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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日本科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4

关于1000年以后“未来世界”的奇幻故事。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于1000年以后,人们放弃了高科技,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前现代农业生活。与人类的祖先不同的是,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有意念移物、意念点火(“咒力”)等超能力。拥有凡人一样的躯体,却有神一样的能力,有着如此矛盾结构的新人类组成的世界,称为“新世界”。然而这种神的能力对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轻而易举就能改变物质,告别了一切机械和科技依赖,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学校教育也只有两个等级,幼儿园和“咒力”学校。高强度的劳动由一种新出现的智力生物——化鼠——承担。人人遵守着代替法律的伦理规定,人和人之间洋溢着爱的氛围,生活天然就是幸福的。然而假象看上去有多美,揭开假象之后看到的现实就有多可怕……

“离开小町回头去看,有一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的小町,很扭曲。

为了维持小町的安定和秩序,不断杀害孩子们的小町,还能称之为人类的社会吗?人类从涂满鲜血的历史中走过,才抵达如今的状态。然而即使是和过去最黑暗的时代相比,今天的小町也是并不值得自豪的替代品。

我们已经无法在神栖六十六町活下去了。小町不许我们活下去。只要被打上了失格的烙印,便无法再回到当初了。这不是对待人类的方式,而是和甄选不良品一样的做法,你不觉得吗?当烧瓷窖开启的时候,走型的、有裂纹的瓷器,等待它们的就是被敲碎的命运。”

作者简介

贵志祐介,1959年生于大阪,毕业于京都大学。30岁时因为同事的意外死亡而改变人生轨迹,从公司辞职,专职从事写作。擅长推理、恐怖和科幻小说,处女作《第十三种人格》,代表作《黑屋吊影》、《青之焰》、《恶之教典》等。获奖记录:日本恐怖小说大奖(1997),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2005),日本SF大奖(2008),山田风太郎奖(2010)。

“离开小町回头去看,有一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的小町,很扭曲。

为了维持小町的安定和秩序,不断杀害孩子们的小町,还能称之为人类的社会吗?人类从涂满鲜血的历史中走过,才抵达如今的状态。然而即使是和过去最黑暗的时代相比,今天的小町也是并不值得自豪的替代品。

我们已经无法在神栖六十六町活下去了。小町不许我们活下去。只要被打上了失格的烙印,便无法再回到当初了。这不是对待人类的方式,而是和甄选不良品一样的做法,你不觉得吗?当烧瓷窖开启的时候,走型的、有裂纹的瓷器,等待它们的就是被敲碎的命运。”

第一卷 上 作者的话

我写这部作品时,蓝本是来自以前带著不安和兴奋阅读的黄金时代科幻小说,包含冒险、奇幻、恐怖、成长和励志小说等等的丰富元素,虽然最后完成的这部超长篇作品超过一千七百六十张稿纸,但我还是认为读者一旦翻开这部作品,就会一口气读完。无论是科幻读者,还是很少看书的读者,如果可以暂时在这座改头换貌的千年后世界忘记现实的话,是身为作者的我最幸福的事情了。

贵志佑介(二〇〇九年,八月)

第一卷 上 作者序

给台湾读者序

贵志佑介

我第一次拜访台湾是在十年前。当时为了纪念《玻璃之锤》上市,在微风广场举办签名会,比想像中更多的读者莅临现场,温暖欢迎我到来,这幅景象至今深深留在我的心中。

在夜市大啖鸭舌,对臭豆腐退避三舍,参观关帝庙、故宫博物院、台湾大学,在地下街接受占卜师的占卜,给中医师把脉,还有体验让人叫苦连天的脚底按摩。明明是初次造访台北,但不可思议地有一股怀念,不禁让人浮现再次造访这座城市的念头。

这次,《来自新世界》在充满回忆的台湾翻译出版,我非常高兴,也十分荣幸。

这部作品的故事舞台是发生在离现今千年后的日本小镇,当时的人类获得了光靠意念就能移动物体的能力,而尽管世界表面上看起来是桃源乡,但在无法抑制好奇心和行动力的孩子眼中,逐渐映照出无比恐怖的真相。请沉醉在故事中,想像台湾发生同样的事情,如此一来,阖上书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中都会出现对人类和社会的崭新见解。

第一卷 上 推荐序

我相信「神栖66町」真实存在著──阅读《来自新世界》陈夏民(逗点文创结社总编辑)

