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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日本科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14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4

「我没这么想。」觉冷冷回覆。「不提这,我们应该有很多事情要问瞬吧。我们真的被监视吗?小心猫是什么意思?还有……」

觉握紧拳头。

「瞬到底碰到什么问题?」

我心头一阵抽痛,我还没告诉任何人在实技演练室中看到鸡蛋破掉后的东西,直觉告诉我那跟瞬遇上的困境有关,但我害怕恐怖的猜测成为现实,怎么都说不出口。

四天过去,瞬都没到校,我们放学后聚在校舍后方进行小组会议。

「如果我们真的被监视,是不是别做什么大动作比较好?」守小心翼翼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太危险。」真理亚附和。

「你们打算不管瞬了?」觉流露出愠怒的神情。

「我没这么说,不过……」真理亚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我觉得现在也有人在监视我们。」

「附近根本没人。疑神疑鬼的。」觉扭曲著嘴唇。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们记得吗?从奇狼丸那边逃出来的当晚,不是有只很恶心的鸟跟著我们?」

「连早季都在胡说八道,化鼠会训练夜鹰跟乌鸦来侦查,可是……」

「如果连化鼠都有这样的本事,伦理委员会应该有更巧妙的手段,不是吗?」

「对啊!我听说镝木肆星、日野光风这种水准的高人,还有像建部优这种专业技术士,可以改变基因、操纵突变过程,随心所欲创造生物。命令附近的蜜蜂来监视我们也不意外。」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气氛凝重。没错,如果用昆虫监视我们,根本不可能提防,但昆虫怎么回总部报告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总之我要找瞬,如果你们没兴趣,我不勉强。」

「我也要。」我马上表态支持。

「等一下,别讲得好像我们不担心瞬,好吗?」真理亚抗议。「我是说四个人浩浩荡荡行动太显眼了,分头行动比较好。守你说对不对?」

守正要说话,真理亚的意见似乎和他的本意有点落差,但最后还是不多说一句话地点头应和。

「这么说也对,我们分头调查。」

依照觉的安排,我们分两路调查,真理亚和守负责和其他组别中跟瞬关系不错的同学打听消息,我和觉直接造访瞬的家。

我们到附近码头,正好停靠画著蓝海豚的小船,于是乘船航向町里错综复杂的水道。

神栖66町由七个乡组成,松风乡坐落在最北边,瞬的家则是更往北的郊区。他家是那带最大的歇山顶(注:歇山式屋顶,为中国古建筑屋顶样式之一)式传统大宅,黑亮大柱直径达一公尺,支撑著屋顶的大梁长三十公尺以上,我小时候常到他家,深深受到远高于普通木造建筑该有的壮阔气势所震慑。进入和贵园高年级后,我们就把玩乐场所移往野外,很少造访朋友的家。

小船在水道上轻快前行,进入松风乡的分岔口时,觉放慢速度。

「怎么了?」

「你看。」

我顺著觉的视线望去,分岔口停著几艘船,规模比我们的小船大很多,侧面画著象徵「神之眼」的町徽,还有红色编号。这是町用船的标记。另外,还有象徵守护神的几种梵文表示船只属于哪个部门。我稍微观察,船上有个象徵阿弥陀如来与千手观音的梵文?????,应该属于环境卫生课或卫生所。

「先绕过去。」

小船笔直前进,我在经过分岔口时小心用眼角偷瞄,离水面两公尺高的位置拉起黄黑条纹的绳索,这是禁止通行的标志。

「怎么了?不能进去松风乡吗?」

「应该是不能。」觉沉重地说。

「怎么会?难不成……」

难不成跟瞬有什么关系?我想问,却怕得不敢问出口。

「只能用走的进松风乡了。」

「难道路上不会有人看守吗?」

「我们绕个一圈,从树林里进入。」

我们在一公里外的码头登陆,绑好小船,然后往远离松风乡的方向前进。左手边是草原,右手边是白背栎与茶花树交织成的常绿阔叶林,我们确定附近没人才走进树林。

「我觉得情况不太妙。」

「嗯,我也这样觉得。」

每走一步就愈心神不宁,好像被人扯著后脑勺的头发,又像前方有反向磁场把我们的身体往后推。不知道走过几哩路,我们的面前再度出现黄黑条纹的绳索,连森林里都拉起禁止通行的绳索。

