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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日本科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20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4

盐屋大鸟引平时躲在树干后,一旦发现麻雀、斑鸫、绿绣眼、山雀、伯劳鸟、灰椋鸟一类的小鸟经过,它就会从后方偷袭。它利刃般的口器刺入鸟的延脑,吸乾血液,撑得像颗水球;听说还攻击过乌鸦。

盐屋大鸟引是昆虫,却猎捕食物链上层的鸟,也许象徵著盐屋虻鼠窝革命、破坏秩序的特色。

千辛万苦找到木蠹蛾鼠窝,却失去真理亚等人下落的线索。

野狐丸答应全力捜索,但不知道可以信它多少,而且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答应富子女士,明天前要找到真理亚他们并带回町上,现在不可能办到。

觉与我经过一番讨论,决定采取备案。

「明白!请包在我野狐丸身上。」

我们照真理亚信上写的,报告町上她们死了。当我要求野狐丸配合说谎时,以为它会害怕背叛伦理委员会而面有难色,没想到它一口答应,反而令人不舒服。

「我认为说两位神尊碰上雪崩,摔落山谷比较恰当,这么一来遗体下落不明,难以捜索。」

这是最像样的说法,虽然两个拥有咒力的人同时摔落山谷,未免不自然,但强调雪橇失控时,真理亚为了救守而摔落谷底,倒还说得过去。

「造假需花不少时间。但若顺利,甚至可以准备遗骨送交神尊,想必众神尊也会相信。」

我俩大吃一惊。

「什么?遗骨是什么意思?你打算从哪里弄这种东西?」

觉厉声追问,野狐丸发现自己失言,脸色铁青。

「……不不不,万万不敢!这是误会!我如何有能耐弄到神尊圣骨?虽然此事大不敬,但我等骨骸某些部位与神尊圣骨如出一辙,若是身高较高者,更与青稚神尊相去无几。因此刻意用石块磨擦骨骸,便能……」

「够了!别说了!就交给你办!」

我叫野狐丸闭嘴,因为听它这么说,好像真的在羞辱真理亚他们的遗体。

「遵命,一切就包在小的野狐丸身上!」

野狐丸深深鞠躬,不知道它是不是懂我的心情。

我们耗费两天,甚至逆流而上,结果徒劳一场,但现在还不能哀声叹气。野狐丸要我们在盐屋虻鼠窝多住一晚,但我们拒绝,决定回到出发点,也就是盖雪屋处。根据史空克的供词,它在那里跟真理亚分别。

我们穿上雪板,前往摆放快艇的地点。根据太阳的位置,现在正午时分,但我们完全感不到饥饿,这倒不是因为满腔热血就饱了,我们内心充满焦虑,但也像眼前的雪地一般冰冷无比。我们没有线索判断真理亚他们的行踪,就算有,知道往哪个方向,同样不可能追上飞天的她。

我就像一名运动员,面对分数遥遥落后的比赛还是全力以赴,不到终场笛声响起绝不放弃,即便深知最后会是一场空。

我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装成还有希望的样子?是为了维持自己永不放弃挚友的高贵形象?还是单纯因为觉在看我?

我看著眼前的觉,他心无旁鹜地滑行,看不出思绪,他跟我一样拚命忽略绝望的现实,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当我注意到我俩并排的时候,我发现究竟在害怕什么。除了父母,我的世界剩下全人班,而全人班最亲近的只有第一组的伙伴;现在伙伴接连消失,只剩我和觉。

不要。我的内心发狂般萦绕著唯一念头,我不要再失去朋友了。

我不要再失去重视、深爱的人了。

眼前滑行在雪地上的觉,倏地与另一个少年的身影交叠。

我吃惊地不自觉探出手,深埋在记忆坟场的熟悉身影瞬间回到眼前,但毕竟是幻觉,随即消失无踪,一片空荡。

我不得不面对冷酷的现实,这世界上,仅剩我们俩了。

真理亚现在也是满心孤单吗?不,一定没我孤单,因为她拋下一切逃走了。

昨天的阴雪无影无踪,晴空万里,白雪反射出刺眼的阳光,但这么明亮的景色在我眼中却比昨日更郁闷。

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觉过人的方向感让我们立刻找到快艇。我脱下雪板时,觉用咒力抬起快艇,放到河面。

「我来开船,早季休息一下。」觉上船后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觉应该也很累。」我不是体贴他,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没关系。」

