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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垒生 当前章节:15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3

田于源听了,更是仰慕,问能不能学这种秘术?顾草衣说田于源不是此道中人。田于源听了很是失望,但顾草衣说他与田于源会有三面之缘,现在只是第一次,将来还会有两次。田于源问什么时候会再碰到,顾草衣却不说。

过了几年,田于源因为屡试不第,失意而归。当时是与一伙行商一同上路,经过一座山时,突然从山上冲下一伙强人。这伙强人极是凶狠,将商人请的镖客杀了个干净。田于源只道要受池鱼之灾,正吓得魂不附体,却听山后传来了一阵铃声,一个人骑了匹驴子转出来。一听这铃声,强盗头子说,大头领来了,相互说今天为什么大头领要亲自下山。

这时那骑驴之人到了近前,田于源见那些强盗全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口中所称却是“顾先生”。那大头领笑着说:“田先生别来无恙?让您受惊了。”田于源定睛一看,竟是当年的顾草衣。他衣着依旧,但在这些绿林豪客中间,举手投足却有着一种威严气势。

田于源极为吃惊,便请求顾草衣不要滥杀无辜。顾草衣也答应了,却说要借一步说话。田于源《水浒传》看多了,担心顾草衣会让自己上山落草,心想这个万万不能从。但顾草衣和他到了僻静之处,却突然倒身下拜。田于源更是吃惊,问他为什么,顾草衣说:“田先生,可记得在下昔年曾说与你有三面之缘吗?”田于源点点头说记得。顾草衣说:“这是第二次。第三次与君相见,就是十几年后在徽州城头了。届时,请田先生不要忘了今日之情,为我收拾残局。”徽州是今天的黄山市,古时称新都郡、新安郡、歙州,宋徽宗宣和三年,改名为徽州。田于源是江西人,家乡离那儿不算远,但还没去过。他不知道顾草衣为什么算到那么远,十多年后到底如何,他自己都说不清。但听顾草衣这样一说,他便含糊答应了。要走时,顾草衣摸出了一袋银两送他,田于源不要。顾草衣却说,这是他当初卖卦所得,不沾血腥,也是为了将来所用,于是田于源收下了。

过了十多年,田于源一直做幕客。有一年,主人要到徽州做官,问他可愿同去,田于源一听“徽州”二字,想起了当初顾草衣之约,便答应下来。到了徽州城外,在办理和前任官员的交接时,府吏说,还有一桩处斩谋反的江洋大盗的案子刚了结,尚未上解。田于源问是哪个江洋大盗胆子这么大,那府吏指了指城头,说:“头还悬在城门口呢。”田于源抬头一看,那正是顾草衣的头颅,他这才明白,顾草衣当年所说的三面之缘以及一拜的用意。于是收殓了顾草衣的尸身,等首级号令已毕后一同下葬。花去的银两算了算,正符合当初顾草衣所送之数。再察看卷宗,却是顾草衣与海贼密谋,要复兴明室。他不胜欷歔,心想:顾草衣的六壬术如此神奇,难道就算不出自己图谋的终究会失败吗?

在《阅微草堂笔记》里也有这样一个故事:吴三桂兵变,有个精于六壬术的术士要去投靠,住店时遇到另一人,也要去投靠吴三桂。晚上,那人睡在西墙下,术士说:“你怎么睡这里?今晚亥时这墙要倒。”那人却笑了笑说:“你的六壬术未精,亥时这墙要倒,却是向外倒的。”到了亥时,墙果然向外倒了。但纪晓岚听了后,说这准是附会,这两人算得这么准,怎么没算出来吴三桂会失败?纪昀这话驳得狠,不过现实也并不总是那么一板一眼,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也大有人在,历代皆然。

明茎草

易声辉,湖南人。清末民初才子易顺鼎的同族。自幼很喜欢读书,但未及应童子试,清室就废除了科举制。他家道贫寒,便进了一家当铺学生意,每天给朝奉先生们打下手。因为读过书,做事也勤快,所以很受老板器重,虽然还没满师,有时也让他开当票了。

有一天,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来当一批旧书。那些书版本并不算好,没有值钱的宋版书,最古也不过明版。而那老者把书当出去时,却如同挖心头肉一样,说老妻卧病,自己又没赚钱的本事,只好把家传的书拿出来当。易声辉看着觉得有点儿同情,不过进当铺来的基本上都是这样走投无路的人,他也看得惯了,便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了张当票:“收虫吃鼠咬,破烂旧书若干本。”“虫吃鼠咬”之类是当票上的套话,因为当铺库房虽然也时常会翻晒,但皮货之类很容易破损,万一不这样注明,赎当时便会起纠纷,何况那几本书确实都很破了,实在当不了几个钱。看着那老者失望地拿着不多的几个钱出去,易声辉一时兴起,便追出去拿了块鹰洋偷偷塞给他。老者很是意外,千恩万谢地走了。本来以易声辉这样一个学徒,实在没有拿整块鹰洋济贫的能力,所以送出去便后悔了。但送也送了,天下又没后悔药买,只好用自己积了笔阴德来安慰自己。不过,事后老板见了却发了一通脾气,骂易声辉怎么收进这种东西来,当铺又不是慈善堂,若是那老者不来赎,这几本书就得易声辉自己买下。