「不会吧。有人会经过这里吗?」

「可能整个松风乡都被围住。」

觉盘起双臂,观察绳索延伸何处。

绳索绑在几棵树干上,途中左拐右弯,但没出现大转折。

「总之先钻进去。」觉穿过与眼同高的绳索,我紧跟在后。重大违规为我们带来心惊胆战的罪恶感,但别无选择。

「嘘!」

觉骤然停步,作势安静,我马上绷紧著身体动也不动。

前方约三十多公尺的树木间,似乎有东西在动。

觉回头用唇语说他看到什么,化鼠……看来是化鼠士兵正在放哨。我们蹲在树丛里屏气凝神观察情况,并且用咒力吹起微风,避免化鼠嗅到气味。

仅仅十分钟,但像天长地久。某处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在林间摸鱼的化鼠惊跳起来快步跑开。

「好,我们走。」

我们继续前进,穿过常绿关叶林到红土路,另一头是辽阔的赤松林,这也是松风乡的名称由来。小心起见,我们确认没任何人或化鼠在附近就快步横渡红土路,进入赤松林。

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诡异氛围顿时袭来。

我惶惶四顾,四周仅仅竖立著赤松、抱栎、粽叶竹等种类的树群,并没可疑处。为什么会让我如此惊恐?

「这里的气氛果然不对劲,也许不该久留。」

觉跟我一样感到不适。

「怎么办?」

「但现在都到这里了,怎能回头?」觉点头说,但脸上笼罩著不安的阴影。

我们又在赤松林里走上四、五十公尺,猛然撞见教人不敢相信的东西。这是目前以来第二条挂在眼睛高度的绳索,但并非黄黑相间的禁止进入绳。

「是八丁标!怎么会这样?」

纯白的注连绳坠著许多纸垂,确实是八丁标,这是神栖66町与外界的区隔线,怎么会挂在町内的松风乡?

「难道町的范围缩小到这里?」

「不对,不是那样。」觉检查注连绳一会。「这绳子很新,刚挂上去。旧的八丁标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

「町里的新结界,包住整个松风乡。」

气氛很论异,八丁标原是避免外界凶邪进入町里的结界,如今却围住町里的区块。

觉深深叹一口气。

「如果继续前进就得穿过八丁标。」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穿越八丁标可不像穿越普通的禁止进入绳,一旦被大人发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见瞬一面就须穿过这里。

我们小心翼翼避开纸垂,从下方钻过注连绳。

刚开始没发生怪事,但愈往前走就愈怪异。

树里有赤松、抱栎等大树,还有髭脉桤叶树、毛漆树、东北瑞香、珍珠花等茂密的小树花草,但从某处开始,花草树木像被龙卷风肆虐般扭曲枯死。

觉的表情阴沉起来,我俩安静前进。

天色尙早,太阳还没下山,景色愈来愈阴暗,原来是赤松林的树冠遮住阳光。头顶上密密麻麻交织著荫郁茂密的树枝,宛如屋顶。和矮林的情况不一样,赤松树异常地成长茁壮。

觉用咒力折下一根粗枝,折口还滴著松脂,他用咒力点火当成火把。虽然现在还是白日,但不点火把就看不清脚下路。我们在半途发现透著阳光的小空地,但通往该地的路上盘根错节著蟒蛇般粗长的赤松树根,诡异莫名,无法通行。本来打算用咒力强行开路,但会留下通行痕迹,并非上策。因此,我们最后避开空地横越茂密壅挤的密林。

「早季,」拿著火把的觉回过头。「你看。」

觉指著前排树干上的树皮,不像普通赤松呈龟裂纹,长出许多鼓胀的肿瘤,癌细胞般毫无秩序地交叠蔓延。

其中不少肿瘤甚至浮现出人脸模样。

无数死者遭到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扭曲著脸孔发出悲鸣。

我心头发毛,撇开视线。

「快点走。」

我做了往后必定见到更骇人景像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因为接下来的光景瞠目结舌。眼前是满布大小石块的山坡,赤松稀疏,大片山杜鹃遍布其上。说也奇怪,山杜鹃盛开的季节是春天,现在是秋天,山坡上却开满大片桃红花朵,散发出从未见识过的呛鼻花香。

