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母更是着急,第二天便又带着小孩去看和尚,说旧门神没用。一听旧门神没用,和尚也是一怔,二话不说,便亲自到他家看。看了一圈,指着门口点头道:“这还挺棘手,居然连陈年门神都挡不住。”原来门口有些白霜,一片片的,倒似一些脚印。孩子父母听说情况这么严峻更加犯愁,便央求和尚说:“大师,千万得救救我的孩子。”和尚叹了口气道:“本来老僧也不该管红尘俗世,但这下实在不能旁观。你们等一下。”说着,他找了把伞就出去了,半天才夹着伞回来,将伞横放在门框上,说,“今晚在门口泼一盆水,明天你见地皮上有血迹,孩子的病就好了。不然的话??”说着摇了摇头,看样子是说邪魔太凶,自己也没办法的意思。
孩子父母到了这时候也没别的办法,只得照着做。这一晚半夜,忽然“啪”的一声,伞掉了下来,门也开了一条缝,冷风直扑进门,孩子哭起来。孩子父母只道和尚的办法仍然无效,抱起孩子解开衣服一看,却见那黑印淡了许多。他们正在看着,门外却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动,像是老鼠打架。但又阴风阵阵,冷得让人发抖。一家人缩在床上,不敢动弹。第二天起床,推门一看,却见门口泼上的水结成了一片片的冰,有一片似乎被人动过,上面还沾了些血。虽然看得发毛,但孩子从这天起就不再哭了,身上的黑印也更淡了。
他们把这事告诉了和尚,和尚说:“还好,恶人自有恶人磨,恶鬼也怕鬼里鬼。”孩子父母问鬼里鬼是什么,那恶鬼不会来了吗?和尚说:“人死了变鬼,鬼死了就是鬼里鬼。我是找了个鬼里鬼,把作祟的野鬼收了。”
鬼还能死,还能变鬼里鬼,这倒是闻所未闻。小时候觉得古怪,后来上了中学,又觉得真是迷信,不过民间的想象力倒也天马行空。后来读了些清人笔记,在袁枚的《子不语》里说鬼一样会死,死后变成“聻”,俗称就是鬼里鬼,鲁迅先生的文章中也提起过。不过这似乎是江浙一带特有的,别处好像没有,显然是个迷信,不然岂有江浙一带的鬼能变聻,而别处的鬼就不会变的道理?
钓影
苏少武,20世纪60年代中期人。中国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公安专科学校,被分配到公安局刑侦大队工作。20世纪80年代初的电影里,有不少侦破片,主角往往是公安局侦查科长,破了不少奇案。苏少武读书时就对这工作充满了憧憬,但自己上了班才明白,其实也就是朝九晚五上班而已。偶尔跟着前辈跑几个案子,无非是些小偷小摸,和想象中的颇有距离。
有一天,突然接到报案,说某处出了一起杀人案。他跟着科长赶了过去,原来这杀人案发生在一幢居民楼里。那时候的居民楼全是苏联式的,一幢楼里密密麻麻都是房间,住满了人。死者三十来岁,死在自己家中。死者的致命伤在咽喉处,细细一条伤,喉管气管血管全被割断,鲜血流得满床都是,却不见凶器。那时节是暮春,天已有点热,但死者平时睡觉总将门窗锁上,而门窗上却全无毁坏痕迹。所以这件案子是不折不扣的“密室杀人”。
密室杀人在推理小说中是一个很热门的题材,小说家想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方法,现实中却难得一见。这个案子让刑侦人员大感头痛,按理说门窗关得那么严,只有自杀一途,可死者既没有自杀的理由,凶器也不见踪影,实在难以如此结案。公安局的讨论会开了好几次,仍然讨论不出头绪。同样的案件在城西却又发生了一起,又有一人以同样的方式死了。这两起案子手法一模一样,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而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两个死者竟然在同一个地方插队落户过。于是,苏少武跟着科长去那个地方走访,到了那村庄,一说起这两个死者,村民还有印象,开口就说:“是这几个人啊。”
原来,当初有一批知青上山下乡,其中有三个知青特别爱闹事。听说村里有座道观,道观里每年还要做法事,就说首先要破除迷信,要把这道观砸了。那道观里还有个道士,不过是个火居道士,已是娶妻生子了,儿子在外地工作。知青不知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生子,觉得那更是迷信骗人的铁证,就押着老道士要他砸三清像。老道士死活不肯,那三个知青火了,说他蓄意搞破坏,当场批斗,还动了手。这老道士年岁不小,被打得当场吐血,昏迷过去,送回家后没几天就过世了。这老道士的儿子回来,连父亲的丧事都没赶上。说起这件事,村里人对那三个知青依然没有好感,说这老道士虽然搞点迷信,但人很厚道,因为会点医术,平时村民有个头疼脑热还能找他治一治,结果愣是被三个知青给打死了,实在太过分。科长听了这事,便说:“这个儿子的嫌疑很大。”这件事涉及的三个知青中,两个已经死了,第三个可能也有危险,于是他们就去调查第三个知青。一查,发现第三个知青名叫汪士羽,是个干部子弟,回城最早,已踏上仕途,现在是单位的中层干部。听说了这事,汪士羽吓了一跳,说:“那人在哪里?”科长说现在还没有线索,让他千万小心。