到了夏天,当铺又到了翻晒存货的时候,过期死当也都要拿出来绝卖。易声辉是学徒,这种脏活累活当然免不了。从角落里翻出那几本书时,老板记性不坏,想起了当初的话,便让易声辉自己付了利息,算绝卖给他了。好在当初也没当几个钱,付了利息也没多少。易声辉翻翻那几本书,是几本明人的文集,作者叫鹤岑子,根本没名气,其中一本里还夹了一根已经压扁了的草。一定很久了,那草已变得很硬,长得就跟园子里的石灯似的,也不知是什么种类,易声辉见样子有趣,便顺手夹在荷包里。

有一天他在柜前,忽然看到那老者又走了进来,衣衫却更加褴褛了。他忙迎上去,正待说话,老者看到他,点了点头便又走了出去。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边上一个朝奉却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一阵迷糊,便问:“怎么了?”那朝奉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你却突然站起来迎上去,是不是被鬼迷了?”易声辉说见到那个当书的老者来了,朝奉吓了一跳,说:“这老头子前几天刚死,你真见鬼了。”易声辉也有点惊慌,觉得自己真见了鬼。

过了几天,有个衣衫华贵的书生,突然急匆匆地进来,拿了张当票说要赎当。朝奉一看,却正是那老者的当票,只是已经过期。这书生仍是急不可耐,说:“我愿出一百个鹰洋,把这几本书买回来。”当初这几本书当了不到一个鹰洋,现在居然肯百倍赎回,易声辉便说那几本书在自己手上。书生见他拿了出来,喜出望外,扔下一包鹰洋拿了书便走。易声辉没想到,自己因为这笔当被老板骂了一顿,反倒骂出了一笔小财,心中极是诧异。他当天便告了假,把这笔钱拿回家去给父母。

走到半路,赫然见那老者居然在路口等着,一脸惊惶急迫的样子。易声辉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问:“你到底是人是鬼?”老者像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打着手势让他跟着走。易声辉本不想去,可是老者总是拦着他,连连作揖,脸上还潸然泪下。易声辉终究不忍,咬了咬牙,心想:“就算是鬼,他也是有求于我,总不会害我。”便顺着老者指点去了。

老者领着他出了城,易声辉见天色已不早,路却越走越偏,便不想再去。可是每当他要转身回去,老者就又是拱手作揖,甚至还跪地磕头。易声辉被缠得没法,只好再往前走。到了一片荒田,远远地看见有个人在田里打转,周围围了不少人,神情极是狼狈,看样子却正是那书生。他周围那些人无不衣衫褴褛,但这书生却似乎根本看不到一样,明明一步就能走出田来了,却又转了回去,脸上已尽是泥土,身上的衣服也已肮脏不堪,眼见就要站不住了。

老者指了指那书生,又向易声辉连连作揖。易声辉问:“你要我救他?”老者连连点头。易声辉再问:“怎么救?”老者指了指易声辉腰间的荷包,易声辉心想:“一定是那根草了。可是怎么用法?”他拿出草来,那老人连忙伸手比画着打火点燃的样子。易声辉连忙掏出火镰火绒,一下点燃了那根草,就在点燃的那一刻,书生一下摔倒在地,而原本围着他的那些人也消失不见了。他连忙跑过去,将书生扶了出来。等书生醒过来,看到易声辉手上被烧得只剩下一点点的草,立时放声痛哭。易声辉不明所以,好半天那书生才止住哭声,问易声辉是谁告诉他的。易声辉照实说了,回头看看,却不见那老者身影。那书生长叹一声说:“命该如此。”

原来,明代有个白莲教首领自号鹤岑子,精于法术。这书生的父亲和老者,本是鹤岑子一脉的同门师兄弟。有一次,偶尔得到了师祖的文集,得知鹤岑子生前将平生所学,全放在此地一个鬼守窖里,开启方法就记载在文集中,两人便相约来取。本来说好平分,可事到临头老者却起了贪心,打伤了书生的父亲。书生的父亲逃回去后没多久便死了,临终前要儿子一定要报仇。过了数十年,书生自觉已然学成,便来寻仇。谁知,到了才发现鬼守窖居然还没破,老者却已死了。于是,他的念头便转到了开启鬼守窖上。

经过查探,书生得知老者生前去当铺当过不少东西,于是就来当铺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把鹤岑子文集赎了出来。大喜过望之下,当即照书上说的施法开启。谁知鬼守窖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若非易声辉相救,书生非死在这里不可。现在他才知道必须要有明茎草不可,而且一定要有两根。老者只弄到一根,所以这么多年他也无能为力。

所谓明茎草,《洞冥记》有载,说东方朔游北极,在镜火山日月不照之地发现。此草如金灯,带在身上能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尝燃此驱鬼,因为点燃后能够照透人之胸腹,所以也叫洞腹草。只是,书生本来想除掉这老者替父复仇,没想到老者的灵魂最后反而救了他。看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再坏的人也不会坏到底。书生谢过了易声辉,便飘然而去。后来易声辉也听说此地总有些异样,因此终其一生都不敢再过来这里。