「好漂亮……」

我被花吸弓,就要走上前去。

「停,不要碰!」觉连忙抓紧我的手。「这花绝对有问题,你看。」

觉指著下方,我们脚底躺满数不清的小尸体,包括蚂蚁、蜜蜂、甲虫、蜘蛛等。

「你不觉得香味太浓吗?里面说不定有毒。」

「山杜鹃有毒?」

「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山杜鹃。」

觉的话语解开束缚在我身上的咒语,我意识到美丽的花朵身怀剧毒,不禁颤抖。不,让我颤抖的不仅是山杜鹃。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

一股寒气从树林深处随风飘来。

「……去看看。」

觉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像著魔似地往寒气的源头前进。

当源头映入觉的眼底,他高喊著:

「是雪!」

「怎么可能,现在还是秋天,哪里都不可能下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树根覆盖著白色物体,觉伸手摸了摸。

「等等,不对,这不是雪。」

「这是什么?」我没勇气伸手。

「是霜,量太大了,看起来像雪。不知为何只有这里异常低温,冻结空气中的水分。」

霜冻结在这里,就代表这块土地像永冻土般直冻到地底深处。

我不禁喃喃自语,「实在太乱来了。」一切都脱离常轨。

我们绕过结霜的滑溜地面,前进约一百公尺,赤松林的景像突然中断。

「小心点。」

觉小声提醒,我们靠近树林边缘。眼前的画面教人头晕目眩,一个直径两百公尺的钵状大坑,深达一百五十公尺以上,陡急的坡面就像巨大的蚁狮陷阱。

「难以置信……有陨石掉下来吗?」

「嘘!」觉用手指抵住嘴唇。「那里有人。」

因为觉的轻声细语,我赫然惊觉大钵底部出现人影。

「不可能是陨石,若陨石砸出这么大的洞,一定会发生大爆炸,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很怪吗?」

觉用气音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什么洞?」我学著用气音问他。

「不要什么都问我好不好?」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

觉听我这么一说就生气了。

「我只能推测啦,可能是那里面的人用咒力挖的。」

「为什么?」

「嘘!」觉又制止我。

洞底的两人慢慢飘浮上来,我们以为对方冲著这里来,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们降落在另一侧的洞口,不知去向。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觉才恢复普通的说话方式。

「他们一定是想挖什么东西出来。」

我用力注视著大洞底部,里面似乎有某种黑色物体,但恰巧被隆起的砂堆挡住看不出全貌,从另一边应该就看得清楚……此时,我灵机一动。

「觉,在那附近做镜子。」

觉看到我指的方向,了然于心。这时,对面山坡中段的空气倏地像海市蜃楼般摇晃,散射出灿烂光芒,无数光芒慢慢收敛成一只银色镜面。

「再往下一点。」

「我知道啦,啰嗦。」

镜面已经完整映出影像,觉接著缓缓倾斜镜面,照出大坑洞底部的物体。

我们不禁失语,不是来这里好多次吗?为什么没注意到正是这里?

镜面映照出巨大木材的一隅,其他部分深埋砂土。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正是支撑瞬家大宅的黑亮大梁。

我们回程鲜少交谈。

我们在赤松林中见到无数诡谲奇特的现象,内心最在意的还是瞬。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瞬的居所已经被呑进大地,他如果待在里面绝对没命,但我不知怎地深信瞬还活著。他现在在哪,又是什么情况?平安吗?是不是在求救?

脑海接二连三浮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瞬不是要离家吗?他一定没事。」觉对我说,但我觉得他更像在安抚自己。「明天早上我们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现在动身不是比较好吗?」

「太阳差不多下山了,目前没线索推测瞬的下落,我知道你很急,但今天收兵比较好。」

我不知道觉为什么提得出如此成熟冷静的意见,难道他不担心瞬吗?我因此对觉丧失些许信任。接下来,我们抵达跟真理亚与守约好的公园,但他们没来,又等一阵子,最后决定回家。

「明天见。」

我在十字路口和觉道别,彷佛刚吃完野餐回来。觉住在茅轮乡,我搭上绑在码头边的自用船回到水车乡。

夕阳西沉在筑波山另一头,町里逐渐变暗,四处点起篝火。火焰在黑暗的水面上照映出橘红波纹。眼前的景色宛如梦中一景,平常这时最适合心平气和地回顾一天大小事,期待明天,但今天不然。我将船绑在家里后门码头,穿过后门。我有些吃惊双亲在家,两人难得提早下班。