出来后,科长让苏少武对汪士羽进行保护性监视,密切注意靠近他的人,自己则去调查那老道士的儿子。监视了几天,苏少武果然发现汪士羽家附近出现了一个背旅行包的陌生男人,多次打量汪士羽的家,但没见有什么行动。苏少武将情况报告了上面,科长要他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把那道士儿子的照片调来,看是不是同一个人。正在等消息的时候,这一天汪士羽回家午睡,苏少武突然发现那个陌生男人进了汪士羽家的楼。他吃了一惊,连忙追了进去,却见那人上了楼顶,在楼顶上竖起一根竹竿。这当然不犯法,正当苏少武感到莫名其妙时,楼下汪士羽家中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连忙去查看,汪士羽竟然死了,死法与前两个一模一样。当时他和妻子在家午睡,门窗紧闭,没有破坏的痕迹,也没见有外人进来,唯一的嫌疑人只有他妻子。正当他们要把汪士羽妻子作为犯罪嫌疑人带回公安局时,那个陌生男子却突然走了过来,自首说是自己干的。苏少武百思不得其解,问他是怎么干的,这人倒也坦然,说仇都已报了,什么都可以说了。
原来,这人正是那老道士的儿子。当年他听得父亲被知青打死,赶回来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愤怒至极,只是那时他也毫无办法。清理老宅时,他在父亲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手抄秘本,上面尽是些法术。只是因为潮湿和蠹虫,已经支离破碎。翻了半天,只发现有一条叫“钓影术”的还算齐全。一开始他也没在意,只觉得那是父亲的手泽,所以保留下来作为纪念。但读了后,发现这钓影术可以驱使影子,于是他就想是不是能用这法术来复仇。这想法实是异想天开,只是这人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根本不考虑别的事,便照着残页上所说的练了起来。一开始当然毫无效用,但几年后,有一次他在灯下打坐,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动了动。当时电灯并没有风吹动,他人也没动,影子怎么会动起来?他觉得只怕已经入门了,修习更加刻苦。果然,渐渐地,影子便能随心所欲地移动,但也仅仅是移动而已,要和残页上说的那样把影子当手指一样用,根本办不到。但他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连婚都不想结了,每天几乎只做这一件事。过了十年,有一天影子果然将一个放在地上的瓶子推动了。有了进展,他的信念越发坚定,终于有一天,他驱使着影子从墙头一扫而过,这影子像刀片一样,将墙上长着的草叶都割断了。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开始了行动。他杀人时用一根竹竿竖在屋顶,让阳光将影子投入屋中。就算门窗紧闭,但玻璃窗仍能让影子进入,所以死者在屋里根本逃不掉,何况还是躺在床上的时候。
这人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苏少武和科长听了自然不信,要他试试,但这人说自己的心事已经了结,法术便也失灵。科长知道就算他真有法术也不会用出来,因为单凭这种话不能定他的罪,便道:“犯了罪早晚要受法律制裁,法律不制裁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这人一愣,问什么意思,科长说汪士羽其实内心很后悔年轻时做的这件错事,他多次匿名向孤儿院捐款,还在日记中写下自己的忏悔,说如果找到老道士的儿子,要当面求他原谅。听了这些,这人目瞪口呆,半晌不语。
这人谋杀证据不足,只能将他放走了。第二天,又有人来报案,说在野外发生一件命案,死者被割喉而死,但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旁人来过的痕迹。苏少武和科长一听,以为那人又犯事了,赶去一看,发现死者正是那道士的儿子。现场还有一封遗书,说自己是自杀,与人无涉。苏少武和科长面面相觑,不禁黯然,心想这个人其实并非坏人,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以至于造成这样的悲剧。
中霤使
梁国阳,20世纪80年代前期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江苏无锡市。那时候经济刚开始加速发展,基建搞得轰轰烈烈,到处都在开工,拆旧房建新房,连无锡这种古城也不例外。当时大学生还算是“天之骄子”,但单位安排住处困难,连集体宿舍都没有,梁国阳实在没辙,就去租了一间老房子住。屋主是一对老夫妻,房子更老,只怕比老夫妻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房子质量倒还不错,下雨也不漏,就是没有卫生设施。好在附近有个公厕,所以也不算太不方便。这对老夫妻人很厚道,但没有儿女,看梁国阳孤身一人在异乡漂泊,很是怜惜。平时煮点馄饨、绿豆汤就给他留一碗,这让梁国阳感到了一些家的温暖。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三个月过去了。这一天梁国阳回来,一进门就觉得有阵烟味。老房子多是木结构,他吃了一惊,只道是老夫妻不小心,屋子哪儿着了火。连忙过去一看,却发现,原来是老夫妻在一个神龛前上供。见不是失火,梁国阳才放下了心,顺口问那是什么神,但老夫妻却只扯了些闲话,没有回答。梁国阳好奇心重,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了看,发现原来是个土塑的小像,上面写着两个字,因为年代久远,看不太清,似乎是“中雨”二字。他心想,那说不定是老夫妻死去的亲人,人家不愿说,他也就不多管了。
