眉头,严肃地道:“不许气,也不许笑。”

安晓惠忍不住笑道:“那我还能做什么吗?”

“就许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安晓惠感动了,这时候,她分明从京舒的眼里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执着和坚强。这样的男人,岂非正是她要寻找的?

于是,所有的郁结都在这一刻冰消雪融,京家老宅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里已经完全是他们的世界。这一夜,俩人都热情似火,仿佛一定要将自己完全熔化方才罢休。

第二天一早,京舒睁开眼,安晓惠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了床前。她这天早晨显然刻意打扮过了,脸上的妆浓,看起来颇有几分娇冶的气息。衣服也换上了京舒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一身,紧身的牛仔短裤,宽宽松松的黑色短袖T恤,只是一头黑发来不及染成黄色。但就是这样,已经让京舒眼前一亮了。初次见到安晓惠时内心的那种震颤,瞬间又回到了他的心里,他觉得女孩像个降落凡尘的精灵,她来到他身边,就是要让他来保护她,怜爱她的。

“你还记得我们多久没有出去玩了?”安晓惠笑吟吟地说。

“这种天气能上哪去玩?”京舒嘟囊了一句,“还没开始玩,人就得被晒晕过去,你出去一身细皮嫩肉,回来别人准保把你当印尼华侨。”

安晓惠嘻嘻笑着说:“只要你不嫌弃,就算我成了非洲土著也没关系。”

京舒苦着脸摇头叹息:“我怎么会嫌弃你,非洲女人生完孩子后身体会急剧膨胀,只要到时你不嫌弃自己的水桶腰,我也就放心了。”

安晓惠转一个圈子,头高高仰起,鼻孔里轻轻“哼”一声:“能有这样的水桶腰,我已经很满意了,我怎么会嫌弃呢?”

她走到床边,伸手拽住京舒的胳膊:“别贫嘴了赶快起吧,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刚才我到外面去过了,有风,太阳也好像没平时那么毒。”

京舒手上稍稍用力,便把安晓惠拉到了床上:“你穿成这样,我怕带你上街让别人抢了去,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放心好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

京舒抱紧了安晓惠。

一个好女人可以给一个男人带来莫大的自信,这一刻,京舒心内被爱情的力量充满,只觉得真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从他身边抢走这个女孩。

这一天,外面真的好像没平时那么热了,也或者,是因为牵着安晓惠的手。安晓惠今天精灵样的打扮让她成为街道上最靓丽的风景,一路走过,她的身上不知落满多少眼球。她时刻挽着京舒的手,或者偎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把路人惊羡或者诧异的目光放在眼里。倒是京舒这些年低调惯了,如此招摇地在街上走,反倒有些不习惯。但是,路人的目光波及到他时,还是让他的心底生出许多骄傲来。

人类的智慧在现代社会里已经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纵使在如同烘炉的城市里,你依然可以找到很多休闲的好去处。海城所有大商场里都冷气十足,街道上冷冷清清,商场里却熙熙攘攘,人们就是不想购物也想来享受这免费的冷气。

京舒与安晓惠打车到了海城最繁华的海云街上,这里高楼林立,几可遮天蔽日。安晓惠像一个典型的城市少女,在商场里由着性子试穿那些价格昂贵的服饰,在最后总是空手而去。京舒有心要为她买上一些,她却摇着头不答应。

“你看那些价格越高的衣服,穿在人身上越像一副盔甲,还是到街边买些便宜货,穿身上该干嘛干嘛,脏了坏了也不心疼。”

京舒不得不承认安晓惠的话在理,就像她身上的地摊货,搁一块儿也值不了几个钱,但是,这些衣服因为穿在安晓惠身上而变得光彩照人。

光彩照人的其实是安晓惠而不是衣服。

中午的时候,京舒带安晓惠去了音乐厨房,这里环境优雅,而且老板是一位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她不仅生得美丽,而且弹得一手好钢琴,经常在大堂里为客人演奏。这天,漂亮的女老板为大家弹奏的是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一首,京舒与安晓惠都不太熟悉钢琴曲,但却也听得兴味盎然。那优美的旋律像是涓涓细流流进人心里,让你的心绪变得宁静,如果身边再有爱情,那种感觉就是温馨了。