「早季,你回来啦。」妈妈露出温柔的笑容迎接我。「晚饭做好了,难得可以全家团聚吃晚餐。」

我坐在餐桌旁,爸爸直盯著我的脸,扬起嘴角。

「怎么了,一脸脏兮兮的,先去洗把脸。」

我听话地洗过脸回到餐桌,以为爸爸会问我到哪里,没想到他只字未提。爸爸说,最近正在讨论在町中心设置路灯的计画,毕竟使用篝火照明有点不便。不过町上规定电力只能提供公民中心的扩音器广播,若要使用白炽灯泡当路灯,必须检讨一般伦理规定。

「不管我怎么陈情,伦理委员会诸公就是不肯点头。」

身为町长的爸爸用筷子夹著鱼肉,一面抱怨。

「如果真要设置路灯,我比较希望先处理图书馆内的灯光。」

妈妈是图书馆司书,地位比町长更大,她提出要求。

「图书馆今年的预算就占了全町的五分之一。」

「这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开始加班了,光靠这种萤光灯不方便。」

妈妈指著餐桌上的灯。

萤光灯是当时最普遍的照明工具,装置主体是一颗叫做文旦球的玻璃真空球,内面涂厚厚一层含白金还铟的特殊涂料,用咒力提供能量,发亮一段时间;不过光线顶多撑三十分钟,光线衰减就得补充咒力,相当麻烦。

「目前只有水车乡的七号水车还有多余发电量,虽然图书馆很重要,可是要从水车乡牵电线到茅轮乡,太勉强了。」

「在图书馆前的水道建造新水车不就好了?」

「这不容易,建了会妨碍交通,而且附近水流太慢,无法发电。」

两个人认真讨论起来,但我觉得气氛有点反常,他们故意装出认真的模样避免话题转往负面方向。

「你们知道瞬怎么了吗?」

话一出口,两人突然禁声。

我心跳加速,明知道问题很危险却还是脱口而出。我采取这种态度,也许是因为我们几个孩子担心瞬的安危,爸妈却顾著谈没意义的话题,让我不禁动怒;又或许是硬著头皮提出问题,至少可以套出线索。

「你说瞬,是指青沼瞬吗?」爸爸轻声问道。

「是啊,他突然就不来全人班了。」我的声音应该有点颤抖。

「这种事情不准讨论。早季也知道吧?」妈妈试图用笑容安抚我。

「嗯,可是……」我默默低下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早季……小季?」爸爸最怕我哭,小季是我四、五岁前的小名。

「老公……」妈妈担心地看著爸爸。

「没关系。早季,你听我说,人生须经历许多考验,其中之一就是跟好朋友分开。」

「瞬到底怎么了?」

我大声打断爸爸,爸爸伤脑筋地皱眉。

「他失踪了。」

「怎么会?」

「几天前,松风乡发生一场大意外,青沼瞬跟他父母就下落不明。」

「什么意外?我怎么都没听说?为什么现在才……」

「早季!要有分寸。」妈妈严厉斥责我。

「可是……」

「我们可是在担心你。听好,别顶嘴,乖乖听爸妈的话。不准进一步打听这件事。」

我不甘愿地点点头,起身就要离开。

「早季,拜托……」

当我要离开餐厅时,背后传来妈妈的哽咽。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你,乖乖听话。」

「我知道,今天很累了,我去睡了。」

「早季,晚安。」

爸爸说著,搂住按著眼角拭泪的妈妈。

「晚安。」

我在到二楼的途中,耳里回荡起妈妈说过的话。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和以前听到的悲鸣合而为一。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我躺在床上,心上千头万绪,辗转难眠。

我想过自己也许有姊姊。第一次起疑是在十岁左右,当时妈妈恰巧没收起放在书房里的古老汉和字典(第三类书),被我偷偷瞧见。和贵园的课程教过,孩子的名字隐含父母的期待与心愿,我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季」有什么含义。