照样是每天上下班。这一天,梁国阳回家有点晚,便想在街头小吃店里买点东西吃。刚叫了一碗馄饨,门外有个小叫花子来要饭,听口音是广东人。那时候,广东还很穷,特别是粤北,每年秋后,有些地方的人便外出要饭。梁国阳见他也是异乡人,还是个半大孩子,有点不忍,便买了个包子给他,这小叫花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梁国阳吃完了馄饨刚出门,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哭声,过去一看,发现那小叫花子正被一个瘸腿乞丐狠揍,包子也被那瘸丐抢了。他连忙上前制止,说:“你干什么要打他?”这瘸腿乞丐恶狠狠地看了梁国阳一眼,悻悻地走了。梁国阳问那小叫花子为什么不反抗,小叫花子却突然落下泪来,道:“我害了你了,你快回家准备后事吧。”梁国阳吓了一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叫花子却不肯说,转身便走。梁国阳被搞得莫名其妙,也有点着恼,心想我帮了你,你还要咒我死,实在不像样,便也不再多管。
谁知回到家里,当晚睡下后,半夜里梁国阳突然感到腿疼。在床上一摸,发觉腿肚子上鼓起了一块。他吓了一跳,连忙开了灯看,见腿上生了个鼓包。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生怕吵着老夫妻,强忍着过了一夜。第二天去医院看,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只是个脂肪瘤,照理是良性的,不会有事,不知怎么会这么个痛法。让他先开点外用药回去涂两天,实在不行,就动手术切掉。梁国阳一瘸一拐地回家,老太太见他的样子,问道:“小梁,你腿怎么了?”梁国阳说:“我腿上突然长了个瘤子。”老太太一怔,要他坐下,给他挽起裤管来看了看,突然叫道:“老头子,你快来。”这时,老者从屋里出来,一见梁国阳腿上的肿瘤,失声道:“蛇头蛊!小梁,你得罪什么人了?”梁国阳也是一怔,问什么叫“蛇头蛊”,老者说蛇头蛊是岭南五毒蛊之一,是取人性命的凶蛊,给梁国阳下蛊的人只怕是对他有刻骨的仇恨。梁国阳更是愣了,把遇上那两个乞丐的事一说,老者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些人。本来我也不该管,但这人太过分,那就不能饶过他了。”说着便对梁国阳说:“把腿伸出来吧。”梁国阳见老者说得奇奇怪怪,反倒有点害怕,但想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一直很好,不会害自己,咬咬牙将腿伸了出来。
老者取出一把小刀,在梁国阳腿上的肿瘤处割了个十字形的口,又用一束红色丝线缚住,弄了把鸡毛捻成一股,点燃后用烟来熏。说来也怪,一熏之下,梁国阳的腿就不痛了,反倒有些痒,老者突然将丝线一扯,从他的肿瘤处扯出一根血淋淋的息肉,有两寸多长,模样真个同蛇一样。扯出这根息肉,老者给他上了点紫药水,说:“好在治得早,还没出事。”梁国阳觉得虽然被扯出这么一根息肉,但并不很疼。他见老者把这根息肉放在一个小瓷盆里,问他要干什么,老者说:“施法之人这么残忍,就让他咎由自取。”梁国阳心头一动,说:“还是算了,杀人总不太好。”老者看了看他,叹道:“你也真是东郭先生,好吧,就给他点苦头尝尝。”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梁国阳也知道,听老者这么说,他有点不好意思,便不敢多说。只见老者拿过一把剪刀,将那息肉剪断,一半扔了,另一半放在瓷盆里,撒上些盐。过了一阵,这半根息肉就跟鼻涕虫一样化了。梁国阳看着神奇,就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老者只是说:“中霤之力,那家伙的蛊术是抵挡不了的。你就安心吧,他再不敢这样胡作非为了。”
虽然老者这么说,但梁国阳后来也没见过那瘸丐,亦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吃足了苦头。他在单位上了几年班,看看形势,下了个狠心下海了,也就与那对老夫妻告别了。在商海翻滚了十来年,梁国阳有得有失,好歹也有了几百万家底。他也曾去无锡找过那对老夫妻,但在城市发展过程中,这对老夫妻的旧居早已不见了,人也不知到了哪里。
有一年,他和一个广东来的富商谈生意,谈的过程中那广东人不住打量他,把梁国阳看得发毛。正想问时,这广东人突然问:“先生是不是曾在无锡住过?”梁国阳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那人已笑道:“那还记不记得给过一个要饭的一个包子?”梁国阳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你!”他也没想到当年的小叫花子居然已经如此发迹了。
说起旧事,梁国阳问那瘸丐是什么人,广东人说那瘸丐其实是自己的师父。因为他身怀蛊术,把这一批徒弟当奴隶使唤。梁国阳制止他打人时,瘸丐怀恨在心,就对梁国阳下了蛇头蛊。说到这儿,广东人问他是怎么解的蛇头蛊,梁国阳便将老夫妻的事说了,把泥像那个古怪名字也说了。广东人突然惊道:“没想到,你碰到了中霤使!”