原本就擅长用小说揭穿人性黑暗面的惊悚小说家贵志佑介,重回科幻创作跑道,交出一部质量超重量级的小说《来自新世界》,他经由对心理学的精通研究,辅以人物、念能力、社会、礼仪、法制、奇幻生物、世界观等钜细靡遗的设定,打造出一座「美得有病」的乌托邦城镇「神栖66町」,再让少年主人翁们逐渐发觉美好生活背后的丑陋真相,并在书末大屠杀的悲鸣中,上演一场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革命灾祸。

这部世界观庞大无比的作品,读来却没过分负担和沉重,可见贵志佑介说故事的能力无从挑剔。《来自新世界》内许多特别设定不落传统奇幻/科幻小说的窠臼,亦带弦外之音,充满奇趣。其中,彷佛出没身边的怪物、非典型少年英雄更是笔者最喜爱、折服的部分。

彷佛出没身边的怪物

每日夕阳时分,神栖66町便会透过扩音器放送乐声〈归途〉,提醒居民赶快回家,因为危险的时间到了。是啊,要是跑出结界,说不定会碰上「传说」中会夺人性命的「业魔」、「恶鬼」、「猫骗」等生物,自己死亡也罢,若为町内带来危险,那可就麻烦了。

除了上述的生物(邪恶存在),《来自新世界》尙有各式各样的奇异生物,如外表像人却过著蚁族阶级生活的化鼠、浑身长满触手,能驱逐害虫象徵吉兆的蓑白、遇到危险就会膨胀爆炸的气球狗、难以解释来源就真的长了个袋子的袋牛、由虎头蜂和胡蜂混种而成,凶猛无比的赤雀蜂、有三个头六张嘴只会吃桑叶同时吐丝却不会结茧的常陆蚕,甚至也有被咒力改造成产肉机器的各式家畜……

各式各样的神秘生物,架构出由「咒力」运作的世界观,而作者贵志佑介创造各式生物时,并非只思考到它们在故事中的功能性,更设定诸多细节,让它们在故事中反覆登场,让读者一窥神秘面纱,理解除了咒力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能量(动机)让这些生物被创造出来,背后究竟还指涉哪些阴谋。

在这些生物中,最令人深深感慨的,除了扮演重要角色的化鼠,便是业魔与恶鬼了。只剩下孤单为伴的少年幻化成业魔,还会污染身边环境与生物;至于背离社会规则、残杀同类的人类则化作恶鬼。贵志佑介不仅讨论了文明社会对于恶鬼与业魔所侵扰的恐惧,深谙心理学的他,在两者身上贴上刻板印象的标签,却又在哀伤的叙事中,将标签一一解除,诠释了现代社会对于异己或是身心失调者的不友善与排斥,也揭露了他们的真实处境,令人读完不胜唏嘘。

非典型少年英雄

热血少年漫画其实与恐怖片相同,尙未社会化、仍保持童贞的主角须与夺人性命的怪物对抗,战胜后,还得迎接片尾最后的惊吓(The final scare),彼时总有风吹草动暗示怪物尙未死透,既然邪恶并未消失,便极可能由各式躯体再次复返──战胜了邪恶势力的少年,可能在进入成人世界后就此腐败,成为下一个必须被推翻、攻撃的魔王。

进入成人世界的入口之一,除了恶意的伤(杀)人,便是性爱,因此除了特殊类型的动漫作品,多数少年战斗漫画几乎只让主角开开胸部和底裤的玩笑,不会出现更逾矩的行为。为什么纯真(保持处子之身)在热血少年漫画中这么重要?捍卫童贞彷佛就是捍卫孩童时期的潜能与美好,因为每一个孩子在这段时期都有机会变成更好的大人。

但《来自新世界》的主人翁:渡边早季、朝比奈觉、青沼瞬、秋月真理亚、伊东守,却与上述的传统设定不同,他/她们并非一般少年形象。此处所指的并非是五人性格的缺陷或是刻意安排的身体障碍,而是在「神栖66町」中存在著不成文的规定:男女间要纯洁交往,但低调鼓励少年少女与同性交谊(《美丽新世界》中也有类似的性爱游戏,欢迎交叉参照)。于是,我们看著这些刚进青春期的主人翁,一方面在学校与同学互动、(如哈利波特一般)学习用念动力,另一方面为爱情烦恼,不忘找到姊妹淘或是好兄弟亲热。