觉从后面推我上船,我没力气再装模作样,说一声「谢谢」后就泄气地蹲坐下来。

意识像船底逐渐融化般模糊起来,一群河童围上来,伸手把我慢慢拖进水底。

我做著梦,最初全是心力交瘁时容易做的纷乱恶梦,意识解脱后,潜伏在潜意识深处的妖魔鬼怪接二连三现身。一群瞎鬼摆动著昆虫般的细长触角在地上爬行,独眼的天狗纷纷拍动蛾翅洒下鳞粉,盘旋在我头顶。身缠锁炼的阴间亡魂列队前进,他们小腹长著大牛袋,心灵受到掌控,想逃都逃不了,双眼圆瞪,如牛只般哞叫。

半透明的粉色蓑白妖艳地扭动身躯,触手全化为坚挺的阳具,根部长满阴户,如海葵般开开阖阖。

往前一步,死神化为一只巨猫,无声无息溜过。化鼠抖动著丑陋的猪鼻嗅个不停,它们脸上没长眼睛,全身皱褶间却长满眼珠,毫不松懈地窥探四周,嘴里彷佛还呑吐著利刃。

但最可怕的还是一个小孩,脸上沾满血迹,他是杀到入迷而翻白眼的恶鬼。

一群光怪陆离的东西推挤蠢动,而他就在最后方。

少年孤零零地伫立。身影隐没在黑暗中,我看得见他的脚、腰、胸,甚至颈部,但脸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楚。

无脸少年。我试著喊他,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令我心焦。

他似乎认同我对真里亚和守两人的做法,但不发一语,虽然看不见长相,至少可以听他的声音,可是现在他一句话也不说。

即使如此,无脸少年给我的讯息依旧非常明确。

这是一股深深的忧虑。

「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真理亚?」

无脸少年好像微微摇头。

「我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办?」

我又问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无脸少年伸出食指,抵住嘴唇。

他不发一语,我读不出黑暗中的嘴形,但明白他的话。

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能理解他为何那么说。他的下一句话更令我晴天霹雳。

骗人,骗人的!你在说什么?这太过分了……

我想抗议,但无法组织成言语。

「早季!早季!」

有人在叫我。

我迅速过来。

「早季,你做恶梦了?」

睁眼一看,觉担心地注视我。

「……嗯,有点。」

不过半晌,我浑身是汗,虽然勉强挤出笑容,但在觉眼中应该是嘴角扭曲的怪样。

「我们到了,接下来要用雪鞋过去。」觉说著,一脸担忧地望著我。

「早季要不要在这里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马上摇头。「我也要去。」

「……好吧。」

觉看到我坚决的表情,知道怎么劝我都没有,便乾脆同意。

路上还残余著通往雪屋遗址的清楚痕迹,我想起昨天差不多也在这时从这里出发前往盐屋虻鼠窝,我们耗费整整一天却只能回归原点。不对,比回归原点更糟,昨天虽然准备好面对千辛万苦的旅程,但深信一定会找到真理亚,可是现在线索全断。

我们还是仅存一丝微弱的希望,再次踏著雪板登上缓坡。

第二次的捜索依然毫无成果。

真理亚与守应该是挖出雪橇带走,我们在方圆数十公尺内做地毯式捜索,却没发现雪橇痕迹。真理亚可能考虑到町上会派人追,用咒力让雪橇飘浮一段,又或是仔细消除雪地痕迹。

当我望著日落西山,内心逐渐笼罩在沉静的绝望与灰心中。

「早季。」

觉从后面环住我的肩。

「别哭……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这时,我才发现在流泪,居然没发现温热的轨迹划过脸庞。我到底怎么了。

「期限还有明天一天,我们天亮之后找找西北方,说不定会找到他们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他好意安慰,除非是童话里的锡兰三王子,否则不可能找到什么。

但觉还是安慰了我。

我们在雪地里过夜,简易帐篷放在小艇上,接著仿效救守一命的史空克,制造雪屋。我们先从四周收集一堆雪堆成半圆球压实,然后挖空内部。我们应该做得比史空克好,因为有咒力帮忙。但实际做起来才发现很难,像铲子比咒力更容易压实雪堆。不过雪屋盖不好的最大理由是我在途中多次恍神。

我们完成避风港后准备用晚餐,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根本没吃午餐,非得塞点东西到肚子。

