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就外行了,大头娃娃可不是一般的人,相传见到他的人非死即伤。那杜老鸨晚上上茅厕那次之后又见过大头娃娃两回,一次吓得比一次重,到游街那会儿,她的精神已经不行了,没事的时候跟一般人没什么区别,犯起病来疯疯颠颠的十足一个疯婆子。她发病的时候满街疯跑,嘴里还叨唠一首大头娃娃的童谣。”
“大头娃娃的童谣?”我怔一怔,“那童谣怎么说?”
张大古露出不屑的目光:“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在我们年轻那会儿,这首童谣可是家喻户晓,谁都能张口就来。”
“您就直说那童谣是怎么样的吧。”我心里已经很不耐烦了,但还得哄着这老头。
张大古再摇摇头,开始说那童谣:“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我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跳出一个人来,他就是京舒的三叔京柏年。京柏年的症状跟张大古说的杜老鸨简直一模一样。这样说,张大古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但京家老宅与拾荒街隔着半个城市,京柏年与杜老鸨也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们,却都被大头娃娃吓出精神病来。那么,是海城有两个大头娃娃,还是那大头娃娃有两个家?
更重要的一点,海城关于大头娃娃的传说,莫非是真的?
这天晚上,我心事重重,自己驾车一直在城市东南方向新修的迎宾大道上行驶。我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只想一个人找个地方静静地想些事情。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大头娃娃真的存在,那么,很多已经定性的事情都要重新推dao重新定义。今年夏天,京家老宅发生了很多怪事,其中最蹊跷的就是京柏年的精神分裂与福伯的离奇死亡,当然还有京舒接碰到了四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朋友,而京舒后一次见到大伟青皮与小舞那次,最后是大头娃娃掠走了小舞。福伯已经死去,他没有办法向人讲述他死亡的原因,但是,既然每件事都少不了大头娃娃,那么他的死也应该不会例外吧。
小舞在现实里失踪已有五年,没有人知道她失踪的原因,如果按照京舒后一次见到的,她被大头娃娃掳走,那么,肥马、大伟和青皮的死是否也跟大头娃娃有关?
没有人知道肥马离开京家老宅后为什么会出车祸,同样,没有人知道已经逃到楼上的大伟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来。青皮的死现在想想更离奇,他根本不会醉酒之后还一个人下海游泳,就算他真的是在海中淹死的,死后他的尸体为什么又会躺在原来的地方?
这一切疑问当初就该被提出来,但因为找不到他杀的痕迹,所以,就把它们当成意外死亡结了案。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前段日子怀疑这一切都跟那个牵骆驼的少年马田有关,现在看,或许这其中还要加入一个大头娃娃。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迎宾大道上,路面被高悬的路灯照得如同白昼,而在路两边不远的旷野里,却是无边的黑暗。我忽然感到了些恐惧,我想,如果大头娃娃此刻突然出现在我的车前,我是否能够坦然面对它。
此刻才八点多钟,我想我该回家了,或者到冬儿家里去,暂时把困绕我的这些问题抛开。冬儿实在是个很单纯的女孩,跟她在一起,我能发觉我也变得简单了。想到冬儿,我心里生出些温馨的感觉,便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她,我告诉她,我很累了,我想到她那里去休息一会儿。
车子掉头往回开,因为路上车不多,我便一边开车,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上跟冬儿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车子驶到前面一个岔道口的时候,一个横穿马路的人从车前一闪而过,我慌忙刹车,前面的人也在车前失去了影子。我心中一紧,顾不上跟冬儿说话,丢了电话赶紧下车察看。
我看到一个身子单薄的人正从路面上爬起来,但刚才那一下显然并没有让他受伤,这让我心下稍定。我想上前问一下那人怎么样了,但他站起来后头也不抬,甚至连车子都不看一眼,便慢慢吞吞地向着岔道一侧下去了。
我心中奇怪,便对那人的背影多看了两眼,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前面的人似曾相识。我仔细想一下,立刻心中一紧,紧跑两步,追到那人身后。
“等一等!”我大声叫。
那人停住,但仍不回头,只是用低低的声音道:“我并没有受伤,你只管开你的车去吧。”
“但是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是警察!”