此外,念能力在性欲高涨的青春期开始觉醒,令人联想到山姆?雷米《蜘蛛人》首集中的彼得?派克、庵野秀明导演《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碇真嗣、绫波零、明日香三人,甚至是史蒂芬?金笔下同样拥有咒力的《魔女嘉莉》。孩子们除了担心无法驾驭咒力,极有可能「被消失」,也不忘青涩地与友人探索身体奥妙,对比「神栖66町」完全服从于社会规则、情绪起伏不高,几乎完全「无性化」(以延续生命为要的性)的大人,这些看似解放的孩子反倒显得有血有肉,真实多了。

另外,神栖66町的孩子在家长与社会极度保护下成长,活在宛若乌托邦的理想世界,记忆受到更高层级的念动力控制,除了可随时被读取,更可能遭改写,此中政治结构无比复杂,夹杂人类存续文明的渴求与不择手段。而这群主角身负著扮演叛徒角色的责任,揭开神栖66町的神秘面纱,探究城镇的血腥过去,同时身陷神栖66町与异族的大战,须在战场上扮演救世主与杀人魔的身分,诚实面对杀戮带来的罪恶感与快感,无法自拔。

看著这些身怀咒力的少年,反覆逼问自己「哪一边才是对的」时,我们将意识到,他们的遭遇其实暗示著真实世界的无解习题,关于「政治的抉择」更令人两难(尤其是女主角早季于故事尾声的抉择),究竟应该认同我们的社会结构,继续成为共犯,还是打破结构,却让国民承受危险……

在虚拟叙事中挖掘现实困境

如此困难的处境,暗示了《来自新世界》中「美到有病」的神栖66町,几乎就是极权国家的缩影。若曾看完《美国队长二:酷寒战士》和《X战警:未来昔日》两部电影,比对《来自新世界》的故事发展,或许能够理解现代人对安全的渴求已近盲目,宁愿主动牺牲个人的自由或其他珍贵价値,也不愿暴露在(由政府刻意设计的)危险之中。

《来自新世界》是一部虚拟著作,却真实得彷若预言书,在阅读的过程中让人坐立难安,其中任一场景都可以确切指涉目前社会中发生的问题(能源污染、种族歧视、大规模屠杀、阶级制度、战争、极权控制、媒体洗脑、复制生物等)。对一个专业的小说家而言,要在题材中装塡各式议题并非难事。但贵志佑介坚守小说家本分,打造出栩栩如生的国度,让分为上下两册出版的大部头作品,在翻开之后即刻成为崭新完整的世界,读者可以奔驰、遨游在其中,沉迷于精彩刺激的事件,并找到足以反观现实的最佳角度。

也因此,眼前这数十万字的巨型叙事,完全不是阅读上的挑战,不仅充满挖宝的乐趣,更让读者看见一名优秀小说家的创作野心:贵志佑介希望写出一部无论科幻新手或老鸟,都能一读就喜欢或进入的著作,但不代表媚俗和妥协,他反而用强大的说书功力,说服翻开书页的读者:「你正要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抓好了,不要掉出去喔!」

谨献给冈圭介先生

第一卷 上 I 嫩叶的季节

1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深深坐进椅子,当我闭上眼睛,浮现的总是一成不变的光景。法坛上的火光在黑暗的佛堂中摇摆;橘红色的火花飞舞,彷佛附和著从地底传来的真言诵唱声。

每次我都想不透,为何又见到这幅景象?

距离我十二岁的那夜已经过了二十三个年头。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也包括出乎意料的惨痛意外。这些事情,彻底颠覆我以往相信的一切。

但为何最先从我脑海中浮现的,总是那一晚的光景?

难道我被下的催眠暗示真的那么强?

有时甚至认为,自己到现在仍未摆脱洗脑控制。

我到现在才愿意写下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是有原因的。从万物化为灰烬的日子以来,十年光阴流逝。十年这个单位并没太大的意义,只是堆积如山的悬案接连破解,新体制也逐渐上了轨道,我却讽刺地在这时开始怀疑未来。近来的闲暇时刻,我钻研起过往历史,重新发觉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流下多少泪水、尝到多少次教训,总会在事过境迁后忘得一乾二净。

当然,我们每人都不可能忘记当天心中难以言喻的思绪,也发誓绝不会再引发当时的悲剧。但若是在遥远未来的某天,人们的记忆随风而逝,是否会重蹈我们愚昧的覆辙?我怎么也放不下这样的担忧。