觉把石头刨成精美的石锅,放入一点雪生火煮水,倒入味噌乾饭做杂烩。

我们默默吃著杂绘。觉不时找我说话,提振我的精神,但怎么都聊不起来。他发现我不想说话,慢慢自言自语起来。

「……我下次抓到拟蓑白,一定要确认那本书上写的到底几成可信。」

我不是故意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但传进我耳中的是只言片语。

「……咒力有这么强大的能量,怎么可能光靠大脑代谢葡萄糖的小小能量就能打平?作者想探讨这股能量来自何处,因此提出两个假设。第一,在太阳系里发动的咒力能量全来自太阳,我不知道透过什么途径可以发挥这种力量。但根据这个说法,远离太阳系的话就不能发动咒力,或者发动型态会完全改观,很有意思吧?不过实际上没办法验证,我觉得他只是说好玩而已。」

「……所以毎次使用念动力,也就是咒力,太阳就会损失能量,成为熵的垃圾场,加速太阳老化。据说太阳还有五十亿年的寿命,不过我们如果常用咒力,太阳的寿命可能更快结束。」

「……另一种说法就更难懂。量子物理认为观察行为本身就会影响受测对象,而这种法则从电子等级的微观世界到我们这个世界全都通用。拟蓑白不是说过吗?第一个用实验证明咒力的学者,是不是提了个什么学说?」

「……总之,时间、空间、物质,一切都可以还原成资讯,咒力就是改写宇宙成形资讯的终极力量。按照这种解释,咒力发展下去,不仅可以改变地球,甚至可以改变宇宙的样貌。这可是一个伟大的远景。宇宙创造元素,元素创造化学物质,有机物创造生物,生物演化为人类,发展出复杂的大脑,最后大脑制造的幻象能改变整个宇宙……」

「……有趣的是,发动咒力前的心理机制,跟未开化社会的魔法思想,竟然有非常高的相似度。一名人类文化学者弗雷泽(J. G. Frazer)提出传染妖术(contagious)和模拟妖术(imitative)的理论,尤其后者……」

「哎,觉。」我打断他的话。

「嗯?什么事?」

「我们会不会忘记真理亚跟守?」

觉的表情严肃起来。「死了也不会忘!」

「可是,如果教育委员会又把我们的记忆……」

「我绝不会让他们再来一次。」觉的口气相当坚定,「如果他们以为可以永远管理我们的心灵跟记忆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他们硬要违背我们的想法,我们就离开这个町!」

「我们?」

「早季应该会跟我一起走吧?」

觉有点担心地问,我露出微笑。

「你讲反了。」

「讲反?」

「是我会离开这个町,觉硬要跟过来。」

觉目瞪口呆,然后无奈地笑了。

「好,这样也行。」

「哎,如果我们也离开町上,就去找真理亚跟他们会合怎样?」

「当然。四个人比两个人更安心啊。」

「对啊!这次一定要找到真理亚……」

我忽然没了声音,喉咙似乎哽住,只能张著嘴,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我开始痛哭失声。

觉坐在我的身边,紧紧拥著哭泣的我。

那晚,我们在雪屋结合。

这辈子第一次被男性进入身体,真是超乎想像的痛,虽然我和真理亚之间有丰富的性经验,但男女间的性行为完全不同以往。

「可以吗?痛吗?」觉半途停下来问我。

「唔……有一点,等等,我马上就习惯了。」我咬牙回答。

我不禁暗自抱怨,男女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女人已经要怀孕长达四十周,极其不便,还要忍受男性根本无法承受的疼痛来分娩,为什么连性行为都这么痛苦?

「痛就不要撑。」

「没关系……觉不痛吗?」

「完全不痛。」

然后我才意识到,觉虽然清楚我痛不欲生,却克制不住身体的亢奋。他不仅不同情我的痛苦,还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真过分。过一阵子,疼痛渐渐轻缓,我逐渐感到体内前所未有的湿润,立场上单方面被征服的我正感到欢愉。

我忍不住呻吟起来。觉问了一声「舒服吗?」

「笨蛋。」

多不识相的问题,我抓著他的背代替回应。

这下我已经不是处女,要想想怎么混过下一次的身体检查,毕竟问题都落在我头上。觉的动作愈来愈激烈,虽然我身陷迷人的快感,但还是连忙要他等等,怀孕就真的伤脑筋了。

但觉在我开口制止前突然停下。我一时以为他想到避孕的事,但并非如此。

他正低头看著我,眼眶湿润,充满怜爱。

直觉告诉我,他这种表情并非在看著我。我不明白为何这么想,但我知道觉从我身上见到另一名他深爱的男性身影。

那名少年,也是我真心爱慕的人。

觉又开始加快动作。

我用比之前快上许多的动作往上回应,正在贯穿我的已经不是觉,是另一名少年。

我们透过彼此来爱一名不在世上的男性,这行为或许极其异常,甚至背叛对方。但我们明知这一点还是这么做。

在我迎来高潮之后,觉立刻翻身离开,将精液射在雪屋墙上。

之后我们气喘吁吁地躺一阵子。

我沉浸在快感的余韵,但无脸少年在梦中说过的话却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讯息?