原来《礼记》中说:“中央土,其神中霤。”郑玄的注中说,中霤就是中室,也就是俗话说的“皇天后土”中的后土,在中国古代是腊月五祀之一。中霤使是掌管天下法术之人,瘸丐用秘术害人,碰到了中霤使真是找死。原来老者将半截息肉化掉后,瘸丐自己腿上生了蛇头蛊,疼得死去活来。虽然他有蛊术,可怎么也弄不好。折腾了好几年才算痊愈,但一条腿也彻底废了,再不能用蛊术害人,也不能控制这些徒弟,这样自己才得以摆脱他。梁国阳听了,才知道其中原委,对那对和蔼的老夫妻更是怀念。天下之大,也不知他们现在还是否在世,是不是在某个小城里安详度日。
青蚨
史鉴山,江苏甪直人。甪直是古镇,史家从前清时期就是甪直镇上的豪门,然而到了民国初年就败落了。史鉴山生于20世纪50年代,到他这一代,家里更是败得不像样,以前的豪门大院只剩了一个小院。他还有三个妹妹,一家三代七口人挤在一处,只靠史鉴山的父亲一个人支撑。等史鉴山高中毕业进了一个厂里做工,日子才算稍有改善,但仍旧艰难。
这一年,又到了梅雨季节。江南一带的梅雨天很让人心烦,被褥都会泛潮。所以黄梅天一过,一有好天气,家家户户都会把被褥清洗后晾晒出来。这些事一般都由女人干,史鉴山倒不必去做。不过,他见家里很多地方都受潮了,索性就把那些东西都搬出来,洗的洗,晒的晒,搞个大扫除。
这宅院年头不小,搬出来的东西居然瓶瓶罐罐一大堆,弄来弄去,翻出了两个小壶来。说是小壶,其实就是手指般大小的瓶子,石头刻的,也没什么花纹,上面塞着塞子,还拿蜡封住了口。史鉴山拿去给奶奶看,问这是什么东西,奶奶看了也不知道,只是说她曾见过公公,也就是史鉴山的太爷爷当初吸鼻烟用的鼻烟壶和这个有点像。但鼻烟壶不是玉的就是玛瑙的,样子很漂亮,这两个小壶却朴素至极。史鉴山不吸烟,鼻烟更是闻所未闻,但有点好奇,就顺手放在了身边。
过了几天,厂里组织大批判稿。史鉴山因为是高中毕业,算有点文化,厂宣传部要他也写一篇。在中学时,史鉴山一写作文就觉得头痛,要写这些还真是要了他的命。星期天在家里绞尽脑汁,想写几句气势磅礴的话,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的。正着急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两个小壶。他想起别人总说抽烟解乏,鼻烟大概也能解乏,横竖没事,拿出来试试。
于是他拿起了一个,用指甲抠开封蜡。结果刚一拔出塞子,手一滑,小壶就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三四块。里面却并不是粉末状的鼻烟,而是些液体,有点淡淡的青草味,也不算难闻,嗅到了还真有点通鼻醒脑的意思。他觉得很可惜,好在还有一个,于是把另一个小壶也拿出来。这回小心地抠开封蜡,拔出塞子,嗅了嗅,味道与打碎的那瓶一般无二,只是刺激性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难道这就是鼻烟?史鉴山实在有点莫名地失落。
桌上刚好放着白纸,他往白纸上轻轻倒了一下,却见小壶里倒出了一滴浅绿色的油状物,一滴到纸上就渗开了,确是一股淡淡的青草气。他研究了半天,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突然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的故事,大户人家害人,往往是在酒里下毒。史家当年也算大户人家,难道这是毒药?这么一想反而把史鉴山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弄这个了,便塞好塞子放好,一门心思去写大批判稿。
本来他心里还有点惴惴不安,生怕真是什么毒药,但把一篇大批判稿写完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反倒发现自己把稿子写在那张被弄脏的纸上了。他一想脏了也就脏了,不过一点淡绿的污渍,批判稿也只是草稿。如果采用了是要誊到大字报上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把稿子放好。
一上班,宣传干事就来问他要稿子,史鉴山顺手就给了他。宣传干事粗看了一遍,赞不绝口道:“小史,你真是个喝过墨水的,写得好!”史鉴山了却件心事,便安心去车间干活。放工的时候,却见宣传干事一脸尴尬地过来道:“小史,真不好意思,我把你的稿子给弄丢了,你还有没有底稿?”史鉴山听他这么说,虽有点不乐意,但也只好答应下来。回到家里,本想凭记忆把那篇批判稿再写一遍,可一拿过桌上的稿纸,却见上面好端端地放着那份稿子,上面那一点污渍也还在。
这回他可吃了一惊,忙问奶奶家里有谁来过,奶奶说谁也没来过。史鉴山问这张稿纸怎么会在家里,他明明记得早上带到了厂里。他奶奶不识字,说是下午扫地时,看到桌前有一张写满字的纸,她见孙子昨天在桌前写字,这纸准是落下的,就捡起来放在桌子上了。
虽然史鉴山想不出道理,不过这样也省得再写一遍。第二天他就把稿子又拿到厂里交给宣传干事,还特地提醒了一句说:“这回别丢了。”哪知这天放工,宣传干事又一脸尴尬地走过来,说那张稿子又不见了。明明夹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的,那《毛泽东选集》也被放在书橱里。可是当他想要誊到大字报上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因为大批判稿今天就要贴出去,实在没办法,只好让史鉴山口述一遍,他要马上誊写成大字报。