于是我赶忙提笔,拟起这本记事的手稿,途中一直犹豫不决;因为记忆像被蛀得七零八落,想不起重要细节。为了确认细节,我拜访几个当时的关系人。但人似乎会捏造印象好塡补记忆空缺,众人的共同经验,不时成为互相矛盾的记忆,令我错愕不已。

比方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筑波山因为双眼疼痛,我忍不住戴上红色的墨镜,接下来才见到拟蓑白。但不知为何,觉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戴什么墨镜。不仅如此,他还若有似无地暗示,发现拟蓑白是他的功劳。当然,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有些赌气地寻访我想得起的相关人士,对比一切矛盾之处,却在过程中被迫承认无可辩驳的事实: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记忆篡改到对当事人有利的方向。我不禁苦笑,并将自己对人类愚蠢程度的新发现书写下来,却突然发现没理由只有自己置身事外。在他人眼中,我想必将记忆窜改得对自己有利。

所以我要声明,这份记事只是我单方面的诠释,是我扭曲事实为自己辩护而写的故事;尤其我们的行动,可说是往后造成许多生命消散的导火线,而我的潜意识中应该也有这么做的动机。

话虽如此,我仍希望捜索记忆,诚实面对自己,尽量精确描写细节;并希望透过模仿古代小说写法,尽力重现当时的想法与感受。

这份草稿用不褪色的墨水,写在不会氧化而得以保存千年的纸上。完成后会装入时光胶囊,深埋地底,之前不会让人读到内容(我或许只会让觉看,听听他的意见)。

封存前,我会另外拷贝两份,共留下三份。如果未来哪一天,旧体制或类似的体制复活了,回到审核所有书籍的社会,这份手记就须严加保密。在保密的前提下,三份已经很勉强了。这份手记是一封给千年后人们的万言书,信件重见天日的时候,人们应该就能够明白我们人类是否真正改变,迈向新的道路。

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的名字是渡边早季。二一〇年十二月十日,出生于神栖66町。

我出生前,发生了各种异常的气候变化,百年开花一次的竹子突然百花齐放;连续三个月大旱不雨,接著却在盛夏飘雪。最后在十二月十日的夜晚,天地漆黑,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空,如浑身金鳞的飞龙穿梭云间,映入众人眼帘。

……上面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

二一〇年是非常平凡的一年,我与其他出生于神栖66町的孩子一样,平凡无奇。

但对妈妈来说可不是如此。她怀我的时候年近四十,原本还担心这辈子都生不出小孩;毕竟在我们那个年代,三十好几已经是标准的高龄产妇。而且,我妈妈渡边瑞穗肩负要职,是图书馆司书。她的决定不仅影响町的未来,甚至可能让许多人丧失生命。每天承受沉重压力,又要注意胎教,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我爸爸杉浦敬是神栖66町的町长,也是诸事缠身。我出生后,司书这职位的责任便远大于町长。虽然现在司书的责任也很重大,但比不上当时。

妈妈在发现新书籍的分类会议上,突然剧烈阵痛,虽然比预产期早一个多星期,但羊水破了,不得不立刻送进町外的妇产科医院。不过十分钟,我呱呱落地。倒楣的是,分娩时脐带缠住我的脖子,我脸色发紫,一时哭不出来,助产士是第一次上阵的年轻人,慌得手忙脚乱。幸好脐带轻松解开,我才大口吸入世界的氧气,发出响亮的啼哭。

两星期后,那家医院的托儿所又多了一个女孩,她是我后来的好友秋月真理亚。真理亚是早产儿,胎位不正,出生时和我一样脐带绕颈。但她远比我严重,刚出生时几乎是假死状态。助产士因为有接生我的经验,这次能冷静处理。要是手脚再笨拙一些,晚一点解开脐带,真理亚肯定没命。

我每次听到这件事都非常高兴,自己间接挽救了好友的性命,但如今回想起来却五味杂陈,如果真理亚没诞生在这世上,最后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丧失性命……

回归正题。总之我在故乡美丽的大自然中,幸福地渡过童年时代。

神柄66町是由方圆五十公里内零星分布的七个乡组成。八丁标是本町与外地的分隔线。千年后,八丁标也许不复存在,我在此先说明:八丁标是结上许多纸垂(注:白色卷纸条)的注连绳,大剌剌挡著路,防止外界的坏东西侵入。大人们总严厉禁止孩子跑出八丁标,说外界随处可见各种妖魔鬼怪晃荡,一个孩子独自跑出去会碰上惨事。

