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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垒生 当前章节:15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3

就在这时,门缝里那张纸忽地全部挤了进来,却是一个小纸人儿,与上回见到的一般无二。只是这纸人儿一落地,却和活的一样,竟然能站着。陈老板看得呆住了,那纸人儿一进来,便向陈老板的床头奔来,手上还拿着一把纸剪的小刀。陈老板见是这么个小纸人儿,倒不害怕了,只是觉得奇怪。只见这纸人儿奔了两步,边上忽然射来一道黄光,正中纸人前心。那小纸人儿被打翻后还在地上挣扎,只是一直爬不起来,而那道黄光落地后还在“骨碌碌”地滚动,仔细一看,是一颗黄豆。陈老板顺着黄光的来处看去,正是那张张仙图。

正在这时,门缝里又挤进一个纸人儿来,也和上一个一样,手上拿了一把纸剪的刀,活的一样向陈老板床头奔来。刚跑了两步,“刷”一声,从张仙图那边又是飞来一颗黄豆将这纸人儿打倒。如是者,前后重复了好几次,每个小纸人儿一进门缝就向陈老板床头奔,又被黄豆打倒,总是不能越雷池一步。陈老板看得大为惊诧,心想到底有多少纸人儿,但等了好久也没再见到。

他等得烦了,索性开门看看,一开门,却大吃一惊。原来,大堂里的阿黄竟倒在了血泊中,喉头有一条缝,似乎是一把极小又极锋利的刀割的。这时,陈老板才真正害怕起来,明白那道士真的有妖术,自己夫妇实是刚逃过一劫。

第二天,他还怕那道士阴魂不散会再来惹事,店门也不敢开。却听得邻居说起,昨晚客栈里出了一起人命案。一个投宿的道士死在那儿,死状很奇怪,身上并无伤痕,只是心口有几点红印。陈老板听得这消息,暗自舒了口气,心想娄某说的这张仙图能辟邪果然不假。从此对这画爱若珍宝,专门造了个神龛供起来。

几十年后陈老板过世了,他的儿子却很不成器,把一份小小的家产败了个精光。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这幅张仙图倒卖了个善价,识货的说此画乃是雍正时龙虎山法官娄近垣所绘。

昆吾虫

20世纪80年代初,个体经营户还不是很多,遍布各乡各镇的都是大大小小的供销社,因此当时的供销系统是个很大的单位。那时候交通还很不方便,村民购物都是去就近的供销社。虽然物价低,但由于是独家经营,所以营销金额也不小。每个月底,下面各个点的供销社把营业收入交到镇上,由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汇总盘好了账再交上去,年年如此,向无舛误。

有一年过年,因为生意特别好,上交的钱款比平时多出了一倍,会计在年三十盘了一天都没盘完,只好把钱款都放在镇供销社的保险箱里,准备第二天接着做。

第二天,那会计一早来上班时打开保险箱,哪知里面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会计顿时吓瘫了。报案后,公安局的人马上赶来勘查,发现保险箱上有个洞,洞口非常光滑平整。如果不是这个洞,一定会怀疑是内贼下的手,因为保险箱的钢板都是特种钢,用高速电钻都未必能钻出洞来。就算是会计监守自盗,他也根本没这个本事。这件事已是一件很大的刑事案件了,首先被怀疑的是周围的铁匠,但那些铁匠还停留在相当原始的手工作业阶段,连电钻都没摸过。查了几天都毫无头绪,实在没辙了,公安局开会时,有人就异想天开地说这件案子不是美帝特务就是苏修特务干的,不然没人能办到。

负责这案子的公安,从大年初一开始就到处乱转,一个年也没过好。大年初五那天,他走过一个村子时,忽然听得桥下传来“咚”的一声,眼角瞥去,只见有人从一条小船上扔出了一个空的酒坛子。一般人买了整坛酒后往往不舍得把酒坛子丢掉,因为可以用来盛米盛面,他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一眼。哪知船上的人一见他,惊慌失措地就要划走,这下子他更怀疑了,喝令那艘小船靠岸。

上去一看,见船上就一个男人,衣着很破旧,舱里没什么东西,弥漫着一股酒味,也没什么可疑的。正要上岸,忽然又发现这船吃水异乎寻常的深。这种小船船头船尾都有两个密封舱,他让那人打开一个,那人的脸登时变了。于是,他自己强行打开了封盖,只见里面竟然尽是塞得满满的纸币。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掏出手铐将这人铐在了船上,转身去村里叫人。也就是几分钟的工夫,等他叫了村里的民兵队长过来,却发现手铐已经断了,那人已不见踪影。好在钱大多追回来了,丢得不多,总算能够结案。

半截手铐送回公安局后,经检验,发现断口与供销社保险柜上的洞一样,相当平整光滑。可是就算那疑犯有藏起来的电钻,在船上也没办法通电,那人到底是怎么弄断手铐的?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胡乱猜测时,有人提议说去问问多老。多老是公安局留用的旧侦缉人员,早年毕业于日本的警官学校,50年代末就退休了。据说,当年曾经破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大案,见多识广。于是,几个公安带着那断手铐去见了多老,多老一看那手铐的断口,便说:“又有人养昆吾虫了。”