这样一折腾,弄好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史鉴山又累又饿,一回家,还没开口,奶奶就说:“鉴山,你今天怎么又没把那张纸带到厂里去?”说着拿出一张纸来交给他。史鉴山一看,还是那张稿纸,污渍也还在老地方。这回他总算知道其中有问题了,心想,难道这稿纸真会自己回来?反正稿子已经没用了,他就把这纸拿到外面,找了个地方一扔,还专门拿块石头压上。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一眼就看到桌上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正是那张稿子。他这才明白,这纸真会自己回来。
可纸是一样的纸,又没什么特殊,难道是因为那一点污渍?这么一琢磨,他马上来了劲头,找出剩下的那一个小石壶,拿出一角钱在角上滴了一点。钱本来就不干净,滴上一点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第二天他就把这一角钱用掉了,但是回来一看,却不见家里有那张钱。他有点失望,也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谁知隔了一天,一早起来便听见二妹在说:“咦,这钱怎么还在?”史鉴山起床一看,见二妹手上拿着一张纸币,正是他滴了污渍的那张。问起缘由,二妹说她昨天看到这儿有一角钱,就和妹妹去买了两根棒冰吃了,没想到还有一张。
史鉴山见果然有用,喜出望外,大笑起来。他父亲听见,只道出了什么事,史鉴山一说,他父亲却沉下脸道:“我们穷归穷,但要有骨气。这东西真有用,和偷有什么两样!”说着把那小壶收走了。不过那一角钱倒没收走,史鉴山的二妹拿出去买了几回棒冰,本以为总会回来的,但用了两三次,却再没见回来。史鉴山终究没他父亲那样有骨气,偷偷找到小壶又在一张钞票上滴了两滴,但这张钞票用完了仍然没回来,他只得死了心。
又过了几十年,史鉴山也老了,家境挺不错的。有一次,跟他上大学的儿子聊天,说起了以前的事,儿子听了之后大吃一惊,叫道:“这是青蚨啊!”
原来青蚨是一种蝉。这种蝉产下子后,其母不论远近,必会飞来,所以古人将青蚨子捉来,等其母飞来后,以母子之血各涂在钱上。不论是用了母钱还是子钱,只要自己保存另一个,用掉的钱必定会飞回来,因此“青蚨”也成了钱的别名。当时史鉴山打碎的那瓶,不知是母血还是子血,因为沾在了家里的地上,所以沾上另一瓶液体的纸和钱都会飞回来。但过了一阵,地上的青蚨血迹被扫掉了,当然也就飞不回来了。只是青蚨钱用久了会吸取人的精气,人往往不能活到应有的寿数,所以人们不敢轻用。
史鉴山听后心有余悸,心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靠歪门邪道发财终不可恃。当时父亲不贪小利,现在想来反是卓有巨识。
吸血怪
祁德铭,20世纪90年代末大学毕业,去某市工作。那时,虽然房价尚未大涨,但租房对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仍是个沉重的负担。祁德铭找了半天,发现有一套房子租金很便宜,上门看了看,见那本是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某单位公寓。那时的公寓大多十分简陋,但这幢楼里却有独立的卫生间。祁德铭见能有独立卫浴,自是喜出望外,因此就算这是底层房间也不在乎了。只是租金虽说相对较便宜,可还是有点贵。他想,这房子是两室一厅,若再叫个人合租,岂不更合算?于是就写了启事招人合租,虽然他把启事写得极其诱人,却一直没人和他联系,他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有点不安,就是晚上睡觉时,卫生间里经常会发出奇怪的“汩汩”声,似乎楼上总在放水。
过了一个星期,在单位里也熟了,与一个同事说起自己的住处。那同事听说他住在那个地方,一下变了脸色,说怎么找这个地方住。他问怎么回事,那同事似乎心有余悸,愣了好一阵后才告诉他,自己就是刚从这屋子搬出来的,因为这房子就在不久前出过命案。
原来,这房子在年初时租给了一个农贸市场卖水产的小老板。天冷时还好,一开春,里面经常飘出又腥又臭的味道,同幢楼的住户很有意见,房东也怕他把房子弄得以后租不出去,就趁租约到期把他回了。
之后入住的是两个外地来这儿工作的女子,一个是医院护士,一个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护士时常要上夜班,而外贸公司的则经常出差,所以潮就潮一点儿,只要能住就行。何况女子爱干净,虽是合租,两人也没矛盾。就在祁德铭搬进去的前半个月,外贸女正好出差了两天,正值夏天,回来后满身是汗,只想洗个澡。一开门,却闻到屋里一股恶臭,卫生间关着门。她心想只怕女护士在拉肚子,上个厕所怎么这么臭。碍于面子不好说,她等了一阵,见臭气越来越浓,室友却总是不出来,实在等不及,就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可里面却没有回答。她一推门,门刚开,却是一大群苍蝇涌了出来,那护士竟然坐在满是血水的抽水马桶上,人已死了好久。