那人的背影颤动了一下,仅仅一下,便恢复了正常。但我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些,那一刻,我竭力摒住呼吸,不让自己显露激动的心情。我手心脚心里满是汗水,仿佛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那人缓缓回过身来。
我看到了一个眉清目秀面色白皙的青年,但原本清秀的脸上却沾了许多污渍。虽然事隔六年,但是,这瞬间,我还是一眼认出这青年正是当年坐在街道上哭泣的少年。那时,他牵着一头骆驼在街道上走,京舒的车载着肥马、大伟、青皮、小舞和我撞断了骆驼的腿,骆驼的血不停地流淌出来,街道上变得殷红一片。那少年便坐在离血不远的地方唔唔地哭,那模样,既伤心又害怕。
现在,我从面前的人身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当年那个少年的伤心与害怕了,他的眼睛很深,在望人时目光先是淡淡地一瞥,然后拐个弯儿再落到人身上,被他看的人心里会隐隐有些发毛。
他就是我这些天来苦苦寻找的牵骆驼的少年马田。
马田原来并不住在海城的城区,怪不得我找了这么些天一无所获。但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让我在这里遇见了他,那么,他便再也无所遁形了。
25、战胜心魔
安晓惠轻飘飘地在京家老宅里走动,她穿着一件荷叶领的斜襟短袖上装,下身穿曳地的浅绿色百叶裙,头发披散开来,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冰。她走动时目不斜视,脸庞有如一弯满月,庄重且肃穆,看着颇有几分过去大家闺秀那种矜持。
荷叶领的斜襟短袖上装与浅绿色百叶裙,是她与京舒在海城的仿古一条街上买到的,他们那天走进那家专营仿古服饰的小商店,安晓惠第一眼便看中了这套衣服。她从更衣室里换了衣服出来,京舒眼前一亮,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从历史长廊中走出的女孩。那天安晓惠还把头发挽了起来,再取店中一个团扇捏在手中,向京舒走来时自己也觉顾盼生姿,好像自己就是一个戏里的人。
这套衣服后来就摆在了京舒房中的衣橱里。
京舒是学历史的,他告诉安晓惠,衣服的款式在晚清和民国初期特别流行,那时虽然已经有了洋服,但不管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甚至戏子娼妓,出席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或者到照相馆去拍照,还是大多喜欢穿上这样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贤淑端庄。
安晓惠喜欢这套衣服,即使收在衣橱中不穿,也是隔上三两天便要取出来熨烫一番。
现在,安晓惠身上便穿着这套衣服,她穿行在京家老宅古意十足的门廊走道间,分明就是一个走在晚清或者民国初年的女子。
安晓惠从楼上下来,穿过厅堂,来到外面的庭院里。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天上的满月将沾些红晕的月华晒落在她身上。这时她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做些什么,又像对要做的事懵然不觉。她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那里面深邃得好像可以容纳无数岁月烟尘。
月华如水,安晓惠在月光下舒展着肢体,开始轻轻地舞蹈。
没有音乐的节奏,安晓惠舞动得如水般轻柔。
厅堂内这时有一双眼睛,隔着窗棂死死盯着月光下舞蹈的安晓惠,因为紧张,他的双拳已经握紧,全身都进入一种备战状态。
他就是京家大少京雷。
这天半夜,外面轻微的响动再次惊动了京雷,他出门后便看到了安晓惠像个游魂样走到了庭院之中。京雷立刻知道怪事再度发生,只是这一回,异常的是安晓惠而不是京舒。
京雷知道,自己此刻与那种未知的力量已经近在咫尺了,只是他还找不到目标,满身的力量根本无从喧泄。他只能暗中注视着安晓惠,希望从她身上,能找出那力量的所在,继而找到背后施以这种力量的人。
庭院里的安晓惠舞蹈了大约半个小时,额头上出了不少汗,人也有些微喘。但她根本不去擦拭额上的汗,在院中继续站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转身。京雷看到她的表情呆板,跟那晚的京舒一模一样,便断定她此刻亦是被人控制了心智。只是,如果那股力量要加害京家的人,为什么只是控制京舒与安晓惠的神智,而不去伤害他们,偏偏京扬却遭逢了不测?