这个名词他们从没听过,便问多老昆吾虫到底是什么。多老说,昆吾虫是种微生物,能够食铁,极为少见,想要繁殖则更加困难。他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锁匠那里见过这东西,是做那种九曲连环锁时才要用的。九曲连环锁是中国的一种传统锁,锁芯极其复杂,选用的也往往是极硬的金属材料,因为非常细小,用普通的锉刀去锉的话,往往十天半月都弄不好。当时,有个锁匠做出来的锁极其精致细密,而且用的是青铜,比生铁更硬,一般的钢锯都锯不出印子来,但那个锁匠却能做得严丝合缝,又快又好。有一次,这锁匠牵连到一起杀人案中,本来都要判死刑了,是多老发现了其中的疑点,给那锁匠洗清了冤情。事后锁匠上门道谢,带了把连环锁做礼物。那锁不用钥匙,其实是一种密码锁,做工极其细致,多老爱不释手,便问那锁匠是怎么做的。因为他对锁匠有救命之恩,锁匠犹豫了一阵,说他是用昆吾虫来做的。

“昆吾”本是古代宝剑之名,据说能削铁如泥,昆吾虫能食铜铁,所以以此命名。多老受到过现代教育,不相信有这种东西。那锁匠便给他演示了一下,拿一个装满了酒的小竹筒出来,在一把菜刀上滴了一滴。那一滴酒就同强酸一样,没用多久就在菜刀上蚀出了一个小圆洞。锁匠说这就是昆吾虫,他是早年跟一个跑江湖的学来的方子。昆吾虫极其难养,多老还记得那锁匠说只能泡在烧酒里,而且一斤烧酒只能泡两天,两天后竹筒里的烧酒就只剩下一半,已完全没了酒味,就得换掉不可,不然酒里的昆吾虫也会死绝。

那锁匠说了这秘密,要多老不能漏出口风去,因为这东西要是被用到邪路上,那么什么锁都等于无用,恐怕会惹出乱子来。几个公安问多老那锁匠还在不在,多老叹了口气说那锁匠手艺虽高,但后来市面上被洋锁占领了,洋锁既便宜又方便,土锁没人要,而养昆吾虫得两天一斤烧酒,代价实在太高了,那锁匠根本维持不下去,后来就背井离乡外出,不知到哪里去了。因为养昆吾虫要大量的酒,多老建议他们对买酒的人多加注意。于是公安局便让各供销社密切关注来买酒的人,特别是一买就是一坛的那些。只是当时正值过年,买酒的人本来就多,根本无从找起,后来也一直没再发现嫌犯。想必是他侥幸逃脱后不敢在这里多待,远走高飞了。因为没能抓到,所以到底那嫌犯是不是如多老所说的养了昆吾虫,也就无从得知了。

其实所谓昆吾虫,很可能是一种能分泌出强酸的微生物。只是这种昆吾虫能够用竹筒装,又似乎除了金属以外对其他材料腐蚀性不大,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人假如把它用在正道上,有可能震撼整个化工产业,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亿万富翁。可他却用来犯罪,实在有点隋珠弹雀的意思。

夜叉

川西过去有个西康省,现在已废除,所辖分别划入四川省和西藏自治区。因这地方地处偏僻,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一直有些诡异的传闻。

20世纪30年代,从上海来了个摄影记者,到这儿拍摄一批猎奇照片。他到了某县,借住在当地一户人家里。当地山上有不少寺庙,他白天进山拍照,晚上回来休息。

有一天,他去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寺庙,拍得有点晚,回来时已至黄昏。这时天色大变,阴云密布,他迷失了方向。正在担心,却听得前面有梵呗之声,他远远望去,见有一队人正在山道上蜿蜒而行。他便想赶回去问问路,好一同回镇上。谁知山路曲折,望山跑死马,等他转过几个山嘴赶到那边,只见那里有个山洞,队伍却已经走了。天又突然下起雨来,将路都冲垮了。

这时下不了山,他也万般无奈,好在身边带着宿营的装备,便想凑合一晚上,等天晴后再走。于是他走进了山洞里,刚点燃火把,却见洞里面相当大,居然有数百平方米。当中有个石台,上面赫然摆着一具死尸,而洞壁都密密麻麻凿着大量小洞,每个小洞里都摆着一个写着名字的坛子。这时,他才明白自己闯到当地人入葬的山洞里了。

各地葬仪不同,有火葬、土葬、水葬,还有些是树葬、天葬,当地风俗却是洞葬。这个记者听当地的房东说过,当地的葬仪很古怪,与别处不同,这里的洞葬在入葬的第一年都不用棺木,就把尸身放在洞里的一个石台上,等做周年时才由家人上山来收拾骨殖,放在坛里收好。

那个洞便是当地人入葬的所在,里面很大,已经有上千个骨殖坛。他曾经问房东:“死尸就那样扔在洞里,岂不是会腐烂变臭?”房东说:“不会。因为这个洞是冥府夜叉所居,夜叉会来收拾尸身的。家人来周年祭时,只见一些骨骼,上面已是干干净净,不剩下任何血肉了。而且一般骨骼都摆放得很整齐,如果被扔得到处都是,那就是说明这人生前做过亏心事,夜叉也不肯好好待他,家人以后会走霉运的。”