后来经过法医验尸,发现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原来这护士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已失踪,似乎是上厕所时把内脏都拉出去了。说上厕所会把内脏拉出去,当然让人难以置信。可这使得凶案越发离奇,房子当然谁也不敢住了。
祁德铭笑了笑说原来是这种事,不过自己不信鬼怪,只求便宜。因为这房子租金确实很便宜,想用这么点钱租到这样的房子,以后是绝对不可能了,所以就住下去了。同事见他不以为然,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可是你知道那房子不干净吗?”祁德铭一时也不明白“不干净”的含意,那同事又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他。
这同事就在祁德铭之前不久租住的这房子,本来也和祁德铭一样的想法,虽说房子出过命案,可租金便宜,仗着年轻气盛,就住下去了,大不了从此不用卫生间,要上厕所的话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开始几天果然安然无事,可是这同事有个毛病,就是患有相当严重的痔疮。痔疮这病,极为普遍,据说是“十男九痔”,甚至有人说实是“十人九痔”。这同事的痔疮平时也不痛不痒,但一旦发作,非立刻上厕所不可。一天正是周末,他在家里看着电视,肚子里突然一阵叽里咕噜地乱响,不巧的是附近那公共厕所正在整修,当天没开,另一个在两站路外。他心里一横,心想就算有妖怪,总不至于上一次厕所就出事。
因为痔疮,血流得很多,刚坐上马桶不久,就听得下水道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仿佛楼上有人在冲水,又仿佛有水在涌上来。他本来就有点神经过敏,听到这声音,哪还坐得住,连忙擦干净了坐起来。刚站起来,却见血水中突然冒了个泡,有个黑黢黢的东西忽地向外一探,就如同一条手臂一样,一闪即没,血水都溅了出来。这一下他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住了,马上就搬了出来,宁可另外找了个条件更差,价钱却贵得多的住处。
听同事说了这事,祁德铭也有点犹豫。之后几天,他再没敢用卫生间,不管天有多晚,或者外面刮风下雨,也只上公共厕所。只是心上有这么个疙瘩,睡也睡不好。他不相信鬼怪,心想肯定是有缘故的,难道污水管里会有什么东西?回想起来,不论是命案,还是同事遇到的怪异,当时抽水马桶里都是积满了血水,或许血是关键?
他胆子很大,想到了就干,这个周末索性去菜市场买了一些猪血,倒进了抽水马桶里。猪血很腥,在抽水马桶里积着,好半天没什么异样,连房间里都有血腥气了。他自笑有点胡思乱想,正要放水冲掉,忽然听得水管里“咕噜”一声,马桶里的猪血一下就少了一大块,在血块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根黑色的圆柱形的东西,就如同手臂一样。祁德铭只觉背上一阵发毛,凝神看去,却见原来是一条蛇一样的怪物,长着一张吸盘一样的嘴。这怪物在马桶里不住地扭动,血块则在不住地变少,被这怪物吞下去。祁德铭虽然胆大,也吓得脸都煞白了,连忙跑出去叫了旁人。等旁人过来,怪物又消失了,但那怪物最后钻进下水道时的样子却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因为出了这么件事,于是他通知环卫站索性来个彻底的清理,把楼下的化粪池全部抽干。结果一抽干,才发现底下有一条相当大的鳗鱼。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先前那件命案是怎么回事了。
鳗鱼是一种相当凶狠的肉食性鱼类,似蛇而无鳞,生命力顽强。化粪池里的那条鳗鱼是七腮鳗,原产南美亚马孙河,比一般的鳗鱼更加凶狠,特别是口如吸盘。据说在原产地,甚至可以咬破牛皮,钻进牛肚子里啃食内脏。七腮鳗并不被当成食物,它一般都咬在别的鱼身上吸食其血液。那个小老板很可能是进了一批鱼后发现这么条怪物,就顺手扔进了马桶里。只是鳗鱼一般生活在清洁无污染的水中,从来没听说过在粪池中也能生长,能长这么大更是闻所未闻。真相到底如何,谁都说不清了。
瓷枕
20世纪70年代末,温州有一对好友,一个姓舒,一个姓王。王某自幼被人视为聪明种,舒某却有傻瓜之称。但两人自幼一块儿长大,感情很好。
当时浙江在全国属于穷省,温州更是穷得叮当响,很多人穷极无聊,便出外讨生活。干什么的都有,有做木匠的,有做泥水工的,更多的是走街串巷收破烂。舒某和王某两人都家境贫寒,又读不出书,就相约出去找口饭吃。他们做的是鸡毛换草纸的小生意,也就是弄一些草纸跟住户换鸡毛,然后做成掸子再卖。鸡毛掸子没多少成本,做这样的事虽然很辛苦,但好歹也能赚点儿糊口钱。两人有空的时候闲聊,说的都是将来发财了如何如何。