京雷及时隐在黑暗里,但就算他此刻站在安晓惠的对面,她也未必能看到。
安晓惠走向楼梯,慢慢走上楼去。
上次京舒回到房里后便沉沉睡去,再没有了异状。今晚要不要继续跟下去,京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
安晓惠推开京舒的房门走了进去,京雷隐在门边,探头向里张望。安晓惠回到房中却不上chuang,她坐到了东墙边的一个梳妆台前。梳妆台是清朝的古物,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框雕了荷花的图案,看起来古意十足。
安晓惠坐在镜子前面,慢慢将自己长发盘起,又取出化妆品,开始梳妆。
安晓惠背朝着门的方向,京雷看不见她画妆的过程,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动作缓慢,好像画妆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完全是受另一种力量驱动。
门外的京雷已经非常奇怪了,而且,心底又隐隐生出些寒意来。他不惧怕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对手,哪怕对手再强大,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根本不让他有出手的机会,好像对手早已洞悉他的心理,只不过跟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边床上的京舒睡得香甜,好像对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恍然不觉。
深夜对着古镜梳妆打扮的安晓惠一直画了半个小时,然后,京雷看到她终于站了起来,并且缓缓向着京雷隐身的方向转过身来。
那一刻,纵是京雷也忍不住感到了强烈的惊惧。
安晓惠两片眉毛变得雪白,唇膏胡乱抹在了嘴的周围,让她的嘴看上去足足大了一倍。还有她的两颊,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看上去一片血红。
深夜里,一个美丽的女孩忽然变成了这个模样,就是谁见了都会胆颤心惊的。
京雷只觉心跳得厉害,自己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对手近在咫尺,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危险,但他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安晓惠慢慢走到了门边,在京雷还在错愕时,蓦然拉开了门。
现在,京雷与把自己画得犹如鬼魅的安晓惠面对了。京雷凝立不动,他不知道安晓惠是否已经看见了自己,从安晓惠依然呆板的脸上,他得不到任何提示。
京雷不动,安晓惠也不动,俩人静静地对恃了好几分钟,就在京雷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膛的时候,安晓惠忽然先动了。
她拍着手,冲着京雷嘻嘻笑起来,口中开始念那首关于大头娃娃的童谣: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京雷头皮发麻,全身凝聚的力量都在这一刻消散。如同鬼魅般的安晓惠唱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音符从她血红的两唇间吐出来,落入京雷耳中时,京雷脸上已现出痛苦的表情,好像那些声音是有形的,在重重敲打着他。
京雷低吼一声,重重一拳向着还在吟唱的安晓惠击出。
这一拳,在离安晓惠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京雷皱紧眉头,显然勉强抑住心中的躁动。而他面前的安晓惠,对停在眼前的拳头恍若不觉,脸上还在怪异地嘻嘻笑着,两手拍得也更响了些。
京雷这时做了一个决定,他飞快转身,拔足往楼下奔去。
他既然找不到控制安晓惠神智的人,又受不了安晓惠口中吟唱童谣的蛊惑,那么,他还是回到楼下,等着那神秘的力量来找自己吧。那神秘的力量曾控制过京舒,要想伤害他那一天便足以要他的性命,所以,料想它不会假借安晓惠之手来伤害他。
京雷主意拿定便一刻也不再停留,他现在只想回到房里蒙头大睡一场。
要命的是,京雷忽然找不到他的房间了。
京雷奔下楼梯,下面本来应该是厅堂,他的房间就在厅堂的西侧,但是,当他奔下最后一级楼梯,左右看一眼,却发现自己仍然在二楼,京舒的房门还开着,门里隐约传来安晓惠拍手和吟唱童谣的声音。
京雷毛骨悚然,知道自己已经被那股力量腔制了部份意识。眼前的这一切不是真的,只不过是那股力量让他产生的幻觉,他不能被幻觉左右,否则,只怕今晚凶多吉少。
京雷再次向着楼下奔去。
他回到的仍然是二楼,仍然可以看见京舒的房门和听见安晓惠的吟唱。
不可理喻的现象让京雷头疼似裂,即使明知是幻觉他还是忍不住要向着楼下奔去。仍然还是二楼,看到的还是二楼的房间。他再转身上楼,依然还是二楼。京雷不跑了,他知道今夜回不去自己的房间了,那股神秘的力量终于找上了他,这不正是他回到京家所希望发生的事吗?他只有亲身亲历那种发生在京家其它人身上的怪异的经历,才能找出对手,并且击败它。
现在,那股力量让他如愿了,他怎么能只顾着逃避呢?