求雨

安徽某地有个小县,僻处深山,十分贫穷。清朝时,若有京官外放到这儿上任,同僚都会表示一番惋惜,说年兄大才,结果到了那儿,实是牛刀割鸡云云,心里却都在庆幸去的不是自己。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可来这个小县当县官,别说十万两外快,连俸银都只怕不够用。

乾隆年间,有个名叫周泰诚的,来此地做知县。这周泰诚是两榜进士出身,本想放到江南地肥水美的地方,做三年太平官,也好一饱宦囊,谁知到了这个地方。来了一看,县城里破破烂烂,实是大失所望。更倒霉的是,这年春去夏来,偏生遇上了大旱,土地龟裂,草木枯焦。眼看秋后要颗粒无收,全县父老都焦急万分,周知县也极为焦虑。

那个时候遇到大旱,要么请法师来祈雨,要么就是土法上马,求龙王、晒土地。这地方的土地据说是周仓,于是把关帝庙里的周仓像搬出来曝晒几天,但天上还是没有一片云影。周知县急得焦头烂额,有个幕客便献计说:“老父台,何不去求一下祥符观的道士?”周知县上任不久,对本地尚知之不多。那幕客便解释说,祥符观是本县山中一所古观,观主是个名叫周清瑞的老道。这周清瑞脾气古怪,但传说法术通神。祥符观前有口深潭,据说中有毒龙,每逢阴雨天便能听得吼叫声,是这毒龙要飞出来为害四方。而自周清瑞来此,便不曾听这毒龙吼叫。有人去问他,周清瑞笑说那毒龙已被自己所制,不能为害了。因此,人们都传说这周清瑞乃是地仙之属。

周知县是进士出身,对这些怪力乱神向来都是敬而远之,本是不信。但这个时候,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召了从人,前去礼聘周清瑞。到了祥符观,见果然是个好地方。树木清幽,观前一口深潭,可惜引不到田里。那周清瑞虽说脾气古怪,但本县父母官亲来,何况还是本家,虽然仍不甚客气,但还是将周知县迎了进来。

周知县见周清瑞年纪虽大,却风度翩翩,果然有几分仙风道骨,就说眼下旱情紧急,还望老神仙慈悲,求些雨来搭救众生。周清瑞听了,便说:“那些传说都是些荒唐不经之语,我一个寻常出家人,哪有什么求雨的法术?”周知县本来对周清瑞端架子已有一肚子气,见他一口回绝,顿时变了脸,说:“你自称能制伏毒龙,就算真是神仙,也当慈悲为怀,不然便是妖人。本官就算这顶花翎不要,也要治治你这妖人!”便传下话去,说现在也不晒周仓了,就把这老神仙绑到柱上晒两天,让他尝尝大旱的苦头,才会使出真本事来。

周清瑞见这个本家父母官一下翻了脸,顿时傻眼,忙说:“什么毒龙,那种吼声其实是从潭边一个洞里发出的。那个洞本来是两头通,雨天山风穿洞而过,便发出这种声音,后来我堵住一头,这声音便没有了。不过是故意这么说求点香火而已。”周知县让人看了看,果然是这么回事。虽然周清瑞是骗子,但周知县可就下不来台了。他恼羞成怒,便说:“既然你能骗,也给我骗点儿雨出来!”说着,他让人把周清瑞抓了去,当真准备晒他两天。

周清瑞哭天抢地,全无神仙风范。正在这时,观中一个小道士突然站出来道:“我师父年纪大了,还望老父台网开一面,由我来祈雨吧。”周知县见这小道士道袍破旧,头上也没戴道冠,只是扎了个发髻。只道这小道士是舍得一身剐,救师心切,便要将他喝退,哪知,这小道士不卑不亢,道:“老父台,我既已担下此事,要杀要剐,也由小道一身承担,与我师父无涉。”周知县本来也只是找个台阶下,小道士肯出头,他也不好硬去折腾周清瑞,便问:“你要什么法器?”小道士说:“我有自己的法器。”说着,他从壁上摘下一顶斗笠,走到潭边,将斗笠扔下潭中。说也奇怪,斗笠一扔下潭,潭水就眼见往下退。看着潭水退下了五六尺,小道士捞起斗笠说:“老父台,现在就去吧。”这深潭四季不涸,旱涝都是这个水位,传说是通海眼的,但这小道士的斗笠一扔下竟会退了这许多水,周知县亦觉诧异。

周知县生怕这小道士滑脚逃了,自己又落个笑柄,就让人守着他。但小道士根本没有逃走,跟着周知县进了城。上了城头,小道士见四野禾田尽是干枯一片,亦是恻然,左手捻个诀,右手从背后摘下斗笠,忽然向城下一掷。寻常斗笠自是落到城下,但这斗笠打着转越飞越高,竟不落下来,看热闹的人见了,纷纷说这小神仙果然有几分道术。

眼见斗笠飞得看不见了,忽然“哗哗”一阵响,暴雨如注,正落在城周的田野里。虽然此时依旧红日高照,片云亦无,但这些雨水却是货真价实的。农人无不笑逐颜开,大赞小道士法术高明,也有人称颂父母官急民所急,是个青天大老爷。下了一阵,眼见田中已被水灌透,再下倒要发涝灾了,周县官正待说够了,小道士手一招,斗笠已飞了回来。他背到背上,向周知县作了个揖,道:“老父台,幸不辱命。”