他说,我不可以帮助真理亚逃走。

他还说,真理亚非死不可。

第二卷 下 Ⅴ 劫火

1

我用清水洗过白萝卜、牛蒡、红萝卜等根茎类蔬菜,然后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全装进大碗,拿去放饲育室的裸鼹鼠巢箱。裸鼹鼠原本是在地底挖洞生活的动物,现在生龙活虎地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大玻璃管架中。

我打开饲料盒的盖子,将碗里的蔬菜全倒进去,裸鼹鼠们听见饲料滚落的声响,立刻从玻璃管各处聚集而来。裸鼹鼠适应地底生活,视力不佳,但对声音与震动极为敏感。

每只裸鼹鼠身上几乎都没毛,活像皱巴巴的火腿长出肥短手脚。按照出生顺序,工鼠依序取名「公一」至「公三十一」,并将名字用可以渗透皮肤的颜料写在身上,方便辨识。对了,用『公』字取名,除了有公家饲养的意思,还有日文片假名「火腿(ハム)」的谐趣。

当工鼠吃起饲料,一只大一号的裸鼹鼠忽然出现,它在玻璃管中撞见工鼠公八,依然毫不犹豫往前冲,公八拚命后退,但不够快,不得不忍耐著被这只大个子践踏过去。

大个子就是这个嵩的女王沙裸美。它的体色比工鼠更暗红,还有深褐色与白色斑点,让我想起Salami火腿,因此取这个名字。

沙裸美身后跟著三只裸鼹鼠,身上标著「♂1」至「♂3」的符号。这三只是鼠窝少数具生殖能力的公鼠,完全不需执行收集食物、保卫鼠窝等的劳务,唯一任务就是与沙裸美交配,繁衍子孙,不过它们也都是沙裸美生的儿子。

当沙裸美出现在饲料盒中,工鼠连忙让位,让女王沙裸美和它的儿子们独占饲料。

很少生物在外表和习性上都这么令人作呕吧?虽然在饲育过程中,多少对它们产生一点感情,但它们不时展现某些特色,正是它们的后代──化鼠身上最令我厌恶的部分,让我总是退避三舍。每次看到它们丑恶的样子,我忍不住要怀疑,数百年前的人类究竟打什么主意,特地改良这么丑恶的生物品种,让它们拥有接近人类的智力?

当然,没有其他哺乳类像这样拥有蜜蜂般的真社会性(注)、工鼠服从女王的绝对权力。但如果只是弄个生物当人类的仆从,应该还有更像样的对象吧?同样过著团体生活的穴居性哺乳类中,狐獴就可爱得多,也更平易近人,不是吗?(注:真社会性(Eusociality)是一种在生物的阶层性分类方式中,具有高度社会化组织的动物。早期只有部分无脊椎动物归类为真社会性动物,目前所知符合真社会性定义的物种,散布在昆虫中的数个目、十足目里的枪虾科,以及一小部分的囓齿目。)

无论如何,饲育裸鼹鼠的责任落到我头上,但这不是我的本业。我的职务是在茅轮乡町立卫生所的异类管理课中负责调查与管理化鼠。

现在是二三七年七月,我二十六岁,六年前从全人班毕业,选择町上的卫生所就业。咒力成绩优秀的同学都在光荣的抽签会议上接受各大工房指名,极为礼遇地被请去就业,而我这种咒力普通,学业不错的学生,通常会进入町的管理部门。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发展,伦理委员会在我毕业时出现,要我当町上未来的候补指导人,我从此前程似锦。但富子女士不知道为何默不作声,我不至于那么自负,以为刚毕业就可以进入町的核心中枢。不过因为众多纷扰,我对教育委员会与学校机关隐隐抱持怀疑(应该说是厌恶)态度,而且又想早早离开妈妈的庇荫,所以不考虑图书馆这个梦幻职场;再加上当时爸爸还在当町长(当时他的任期之长已经打破纪录),我想避开町公所直属的部门,最后仅剩卫生所有职缺。