京雷在楼梯前站定,习惯性地扎稳步子,全身戒备,力量蓄满双臂,做好了临战的准备。他冲着走道方向大声喝斥: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安晓惠拍手和吟唱童谣的声音。
“如果你跟我们京家有仇,就光明正大地放马过来,京家的事,我京雷一肩承担。装神弄鬼,不算英雄好汉!”
京雷厉声大喝,声音在空旷的走道里回响,但却依然如石坠海,根本没有回应。这时候,安晓惠吟唱童谣的声音更大声了些,京雷忽然决定不再等待,他大踏步向着京舒的房间走去,他要制止安晓惠,她的吟唱不断骚扰着他的意志,他必须让她停下来。
京舒的房门虚掩着,京雷到了门前,毫不犹豫,一脚重重踹向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但是,京雷却已经看不见房里的京舒和安晓惠了。
雾,好大的雾,视力在这里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你根本看不清这雾里究竟都有些什么。京雷犹豫了一下,明知这雾里肯定隐藏着凶险,但还是大踏步迈进房间。他凝神细听,似乎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声音就在身边,他全神戒备,还是大踏步走到房间中央。
原本床和家俱的位置,现在都空空荡荡的,京舒与安晓惠竟似消失在这雾中一般。京雷心中纵然惊疑和恐惧,但知道自己已没有了退路,大不了就是一死,但自己如果此刻退缩不前,那么京家就真的没人能解开这谜底了,京家亦可能从此再也不能在海城立足。
雾的前方忽然有了光亮,光亮渐渐驱散了浓雾。
京雷凝立不动,双臂微颤,力量已如满弦之箭贯注双拳之上。
他又听到了拍手声,又听到了嘻嘻的笑声,那首童谣再度在雾中响起。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这回吟唱声显然不是安晓惠发出的,它也不是任何京雷熟悉的人的声音。京雷正在猜想谁在那里吟唱,面前的雾忽然一下子散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孩拍着手嘻嘻笑着出现在他面前,那些童谣也是从他的口中传出来的。
这小孩没穿衣服,皮肤白得出奇,透过光亮,可以见到皮肤下根根血管。小孩削瘦的身子上面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五官只在脑袋下方很小的一片范围内,额头往上,像顶着一只熟透了的西瓜。
——大头娃娃。
传说中的大头娃娃现在出现在京雷的对面,有一瞬间,京雷血往上涌,眼前一阵晕眩,但接着,他便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身体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大头娃娃要干什么。
大头娃娃嘻嘻笑着,嘴里童谣声念得更响亮了些。
他径自向京雷扑了过来。
京雷没有丝毫犹豫,一拳用尽力气直击出去。拳头在击中大头娃娃的瞬间,大头娃娃便整个四分五裂了,好像他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最脆弱的瓷器做成。那些飞溅的碎片有一些直冲向京雷的脸上,京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另一只手飞快挡在眼前。
再睁开眼时,视线里已经再没有了雾气。他置身在京舒房间的正中央,一侧的床上,躺着犹在鼾睡的京舒,另一侧的梳妆台前,伏着昏迷不醒的安晓惠。
京雷怔了一下,立刻便明白自己战胜了心魔。
原来大头娃娃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甚至他是如此地不堪一击。京雷此刻胸中,被胜利的豪情充满,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三声,高声呼叫京舒的名字。
他要把自己适才的经历告诉京舒与安晓惠,这样,他们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心里再不会为大头娃娃感到恐惧。
26、包子铺里做人质
“我发现了马田。”我在电话里说
“你再说一遍,你发现了谁?”队长略带疲倦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声调。
“我说我发现了马田,就是这些日子兄弟们快把海城翻过来都没找到的马田。”我抑制不住得意地道,“如果你再不派人过来,那家伙跑了可别怨我。”
队长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但我知道那句脏话用在这里只是表示一种感慨,甚至是对我的褒奖。我接下来说了我所在的方位,队长表示马上亲自带人过来,他让我严密监视马田的一举一动,绝不可以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其实我现在根本看不到马田。马田在屋里。
就在马田适才回身的一瞬间,我确定这个家伙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因为我从他眼里,看不到丝毫意外或者吃惊的眼神。
“我说了我没有事,你还要问什么?”马田面无表情地说。
“这附近哪里有加油站,车子没油了。”
“往前去两公里就进入市区,你到那里再问吧。”马田话没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向前走去。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在这里发现马田是我没想到的,队里的同志苦苦寻找多日,结果一无所获的目标竟会如此轻易出现在眼前,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但马田的背影还没有完全隐没在夜色里,我可以肯定我见到的就是当年牵骆驼的少年。
我偷偷跟踪了马田。