见这小道士还真有法术,周知县便觉得周清瑞亦不是行骗,或许是游戏风尘罢了,便请小道士上席。小道士也不推辞,上了酒席一通吃喝,食量惊人,一个人吃掉了三个人的份儿。席上周知县问:“小仙长用的是什么法术?那斗笠到底是什么法宝?”小道士说,也不是什么法宝,只是那斗笠不是寻常之物,其实是用一片龙鳞制成的。这龙鳞能吸尽一潭之水,所以自己将它抛入潭中时,要时时关注,生怕吸的水多了,解了旱灾反而闹出水灾来。周知县听说是龙鳞,便想见识一番。小道士就把斗笠取下,拆开边,从中抽出了一张足有锅子大的鳞片来。周知县见这鳞片很是轻巧,摸上去还有点软,实在想不通这竟能吸下半潭水去,问小道士这龙鳞是哪儿来的。小道士笑而不语。吃完了,周知县要送上谢仪白银二十两,小道士却推辞了,说出家人不需银两,之后便飘然而去。临走时说:“老父台为地方长官,还望待民以厚。”

周知县见小道士来去匆匆,心想真是神仙也不过如此了。这一年旱情解除,秋来得了个大丰收。周知县抗旱有功,亦受嘉奖。秋后,城中三老提议,说要谢谢祥符观的仙长救命。周知县心想也是,就备了礼物去了。周清瑞上回被知县一吓,心有余悸,说话也谦逊了许多。寒暄了几句,周知县说:“上回那小仙长怎么不见出来?”周清瑞说:“那小道士本是个游方的道士,自称姓敖,那回暂时经过此地,后来也不知云游到了何处。”

周知县回去跟幕客们一说,一个师爷跺脚道:“可惜大人仙缘未到啊!四海龙王都是姓敖的,这小道士自称姓敖,岂非龙王之属?”四海龙王姓敖,传说倒确实如此。但周知县向来并不相信这一类无稽之谈,只对那小道士甚是钦佩,时时记着小道士的临别赠言。此后他一改初衷,事事为子民着想,官声甚好。后忤了上司,结果三年未满,就被罢官回家了。倒是祥符观,因为此事,香火比以前是越发旺盛了。

三式

外公的朋友中有一位,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只记得是个秃头。不过,外公的朋友中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岁,有头发的反而是另类。那位老先生话不多,平时总拿根旱烟管抽烟,偶尔才插两句嘴。有一次天下雨,那些老人也没地方去,就在一块儿聊天。聊着聊着,聊到平生所遇险境,他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才叫险。”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才十五六岁,家里穷,便去跟着一个师父学划船。那师父姓邱,已经掌了几十年舵,平时好喝几口黄酒。有一艘船,船头钉了个铁八卦,大概是辟邪用的。有一年,有个老板包了他们这条船去进货,走太湖水道。因为要得急,回来时贪赶路程,有一晚只好露宿,停船的地方有一小片芦苇。

当时他年纪还小,邱师父已经睡得死死的,他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就躺在船头看月亮。夜半时分,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长衫,一副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正一脸惊恐地跑来。见到他们这条船,那长衫人如释重负,高声喊道:“邱师兄!”师父闻声抬起身子,见了那长衫人,也吃了一惊,说都十多年不见了,怎么又出来了。那长衫人说有个四马师正在后面追他,要邱师父救自己一命。师父沉吟了一下,让那长衫人上了船,带到芦苇丛里,自己则折了一束芦苇,一枝枝插在长衫人身边,然后把船摇开了,装作睡觉。

刚做好这些,一群人便追了过来。当先一个人就喝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穿长衫的人过去。师父说自己和徒弟给人运货,误了时辰,只好在这里露宿,也不知有没有人过去。这时,有个手上拿把大折扇的人走上前来,右眼下还有颗很大的黑瘤,冷笑着说:“原来是邱驾长。你师弟做了这事,你自然要护着他,我也不怪你。但桥归桥,路归路,如果沈明秋被我找到,邱驾长就不能再出手。”驾长是江南一带对船老大的尊称,沈明秋定然是那个长衫人。他跟着师父也没多久,只以为师父是个寻常船工,没想到居然这么有名气。这时,师父也咬了咬牙说,纵然师兄弟的情分很深,自己也不敢得罪四马师,当真没看见。那四马师点了点头,却马上让人下水去芦苇丛里搜。这片芦苇丛很小,虽然有芦苇遮挡,但他还能看到那长衫人的身影。说来也奇怪,这些搜查的人却同瞎子一样总是视而不见。

四马师见没搜到人,只好带着人悻悻地走了。四马师一走,师父便把船划过去,将那长衫人拖出来。只见长衫人已被吓得脸色煞白,站都站不起来。师父问长衫人怎么得罪四马师了,长衫人说自己和四马师的老婆偷情,被发现了。当时师父的脸就变了色,骂那长衫人太不知自爱,以后绝不再帮。但长衫人苦苦哀求,师父硬了一阵,才叹了口气说:“四马师也不是好惹的,他肯定知道我帮了你。只是现在带的人多,他是怕和我斗起来会伤了这些徒子徒孙,所以装作不知道。”