这个记者受过高等教育,不相信鬼神之事,对这种迷信说法嗤之以鼻。但房东言之凿凿,说的确有夜叉,曾经也有人胆大偷看过,只是见过的人后来都受神明诅咒而死,所以再没人敢去偷看了。

记者本来就想拍当地人入葬的场景,但当地人出殡时根本不让他跟随,这次没想到误打误撞却找到了这里,于是便拍了一阵。天气并不很冷,但洞里阴风阵阵,他也感到不好受,便找了个离死尸较远、有堵石墙遮挡的角落,摊开睡袋睡下,来个眼不见为净。在满是骨殖坛,且还有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的洞里,睡觉当然不舒服,但他实在太累,睡得也很沉。

睡梦中,他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一时间还不知道是什么。等回过神来,他想起自己是在存放尸骨的山洞里,周围再没旁人,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夜叉当真出现了?他偷偷抬起头,朝石墙后望去,却见堆放死人的石台上隐约有几个人,全都极其瘦小。

这时,空气里传来些腥味,他突然发现,那种声响是咀嚼的声音!洞里极暗,他看不清是什么,便摸出照相机来想拍一张照片。他把照相机装好镁条正想拍摄,一抬头,忽然见石墙上蹲着一个人。这人很矮,脸上干枯如饿鬼,两只眼睛特别大,显得炯炯有神,灼灼放光。他已吓得魂不附体,刚要站起来,那人却一下扑过来,两手抓住了他的腿。他登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仿佛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他的皮肉里。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了几个黑影,与先前那人差不多,开始拼命地撕咬他的身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快门时,“啪”的一声,镁条打着了。一道雪亮的闪光射过,借着这道亮光,他看到周围尽是这些矮小的人,每个都面目狰狞。而先前放在石台上的那具尸体已是一片狼藉,被撕咬得不成模样。

随着这道闪光,那些小黑影也似受到惊吓,一下蹿出山洞,不见踪迹了。这个记者生怕那些怪物还会出现,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山洞。这时雨已经停了,路上仍是一片泥泞,他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冲去,却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第二天,有个山民发现了他,连忙把他送回镇里。当时那个镇上还没西医,让药铺的坐堂郎中看了看,见他身上遍布伤痕,伤口开始发炎,且持续高烧不退。他借住的那家房东见情形不妙,便让人把他送往成都。但由于路途遥远,这个记者被送进教会医院后,第二天便去世了。去世前,他也曾回光返照清醒过一阵,努力在笔记上记下了一些东西。等报社收到电报派人过来,他已经被葬在了教会的坟地里,他的同事只拿到了照相机和笔记本。直到去世,这个记者都把照相机保护得很好。待拿去冲洗后,那同事发现由于情况紧急,拍出来的照片没对好焦距,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些身高大约一米二到一米三的小矮子,面目狰狞可怖。笔记上的东西因为是垂危时写下的,字迹十分模糊,前言不搭后语,只能看到说的是“夜叉”。

夜叉是佛教中的说法,又译为药叉、能啖鬼。《玄应音义》中写道:“阅叉或云夜叉,皆讹也。正言药叉,此译云能啖鬼,谓食啖人也。又云伤者,谓能伤害人也。”那个记者去的地方,是有以食死尸为生的夜叉出没。难道他拍摄到了夜叉的真面目?

后来,这家杂志社把记者的笔记整理后发表,题名为《以生命换取的报道》,很是轰动一时。但是,谁也说不出那张模糊的照片上是不是真的夜叉。直到六十多年后,有人翻阅旧杂志,无意中发现了这篇报道,把这张照片输入电脑进行处理,得到了一个较清晰的形象。给动物学家一看,那动物学家便吃惊地道:“这不是狒狒吗?”

狒狒是灵长目的一种,虽然也是种猴子,但十分凶猛,有时会捕食小动物,也会食用半腐烂的尸肉,长得有点像人。欧洲人乍见之下,认为它们是传说中的食尸鬼。由于狒狒是杂食动物,所以身上会有各种病毒,那个记者很可能就是被咬伤后感染发作死去。

但狒狒只生活在非洲,中国境内从未在野外发现过。谁也说不出为什么川西一带会有狒狒出没。现在殡葬改为火葬,旧葬仪不复存在,这个谜恐怕永远都难以解开了。

方相

董海兴,安徽某乡人。初中毕业后,他就出来跟人学做泥水工。20世纪80年代初,各地基建都在轰轰烈烈地上马,所以工作不难找。

董海兴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了活儿,睡在他边上一个铺的人名叫方镇国。方镇国是陕西人,还有个不好听的外号,叫“四眼狗”。因为他的眉毛长得有点怪,又浓又短又圆,倒像是两个眼睛。董海兴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说,清朝的军队,称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四眼狗”,因为陈玉成两眼下都有一颗痣。

那些建筑工人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还得加夜班,晚上回到工棚里,又没什么事好干,就一块儿打牌吹牛。董海兴不喜欢打牌,倒喜欢看书,就常在书摊上租书来看。无独有偶,方镇国个子高大,足有一米八多,干活是一把好手,看上去不像个识字的人,没想到却也爱看书,倒让人很是意外。于是两人经常轮换着看,有时聊聊书里的事,倒也自得其乐。