马田走进了岔道口下去几百米处,路边的一家小餐馆。说是小餐馆,其实那只是一家小吃店,门上污秽的招牌上显示这是一家包子铺。房子建在路边,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一看就知道是违章建筑,因为这里已是郊区才没有人过问。包子铺再往前几百米,是十几幢正在兴建的高楼,虽然已是晚上,但工地上仍然灯火通明,打桩机搅拌机的轰隆声不绝于耳,高高的脚手架上,还可以看到干活的工人。我在离包子铺十几米的地方停下,看到几个刚干完活的工人走进包子铺。
看来这里就是马田的家了。我沿着房子转了一圈,那房子只是两间低矮的砖瓦房,墙面甚至还露出红色的砖块。我特别注意了房子还有没有其它出口,确定只有一个门时,这才掏出手机给队长打电话。
我估算队长带人赶到最多也就半小时的工夫,所以这时心里很轻松。我只要坚守半个小时,等队长带人赶到,便算大功告成。抓住了马田,让局里难堪了六年的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说不定便能告破,我也能确定当年朋友们的死,是否跟这个家伙有关。我的心情很愉快,抽出一颗烟来点上。想想马田刚刚回到房子里,应该不会那么快出来,还有这半小时的时间,我就想打电话告诉冬儿,晚上有任务,去不成她家了。
我刚掏出电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天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悚然一惊,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前。我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到了一双深邃阴沉的眼睛。
“马田!”我忍不住低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往腋下掏枪,但这时候,一阵冷风落下,接着我脑袋上一阵巨痛,已被重物击中。我的身子立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我晕了过去。
我以为我昏迷了很久,但事实上我昏迷了不到五分钟。我置身一间简陋的房间里,没有窗帘的窗户外面,月明星稀。我嗅嗅鼻子,闻到空气里飘荡着一些干草与牛粪的味道。于是,我便确定我现在就在刚才我监视的房子里,我成了马田的俘虏。
因为队长还没有带人赶到,因此我确定我昏迷的时间不会太长。并且,知道马上队里的同志就会赶来,所以我并不慌张。
小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但已足以让我看清屋里的情形。小屋不大,十个平方左右,只有简陋的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在西边墙角,还胡乱堆着厚厚的稻草,我适才闻到的干草与牛粪的味道便传自那里。现在,我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还被塞进去了一块破布。破布有股难闻的油腥味,我心里直犯恶心,心想呆会儿抓住马田,一定要抽空踹他两脚解解气。
马田不在屋里,我想呆会儿队里的同志进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实在是件挺丢人的事,便想怎么样才能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想法,因为门“吱呀”一声开了,马田低着头冷着脸走了进来。他站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出神地盯着我看。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哪凉快哪歇着去吧。”我说。
“我奇怪你们居然能找到我。”马田低低的声音说,“你别以为你能骗得了我,你叫秦歌,是刑警大队的警察,你现在正在追查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但是,你还有私心,就是想从我身上查出你朋友的真正死因。”
我略显诧异,没想到马田对我了解得这么清楚。
“而且,我还记得,当年京舒开车撞断骆驼腿的时候,你也在车上。”
这回我悚然动容了,马田的话,似乎在暗示我什么。他没有忘记我,就像我没有忘记他一样,刚才那个照面,他一定认出了我,这才趁我不备,溜出包子铺偷袭了我。事隔六年,他对我印象还这么深刻,而且,知道我在追查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甚至连我的私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在调查残肢杀手的时候,残肢杀手也在调查我。
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站在我面前的马田,就是残肢杀手。
事情到这时,我已经可以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六年前,京舒开车撞倒了骆驼,给了马田一些钱作为赔偿,但就是那些钱,让马田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一帮小痞子的抢劫。马田被小痞子打倒在地,又开始伤心地哭泣,就在这时,他遇到了章良与骆春元一伙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章良已经做了交代,他们一伙四人轮奸了马田。
正是这件事,彻底改变了马田。他在受尽屈辱折磨之后,性情大变,后来化身残肢杀手,逐一将侮辱他的人杀死,并残忍地斩断仇人的身体。他在喧泄自己复仇的yu望过程中,对撞了他骆驼的京舒以及我们这一帮人也怀恨在心,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那么后来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他也设计杀死了肥马大伟和青皮。
想通了这些细节,我身上冒出了冷汗。
马田在我面前显然已经不想掩饰什么了,或者他知道自己末日将至,所以才会这般坦然。他曾经毫不手软地让我几个朋友死于非命,而今,我落入他的手中,又在他行将覆没的时候,他难道还会放过我?