正说着,湖面上忽然远远地有一点火光漂过来。师父的脸一下子变了,说:“四马师回来得真快。”连忙让他划船,可这船划来划去,竟然一直在转圈,而那点火光却越来越近。当相距只有七八丈远时,只听得四马师的声音传来:“邱驾长,你还要抵赖吗?”师父也没说什么,忽然从船头挖下了那个铁八卦。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铁八卦有三圈,各圈都可以转动。师父拿着这铁八卦转了几下,那点火光也开始打转,同样靠不过来。转了几个圈,四马师突然怒道:“姓邱的,你真要跟我鱼死网破吗?”师父仍然没说话,一张脸也绷得铁青。这时,他看见自己这船下突然起了一层层的浪,而当时并没有刮风。浪头越来越大,但船冲过去一段路,便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般,马上又消失了。就这样接连好几次,那点火光突然灭了,师父松了口气,说:“快划!”他帮着师父拼命摇橹,这回船笔直地冲了出去,不再像方才那样打转了。

回去后交了货,师父给了他工钱,要他立刻回家,说自己不划船了。他问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父叹了口说,他和长衫人还有四马师都是三式门的。四马师的本事最大,但也不能轻易打败自己。原本相安无事,这回为了那长衫人的事,自己跟四马师闹翻了,以后这地方肯定待不下去。他跟这事无关,就不要卷在里面,不然四马师要迁怒于他。他回家后,听人说有个眼睛下长瘤的人曾经来找过师父,得知师父已经走了,那人气得在桥墩上拍了一掌,把石桥墩都拍下一块来。他暗自庆幸,以后也不敢再去划船,后来也再没听到那四马师跟师父的消息。

小时候听这个故事,觉得很有趣,但那个老人说的时候却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后来我看了《三国演义》,才明白那个所谓的“四马师”,其实应该是“司马师”。因为司马师眼睛下长了颗瘤子,那人一定是因为这个特征才有了这么个外号。至于三式,更是后来读了些算命书才明白过来。中国算命术,可分为三式、六壬、八字三大类。六壬指易卜,八字就是人生日的年、月、日、时四柱干支,而三式就是奇门遁甲。邱师父钉在船头的铁八卦无疑就是奇门遁甲中的天地人三盘。这三种算命术据说都能预知未来,趋吉避凶。但奇门遁甲有点特别,传说是战国时鬼谷子所创的一种异术,诸葛亮也会,一直被用在战争中。虽然奇门遁甲一向被说得神乎其神,清人笔记小说中也有不少写到,但真正见过的人只怕百无其一。

治都

邱真惠,清末京人,当时清朝的统治已到了末期,一切都在变化。但邱真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仍然想着一朝金榜得中,便可以光宗耀祖,因此每天都在家埋头苦读。好在他家虽不算豪富,可上代人颇有积蓄,也算个中产之家。他虽然不治生产,但也没有乱花钱的嗜好,所以虽然坐吃等山空,日子还可过得下去。

有一年夏天,天特别热,这一年正值大比。邱真惠上一次没能考上,这一次下了狠心,真个头悬梁、锥刺股,发誓一定要考中,所以每天都彻夜不眠地苦读。夏日房里实在太热,到了晚上蚊虫又太多,他颇以为苦。

这一天看书有点累,蚊子又咬得受不了,他就去外面沿河走走散散心。走了一圈儿,到了一棵柳树下,觉这地方阴凉宜人,而且根本看不到蚊虫。他心想,在这儿读书倒好,可惜离家里有点儿远。

这时他有点儿累了,便坐下来歇歇。刚坐下,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一摸,却是块方方的石头,正想扔掉,却见这石头白腻异常,握在手中极是温润,像是块美玉,不由得呆了呆。他仔细看看,才发现原来真是一块玉。一面隐隐约约有点儿红色,还有字迹,想必是一块残破的玉印。拿回家看了看,果然是一块玉印的一角,上面残留着“治都”两个字。

虽然只是个残件,邱真惠放在案头当一件小玩物,心烦时把玩一下,倒也自得其乐。说也奇怪,从这天起,书房里居然蚊虫绝迹,他看起书来专心多了。过了几天,又是一个风清月朗的夏夜,邱真惠点着了蜡烛,正在刻苦攻读,忽然听得身后有“簌簌”的响声,扭头一看,只见有条蜈蚣正从墙根爬过来。这蜈蚣金光灿烂,有半尺来长,邱真惠看得发毛,心想自己家里一直很干净,现在蚊虫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等毒虫?情急之下,顺手抓起桌上那一角玉印丢了过去。说来也巧,不偏不倚,正砸到那蜈蚣的头顶。本来他还觉得可能砸不死这蜈蚣,但一砸之下,蜈蚣立时摔了下来。邱真惠用一根枯枝把死蜈蚣挑出去扔了,又看看那一角玉印,见这玉印碎块轻轻巧巧,真不知怎么一下就把那条大蜈蚣砸死了。

这事也无关紧要,邱真惠接着读书。第二天天一亮,家里人来给他送早点时,却发现他已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一张脸黑得跟墨染过一样。邱真惠平时身体挺好,从无隐疾,家里人也不知他得了什么暴病,当即便请了大夫来看。但大夫搭搭脉,却呆了半晌,说脉象平和,照理根本没病,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大夫说没事,可邱真惠毕竟一直昏迷不醒,他父母急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几位名医都请过了,都说不出邱真惠得了什么病。正乱作一团的时候,佣人来报说有个道士求见。邱父还以为是来化缘的,想说不见,但佣人说那道士自称善能观气,看到这屋里有妖气,只怕有人中了邪。