工地上的事很单调。有一天,董海兴在搬一车土时,脚下一崴,险些摔倒。定睛一看,泥土里居然有个骷髅,把他吓了个半死,还只道是发生了杀人案。他跟工地上管事的说了,那管事的说这地方原本是块坟地,先前大多迁掉了,大概漏了一两座无主荒坟,扔掉就是了。小时候,董海兴在乡下就听老人说过掩埋枯骨,结果鬼来报恩的故事。他虽然上过中学,但多少还是信这类说法,便将这骷髅拿到一棵树下埋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其余也记不起来了。这个梦让他魇着了,惨叫起来,把边上的工友全吓了个屁滚尿流,只道出了什么事。待听得董海兴说做了个噩梦,脾气不好的工友骂骂咧咧了几句,也就接着睡。没想到第二天董海兴居然就起不了床了,下半身冰凉完全失去了知觉。

工地上有个医务室,医生过来看了看,给他几颗药吃下也不见效果。他是个临时工,也没有公费医疗,管事的暗暗叫苦。董海兴动也动不了,只能通知他家人来接他回去。那几天便整天躺在工棚里休息,方镇国每天给他打点饭。白天,工棚里一个人都没有,董海兴也只好拿本书翻来翻去地看,有时候哀叹一下自己的命真苦。

这一天,他看了一会儿书,只觉很累,便躺着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中,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睛微微撩开一条缝看去,却是一大一小两只老鼠钻了出来。他因为心里难过,没吃完早上方镇国给他打的油条,还有小半根搁在了床边,这两只老鼠大概嗅到了油条香,大白天就跑了出来。如果是平时,董海兴肯定会把这两只老鼠赶走,但现在看到老鼠爬上爬下很是灵活,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心想反正自己也吃不下,就让老鼠吃个饱算了。于是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眯缝着眼看着。

那两只老鼠爬到油条边,居然和一般的老鼠不一样。小老鼠的两只前爪拱了拱,活像是人在礼让,最后那只大一点儿的老鼠先吃,另一只小点儿的才动口,董海兴看着甚觉有趣。第二天,他的胃口虽然好了点,但仍是留下了大半根油条放在床边。心想,那两只老鼠说不定还会再来。躺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翕开眼看了看,果然是那两只老鼠。这两只老鼠仍是爬到油条边,小老鼠还是照例拱了拱前爪礼让。等大半根油条吃完,董海兴也已迷迷糊糊地半睡不睡,耳边忽然听得有个声音说:“阿子哥哥,这个两脚,心肠不错。”声音极其尖细,就像是两三岁刚学会说话的小孩的声音,却说得很流利。董海兴大吃一惊,微微睁开眼,却见那两只老鼠正伏在他脚后跟边,话正是从小老鼠嘴里说出来的。

老鼠怎么会说话?这当然不可能!董海兴心想,自己只怕病情越来越重,大白天都魇着了。这时那大老鼠捋了捋嘴边的胡须,也开口说:“心肠不错,只是惹了薜荔哆。”小老鼠说:“惹了薜荔哆,阎王簿上,也没处躲。”大老鼠说:“方相在侧,性命逃得过。”一言一语,简直跟唱戏一样。虽然董海兴担心自己的病,可是听着这两只老鼠半说半唱,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两只老鼠飞也似的逃走了。

事后董海兴越想越奇怪,心想“方相”是什么?老鼠说“方相在侧”,而自己边上这铺睡的正是方镇国,难道方镇国还有一个名字叫方相吗?

等方镇国下了工给他打饭回来,董海兴就半开玩笑地说:“方镇国,你是不是还叫方相?”方镇国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这外号的?”董海兴没想到方镇国还真叫方相,不由得一呆,把自己刚才做的梦说了,方镇国也感觉奇怪。董海兴问他,为什么外号叫方相。方镇国说,方相是他们当地传说中的开路鬼,长得又高又大,据说有四只眼睛。在方镇国的家乡,过去每年过年时总要做一台傩祭,打头的就扮成方相,传说鬼魅见了方相都会逃走。由于方镇国长得高大,眉毛长得又跟眼睛一样,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外号。董海兴登时来了劲头,便问他薜荔哆是什么。没想到问起这个,方镇国也莫名其妙了,说自己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他们在说,边上有个打牌的工友听到了,插嘴道:“是薜荔哆吗?那就是饿死鬼啊。”

董海兴更是奇怪,没想到这个怪名居然也有来由,于是就追问了下去。那工友说,他家隔壁住了个还俗的和尚,小时候他听那还俗和尚讲故事就讲到薜荔哆。说目连之母刘氏四娘,因为不肯斋僧,被打入地狱化身为薜荔哆。目连以大神通下地狱,翻倒血污池,救母还魂。说来说去,董海兴恍然大悟,说:“一定是那个骷髅在作怪了。”方镇国听他说了前后经过,说:“这饿死鬼真是忘恩负义,我去帮你砸了。”

说也奇怪,方镇国从树下挖出那骷髅来用砖块砸碎,董海兴便不药而愈。后来,董海兴回乡说起这事,旁人都说那不过是董海兴瞎编出来的,哪有这种事。到底是不是瞎编,工地上的活儿一结束,方镇国就已回乡,后失去联系,谁也证明不了了。不过在梵语中,薜荔哆确实就是饿死鬼的发音。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中便说:“人犯五千恶为五狱鬼,万恶乃堕薜荔也。”