有一年夏天,舒某背着几捆草纸经过一个小巷,有个老太太叫住他要换草纸。只是鸡毛不多,老太太见换不了多少草纸,就问:“旧东西收不收?”舒某说收。老太太从屋里拿出一个瓷枕说:“那这个也换了吧。”瓷枕是过去夏天用的凉枕,因为硬邦邦的并不舒服,现在用的人非常少了。舒某见老太太这个瓷枕是个猫形,做工并不好,也没什么花纹,好在很完整,没有破损,心想虽然卖不出价,但现在天热,正好拿来用,便答应了。
回到住处,王某也回来了,他却换了不少鸡毛。见舒某拿了个瓷枕来,就问他怎么弄了这么个东西。舒某说了经过,说那老太太家里穷,自己心一软就答应了。反正这瓷枕也没破,正好可以用。当晚两人把鸡毛洗了洗,扎了些掸子,吃了饭便各自睡下了。
他们为省钱,住在一幢废弃的破屋里,天又热,蚊子也多,每晚睡觉都是个苦事。本来两人因为苦热难熬,躺下后总要聊聊天,说说将来发财后的情景。可这晚,舒某头一挨瓷枕就睡着了,第二天天大亮了还没醒。接下来几天更是酷热非常,小镇上换草纸的也越来越少了。每天一回来,王某便唉声叹气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但舒某却很乐观,说来日方长,总会有出头之日的,然后倒头就睡,蚊虫和炎热对他来说似乎如同无物。
过了几天,他们到另一个镇上去,连破屋都找不到,两人只好窝在桥洞里。王某照例又是抱怨个不停,但舒某每天天一黑就呼呼大睡,醒来后神清气爽,很有精神。王某终于忍不住了,问舒某怎么这么有精神。舒某笑了笑说:“我每天都在梦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呢。”
王某大感好奇,就追问下去。舒某说,那晚他枕着瓷枕睡觉,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睁眼一看,却见一大群人围着自己,将自己迎入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屋子里,被褥什么的都精美绝伦。一进去,便有人送上洗漱用品,又端上来饭菜。他感到莫名其妙,问他们是不是认错了人。但那些人都笑而不答,只是殷勤服侍。他长这么大,还没尝到过这种滋味,真有乐不思蜀之感。直到第二天被王某叫醒,才明白是做了个美梦。
本来做个梦也没什么出奇,可第二天晚上睡觉时,舒某又做了同一个梦,而且和昨天的梦还是连着的。自己仍然在那幢漂亮的宅院里,有不少人服侍着,吃着山珍海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虽然只是个梦,但晚上如此享受,白天吃点儿苦也就不算什么了。王某听了很是羡慕,说自己怎么没能做这样的梦。
这一天恰好下起了大雨,他们出不去,便在桥洞里待了一整天,做做鸡毛掸子。虽然正是伏天,但下了场透雨,晚上还有点儿凉,舒某便没枕那瓷枕。王某还在想着舒某一睡就能做好梦的事,却见舒某辗转反侧,老是睡不着,就问他今天怎么回事。舒某说:“我也不知道。难道凉枕枕惯了,不枕就睡不着?”于是便拿出瓷枕来枕着。说来也怪,一枕上瓷枕,舒某便呼呼大睡。第二天醒来,他喜形于色地说:“我知道了,原来这是个‘游仙枕’啊。”
一说“游仙枕”,王某明白了,因为《三侠五义》里就讲到过,他们以前也听到过。王某一听更是羡慕,说:“那今晚让我枕着试试。”当晚舒某便将瓷枕给王某用了,这一晚他自己睡不着,可王某却睡得舒舒服服,第二天还是舒某把他叫醒的。王某一醒便说:“这真是个宝贝!”原来他也做了这么个梦,在梦里一大堆人把他服侍得周周到到,王某平生从没享过这种福,实在不想醒来。舒某听他说起梦中情形,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样,笑道:“看来这真是个游仙枕。”
这一天,他们又出去用鸡毛换草纸。等舒某回来,饭都弄好了,却还一直不见王某回来。他担心王某出事,便出去找,可问起这么个鸡毛换草纸的人,小镇上的人都说没见他来过。找了半天,在镇尾一家小卖部里才听卖货的老太太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背了个小包走了。
舒某一听王某背了个小包,心里便是一沉,回去一看,那瓷枕果然不见了。他没想到这个情同手足的好友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只是王某身边的鸡毛和草纸都没带走,舒某没办法,只得把这些东西换光了再回去。他一人干两人的活,自是劳累,等他把带出来的草纸换光,鸡毛掸子也卖完了。
舒某带了一百多块钱回家,当时已到了年根儿,他一到家就去找王某。王某父母双亡,家里就他一人,到他家里,却见房门紧闭,没有人影。问起隔壁,都说没见他回来过。舒某也没办法,他家中父母尚在,日子还得过,不能跟王某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过完了年,他便又出去做事了。
现在出去,晚上睡觉又成了苦事,回想起枕着那个凉枕时做的好梦,真个恍若隔世。不过,虽然现在没了凉枕,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也会梦见自己到了那幢大宅院前。但说来奇怪,梦中刚要进去,便被那些看门的轰了出来,怎么都进不去。这样的梦实在算不上是好梦,做了后第二天也郁郁寡欢。经过几次,舒某便死了心,再不去想了,一心一意地干活,发誓将来一定要买这样一套大宅院。