「早」有「黎明」、「快速」、「年轻」三种意思,我对此没什么感觉,毕竟那时年纪还小,「年轻」是理所当然;接下来,我翻看「季」这个字。

「幼小、年轻」、「季节」、「小」……也没给我什么启发,直到最后一个含义。

「老么」。

我不可能光靠这点线索就断定我是「老么」,可是妈妈比谁都重视汉字的意义,我如果是老大,妈妈不会用「季」字当我的名字。想著想著,模糊不清的童年回忆逐渐清晰。那时,我才两、三岁大,总有一个人很疼我,那人年纪比我大,可是比妈妈小很多,爸妈叫我「小季」,叫那人「小吉」。

对,我姊姊叫做「吉美」。

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自我催眠的假记忆,但一想起妈妈痛苦的悲鸣:「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我有姊姊的假设突然就很有真实性。如果这是真的,姊姊为什么不见了?因为不及格而被排除吗?跟瞬碰到的事情有关吗?

无论怎么想都没结论,思绪半途就开始鬼打墙。

此时,窗玻璃传来敲打声。

我吓得抬头,窗廉还没拉上,月光在二楼窗外描绘出一道飘浮的人影。我霎时被心中超自然的迷信吓到软腿,好险月色映照出一头发亮的红发,那是真理亚。

「怎么这么晚突然过来?」我马上打开窗来问她。

「对不起,我到公园一趟,可是大家都不在了。刚刚回家还被大骂一顿。」

「快进来。」

被爸妈发现就糟了。我赶紧让真理亚从窗户进房。

「怎么那么晚?你们不是只有到处打听吗?」

真理亚突然紧紧抱住我的颈子。

「真理亚?」

「我好怕!我们说不定要被杀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

真理亚颤抖一阵子才冷静下来,她和我一起坐在床边,开始解释。

他们好像没头没脑地找著和瞬关系不错的同学,打算找一个算一个,守似乎颇有找东西的本事,毫无头绪也找出两、三人打听瞬的事情,可惜全无线索。但在打听途中,他们发现怪事。瞬的朋友大多是第一组以外住在松风乡的同学,但大多数人都没来全人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但对方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本来打算到松风乡看看,但我和觉已经先行前往,他们只好回全人班。

当时已经是放学后几小时,学校当然没有学生,正要回去时,突然想起瞬和觉说过的故事:有人偷偷潜入全人班的中庭,看见一排像小仓库的奇妙建筑,里面传出氨水般的臭气与野兽低吼。

「……我们打算调查中庭。这样当然不会知道瞬的下落,可是或许会有线索。」

真理亚与守这一组完全是靠运气在办事。

「可是你们怎么进中庭?我记得瞬他们说过,要记得锁的位置。」

「你忘了吗?我会空中飘浮啊。我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过校舍,但守没办法,我从里面开锁,就跟瞬说的一样。门上大概有一打小门闩,排列成放射状……」

「那不重要,发生什么事了?」门闩的事情无关紧要,我催真理亚说重点。

「跟觉和瞬进来时看到的一样,什么都没有,但在深处排列五个砖砌的小屋。」

我想起瞬提过和贵园也有相同的建筑。

「每间小屋都有木门,而且非常厚重,我想应该都是橡木。门板四、五公分厚,用黑熟铁固定,绞链……」

「门根本不重要!讲重点!你到底看到什么!」我不耐烦地大喊,真理亚拥有不错的注意力与观察力,但讲话没重点的老问题让我伤透脑筋。

「对不起,我只是要表达我们也想知道门里有什么,可是不把门弄坏就看不到。」

「对不起,我也只是想早点知道你看到什么。」

「我们把耳朵贴在门上,结果听到声音。」

「怎样的声音?」

「好像是低吟,某种很大的生物正悄悄地走来走去,对方好像发现我们。」

「等一下,那些小仓库其实是大仓库吗?」

「不是,那些只是入口,通往地底的大洞或地牢之类的场所。生物的气息也是从地底下传出来。」

「哦……所以你们没看到是谁发出声音?」

「别太早下结论,我们后来看到了,但没看清全貌。」

我总算明白不打断她才是最快听完的方法,于是默不吭声。

「我跟守偷看小屋时,忽然传来门闩打开的声响,有人正要进中庭。我们没地方躲,就躲到小屋后面,那真是千钧一发!下一秒中庭的门就打开了,有人进来。」

「是谁?」

「我们没看到脸,可是听到交谈声,共三人。一人应该是太阳王,另外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女的听起来很像夏季野营回来时,和我们面谈的教育委员会成员。」

我咽下一口口水。

「他们说了什么?」

「我们听得断断续续,男人说,千万要快点,必须在完全业魔化前处理掉,失败就会酿成大祸──我不知道什么叫业魔化。」

我的内心已有预期,但揭晓答案时依然当头棒喝,大受打击。

业魔化不就是变成业魔的意思吗?