镜听

2000年,有个叫许之强的正好要大学毕业。先前就在传,这一年是龙年,会诸事不顺。后来又有传说,什么电脑千年虫会引起大灾难。这种土洋结合的传说似乎更增添了几分说服力,许之强在过公历元旦时就有点儿胆战心惊。但其实那年元旦并没有什么事,千年虫也没传说的那么可怕,只是许之强还是有点儿担心。

寒假回家过年,吃过年夜饭,家里人都在看电视。他不爱看,便翻着一本《聊斋志异》,翻了一阵,翻到了《镜听》一条。镜听是一种过去的习俗,说是在除夕夜守岁时,如果看着镜子,到午夜时分会从镜里听到声音,预示来年的事非常灵验。这个习俗现在已经不太有人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去信。许之强却觉得反正没事,便拿镜子来试试。

到了午夜12点,电视里传出了倒数读秒声,他便侧耳听着。随着12点越来越接近,他隐约觉得镜子里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喊“零”的时候,突然觉得耳朵里一痒。他下意识地用小指挖了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再看看镜子,一样毫无异样。许之强心想,这到底是种迷信,便一笑了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年过去了,许之强也已毕业,还在一个发达城市的公司里找了个事做。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当然不高,每天只能挤公交。有一天睡过了头,一看时间不多了,赶紧冲到车站。等车的人已有很多,一辆公交车驶来,他要挤上去时,忽然觉得耳边有人向自己叫道:“别上去!”声音很响,他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扭头一看,却什么人都没有。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身后一个大个子已经挤了上去,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再也挤不上去了。他只好打了个出租车上班,可是时间却浪费了不少。

赶到公司,打卡时间已经过了,想到这个月又要扣钱,他就有些懊恼。正在这时,边上有个人过来道:“许之强!你没出事啊?”许之强有点不高兴,说:“难道你盼着我出事?”那人忙说:“不是。电视里正在播紧急消息,说一辆公交和一辆卡车撞了,死了好几个人,就是你常坐的那路。看你一直没来,还担心你就在车上呢!”许之强这时才听到边上的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连忙过去一看,正好镜头转到出事的公交车,他一眼就看到刚才那个堵住车门的大个子满脸是血地躺在担架上,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又过了一阵,公司里组织去海边旅游。这一天是去海滨浴场,一早从宾馆登车出发时,许之强忽然又听得耳边有个人说:“不要去!”声音和上回听到的一模一样,随即头也痛了起来。他心头一动,有心让大家不要去,可看人兴致那么高,自己要是说听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就说别去,只怕要被当成疯子看,便推说肚子突然痛了起来,自己不去了。待在宾馆里头倒不痛了,可是许之强还是很担心,要是真出了事,好像是自己害的一样。担了一整天的心。

傍晚时,听得同事们欢声笑语地回来了,说是海滨浴场很好玩。他问有没有出事,有人想了半天,说某人在游泳时抽筋了,好在是在浅滩上,坐了一阵也就没事了,别的连擦破油皮的都没有。许之强这时才觉得自己说不定得了幻听症了,上次只不过是巧合。不过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说耳朵没什么异常,而且后来也没听到那声音。

又过了一年,公司里又组织旅游,这回是去山上了。那山上有个道观,里面有个道士给人解签,十块钱一签。女同事对这些特别感兴趣,挤在一处叽叽喳喳。许之强对签诗什么的不感兴趣,便去后面看看。后边有些古碑,他正看着,忽然听得有个人道:“先生。”他扭头一看,却见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道士,还戴了副眼镜。许之强知道现在的道士大多是宗教学院毕业的,也不以为意,说:“道长好。”那个年轻道士说:“我看先生身上似乎有点异常,请问,你是不是会听到一点儿奇怪的说话声?”这一句一下子打入了许之强心里,他点头道:“是啊,是啊。”幻听的事实在不好对旁人说,现在却一股脑儿地全对这道士说了。道士听完,叹了口气道:“原来先生是中了影蛊了。”许之强一怔,说:“什么叫影蛊?”道士说:“这是一门妖术,一般都是下在能反光的光滑平面上,是种极为细小的虫子。能从耳中钻到脑里,便寄生在头部,以吸食脑浆为生。一旦人中了影蛊,便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因为这是妖术,所以现代医学是根本查不出来的。”许之强听得心惊胆战,但他还是有点怀疑这道士是故意危言耸听来骗自己钱。那道士似乎明白了许之强的意思,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我只为救你而来,分文不取。如果信得过我,马上给你祛除。”

许之强听他这么说,便问怎么个祛除法。道士说不用开刀吃药,知道破法,这种妖术马上就能破掉。说完带他到了后院,从怀里拿出一面小铜镜,磨得锃明,和女士粉盒上的小镜子一样,只是边上有一圈八卦。他把铜镜凑近了许之强的耳朵,嘴里念了两句,许之强又觉耳朵里一痒,便听那道士说:“行了,影蛊已除。”许之强看了看铜镜,只见镜子里多了隐隐的一圈圈金色影子,活像蚊香一样。那道士说:“这便是影蛊。此物一除,先生无忧矣。”说完便飘然而去。许之强见这道士果然分文不收,不由暗自赞叹,心想这回碰上仙人了。