一听这话很有点儿门道,邱父便请他进来。一见面,才知道这道士年纪很轻,肤色虽黑却很有神采。这道士打了个稽首说:“贫道云游天下,见贵地有妖气冲天,是不是有人得了怪病?”邱父说正是,就让这道士去看看邱真惠。道士看了看,也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邱父问他有没有办法,道士说:“治他不难。”说着,从身边取出一个竹筒,平放在邱真惠脚后。这竹筒有小儿臂粗细,两头有节,筒身打着许多小眼,一端则有个开口,塞了块雄黄。道士向邱父说:“贫道治病,与别家颇有不同。请老太爷千万不要大惊小怪。”邱父心想,能治好邱真惠的怪病就成,当然不会大惊小怪,便一口答应。

只见道士拔掉雄黄,往嘴里塞了一支口笛,低低吹动。随着笛声,从竹筒里游出了一条黑色的大蜈蚣。邱父吓了一大跳,但想起道士的话,硬生生没出声。只见黑蜈蚣出来后,又游出了一条白蜈蚣,然后是一条鲜红色的蜈蚣,每条都有半尺来长。这三条蜈蚣往昏迷着的邱真惠身上爬去,没入了他的衣服下。邱父再也忍不住了,刚要说话,却看到邱真惠脸上的黑气一下淡了一层,接着忽然发出了一声呻吟,道士点点头道:“行了。”说着,口笛又吹出了几个音调,那三条蜈蚣马上爬回竹筒里。

道士用雄黄塞住竹筒,要了纸笔写了几个字,叠成一个方胜交给邱父说:“老太爷,少爷身上的邪气我已祛除了,接下来三天,他只能吃点米粥,到第四天就没事了。这个字条等第四天给他看,到时便可无恙。”邱父见邱真惠脸上的黑气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心想这道士果然有本事,欣喜之下,让人拿出一百个鹰洋做谢礼。谁知道士只是微微一笑,说他一个出家人,不收谢礼,说罢飘然而去。邱父更觉遇到的乃是神仙。

接下来三天,邱真惠果然只能吃点米粥,但人是一天好过一天,到了第四天,果然就基本痊愈了。邱父大感欣慰,跟儿子说大难不死,得仙人相助,必有后福云云。邱真惠问是什么仙人,邱爷就把道士的事说了。邱真惠一听却是一呆,说自己就是被三条蜈蚣咬了后才昏倒的。

原来,那天晚上他打死金色蜈蚣后,过了一阵子,忽然听得窗外“沙沙”之声大作。本来只当是下雨了,可探头出去,却见月朗风清,连点云都没有。月光下却有一条墨黑的蜈蚣作势要爬进来,他吓得一把抓住那块玉印,而玉印一抓到手中,黑蜈蚣便如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般退却。邱真惠吃了一惊,心想这些蜈蚣是不是已能通灵,自己打死了一条金蜈蚣,黑蜈蚣就上门报仇来了?正在忐忑,身后却也传来了“沙沙”的响动,扭头看时,只见墙角又爬来了一白一红两条蜈蚣。他情急之下,玉印脱手掷出。可这回成心要打,却根本打不中了,刚丢了个空,那条白蜈蚣已一下飞起,扑到他颈后,此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邱真惠说了经过,邱父也呆了呆。他本以为那道士仙风道骨,古道热肠,救人不图报,谁知听起来害邱真惠昏倒的分明就是他。只是他既要害人,为什么又要救人?这一点实是想不通。再打开道士留下的纸条一看,只见上面连真带草写了几个字,却是:“坏我一,还尔三。”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此事过后,邱真惠再没心思读书,从此弃儒经商。几年后,他与一个新结识的朋友闲聊时说起此事,那朋友听了叹道:“邱兄真是命大。”邱真惠一怔,问他话从何来,这朋友说,那玉印定是阳平治都功印的残片。

阳平治都功印乃龙虎山天师的法印,据说能镇压鬼物,而那道士恐怕是什么邪道术士。因为,邱真惠偶尔以阳平治都功印残片打死了他修成的一条蜈蚣,便来斗法报仇。邱真惠恍然大悟,又问道:“那他为什么又救了我?”那朋友叹道:“那术士虽然修的是邪术,看来也不伤无辜。只怕他本以为你也是什么术士,后来发现你根本不懂法术,所以才来救了你。”邱真惠听后心想那玉印残片只怕是件宝贝,回去就找。只是时隔数年,这个小玉块也不知丢到了哪里,不过这小院子每到夏日,倒是蚊虫不生。

蜃脂烛

于奉恩,民初直隶人,在天津某行做事。有一次坐火车回乡省亲,当时正值军阀混战,路上很不太平。离家还有百余里时,因为前方有两军交战,道路不通,火车开不了。他想反正也不是很远,铁路亦不知什么时候能通,与其在此坐等,不如干脆走回去。百余里路,就算走得不算快,十几个小时也差不多到了。