「……他们又说了什么?」我拚命挤出一丝声音。

「女人说,马上派出不净猫。太阳王回答,现在能派的只有黑跟虎斑。」

真理亚的声线颤抖起来,而且变得尖细。

「他们打开第二间跟第四间小屋的门,某种巨大动物从里面窜出,我们从小屋后面偷看,动物身型和动物园的狮子一样大,不过身材更纤细。」

「那只动物……不净猫,没发现你们吗?」

「没有,它们立刻被咒力定住,送往别处,那三人也没发现我们。不过后面才重要!太阳王说了要送不净猫对付谁,还说可惜一个优秀的孩子!」

不等真理亚开口,我就知道答案。

「我亲耳听到了!他说的是青沼瞬!」

3

我忘记后来怎么安抚真理亚,总之我得说服她,瞬没遭遇到危险。我没有觉的说谎本领,不过人在穷途末路时还是会发挥求生本能,好不容易用明早一起找瞬来说服真理亚,哄她回家。我知道两人行动比一人来得壮胆,但我没把握活著回来,怎能让好友身陷险境?

哄真理亚回去后,我打包行李,除了毛衣之外又穿上防风外套,用发圈绑好头发。平常我总是在野外活动,老早就准备伤药、绷带等急救用品及指南针。我把东西全塞进背包,忽然想起瞬送给我的护身符,我拿出来挂上脖子。接著,从窗户溜到屋顶。我无法像真理亚一样飘浮起来,于是在鼓起勇气往下跳之前口念真言再发动咒力,空气阻力瞬间变得像在水中般强力,我紧急在半空煞车,如同在梦中跌落深渊一般著地,我一时稍微失去平衡,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没扭到脚。

不能再延宕下去了,我起身后蹑手蹑脚绕到后门,解开绑在码头边的小船,在黑暗的水道上前行。一开始,我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响,离家一段距离就全速前进。

我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视野漆黑,还让船高速狂飙,如果咒力使用过程中稍微出个差错就可能撞船沉没。但我毫不犹豫,无论如何都要救出瞬,非赶上不可。

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赶上。

当我在灰暗的水道上航行,突然产生一股神秘的既视感。

夏季野营的第一天,我和瞬两人搭乘独木舟,瞬用咒力抹去水波,河面化成一面漆黑的明镜倒映出满天星斗。接下来,瞬加速白鲢Ⅳ号,星光顿时碎成无数碎片,融入涟漪中。河水与两岸的风景朦胧昏暗,视野不清,我对速度的感受度渐渐迟钝。当时的情况就像现在我在操纵小船。

我把船取名为白鲢Ⅳ号,跟之前的独木舟一样,但两艘船不能登记相同名称,也不能自行将名字画在船身,不过我想不到白鲢Ⅳ号以外的名字。

船速快得超乎想像,一下就到松风乡前的水道岔口,我停下船。白天时,这里航行几艘负责盘检的船,现在停著一艘点著篝火的船只,但没见到人影。现在没时间像白天一样绕上陆路,我要冲过这里。我缓慢前进,集中所有咒力抹除水波声响,白鲢Ⅳ号在火光中无声滑行过禁止进入的绳索。

现在任何人从船上探出头,一切就完了。我屏气凝神地操纵著白鲢Ⅳ前进,直到船身从对方的方向看来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监视船上的人想必认为没人敢打破禁忌潜入松风乡,否则我不可能如此轻易突破盘检站。白鲢Ⅳ号悄然行进,不久就通过第二道八丁标的注连绳界线,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监视船。

月光的照耀下,前方出现两棵大松树,我应该很靠近乡中心,漆黑的视野中,河岸边坐落著无数房舍,松风乡如今全无灯火,化成一座鬼城。

小船驶入一条往北的小水道。

我不清楚瞬待在哪里,但大概知道前进何处,瞬的家在松风乡的北边郊区,如果他在毫无人烟之处盖小屋并搬入,想必会避免盖在人口稠密的乡中心以及其他乡的交通要道。他可能继续往北,越过八丁标。指南针可以判读方位,但问题是距离多远。