「可是,究竟什么鬼怪那么可怕?」

我记得某天这么问过爸爸,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说不定还有点口齿不清。

「很多种啊。」

看著文件的爸爸抬起头,抚著他的尖下巴,对我投以关爱的眼神。那温暖的棕色眼眸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从未对我不假辞色,我只被他大吼过一次,但那是因为我走路东张西望,如果不吼住我,我一个不小心就要摔进平原上的大洞。

「早季不是也听过化鼠、猫骗和气球狗之类的故事吗?」

「妈妈说那些都是传说,实际上不存在啊。」

「其他我不知道,但至少化鼠是真的存在哦。」

爸爸随口一句话,让我大受震撼。

「骗人!」

「真的。之前町里办的互助工程,也派了不少化鼠过来呢。」

「我怎么都没看过?」

「因为不能让小朋友看见呀。」

爸爸并没说明为什么,我心想,化鼠一定长得丑恶狰拧,不好让小朋友看见。

「可是化鼠会听人话,应该不可怕吧?」

爸爸将看过的文件放在矮桌上,举起右手,口中低吟咒语。纸张的细小纤维开始躁动,渐渐浮出复杂的花样。那是代表町长批准的画押。

「早季听过阳奉阴违这句话吗?」

我默默摇头。

「意思是嘴里说服从,心里想的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欺骗对方,图谋背叛。」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不可能有这种人!」

「是啊。人类不可能辜负人类的信任,但化鼠与人就完全不同了。」

我这才害怕起来。

「化鼠敬畏具有咒力的人,当神一样来拜,并且绝对服从。可是对上没有咒力的孩子,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态度。所以我们要尽力避免孩子与化鼠碰面。」

「……可是化鼠不是会进町里工作吗?」

「那时候一定要有大人监督才行。」

爸爸将文件放入木盒,再次做出手势,木盒与盒盖慢慢融合,形成一块空心的漆木。旁人不会知道施咒者使用咒力时,心中是什么样的意象,因此爸爸以外的人想不破坏木盒就拿出文件,可说是难如登天。

「总之千万别跑到八丁标外面。八丁标中有强力结界,安全得很,但跨出一步就没有任何咒力保护了。」

「可是化鼠……」

「不是化鼠而已,你在学校学过恶鬼和业魔吧?,」

我不自觉噤声。

居民从小到大不断听人说恶鬼与业魔的故事,已经深植于心。而我们在学校听的仅是儿童版本,就已经吓得我们恶梦连连。

「八丁标外面,真的有恶鬼……还有业魔吗?」

「嗯。」

爸爸为了消弭我的恐惧,露出温暖的微笑。

「可是那不是传说吗?现在应该没有了……」

「没错,过去一百五十年来从未出现,但凡事总有万一。早季也不想跟采药草的少年一样,突然就碰到恶鬼吧?」

我默默点头。

这里我要大略介绍恶鬼与业魔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儿童版本,是进入全人班后学到的完整版。

恶鬼的故事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有名在山中采药草的少年。他采药采得忘我,不知不觉就来到八丁标的注连绳前。八丁标内的药草已被采拔一空,但定睛一看,外面还有许多药草。

从小到大,大人都会百般叮咛千万不要走出八丁标;如果非得出去,务必要有大人陪同。

然而当下附近没有大人。少年犹豫一会,心想一下子应该没关系。药草不过就在眼前,快快出去,摘了药草后回来就好。

少年穿过注连绳,纸垂晃动,沙沙作响。

突然,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不仅是违背大人的教诲,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安抚自己,没事,就往药草走。

没想到恶鬼出现在眼前,并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恶鬼的个子与少年差不多,但长相无比狰狞,他彷佛要烧尽一切的愤怒,形成烈焰般的背光,汹涌不停地旋转。恶鬼所经之处,草木接连枯萎倒下,接著开始爆炸,燃起熊熊火焰。

少年脸色铁青,却忍著不敢尖叫,静静后退。钻过注连绳进入八丁标,恶鬼应该就看不见他了。但此时少年踩断枯枝,发出劈啪一响。

恶鬼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少年,彷佛终于找到发泄怒气的对象,紧盯他不放。

少年穿过注连绳,拔腿就逃。进入八丁标中就没事了。

没想到回头一看,恶鬼也钻过注连绳追上来!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将恶鬼带进八丁标之中。