下午,安晓惠要去游泳,京舒便带她去了郁洲路上的红海娱乐城。红海娱乐城里有海城最好的室内游泳池,不仅环境幽雅,而且水温适中,安晓惠换上一身黑色的连身浴衣,雪白的肌肤在黑衣的映衬下,闪现出玉一般的光泽。而到了水中,安晓惠变成了一条鱼,她在水波中自由地游动,京舒需要专心致志地盯着她,否则,一不留神,她就会从视线里消失。每到这时,京舒都会在水中茫然四顾,内心有种莫名的恐慌。直到安晓惠嘻嘻笑着从远处游来,或者很突然地从他面前的水中露出头来,京舒紧绷的神经这才舒缓下来。他上前抓住安晓惠的手,紧紧地抓住,好像跟她已经分开了好久。

离开红海娱乐城,已经是下午五点钟,站在繁华的郁洲路上,安晓惠一脸的快乐。她说:“累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

安晓惠脸蛋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两鬓的绒毛被汗湿沾在了脑门上,看着像极了一个贪玩的小女孩。京舒怜惜地挽着她的肩膀,四处张望了一下。

在他们的对面,隔着一条街道,有一座二十二层的大厦,临街的楼面全部是明晃晃的蓝色玻璃,在阳光下灼然生辉,让人不敢仰视。

京舒想起来了,这座大厦的名字就叫郁洲大厦,在大厦的第八层,是一家名叫金鼎的证券公司,金鼎证券公司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二哥京扬。

京扬八十年代中期涉足商海,一直从事传统的商业贸易。那会儿做生意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肯吃苦,而且能把计划付诸实施,再加上有一些商业头脑,很容易便能赚到第一桶金。京扬那时便靠着从广州贩运一些当时所谓的新潮生活用品起家,短短三年间,便赚到了第一个一百万。京扬搞贩运零售并不在海城,而选择了与海城相邻的一个省会城市,他重回海城的时候,一下子就将一个年轻富豪的气势显露在海城人面前。那时,人们背地里议论起这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年轻人时,都会发出相同的感慨:“京家在海城注定是要与从不同的。”

京舒这几年只来过京扬的证券公司几次,所以前厅里的接待小姐并不认识他。待京舒指明道姓来找京扬,小姐客气地把他带到会客室,说总经理正在接待一名重要的客人。京舒与安晓惠本来就是上来稍坐打发一下时间,安晓惠借此来参观一下京扬的工作场所,所以俩人也不着急,一边聊天一边等京扬出来。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京扬大步踏进会客室,见到京舒,十分高兴,问京舒今天怎么会想起他这个二哥来,京舒便说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路过这里,顺便带安晓惠上来看看二哥的公司。京扬冲着安晓惠笑道:“你就得没事带我这个弟弟出来转转,他是学考古的,如果再不跟这个社会多接轨,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得自己考察自己了。”

安晓惠在京扬面前略有些羞涩,但她这时还是取出适才上楼之前,在楼下一家精品店里买的一份小礼物递给京扬:“这是在楼下买的,也值不了几个钱,但因为是第一次到二哥的公司来,不能空着手,希望二哥不要嫌弃。”

京扬毫不客气,接过来在手中掂量掂量:“好,既然是弟妹买的礼物,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喜欢也得喜欢。”他拍拍京舒的肩膀,“走,我们现在就去把弟妹的礼物摆到我的办公室中。”

京扬的办公室,看起来像一个图书馆,三面墙的落地书柜,让人进入便能被书的力量震慑,同时,对房间的主人心存敬意。实际上京扬并不是那种用书来装点门面的人,他在青年时便博览群书,而且过目不忘,在学校里素有神童之称。后来涉足商海,钱赚得越来越多,书也读得越来越多。他读书范围涉及财经、政治、文艺、哲学等多个领域,这使他无论出现在任何场所,都能轻易成为受人嘱目的焦点。京家在海城重新倔起,其实都是他一人之功。

安晓惠送给京扬的礼物是一个不锈钢的旋转仪,它由两层空心的圆环组成,内环做成了地球状,外环是一只手的轮廓。你只要轻轻触动,两只圆环沿着不同的方向旋转,这中间使用了力学的一些原理,两只圆环的旋转可经持续很长时间。京扬显然真的很喜欢这件礼物,把世界揽在掌心,这足以激起一个男人心中的豪情。他当着京舒与安晓惠的面,把旋转仪摆放在了自己办公桌上。

在旋转仪的边上还有一个像框,里面照片上,是京家这一代三兄弟的合影。京舒年龄要比两个哥哥小上十余岁,但他挤在两个哥哥中间,翘起脚尖揽着两个哥哥的肩膀,一副飞扬跋扈的神情。他左边的京扬双手掐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丝毫没有日后海城大鳄的气势,相反,在三兄弟中最见平和。站在京舒右边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发短,根根向上直竖,眼睛很深,但目光犀利,给人不太好亲近的感觉。