这时又有一个道士转到后院来,见到许之强,招呼他一声说:“施主,这儿不对外开放的。”许之强忙走了出去。在回去的车上,他跟同事说了这件怪事,一个同事一跺脚说:“哎呀,你上当了,这是耳报神啊!”他说,“耳报神”是古书上说的一种神物,寄居在人的耳蜗中,呈金色螺旋状。有了耳报神,就可以未卜先知。不过耳报神怕盐水,一沾盐水就会化掉。所以当许之强要去海滨浴场时,耳报神也会说不要去。那眼镜道士一定是发现了许之强身上有个耳报神,故意说这话来吓他,把耳报神骗走了。

旁人听了都啧啧称奇,说许之强错过了一场奇遇。许之强倒也看得开,说就算是耳报神,这几年也没报彩票头奖号码给自己听过,反而想去游泳就让自己头痛,实在没什么好的,那道士不管居心如何,总是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不过话虽如此,私底下也有点后悔,后来几个除夕晚他又在镜子前听了半晌,但再没有这种事了。

缩地

某地有个采购员,姓徐,名字忘记了,只记得旁人都习惯叫他徐采购。20世纪七八十年代,出行不便,而采购员却是要到处跑,这在当时也算是难得的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人物了。

有一年夏天,他出差去浙江某小镇,天晚投宿,招待所却已经满了,于是只好另想办法。找了半天,见一个弄堂口写着“内有住宿”,进去一看,却见门口挂着个“红卫浴室”的牌子。原来那个时候,公共浴室一到夏天歇业时就承包给私人。那些承包人很能想生财之道,白天放录像,晚上改成大通铺,给过路人一个便宜的歇宿地点,这个红卫浴室多半便是如此。徐采购以前根本不想住这种地方,但现在实在没办法,便进去交了钱,想着对付一宿再说。

管浴室的是个老头子,年纪虽老,精神却好,收了钱后给了他一个号牌,让他把号牌带在身边,然后领着徐采购进去。到了里面,徐采购大吃一惊。按理说,当时的浴室地方小,里面没有空调,顶多有台电风扇,床又是大通铺,人多了便热得受不了。汗味聚在一起还有种恶臭,要是再有人抽烟,搞得乌烟瘴气,投宿者肯定不会舒服。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浴室却用竹帘子把房子隔成了一小间一小间的,每间里都设有一张竹榻。老头子说,因为人挤,所以睡下后不要乱走,厕所在后面,还可以冲淋浴。

徐采购因为很累了,躺下就睡。到了后半夜,他觉得有点尿急,就起身上厕所。因为隔了很多竹帘子,光线很暗,他睡意沉沉地绕着过道走了好一阵才到了厕所里。上完厕所,他睡眼蒙眬地往回走,走了一段,隐约看到前面有张竹榻,榻上有个帆布包,正是自己的东西,便倒下继续睡。又睡了没多久,突然觉得有人推着自己,叫道:“喂,你哪儿来的,怎么睡我铺上了?”

他吃了一惊,睁眼一看,却见面前有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圆睁怪眼看着自己。天还没亮,这一下把徐采购吓出一身冷汗,只是就算有剪径的强人也不至于来浴室剪径。于是,他壮起胆道:“我的铺就是这儿的。”那彪形大汉说:“这是我的铺啊,你看包也是我的,上面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呢!”徐采购定睛一看,那帆布包上果然有这五个字,那包并不是自己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睡的竹榻边上并不是竹帘,而是一些木板壁。他那帆布包里带着不少钱,是此行的公款,徐采购顿时急出了满头大汗,急忙跑出去找自己的铺。一出去,他更加吃惊,原来这里是几间小木板屋,而且外面尽是合抱粗的大树,明明是个山坳,哪里是那红卫浴室?

这时,那大汉走过来道:“兄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徐采购见他看似凶狠,其实倒是彬彬有礼,便对他说自己刚才还睡在红卫浴室里,怎么上个厕所就跑这儿来了?那红卫浴室在哪里?大汉笑着说:“深山老林哪有什么红卫浴室?我们都是护林工。”徐采购越听越不对,他去的那个浙江小镇连山都没有。于是他便问那大汉这是哪里,大汉说这儿是安徽五河县。这下子徐采购彻底蒙了,一下瘫倒在地。那彪形大汉倒也慌了神,扶起他道:“兄弟,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别死在这儿。”徐采购半晌才回过神来,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了自己的事,还把腕上套着的号牌给这大汉看。大汉一开始也不信,但见徐采购只穿了个背心裤头,这儿又是个偏僻地方,就算他是梦游,也不可能梦游那么远的路。大汉就安慰徐采购说:“你别急,我帮你问问老妖看。”说着带着徐采购去敲另一间小木屋的门。