少年哭著在山路上狂奔,恶鬼在身后紧追不舍。

少年沿著注连绳,奔向与村子反方向的河谷。

回头一看,从树丛中隐约可见紧追在后的恶鬼,两眼炯炯有神,嘴边挂著笑意。

恶鬼打算让他带路进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把恶鬼带回村子,村子必定不留活口。

少年穿过最后一道树丛,眼前剩断崖绝壁,脚下深渊传来湍急水声。河谷上架了一座崭新的吊桥。少年没走上吊桥,沿著断崖继续往河谷上游奔跑。

他回头看,恶鬼也来到桥边,发现他的身影。

少年继续奔跑。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座吊桥。

跑近一看,吊桥长年承受风吹雨打,破旧不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宛如一道黑影,向他频频招手般毛骨悚然地摇曳著。

这座吊桥随时会崩塌,已经十多年没任何人过桥,村人总吩咐少年绝对不能走这座桥。少年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桥。

搭桥的藤索承受少年的重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脚下踏板腐朽不堪,随时碎裂。少年才走到吊桥中央,吊桥猛然剧烈晃动,回头一看,恶鬼跟著踏上吊桥。

随著恶鬼接近,吊桥晃得愈来愈厉害。

此刻,少年望向令人腿软的谷底。

再抬头一看,恶鬼近在眼前。

当他清楚看见恶鬼狰狞的脸孔,便挥舞藏在手上的镰刀,砍断支撑吊桥一边的藤索。吊桥的踏板立刻翻转拉直,少年差点滑落河谷,死命攀在一条藤索上。

恶鬼摔下去了吗?少年定睛查看,恶鬼竟然和他一样紧抓藤索,恶狠狠地慢慢瞪向他。镰刀已经落入谷底,无法砍断另一条藤索了。

这下如何是好?少年绝望地向天祈祷。神啊,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但千万别让恶鬼进入村庄!

是神明听见了少年的心愿,还是腐朽的藤索,原本就撑不住如此重量?吊桥断成两截,摔入万丈深渊。少年与恶鬼再也不见踪影。

从此至今,再也没有恶鬼出现了。

这段故事有几种含义。

小孩听了就知道千万不可走出八丁标。年纪再大点,或许能体会村庄安全比自身生命更重要的奉献精神。但愈聪明的孩子,就愈难发现这故事的真正含义。

究竟几个人会想到,这个故事真正的意义,是告诉大家恶鬼确实存在?

业魔的故事

这是距今约八十年前的故事。村里有名头脑非常聪明的少年,他只有一个缺点,而年纪愈长,缺点就愈明显。少年以自己的聪明为傲,瞧不起所有人事物。他表面上对学校与长辈的教诲倒背如流,却从没把这些珍贵的教诲放在心里。

少年嘲笑长辈的愚笨,讽刺世上的伦理。

傲慢种下了业报的种子。

少年渐渐远离朋友,以孤单为伴,与孤单交谈。

孤单成了业报的沃土。

孤单的少年愈来愈常思索,最后想起不该想的事,怀疑起不该怀疑的事。

负面的思考使业报无尽蔓延。

于是少年不知不觉累积恶业,慢慢失去人形,成为业魔。后来村人害怕业魔,搬离一空,业魔住进森林;久而久之,连森林里的生物也消失殆尽。

业魔所经之处,早木扭曲变形,变得稀奇古怪,腐朽丑恶。

业魔所碰过的食物,都成致命毒素。

业魔徘徊在死的森林中。

最后业魔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存在世上。

于是业魔走出阴暗的森林,张眼一看,是一片耀眼的光芒。原来是深山中的深水湖。业魔走入湖中,心想洁净的湖水或许可以洗净身上一切恶业。但业魔身边的水瞬间化为一片漆黒,就连湖水也满是剧毒。

业魔不该存在世上。

业魔理解到这一点,默默消失在湖底。

这个故事的含义应该比恶鬼的故事简单得多。但我们当然也不了解真正的意义,直到那天,在无尽的绝望与哀伤中,见到业魔真正的模样为止……

一提笔写作,种种回忆便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先回到孩提时代。

前面提过,神栖66町由七个乡所组成。利根川东岸的茅轮乡在七个乡的正中央,是町的行政中心;往北走,坐落在树林中的松风乡有零星分布的大宅;东边沿海开阔地带是白砂乡;茅轮乡南边邻接水车乡;利根川西岸的西北方有视野开阔的见晴乡;西岸南方则是水田区黄金乡;最西边有栎林乡。