于奉恩是上午出发的,路上打个尖儿。到夜深时,算来离家还有几十里路,用不了太久就能到了。他心里高兴,也觉得有点累,忽见前面有一片建筑。这地方于奉恩小时候也曾经来过,记得是一片荒地,还有几座无主的坟堆,不知什么时候竟成了村落了。他虽觉有点奇怪,但仍是快步过去,想找个地方歇歇,喝口水再走。

一走进去,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刚才看到的鳞次栉比的房屋似乎一下子就消失无迹了,周围竟然都是荒地。他吃了一惊,心想准是遇到鬼打墙了。想要转身出去,但让他更惊愕的是,进来的路一瞬间消失无踪,居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这下于奉恩出了一身冷汗,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座大坟后突然闪出了两个人。这两人长相很是凶恶,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根蜡烛,另一个将身一闪,一掌击在他的脑后,将于奉恩打晕在地。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听得有个人低声道:“糟了,弄错了人,还够吗?”另一个道:“应该还够。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这两人的声音穷凶极恶,于奉恩更是害怕,暗暗叫苦,心道,这一回准要没命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马嘶,蹄声如急雨,一匹白马如飞而来。这马极其神骏,刚才还在远处,瞬间便到近前。刚到这坟地前,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马上骑者趁势一跃而下,姿势潇洒至极。却听骑者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山右二鬼。你们跟了我那么久,仍是贼心不死?”声音极是清朗。

那骑者原来是个俊逸不凡的少年,大有出尘之姿。这时,先前的两人从荒坟后闪了出来,分列一左一右,也不答话。捧着蜡烛的人纹丝不动,另一人将手往地下一拍。随着他的手拍下,四周忽有火苗从地底冒出。少年也有惊异之色,三进三退,既不能到那两人跟前,又不能走出坟地。

此时,那少年见屡屡突不破,突然拔出一把刀来,一刀扎向白马。白马惨嘶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直喷起来,足有数尺高,到了空中竟然凝结不散,依稀化作人形。可即便如此,少年仍然冲不出那两人的包围,这号称“山右二鬼”的两个汉子竟似布下了一道铜墙铁壁,明明只消一转身少年便可逃得远远的,但他却如同中了邪一样,每进一步就退一步,每退一步又进一步,只在方寸间打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缚住了。

这时右边那汉子喝道:“你的血咒都没用了,还想怎么样?”少年的脸已涨得通红,突然将手指伸到口中咬破,那两个汉子也如临大敌,双手举在胸前。这一回,少年身上那根无形的绳索似乎松了不少,能活动的范围也大了些,可仍然出不了坟地。而随着他每走一步,手上的血就不住地淌下来,将地上染得红了一片。待转到七八个圈子,那两个汉子脸上也如噀血一般通红的时候,少年突然一个踉跄,接连走了几步,猛地扑倒在地,正摔在于奉恩身边,却是死了。

于奉恩此时已吓得魂不附体,只道自己也难逃一死。谁知那两个汉子吹熄了蜡烛,其中有一个扶起他,拱手作揖道:“这位兄弟,真对不住!方才你突然出来,我师弟只道你与灵二郎是一伙的,伤了你的玉枕穴,你现在感觉如何?”

这汉子先前说话凶恶,此时谈吐却彬彬有礼。于奉恩怔了怔,壮着胆道:“我只是过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两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才说了原委。原来,那少年名叫灵二郎,本是茅山宗弟子。但后来破门下山,恃艺行凶,无恶不作。灵二郎在茅山宗门下时就很是了得,何况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更是没人能制伏他。这“山右二鬼”兄弟却是阁皂宗弟子,他二人受灵二郎师父所托代为清理门户。谁知,灵二郎的本事好生了得,人也乖觉之极。因此,他们在这儿设下埋伏,才算捉住了他。于奉恩听他们说得荒诞不经,但看这两人将灵二郎的头颅割下,在其尸身上撒了些药粉,将尸体化成了腥臭的黄水,战战兢兢也不敢多嘴。

那汉子见于奉恩惊魂未定,又宽慰了两句,问他要去哪儿,为表歉意,愿送他一程。于奉恩壮着胆说,自己家就在某村。于是,这两个汉子一边一个挟住他。于奉恩只觉腾云驾雾一般,几十里路只花了片刻,就到了自家村口。两个汉子送他回了家,便要告辞离去。于奉恩大着胆子道了声谢,问他们用什么办法制住了灵二郎。其中一个汉子笑了笑,道:“那是蜃脂烛。蜃能吐气做楼宇,以蜃的油脂制成蜡烛,点燃后,灵二郎本领再高,也只能在方寸之地打转,出不去了。只是,这灵二郎居然能耗掉大半根蜃脂烛,也当真了得。”

原来茅山、阁皂,都属正一三宗,是天师道的两支历史悠久的派别。但这些道派很久以前就已式微,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于奉恩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其弟子留存于世。只是,那灵二郎胡作非为,他本门中人居然奈何不了他,可见这些宗派的确已极其衰弱,少有出色人物。那“山右二鬼”的绰号吓人,长得也不似好人,倒甚有侠气,却是始料未及。