这六年的磨练,已经将当年那个单纯稚朴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不可能奢望他在最后的时候能够放下屠刀。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其实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那么,你现在也要像杀死我朋友那样杀死我了吗?”我故作镇定地说。这时候,我只有尽量拖延时间,等到队长带人赶到,那样,我才会有一线生机。
“我不是要杀死你,而是要与你同归于尽。”
我心中又是一惊:“没有人会主动选择死。”
马田轻篾地冲我摇头:“你们发现了我,你还以为我会傻到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你在这里蹲点守候,其它警察随后就会赶到,在这时候,你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
我盯着马田,觉得他比我想的更精明。
“但你至少得让我死得瞑目。”
“我知道你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不会满足你的愿望,但我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人,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可以让我畏惧的呢?”马田淡然一笑,笑容里有些凄苦,“如果我的话能让你死得瞑目,那么,我不妨成全你一回。”他看一看腕上的表,“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我们应该还有十分钟独处的时间。”
这一回,马田估计错了,队长赶来的速度远比我们想得要快。马田的话音落,小屋的门与窗户几乎在同时裂开了,两名身穿防护服的武警从天而降。
武警的动作敏捷,但马田的动作更快。在门窗裂开的瞬间,他已经冲到了我的身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匕首现在抵在我的脖子上,锋利的刀锋已经割破了我的喉咙。
武警战士只得凝立不动,转瞬之间,队长领着人出现在门前。
“马田,你已经被包围,放下匕首,或许还有你一条活路,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继续作恶,那么你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队长威严的声音响起。
“哈哈哈。”马田大笑,“用不着法律了,法律不会惩罚一个死人。”
“死人?”队长显然不理解,“这里根本就没有死人。”
“很快就会有了,而且还会是两个。”马田狞笑道。
“队长,把人都带出去,他已经抱了求死之心,我还有些话要跟他说。”我冲着队长道。
队长还在迟疑,马田手上用力,我的喉上一凉,感觉有些液体缓缓渗出。马田冷笑道:“如果我现在割断秦歌的喉咙,你们枪里的子弹是不是会立刻出膛?那么,你们眼前就会有两个死人了。”
队长终于不再犹豫,他手一挥,队里的同志和武警战士迅速退到屋外,队长临走时厉声喝道:“马田,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如果这期间你敢伤害秦歌一根毫毛,我一定让你死无全尸。十分钟后,我会再进来。”
马田根本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死人是不会关心全不全尸体的。”他顿一下,再接着道,“死人什么都不会关心,因为他死了。”
队长又气又恼,但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跺一跺脚,转身出门。
现在,屋里又只剩下我跟马田俩人了,但我们全都知道,此刻这间小屋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就算马田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此番也再难脱逃。
我还是从马田脸上看到了些怆然。
“这是我生命中最后的十分钟了吧?”马田故作轻松地道,“这十分钟其实是你留给我的,所以,现在你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手上沾满血腥,临死前还要拖上你当垫背的,想一想死后那是一定要进地狱的。我让你死得冥目,希望你到阴曹地府,不要去告我的状。”
我点头:“人都死了,还跑阎罗王那儿告什么状去。能和大名鼎鼎的残肢杀手一块儿死去,我想就算真进了地狱,一般小鬼见了我们都得退避三舍。”我盯着马田,摇头叹息道,“你身上的杀气太重,鬼见了都要害怕。”
“我只杀该杀之人!”马田怒道,“如果你像我一样被一群男人糟*过,那么,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疯狂。我恨那些同性恋者,是他们毁了我做人的尊严。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做相同的恶梦,在梦里,那些恶魔又回来了,他们绑住我,用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舌头和所有的器官来折磨我。每一次我都会大汗淋淋地从梦里醒来,那一刻,我的心都会疼得抽搐。这样的情节我们其实并不陌生,但故事的主角却从来不会像我一样是个男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屈辱地生活下去,我必须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来让自己找回失去的尊严!”