我出身的故乡是水车乡,这名字就不必说明了。神栖66町布满从利根川分流的数十条水道,民众搭船往来于水道间。不过大家可是历经一番努力才把水道清理到可以洗脸,只是还不太敢拿来喝。

我家正前方的水道中,有红白相间的鲤鱼悠游,岸上成排的水车是乡名由来。虽然每个乡都有水车,但水车乡的数量特别多,十分壮观;我记得的水车种类,包括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等,或许还有更多。每种水车都有各自的任务,用来捣米或者磨麦,不再需要人力执行这单调无趣的劳动工作。

每个乡都有唯一一座金属叶片的特大水车,用途是发电。水车产生的宝贵电力用来供应公民中心屋顶的扩音器广播。根据伦理规定,严格禁止将电力用于其他用途。

将近黄昏时分,扩音器都会传出相同曲调。那是名叫《归途》的古老交响乐一部分,作曲家有个怪名字叫做德弗札克。

我们在学校学到这样的歌词。

日落远山边

星散夜空间

今日工已毕

心清气神闲

夕阳晚风吹

阖家乐团圆

乐团圆

暗里篝火光

焰势愈趋小

宛若催人眠

光暗火渐消

温婉掌心护

陶然入梦乡

入梦乡

在原野上嬉戏的孩子一听到《归途》就会携手踏上归途。我每次想起这首歌,脑中就会反射性浮现黄昏景色。夕阳下的街道,在沙地上画出细长黑影的松树林,以及数十亩水田,如明镜般映出昏暗的天空,还有空中成群的红蜻蜓。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仍是从山丘上一览无遗的夕阳。

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一幅光景。那时究竟是夏末或者初秋?天气已经不知不觉凉起来。

「该回家了。」有人开口。

竖耳聆听,确实传来微弱的旋律。

「那就是平手喽。」

觉这么一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纷纷从藏身处冒出来。

八岁到十一岁的孩子从早上就玩起大规模的抢地盘游戏。这就像冬天打雪仗游戏的延伸,孩子分成两队,互相抢夺地盘,从对方地盘最深处夺走旗子的就算赢。当天,我这队刚开战就失误,眼见就要战败了。

「太奸诈了。我们差一点就赢了。」

真理亚嘟起嘴。她的皮肤比其他人白,有著浅色的大眼睛;火焰般的红发更是异于常人。

「你们投降啦。」

「对啊,我们占上风。」

良附和著真理亚,真理亚从那时就有女王的天分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投降?」我气呼呼地反驳。

「因为我们占上风啊!」良相当固执己见。

「可是旗子还没被抢走啊。」我望向觉。

「是平手。」觉相当严肃地宣布。

「觉是我们这一队的吧?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真理亚对觉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

「没办法,因为规矩就这样啊。时间就到日落为止。」

「太阳还没下山不是吗?」

「别鬼扯了,那是因为我们在山头吧?」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指正真理亚。虽然我们平时是很合的好友,但真理亚胡闹起来真令人生气。

「哎,回家了啦。」

丽子担心地说道。

「听到《归途》就一定要马上回家。」

「所以只要他们投降就好啦!」

良复述真理亚的话。

「别闹了。喂,裁判!」

觉有些不耐烦,开口喊瞬。瞬站在离大家一段距离的山丘,看风景看得入迷。他身边蹲坐著一只叫做「昴」的牛头犬。

「怎么了?」

他慢了半拍才回头。

「什么怎么了,裁判要说清楚啊。这场平手!」

「对哦,那今天就平手吧。」

瞬又回头欣赏风景。

「我们要回家了。」

丽子说完后,一行人就慢慢走下山丘,他们得各自找船搭乘,回到自己的乡里。

「等一下啦。还没完。」

「我要回家了。要是一直待在外面,猫骗会跑出来。」

虽然真理亚等人面露不悦,但游戏还是流局了。

「早季,我们也快点回去吧。」

觉开口喊我,但我走向了瞬。

「你不回去?」

「嗯,要啊。」

瞬这么说著,双眼却像受到魅惑般紧盯著风景不放。

「你在看什么?」

「喂──回家了啦!」

觉在我的身后焦急地喊著,瞬则默默指向风景。

「看那个。看得到吗?」

「什么?」

瞬指向远方的黄金乡,水田区与森林的交界处。

「看,是蓑白。」

我们从小就学到保护眼睛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大家的视力都很好。即使当时那个生物的白色身影远在数百公尺外,还在夕阳光影交错的田埂上缓慢移动,我们依然看得见。