我再航行五百公尺左右就没路了。几艘小船占满尽头的码头,白鲢Ⅳ号不得不靠在标竿旁,我踏过其他船只登上陆地。途中,我发现某艘船放有质材不错的火把,不是平时用的松树枝,是用竹片绑成竹筒,塞入破布、乾草、镁丝等燃料的火把,只要用咒力点燃就会烧出耀眼火光,照明度很好。

我不熟悉松风乡的地理环境,不知道身在何方,不过往北走就对了。

路上,火把照出的尽是废墟,松风乡的居民应该刚撤离,路上满是杂乱的树枝与垃圾,房屋颓圮倾塌。

不过,废墟称得上是街景,当完全消失无踪时,我的情绪更加紧绷。

火把亮度太强,我的视野反而受限在方圆几公尺内,完全看不清前方更黑暗的原野道路。另一方面,拿著这么亮的火把走在路上,别人从几公里外就看得到我。理性警告我有危险,但本能要我别放开品质难得的火把,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竞争。我试图用咒力减低亮度,要让火把燃烧或熄灭很容易,保持适当火候却难如登天。

我从脚下捡起一根松树枝,当成亮度较小的光源。早知道就选这种,我满怀后悔地弄熄火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红红绿绿的光影胡乱飘动。

我又点燃松树枝的前端。

我的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黑猫。

巨大还不足以形容,正如真理亚所说,它的体型大得如同狮子,四肢与脖子十分瘦长,但头部较小,和豹差不多。它的双眼炯炯有神,高度跟我的视线相当。

黑猫撒娇般呼噜噜靠上来,它挺起身子,前脚按住我的肩。

然后,它咬住我的脖子。

嘎吱嘎吱……我听见猫牙的摩擦声,大脑像中了催眠术般无比茫然,连真言都念不出来。

这就是不净猫……我被恐惧麻痹的大脑断续地运转著。

温热气息掠过发丝,口水滑落脖子,猫类特有的氨水臭味熏得呛人。

这时,我惊觉自己还清醒。

不净猫的牙齿狠狠咬住脖子,但颈动脉还在脉动,多亏瞬给我的驱猫护身符,厚实的皮革嵌著金属环,坚固的颈伽确保血液流向大脑,避免失去意识。

我回过神,立刻直觉念出真言。

不净猫的上下颚紧夹住我的颈部,我试图撬开它的大嘴,它只要咬住目标,牙齿或颚关节似乎就会牢固咬死,难以撬开。但我不断加强咒力,它的骨头终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不净猫的下颚被破坏了,它的骨骼垂下来,我的头获得解放。

我后退几步,举起点火的松树枝,微弱火光映照出不净猫的恐怖模样。它一双大眼死死盯住我,喉咙深处发出毒蛇般的恫吓声,咬住我脖子的上颚长著远古剑齿虎般的长牙,现在鲜血淋漓。

我在半空中想像出一双仁王菩萨般的壮硕手臂,一手掐住不净猫的脖子,一手抓住身体,接著像拧抹布般紧紧一扭。颈椎碎裂的钝声响起,不净猫全身剧烈抽搐,动也不动。

我瘫软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流不止。脖子一阵不适,一摸才发现坚固的颈枷破碎扭曲,绞链坏了拆不下来,我用咒力硬从两边扯开,费力起身。我前去确认不净猫的尸体,这就是在学校里面谣传的猫骗。它长约三公尺,躯体比狮子或老虎的更痩,四肢与脖子长得出奇,脸型像普通家猫,但嘴角往两边裂开。

我抚摸著它血盆大口中的牙,长度十五公分以上,触感像鲨皮般粗糙,剖面呈椭圆形,平时应该往内收在上颚。不净猫和剑齿虎的差异是,巨猫下颚长著长牙,前端却不尖锐,这种构造并非为了刺穿猎物,而是夹紧脖子,压迫颈动脉,瞬间让猎物失去意识,顺利绞杀。

使用这种杀人方法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掳走小孩,制造猫骗传说。牺牲者无故失踪,现场不留一滴血迹,湮灭杀人证据。