张仙图

民国初年,南京有一家陈记香烛店,开了足有近百年了,店主姓陈,专卖香烛纸马。

有一年秋天,陈老板一开店门,见门口躺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面黄肌瘦,神情委顿。陈老板吓了一跳,只道是个路倒尸,仔细一看,见这人还有口气儿。他是个厚道人,马上让家人倒碗热粥过来,让这人喝。这人喝下后才算缓过来,说自己姓娄,是江西人。因为今年家乡遭遇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只得出来逃荒,现在三天没吃东西了。陈老板见这人面有菜色,一只右手总是蜷曲着伸不直,看来得过俗称鸡爪风的病,但他谈吐颇为斯文,只怕还读过两年书,以致连要饭都不会。陈老板心生恻隐,将娄某暂时收留下来,在自己店里打杂。

这娄某虽然右手不便,倒也肯干,纵然做不了重活,可有什么事叫他,他马上就去做。转眼秋去冬来。一天,娄某向陈老板说起,今年过去了,自己准备回乡,看新一年能不能有点儿好收成。陈老板见他执意要回去,也不好阻拦,便送了他一份盘缠。

娄某甚是感激,趴下来给陈老板磕了个头,说自己这条命是陈老板救的,此恩无以为报。自己家里有件祖传的东西,能辟邪物,便送给陈老板好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陈老板心想,你差点儿饿死,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东西。不过,这也是人家的一份人情,推辞不过,便收了下来。

等娄某一走,陈老板打开来一看,却是幅送子张仙图,画在了一幅绢上,落款就一个“娄”字,还有个“近垣”的篆字章。陈老板虽是开香烛店的,但多少也懂点画的好坏,见这幅张仙图笔法十分匠气,有名的画师中也没听说有什么娄近垣的,只怕是娄某的祖上自己画着玩的,便一笑了之。不过张仙图挂着喜庆,陈老板还没儿子,也是图个吉利,就把这幅画贴在卧室里。

到了冬至那天,陈老板正在家里杀鸡杀鸭准备祭祖,门外忽然传来云板的声音,出门一看,却是个化缘的道士。陈老板斋僧济道的事也做得多了,便拿了些钱出来,哪知这道士却嫌少,说陈老板印堂晦暗,只怕过不了年关,若能拿一大笔钱出来,他能让陈老板逢凶化吉。陈老板虽说好性子,但道士这般触霉头,他也有点儿不快,只是笑笑道:“生死由命,不劳费心。”道士见化缘不到,悻悻地走了,临走时还说什么“不听良言相劝,真是自作孽”之类的话。

这天晚上,陈老板摆了一桌供品祭祖,顺便给张仙也供了几色干果,希望来年妻子能怀上。两人睡下后,到了半夜里,陈夫人忽然推醒了他,说:“当家的,你有没有听到怪声?”陈老板睡得迷迷糊糊,就说道:“大概是闹耗子吧。”那时的房子多半低矮,闹耗子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陈老板自然也不在意。

第二天一起来,刚下床,脚下却是一滑,差点摔倒。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撒了一地的炒黄豆。那炒黄豆本来供在张仙图前,现在碗里少了许多。他怔了怔,问妻子昨天是不是把黄豆撒出来了,妻子说她连碰都没碰过。陈老板就想大概是耗子闻到炒黄豆的香味来偷吃,所以撒了一地吧。于是扫了扫,结果在墙角又发现了一个纸片剪的小人儿。他觉得诧异,问了问家里人,也没人知道是哪里来的,不过这纸人剪得倒甚是精细,他就拿来夹在书里。

这一天开了店门,还没多久,只见那道士急急过来。陈老板见这道士来势汹汹,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有点儿害怕,那道士却一下屈膝跪倒在地,大哭道:“原来先生深藏不露,都怪小道有眼无珠,还请先生网开一面。”陈老板不知是什么意思,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道士脸色一变,忽地站了起来,怒道:“你既然不能放我一马,那我也只能和你拼个鱼死网破。”说罢掉头就走,陈老板更是莫名其妙,但听他口气不善,心里亦有点儿害怕。

回到房里,他向妻子说了这事,陈夫人胆子比他小得多,说道:“这些道士很多都有点儿邪术,听他说得凶,说不定这道士也有妖法。”陈老板却嗤之以鼻,说:“岂有此理,这道士准是个疯子,我不能陪他一块儿疯。”他根本不管,可陈夫人毕竟害怕。他们家养着一条狗,这狗长得很大,性子也凶,平时都锁在后院。因为陈夫人担心,便在黄昏时把这狗拴到了大堂里。天暗下来,却也下起了雪,陈老板吃过了饭,早早就睡下了。

后半夜,陈夫人忽然又推醒了他,说:“当家的,你听听,外面阿黄在做什么?”阿黄便是那条狗的名字,陈老板睁开眼,只听得阿黄正在低声“狺狺”,似在发狠,仿佛见到了什么毒蛇猛兽一般。陈老板甚觉奇怪,心想会不会那道士真的发疯了,晚上来香烛店杀人?便点着了灯,披上衣服想去大堂看个究竟。

他刚起床,陈夫人忽然叫道:“那是什么?”陈老板定睛看去,只见门缝里露出一角白纸,似乎有个人在外面正把这纸塞进来。陈老板吓了一跳,叫道:“外面是谁?”可根本没有回答,连阿黄的“狺狺”声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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