此人自然就是京家这一代的大少京雷了。

铁罗汉京雷的大名,足以震慑黑白两道。

14、塞外飞仙

 京扬今天接待了一位对于金鼎证券来说非常重要的客人,他的名字叫杭勇。杭勇供职于一家名为华泰的基金管理公司,职务是基金经理。华泰基金管理公司市场拓展一直很慢,就算在沪深股市大发展那些年,它在全国基金企业列表中仍然名列倒数第二。金鼎证券和华泰基金并没有业务上的往来,杭通和京扬的关系也仅仅是好朋友。但是熟知内情的人却知道,杭通能够坐上现在的位置,全靠当年京扬的点拔,或者也可以说,当年是京扬带杭勇进入证券行业。

九十年年代中期,京扬初涉证券界,便以几次成功的战役显露出了他不同凡响的气势。曾经有段时间,他长住深圳,因为那里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不少经济试点都是在那里开始的,那里人们对股票的认识要比内地城市早得多。京扬就是在那段时间认识了杭勇。

杭勇那时在一家内地城市学校里当美术老师,他还是一名出色的油画家。那一年,他参加了华夏艺术家画廊承办的全国油画巡回展,来到了深圳。油画当时在中国还不被一般老百姓关注,但随着人们投资购买力和艺术鉴赏水平的提高,在西方艺术品市场上zhan有相当份量的油画,作为收藏的一个门类,正被国内的收藏与投资者所关注。尽管油画进入中国市场仅有几年时间,起步较晚,但其发展速度却并不慢,近年来,油画的收藏者、投资者以及画廊、拍卖公司等中介机构日渐增多,市场呈现上行的趋势。

为了参加这次画展,杭勇创作了九幅作品,并因此耽误了工作,被学校以不务正业为由,给予留职察看的处分。杭勇一时冲动,愤而辞职,自此便没有了经济来源,一心指望通过这次画展,将九幅作品能卖个好价钱,然后以此为资本,开办一家小画廊,聊以度日。

但他的画在全国好几个城市展出,一直无人问津。

深圳是此次画展的最后一站,如果他连一幅都卖不出去的话,回家连吃饭的钱都成了问题。转眼间,画展到了最后一天,他一整天都阴沉着脸守在自己的展位前,注意观察每一位留意他作品的参观者。到了下午四点时,离画展结束还有最后一个小时,他简直已经绝望了,左思右想,心中悲愤到了极点,只觉得学艺多年,竟连简单的生活都不能保障,自己还不如街头摆地摊的小贩。

就在画展临结束前,他做出了件惊人之举。

他发疯样的从墙上扯下自己的九幅画,并且当众将其中一幅用火机点燃。

其它八幅因为工作人员的及时阻止得以幸免。

杭勇在众人忙碌时蹲坐在墙角,一脸沮丧,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一个儒气十足的年轻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男人就这样认识了。

那年轻人就是京扬,他与杭勇长谈一番过后,为杭勇对艺术的执着与其境遇打动,表示可以长期收购杭勇的作品。杭勇感激之余,自尊心又让他对这种怜悯生出几分排斥心理,但京扬微笑着跟他说了一番话,他立刻便眉开眼笑了。

第二天,画展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打扫会场,国内小有名气的油画家杭勇在展厅的外面,将自己的七幅作品浇上汽油,当众焚毁。在场的数名记者当即对杭勇进行了采访,并且,有一位在证券界崭露头角的操盘手当场以十万元的价格,买下杭勇仅存的一幅油画,那幅画的名字为“金玉满堂”。

报道在深圳几家报纸上刊登后,全国数十家报纸转载,杭勇的大名一夜间飞遍大江南北。要知道十万元一幅画的价格,对于杭勇这样资质的业余画家,在当时可谓是天价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那位购得“金玉满堂”的操盘手委托一家拍卖行对“金玉满堂”进行拍卖,在此之前,他便向媒体讲述了自己购得“金玉满堂”后这三个月内,可谓真的“金玉满堂”。他所在公司由他操盘的两只股票,一路走高,一度成为沪深股市涨幅最高的股票之一。

拍卖会现场,几乎有一多半是证券界人士,最后,“金玉满堂”被新疆一家民营经济的老总以一百万的天价购得,那家新疆民营经济在当时,是中国证券市场最大的二级市场职业主力。