不净猫是被创造出来专门杀人的生物。

我不禁吐在路边,生理上厌恶杀掉这么巨大的恒温动物,但如此受诅咒的生物居然存在世上,重重打击我的内心。

大概又走一小时,终于抵达埋没瞬大宅的大坑,我要再加快脚步。

我这时满身汗水,沾满不净猫黏答答的口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湿黏,不仅很冷,还非常恶心,但完全没有擦乾净的时间。

经过差点丧命的教训,我放弃火把。一旦适应光线,全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但与其一瞬间被夺走光线而视力暂失,还不如看不清楚,适应黑暗。

我看著指南针往北走,但确定方向的依据是微光下晶莹的蜘蛛网,每张网歪七扭八,浮出人脸或文字等的特殊图样。我当时不知道自然界中最敏感,率先发生异变的就是蜘蛛网。

穿过八丁标后,树木扭曲得更明显,像生长在全年强风的地带,全转向同侧。

我从刚才起,心头隐隐有股莫名的惶恐和不快。

本能在吶喊,我想回头,想马上逃离,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但我想著瞬而拚命打起精神,现在不能回去,只有我能救他。

我还是继续往前。怪异扭曲的植物发挥路标功能,整座森林放眼望去犹如漩涡,瞬不就在中心点吗?

树木轮廓化成有无数触手的章鱼怪物,像在邀请我往里面去一般不断蠕动。不知何时,身边弥蔓浓浓白雾,眯起眼睛也仅剩十公分的能见度。耳边传来像风声又像笑声的细响,偶尔如呢喃细语,听不出意思。

感官全扭曲得暧昧不清,鞋底下的地面蓬松柔软,难以施力,指南针从某时只会空转。最后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分辨明暗,进退两难。

这究竟是哪里?

突然一阵剧烈头痛袭来,宛如虎钳紧紧夹著头部般让人难以思考,我僵在原地,四肢感受逐渐消失,分不清站著还坐著。

这是哪里?

「瞬,你在哪?」我放声大喊。

我听见自己的叫喊,意识猛然苏醒,又随即远去。

昏倒前,我听见一道声音。

「早季,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下一秒,浓雾被吸收般消失无踪,我再度踩上坚实的大地。

「瞬!」

一名少年站在二十公尺前,他不知为何戴著追傩仪式中侲子的「纯洁面具」。

我绝不会弄错那道熟悉的声音,是瞬的声音。

「你不能来这里,快回家。」

「不要!」我猛力摇头。

「你看看这里。」

瞬指著地上。最初因为黑暗看不清楚,但四周开始微微发光,无数的昆虫正在地上蠕动。

虫明显畸形,大大小小的飞蛾不是翅膀萎缩到剩下网脉,就是躯体异常肥大,无法飞翔;小甲虫肢体狭长,好像踩著高跷,但左脚比右脚长,因为走不稳而绕著大圈;更怪的是蜈蚣,头尾融合,化成圆圈,无止境地动著数不清的脚,无意义打转。

「如果你不想变成这样,就快回去吧。」

「不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如果不说,我一步也不走!」

「不要这么傻!」瞬不禁大喊。

「傻就傻,我大老远跑来就是要救你,路上还被不净猫攻击,差点被杀。」

我语带哽咽。

「你碰到猫了?」

「嗯,幸好有瞬给我的护身符,我才得救,可是应该还有一只。」

「这样啊……」

瞬深深叹一口气。

「好,十分钟,你只能在这里待十分钟,我趁这段时间尽量说明。可是十分钟一到,你就要回家。」

赌气也没用,我点头答应。

此时,四面宛如打上聚光灯的舞台般一片大亮,我仰起头看见天空闪现极光。浅绿光芒罗织出一片如同巨大窗帘的光幕,夹杂著红光、粉光与紫光。

「怎么会……这是瞬弄的?」

我只知道南北极才会出现极光。虽然不清楚太阳风、电浆一类的名词,可是连镝木肆星先生都没有这么神乎其技的本事在日本关东地区做出极光。

「……我不想说到一半被不净猫攻击,进小屋吧。」

瞬用下巴指向身后,我发现有栋小屋,朦胧极光下的房屋像倒映在哈哈镜,扭成古怪形状,从外观就看得出来内部梁柱歪曲,屋顶茅草则违背地心引力作用直指天际,整栋小屋看起来像一只发怒的山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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