半天,小木屋开了,一个干瘦的老者一边打着哈欠出来,一边还骂道:“大个子,你号丧啊。”等大汉说了徐采购的事,老者看了看,忽然睡意全消,说:“把那牌子给我看看。”徐采购把牌子给他,老者一边看,一边嘴里“唔唔”了几声,半晌道:“兄弟,你是走错路了。”走错路也不会错成这样十万八千里,徐采购实在不明白老者的意思,便道:“可我躺下还在浙江,一睁眼就在安徽,这是怎么回事?”老者笑了起来,说:“那人是用了长房术,好能多安排些客人住。本来也没事,只是你上完厕所洗了洗手,手是湿的,捏在号牌上,结果就岔了路了。”

虽然听不太懂,但看老者的意思似乎有救,徐采购福至心灵,说:“老大爷,求你救救我,我这趟是给厂里跑采购的,要是丢了公款,这一辈子也算完了。”老者说:“放心吧。不过兄弟,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回去后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别为难那管浴室的。”见徐采购答应了,老者便从房里拿出几炷香来,用香灰在地上撒了个圈,让徐采购走到里面,嘴里念了几句。因为念得又急又快,徐采购只听得最后是“树叶拎”什么的,眼睛一眨,便觉面前又是一排排竹帘子了,这正是在那红卫浴室里。现在徐采购睡意全无,连忙找到自己的铺位,天还黑着,那装着公款的包还在,里面什么都没少,他这才长吁一口气。回过头想想,恍如梦寐,几乎怀疑不是真的。这一晚他也不敢睡了,抱着包躺了后半宿,天一亮就走了,管浴室的老头子也没说什么。

这件怪事一直藏在他心里。后来他跟人说起,那人说:“那两个老头子一定都会费长房的缩地术。”

费长房,东汉汝南人,从卖药壶公学仙,据说有仙符能驱使鬼神,还能一日之间至千里之外。不过,这些都是传说而已,真正的缩地术当然谁都没见过。这种法术,用现代话说更似一种折叠空间的异能。承包浴室的老头子能把一间小浴室弄出很多空间来给人住,而另一位老者则能在眨眼之间把徐采购送回原地。因为管浴室的老头子也不是用法术来干什么坏事,只是发生了一点儿小失误,所以老者让徐采购不要声张,毕竟断人正当财路是缺阴德的。

徐采购听了这事,倒是后悔不已,后来他也去找过,红卫浴室早已关门,老头子也不知去向。安徽五河县那边,更是连那老者和大汉的名字都没有,哪里还能找到,想谢都没办法谢。不过对那些人来说,这也只是随手帮人一个小忙,原本就不会放在心上吧。

蟋蟀

某地盛产蟋蟀。自清代中叶起,此地每年都会由当地富豪斥资举办一次蟋蟀会。将蟋蟀用戥子过秤后,按重量列为几等,同等之间相斗,胜负判定也有细化标准,很有点类似拳击比赛。

斗蟋蟀之风,由来已久。南宋末权臣贾似道,就酷爱斗蟋蟀,著有《促织经》。一个权臣,国难当头之时,精力却全放在这些上面,堪称无耻之尤。不过就事论事,《促织经》论述精到,言简意赅,单以文字而论倒是不错。后来明代的宣德皇帝也酷爱斗蟋蟀,有“蟋蟀皇帝”之称,可见此道魅力。

那个蟋蟀会延续了百年,太平军打来时人人自危,自然停办了。太平军一灭,“同光中兴”,蟋蟀会便又办了起来,规模比以前更大。此时,蟋蟀会成了一个大赌场。富豪一掷千金,平民百姓也参与进来,想着运气来了赚上一票。其实十赌九骗,当蟋蟀会以赌博为主时,已失去了当初自娱自乐的初衷,成了出千作弊的场所了。像赌场见某条虫上下的注多了,便让芡手动手脚。芡手会在撂蟋蟀的芡草芯里插上一根极细的尖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那热门虫嘴里扎一针,这虫伤了牙,自然不明不白就输了,这样赌场便大发横财,而下注的人却输得血本无归。

民国初期某年,蟋蟀会照例举办。有一次来了个年轻豪客,财大气粗,拿了一箱子现钞来大赌一把,结果中了计。办蟋蟀会的东主是靠设赌发财的,让芡手暗里下手伤了他的虫。这年轻豪客却也不闹,只是冷笑道:“我学艺不精,明年再过来。”

第二年,他果然又来了,这回却是带了马弁来,亮出身份,原来是位督军公子。这次他手头带了几条好虫,都是上谱的,什么“真青”“紫青”“黑青”,最狠的一条虫称“黄金翅”。“黄金翅”虫体不算大,红头青项,金翅玉牙,特别是那两片大牙雪白发亮,简直和钢片一样,当真是牙下无三合之将,与之相斗的非死即伤。如果是旁人,赌场早就下黑手了。可这回来者不善,督军公子带的马弁全都身佩快枪,而且事过一年,督军公子对那些作弊手法全都了若指掌,东主根本无从下手。督军公子还不依不饶,不把东主整得倾家荡产誓不罢休。东主若是硬要下手,万一被他抓到把柄,倾家荡产是小事,弄不好连性命都要丢了,把那东主急得觉都睡不好。