“所以你就变成了令人谈虎色变的残肢杀手。”我盯着他道,“但你杀了他们之后,为什么还要残忍地斩断他们的肢体呢?难道死还不足以让你喧泄心中的仇恨?”
“当然不够!”马田低吼,情绪显然已经开始激动,“我杀了他们,看着他们倒在我的脚下,我心里纵然痛快,但还是忘不了他们趴在我身上时的样子,他们用他们身体的哪个部分动过我,我便要斩断他们身体的哪个部分。”
我轻叹一声,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残肢杀手杀人后,每次斩断死者肢体的部位都不相同,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我面前的马田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我却从他此刻的神态中看出了他的凄楚和悲哀。我忽然想到,如果是我经历了他那样的噩梦,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心里充满仇恨?做一个有仇恨的人,总比那些忍辱偷生,或者自甘堕落的人要好得多,比如小宇。如果我必须成为马田与小宇中的一个,我宁愿选择马田。
我发现我居然开始在心里同情马田,很是吃了一惊。我怎么能同情一个恶名昭著的杀人犯呢?
“但你杀死的人并不全都是害过你的人!”
“我说过,我恨那些同性恋者,只要他们在我面前出现,就能唤起我最痛苦的回忆,所以,当我遇见了他们,便不会放过他们。”
“你究竟是怎么杀死了那么多人?”
马田沉默了一下,然后带些讥诮地道:“你们这些警察可比电影电视上演的要差多了,六年前我用一种方式杀人,六年后我还用这种方式,你们也一直过了六年才找到我,所以说,今天我就算死了,这辈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死那些人的。”
“这很简单,我动手之前,必定对目标进行相当长时间的观察,熟悉他们的生活规律后,我会在他们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潜入他们家中,然后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下手。我杀完人后一般不马上离开现场,我会用更长的时间来处理现场留下的痕迹,不给你们留下任何线索。”
我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么简单?”
“是,就这么简单,但这么简单的事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马田带些自负地道,“杀人前后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被血冲昏了头脑。杀完人收拾好现场,我甚至还会角色互移把自己当成警察最后再搜索一遍。这些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这世上有几个杀人者会像我这般从容?”
“你就不怕杀人后被人撞上?”
“我下手前观察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那个时机里怎么会有别人出现呢?”
我不由得暗叹马田心思过人。有些事没被揭穿之前,想象它一定会很复杂,但谜底有时会出乎意料地简单。
“我调查过所有被你杀害的人,其中有一个人显然有些特别,他并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死在家中,而是死在拾荒街的一条小巷里。”
“你说的是骆春元。”马田点头,带些懊悔道,“我知道一定是他的死给你们提供了线索,其实杀完他之后我就后悔了,都是那个骆春元该死,我在街上碰见他,本来并没有动杀机,但他却偷偷跟踪了我。我以为他知道了我杀人的事,后来他在估衣巷里叫住我,我才明白,他原来是想让我跟他去开房间。我一时怒极,便失去了理智,愤而将他杀死。”
“你为什么在估衣巷中杀死了他?”
“因为他在跟踪我,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现在的住处,所以,就把他带到了估衣巷中。我在拾荒街里住了十年,我熟悉那里的每一条小巷胡同。”
我更不明白了,如果他在拾荒街住了十年,为什么前几日我们几乎把拾荒街都翻了过来,也没有人知道马田这个人?
我把疑问说了,马田冷笑:“你当然在居委会查不到关于我的任何资料了,我小时候是个弃婴,寒冬腊月被丢弃在街头。我的义父把我捡回去,辛辛苦苦抚养我长大。我的义父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耍猴人,收养了我之后便把我背在背上当街耍猴。直到我长到十岁,他才回到海城拾荒街的老家,直到现在,我还是个没有户口的黑户。”
“那你为什么后来离开了拾荒街?”