到了80年代,国家政策允许个体经营了,舒某因为走的地方多,对各地的行情都很了解,加上自己也积攒了几百块钱,就干上了买卖。他虽然读书没天分,做生意倒是有点儿眼力。那个时候风气初开,生意也好做。这样过了几年,他已经开了个小公司,每年也能赚个好几万。90年代初年入好几万,那是相当不错了。当时房子也开始上市,舒某倒没忘记那个誓言。虽然当时卖的只是公寓楼,并没有别墅,他却发了个狠,买了一整层底楼。本来别人还把这事当成暴发户没脑子的笑话来说,可过了几年,随着城市的发展,这条街繁华起来,而舒某买的全是门面房,一下子升值百倍,旁人都傻了眼。这时舒某把门面租了出去,自己另买了一套别墅。虽然没能和当初梦中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日子也算过得滋润美满。只是每天做梦却尽是到处奔波,苦不堪言,几乎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有一天,他开着汽车回家,在门口见到一个破衣烂衫之人,一眼认出是久无音信的王某。虽然穿得破,但王某气色很好,明明已经四十多岁了,看上去竟然顶多三十出头。舒某倒不记前仇,马上把王某请进了家里。
王某看见舒某,羞愧难言。问起这些年的事,王某犹豫了半天才说出来。原来,那一次王某偷走了“游仙枕”,不敢再回家,就到处打零工度日。虽然日子苦,但有这游仙枕,睡梦中却过着天堂里的日子。所以王某便安于现状,十几年都鬼混过来了。虽然日子苦,但因为睡得好,心情愉快,人居然不见老,只是年纪到底大了,体力活已做不成。上个月睡觉时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那瓷枕也摔得粉碎,这回王某傻了眼,只得回来。结果回家一看,左邻右舍都发达了,就自己落魄成这样,更羞于见人。
舒某听他说完,暗暗叹了口气,就给王某在自己公司里安排了个轻松的活做着。心想当初自己若一直留着游仙枕,说不定也会和王某一样沉溺于此,而失去进取心。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有云,信不我欺。只是自己真个发财了,这些年的日子却也未必比王某过得舒心,真不知孰得孰失。
照路灯
赵子欣,山西人,20世纪40年代生人,自幼失怙,母亲一人将他拉扯大。因中学时母亲对他十分严厉,有点儿逆反心理,中学毕业后报考大学,就报了个地质勘探专业,想着毕业后就能远走高飞。等读完大学,他如愿以偿分配到一个勘探队。地质勘探,整天都在野外,非常辛苦,体力消耗极大。而且当时正值大饥荒,平时连饭都吃不饱,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但赵子欣心想,不必再去听母亲的唠叨,倒也自得其乐。
工作第二年,他们队里接受了一个命令,要去甘肃勘探一个大铜矿。甘肃到了21世纪仍有很多地方很荒凉,20世纪60年代时更是荒无人烟,常常几百里地都没人家。勘探队在一个小镇上集合后准备出发,赵子欣却突然接到电报,说母亲重病入院。队长让赵子欣马上赶回去探望母亲,可赵子欣满脑子都是公而忘私的念头,而且这次任务,是他参加工作以来规模最大的,他还想着这次能立功。因此坚决要求随队出发,说家事再大也是小事,为了国家探矿才是大事。
他这样要求,队长也没办法,只得由他。探矿时得四处分散,各处寻找,然后再回营地休整。队上有好几个大学生,那时的年轻人单纯,工作起来都不要命。赵子欣心想不能落后了,一大早走,天快黑才往回赶,生怕回来得早了,表现不如别人。只是他不知道草原上黑得快,太阳一落下地平线,天就全暗了。本来还能看到营地就在远处,这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赵子欣不由得慌了,赶不回营地,露宿一晚是小事,只是草原上有狼出没,若是碰到了狼群,会被啃得连渣儿都不剩。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点儿亮光,似乎有人提着灯在走。赵子欣大声道:“是队长吗?”然而那人并没有回答。离得二十几步时停住了,隐约看到有个人向这儿招手。赵子欣连忙赶过去,可是他向前,那人也提着灯向前走,总是保持着二十多步的距离。赵子欣走了一程,心里有点儿发毛,正忐忑时,忽然看到前面又出现一点儿灯光,正是营地。赵子欣喜出望外,快步走去,刚到营地口,正碰到队长出来。一见他,队长也吃了一惊,叫道:“小赵,你怎么才来?我们刚才还在担心你呢。”赵子欣说自己一路采样都忘了时间,好在有人带自己回来了。
队长一听,更是怔住了,说队里所有人都回来了,就赵子欣还没回,他们刚才就准备着要出去找他,还一个人都没离开呢。赵子欣便有点儿发呆,心想既然没人来找自己,这儿也没人烟,那到底是谁带自己回来的?他虽然受过高等教育,可心里多少还有点儿迷信。想起旧小说里老说什么有福分的人会得鬼神相助,自己说不定也是有福分之人。这样一想,胆气就壮了不少。接下来的几天,他虽然都没敢太晚回来,但偶尔晚了点,回来时天如果黑了,就又能影影绰绰看到前面有个人影,提着盏灯给他引路。赵子欣越发得意,心想自己以后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所以冥冥中有神灵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