这时东主有个手下说,旁门左道行不通,那就走正道好了。只消把督军公子这条“黄金翅”斗败了,先前的损失就全能补回来。东主说这话等于没说,要能斗败“黄金翅”,自己也不用这么急了。玩蟋蟀的,分捉、养两派,养是收了蟋蟀卵,从小养起。好处是这种蟋蟀病患少,但少了点野性,斗起来总是不那么凶悍。捉派就是去野外捉野生的,虽然能捉到好的,可是机会太少。督军公子的“黄金翅”百年难遇,一时间哪里找得到与之匹敌的好虫?那手下说二十里外的某村,有个老者,当年号称“促织天子”,是养虫高手。现在虽然不干了,但请他出山的话,一定会有办法。东主到了这时亦是病急乱投医,连忙备了礼物去请。到那村里,不巧的是正在出殡,一打听,正是那个促织天子前两天寿终。这一下把那东主急傻了眼,差点当场摔倒。

这时有个身穿孝服的汉子自称是死者的孙子,问东主有什么事。东主已经绝望了,只是简略地说了说。那汉子说:“我随你去看看吧。”东主带了这汉子回去,看督军公子比了一场,汉子便进来说:“原来督军公子是五仙门的。”这名字东主第一次听说,问他这是什么,汉子说促织一道,共有三门六派。捉派也就是寻踪觅迹,只算一门一派,养派却分出了两门共五派,其中一门便是五仙门,分上五仙和下五仙,督军公子是下五仙的。东主见那“黄金翅”如此凶悍,只道捉来的是百年不遇的好虫,没想到是养的。这么一来,他们岂不是年年都养得出来?自己这蟋蟀会还怎么开下去。他急得都哭出来了,汉子却说既设了赌也只能愿赌服输,在赌场里输得卖儿卖女的人不知有多少。东主听出他的话中虽意带讽刺,却也有言外之意,便说只消这一回翻本,就再不设赌了,而且那些穷人所欠赌债一律作废。汉子听他这般说,叹了口气说:“那才是一件功德,我爷爷便是因为看不下去因赌破家的人才洗手不干的。”他又说要斗败督军公子的“黄金翅”虽然不易,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要准备好一大笔钱先输出去。东主已是走投无路,便答应了下来。于是汉子便去应督军公子的赌,说三战定输赢。督军公子也没想到还会出来这么个豪客,答应了。

头一场两条虫一放下去,还没抽隔板,督军公子抬起头道:“原来你也是五仙门的!”汉子不置可否,督军公子却冷冷一笑道:“既然你也是五仙门的,那就要改改章程,每过一场,赌资都要翻倍。”汉子出的第一条虫颇为勇悍,却仍是败在督军公子的虫下。到了第二场,两虫斗了半晌,汉子还是输了。督军公子笑道:“你本想用田忌赛马之策,不料作法自毙。”第二场输的钱是第一场的两倍,第三场就得是四倍了。田忌赛马的故事东主也知道,以下驷对人上驷,以上驷对人中驷,以中驷对人下驷,这样三场里稳赢两场,督军公子的赌资翻倍正是破解之道。可是汉子的上驷和中驷都输了,督军公子的第三条虫正是百战百胜的“黄金翅”,要以下驷对人上驷,岂有胜理?东主吓得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却见督军公子灰溜溜地走了,原来汉子的第三条虫赢了“黄金翅”,把先前输掉的钱全都赢了回来。东主千恩万谢,问那汉子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汉子说督军公子是下五仙高手。这一派养虫,是把虫养在毒蛇窝里,虫体便带毒蛇之味,何况那“黄金翅”本就是极悍之虫,更是如虎添翼。自己先出的两条虫都是用同样方法养出来的,但所用的并不是田忌赛马之策,而是骄兵之计,他那第三条虫乃是以烟油喂大的。毒蛇害怕烟油,就算“黄金翅”也不能敌。只是督军公子养虫确有一手,竟比他的更强,自己第二条虫本以为必胜,居然输了,若是督军公子先前不提赌资翻倍,当真要作法自毙。事后思之,心有余悸,怪不得爷爷说久赌必输。

东主知道烟油能杀百虫,这汉子居然能用烟油喂虫,当真闻所未闻。他逃过一劫,谢了那汉子后,也不食言,第二年就不再设赌了。只是到第三年,风声已过,他不忍这么大一笔进账落空,便又设起赌来。偏生这一年那督军公子卷土重来,说要报仇。东主急坏了,再去找那汉子,村里人却说他已经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结果这年东主败得不可收拾,因赌发财,也因为赌而破家,最终沦落为乞丐。但这东主本性不改,据说他下半辈子靠设蟋蟀摊与人相斗混点小钱度日。

甏里小人

前些年,有不知哪地的草台班子来演出,有个节目叫“花瓶美女”,说是一个少女只有头,没有身体,装在花瓶里。其实这只是个利用视觉上的错觉变的小魔术,人还是正常的人。看到介绍后,就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来。那时候在外面玩疯了,到吃饭时忘了回家,外婆就会出来找,找到后就臭骂一通,说:“再乱跑,被拍花的拐去做甏里小人!”那时不知“拍花”是何意,外婆说那是一些有妖法的坏人,看到小孩就在肩头拍一下,这小孩便神志不清地跟着他跑了。而“甏里小人”是什么,外婆没有说。有一次和一个邻居老太太说起,那老太太说:“真有的,我小时候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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