「真的吔。」

「什么啊,养白又不稀奇。」

平时沉著冷静的觉,语气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但我不为所动,应该说不想动。

蓑白用蜗牛般的速度从田埂走上草地,消失在森林中。我看著蓑白,心却飞到一旁的瞬身上。我当时并不清楚心中的情感如何命名,但与瞬并肩欣赏夕阳下的乡村风景,心中满是酸甜滋味。这也许是记忆虚构出来的情境,融合数个类似片段演出,撒上感伤的调味料……

即使如此,当时的光景至今对我仍有特别的意义,那是我在完美时代中最后的回忆,当时一切都遵照正确的秩序行进,对未来没有分毫担忧。即使再过不久,一切都要被无尽的空虚与悲痛呑没,当下的初恋回忆,至今如夕阳闪耀。

2

让我再说些孩提时代的事吧。

神栖66町的儿童到六岁就须上小学。我上的小学叫做「和贵园」,町里还有其他两所小学,分别叫做「友爱园」与「德育园」。

当时神栖66町的人口仅有三千出头。我调查过古代的教育制度,如此人烟稀少的町内就有三所小学,算是历史中的特例,但也正是最不可动摇的铁证,解释我出生的社会本质。我再举另一个数字,当时社会上约一半的成年人都从事不同方面的教育工作。

构筑于货币经济之上的社会应该无法想像这种体制。但我们町的社会体制基础是互信互助,无私奉献,根本就没有货币,人才自然流往需要之处。

和贵园离我家二十分钟脚程。利用水道就可以早点抵达,但撑船用的篙又大又重,走路反而轻松得多。

小学就盖在町中心附近的宁静地段。和贵园在茅轮乡的南边,是黑亮的木造老校舍,从高处俯瞰呈现A字形,全是平房。走入位于A字形横杆处的大门,第一眼会看见墙上匾额的四个大字「以和为贵」。据说这是古代圣人圣德太子撰写的十七条宪法中的第一节,意思是珍惜和平。听说这是「和贵园」这个名字的由来,但我就不知道友爱园与德育园的匾额写些什么。

在A字型的校舍中,A的横杆处是教职员办公室与教室,沿著右边走廊下楼到A字右边尾巴为止,坐落著许多教室。全校学生总计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教室应该有二十间以上。左边尾巴是管理部,禁止学生进入。

A字形校舍正前方的校园,除了运动场、单杠等运动器材,还有各种生物的饲养区,养著鸡、鹅、兔、天竺鼠等等,由学生轮班照顾。校园角落坐落著孤伶伶的白木造百叶箱,用途不明,我上了六年的和贵园,没见过它派上用场。

由A字顶端中三面校舍围成的中庭极神秘,不仅严禁学生进入,平时在校园也不会出现非要经过中庭的状况。不过,管理部有面向中庭的窗,一探究竟的时机就只有碰巧遇到教职员开门前往中庭的时候。

「……你们知道中庭里有什么吗?」

觉带著诡异的微笑环视众人,大家都屏气凝神。

「等一下,觉应该没亲眼看过吧?」

我看觉把气氛搞得太紧绷,忍不住开口。

「我是没直接看过,但有证人啊。」

觉因为话被打断而不高兴。

「谁啊?」

「早季不认识啦。」

「不是学生?」

「是学生,不过毕业了。」

「什么嘛。」

我露出一脸不相信他的表情。

「那根本不重要啦,快说看到什么了?」

真理亚开了口,众人齐声附和。

「呃,这个,不信的人可以不必听啦……」

觉对我投以揶揄的眼神,我只好装傻,我可以选择离开,但还是想听。

「如果有学生在场,老师绝对不会开门进中庭,对吧?我说的门就是管理部前面的槲木门,可是老师当时刚好没确认身后有没有人,就把门打开喽。」

「这你讲过了。」

健忍不住催觉。

「中庭里面啊……有一大堆坟墓,数量多到吓死人!」

虽然觉吓唬人的招数很老套,但每个人还是故意上勾。

「哇……」

「真假?」

「好可怕!」

真理亚甚至捂起耳朵。我却嗤之以鼻地问道:「那些是谁的坟墓?」

「啊?」

觉因为鬼故事效果出奇得好而得意洋洋,这下被踩到痛处。

「我问你,那一大堆坟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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