“三年前,义父去世,他的几个兄弟把我赶出了义父留给我的房子。我在海城除了义父便无亲无故,便在郊区租了这间房开了间包子铺,勉强能混口饭吃。”马田苦笑道,“现在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等一等!”我急道,“还有很多事情你还没说。”
我想问他当初是怎么杀死了肥马大伟和青皮,还有小舞的失踪,是不是跟他也有关系。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站在我身边的马田忽然神情僵硬,身子晃了两晃,鲜血从他的胸前飞快地渗了出来。
就在同时,关上的门再次被踢开,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再次冲了进来。这一次强攻显然很成功,狙击手一枪便命中马田,他再也没有机会跟我同归于尽了,或许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我的朋友们的死,是否真的跟他有关。
27、大头娃娃现身
马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胸口,鲜血正汩汩地流出。荷枪实弹的武警生怕他还有反抗能力,几把微冲幽蓝的枪口直指向倒地的马田。队长带着队里的同事正从外面进来,虽然还阴沉着脸,但眼睛四处逡巡,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
我还被绑在椅子上,这一刻,显然倒地的马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没有人在第一时间想到我。我还没从马田骤然倒地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局面已经发生了逆转。马田其实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肯定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异样的响动。
武警战士的微冲还在指着马田,队长两只脚刚刚迈进房门,而那声音却从墙角那堆胡乱堆积的稻草中传来,非常细微,你不用心根本感觉不到。我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所以目光转向墙角,盯着那堆散乱的稻草。
我看到稻草在轻微地颤动。
我还是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也许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了稻草。
但我此刻心里却紧张极了,就连适才被马田的刀抵在脖子上都没这样紧张过。现在,屋里都是我们的人,马田已经倒地毙命,难道这屋里还潜藏着什么危险?纵然有危险,现场有这么多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吁了口气,觉得手心脚心里已满是汗水。
就在这时,一声轰隆巨响,那堆稻草忽然四下里飞溅开来,稻草中间,有条人影激射而出,直撞向用枪抵着的武警战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武警战士猝不及防,多米诺骨牌一样被那人影撞倒。门边的队长等人慌忙后退掏出枪来,那激射而出的人影已经弯下腰将倒地的马田抱在怀中。
那人影夺得马田之后,居然没有丝毫逃走的迹像,于是,武警们的微冲,刑警队员的手枪,枪口全部都对准了场中的俩人。
场中的人影个头并不是太高,身上披着一块灰蓝色的毡毯。毡毯从头上披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此刻,他俯身低头抱着马田,我们根本不能透过毡毯的缝隙看清他的脸。
披毡毯的人与马田将我与队长他们分开,我在他们后面,离他们很近。我虽然也看不清披毡毯的人的脸,但却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动,再看他抱着马田低头一动不动的姿势,我便想到这个披毡毯的人在哭。
马田刚才说他的义父三年前已经去世,他在海城已经无亲无故,那么这个突然出现披毡毯的人又是谁?
他跟马田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否则,他决不会冒死从枪口下奔得马田,而且是马田的尸体。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马田并没有死,他沾满血的手现在开始动了,他手从毡毯前面伸进去,抚在了披毡毯那人的脸上。他的嘴唇这时也动了动,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却没有人能听清他说什么。
披毡毯的人却听懂了,他接连摇头,发出一些低沉的呜咽声。
武警战士半圆形排开,慢慢向俩人逼近。
这是两个看起来根本没多少危险性的人,一个伤重倒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个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个头身材并不魁梧,相反还给人非常瘦弱的感觉。这样两个人,却让那么多逼近的武警与后面的队长如临大敌。
马田的手忽然重重地垂下,他的头也歪倒向一侧,一些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披毡毯的人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逼近的武警们身子顿了一顿,居然停住不前。
披毡毯的人放下马田,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原来还很矮,比一般人至少要矮上一个头。他一步一步向着武警们的枪口走去,蓦然之间,他的人在我眼中膨胀起来,我在后面,看到他身上的毡毯分开,正好将他的人挡住。不知道哪个武警开了第一枪,接着枪声大作。那平平展开遮住我视线的毡毯便跟着不住颤动。
披毡毯的人终于仰面倒下,倒在那块他双手分开的毡毯之上。
我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披毡毯的人的模样。
他的个头很矮,身材也比常人瘦弱得多,但他却生着一只硕大的脑袋。他的五官只长在脑袋下方很少的一片地方,额头以上像一只熟透的西瓜。
——大头娃娃!
原来海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是真的。倒地的大头娃娃中了那么多枪,显然是活不成了。他的眼睛圆睁着,视线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那是双浑浊的眼睛,眼眶周围布满皱纹,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痛苦和仇恨,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