那一百万元,杭勇和当初花十万元购得他“金玉满堂”的操盘手平分了,而幕后策划和导演京扬分文不取。

京扬在这件事情中虽然没有得到一分钱,但却得到了两个朋友。

后来那个操盘手一直追随京扬至今,现在已经成为金鼎证券的第一操盘手。而杭勇得到那五十万,亦无心再开什么小画廊,因为有了京扬与那操盘手两个朋友,他便以五十万为资本入市,几经拼博,也在证券界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按杭勇的本意,他也想进入金鼎证券,但却被京扬拒绝。京扬说:“这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施展拳脚,何必一定要拘于金鼎呢?而且,朋友重在情义,重在共同创造一番事业,如果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不顾退路的一种情感冲动。”

杭勇后来在证券界几经辗转,终于投身华泰基金。华泰基金的总经理曾留学美国,有过海外金融机构的工作背景,对海外成熟的金融市场金融机构运作理论十分了解,因而他努力将那种分散组合式的学院派投资风格运用到中国证券市场,但它显然不太适合尚未成熟的中国沪深股市。在刚刚过去不久的一波暴风骤雨式的急涨行情中,也不能抓住这难得的赚钱机会,就是原来重仓持有的股票由于不是市场热点也表现不佳。华泰基金持有的股票因为表现沉闷,众多散户只要知道自己手中的股票由华泰基金控制,便立刻抛出。董事会对此意见颇多,多次建议基金管理公司改变操作风格,但总经理按照海外金融市场的经验,坚持认为他们的做法没有错,而是市场错了。

杭勇在华泰基金多年,一直表现平平,所以也没多少人太在意他。但因为他在华泰,京扬了解华泰基金的一举一动。

现在,华泰基金即将接手一只市场热门股“塞外飞仙”。

“塞外飞仙”原由海南一家证券公司操控,通过媒体炒作以及技术控盘,已经在一年内让股价涨了两倍。华泰证券这时候高价接盘其实是种投机行为,因为基金是用市值提高业绩,而不需将筹码换成现金,市值上去了,可以改变华泰基金在股民中的形象,而且,深圳那家证券公司还许诺,在华泰基金接盘过程中,可将股价拉高三元钱,并给华泰基金六元钱的差价。也就是说,华泰基金接盘时,将会以低于市价六元的价格得到这只股票。

留学海外的总经理坚决反对这种投机行为,但却遭到董事会全体董事的围攻,并且最后集体表决,罢免了他基金管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塞外飞仙”的接盘手续将在下周一开盘进行。

“塞外飞仙”由谁掌控京扬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股票交接过程中那三元钱的涨幅。如果他能在此之前尽量多地收购该股,在股价最后拉升三元钱之际全部抛出,那么,最少有数千万元的收益。而金鼎证券平仓的结果,无疑会导致该股下跌,但股价下跌已是种必然,否则,海南那家证券公司根本不可能让华泰基金接管该股。

这一仗因为有了杭勇的情报几乎稳操胜券,所以,送走杭勇后,京扬的情绪很高,弟弟京舒与女朋友安晓惠恰好这时来到他公司,他坚决要留俩人吃饭。京舒与安晓惠自然无法拒绝,席间,京舒看出京扬很高兴,便问是不是公司最近又赚了钱。京扬哈哈笑道:“赚钱那是每天都要赚的,但一次赚他个几千万,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几千万在京舒与安晓惠眼中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俩人睁大了眼睛,都被惊得有些呆了。安晓惠家世贫寒,遇到京舒之前一直为生活四处奔波;京舒虽然也是京家的人,但他也不知道京扬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有多少身家。此番看他轻描谈写说出几千万来,内心除了敬佩,更多的是惭愧。

京家这一代如果没有了京扬,要重新崛起于海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边的安晓惠好奇地道:“天下会有这种好事?二哥把怎么一下赚个几千万的方法说给我们听听,我跟京舒闲着没事,也去赚个几千万玩玩。”

安晓惠的话让京扬哈哈大笑,他有意要让大家今晚都高兴些,以驱除京家老宅近来笼罩在各人心头的阴霾,又因为京舒与安晓都不是外人,便将华泰基金即将接管“塞外飞仙”的事说了。京舒与安晓惠对股市可谓一窃不通,听得迷迷糊糊的,但他们都看出来,下周一对于京扬至关重要,因为京扬最后说了,这一仗的关键就在于平仓的时机,如果把握不当,股价下跌,那么,赔个几千万甚至更多也是不无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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