不过各位别误会,我绝不是只靠删去法来选工作。

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总觉得化鼠身上带著不祥的预兆,将来必定引发某种灾祸,而这已经成为我的信念。我隐约察觉危险的原因之一,正是大多数人依然只认为化鼠是比猴子聪明一点,又臭又恶心的生物。因此当我进入卫生所就立刻申请异类管理课时,旁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甚至不禁失笑,看来大家认为我喜欢闲差。

「早季,有人找你哦。」

传声管传出很有特色的拉长音,是绵引课长。

「是,马上过去。」

我火速整理剩下的饲料,洗洗手,离开饲育室。这个部门鲜少访客,我想不出谁来找我。

打开异类管理课的办公室门,登时见到绵引课长亲切的笑容。他四十年前从全人班毕业后就一直在卫生所工作,异类管理课课长是他退休前最后一个职位,手下职员有我一个人。课长为人认真稳重,是个理想的上司,不过他本人认为异类管理课是普通闲差,我对此有点不敢苟同。

「听说早季跟朝比奈是同学啊?」在绵引课长视线的彼端,正是觉。

「……是的。」我回答,不太清楚状况。

「这样啊──虽然还有点早,不过你们先去午休如何?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工作。」

「那怎么行!」我坚决反对。

「呃……绵引课长,我今天是为了职务上的事来拜访。」觉也颇伤脑筋,但职务上的事又是关于什么呢?

「好啦好啦,那我先去休息好不好?你们两个在这里聊聊。」

绵引课长一脸暧昧地快步离开,我不能对上司说现在休息还太早,只好跟觉单独留在办公室。

「课长自己胡思乱想,真是够了。」觉尴尬地敷衍。我们之前因为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已经一个多月没讲话,但现在连争吵的原因都想不起来。

「那今天你有何贵干?」我的口气很冷淡,不是宣布还要继续冷战,只是想知道什么叫「职务上的事」。

「啊,哦……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化鼠的事。」

觉的声线是爽朗的男中音,他小时候像只小笨狗,青春期后判若两人,长成白皙挺拔的优秀青年。虽然我的身高比女性平均值高,但早习惯抬头与觉交谈。

「现在哪些地方的鼠窝正在打仗?」

觉的问题非常出人意表,我忘了要继续装客套。

「打仗?现在应该没哪里在打仗啊。」

「你是说真的?连小鼠窝之间的纷争也没有?」

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几张文件,邀觉到会客茶几边面对面坐下。

「你看看这个,化鼠要打仗前有义务提出这些文件。如果不交,最坏的情况就是鼠窝被消灭,所以不可能有鼠窝忘记交,更别说故意不交了。」

觉从我手上拿过文件,好奇端详。

「『异类A式文件⑴:鼠窝间战争行为等许可申请书』?它们就算要偷袭对手也得先交这种文件吗?」

「反正情报不会泄漏给对方。」

「后面还有『异类A式文件⑵:鼠窝间整合废弃申请书』跟『异类B式文件⑴:幼兽等管理移转申请书』啊……难怪每个鼠窝都要有懂日文的禀奏官。」

觉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是啊。每份申请书都要有化鼠禀奏官,还有女王或摄政官等最高管理负责者的鼻纹……哎,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啊?」

「你不觉得这种工作很无聊吗?公所的工作都是例行公事,本质上对町的发展毫无贡献,跟你的工作差多了。」

「没那种事。」被我说中,觉开始含糊其辞。

觉的咒力与学业都是全人班的前三名,各大工房邀约不断,最后靠抽签会议决定他的出路。但他利用本人可以指名公家机关单位的制度,获得妙法农场的职位。这选择跟我一样让众人跌破眼镜,但知道他进入生物工程第一好手建部优的研究室,忙著研究品种改良与基因工程,只能说他判断正确。

觉本来就擅长操作光线,这阵子应该在创造咒力辅助的新型显微镜。

「可是怎么说……用词很特别。早季这个课不是负责管理化鼠吗?用汉字写『化鼠』就好,为什么特别改写成『异类』?」

「『化鼠管理课』也太难听了。」

我想起长久以来的疑问,公所内部完全不用『化鼠』字,宛如禁语,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改写成『异类』,不小心说出来还会被纠正,相当严格。

「……先不管这个,你怎么会问化鼠有没有打仗?」

「嗯,我想早季也知道,我们研究室经常委托化鼠收集实验样本,因为无论是森林深处还是沼泽水底,它们都有办法弄来。」

「妙法农场好像是委托食蛛蜂鼠窝跟步行虫鼠窝?」

「对啊,之前请食蛛蜂鼠窝到栎林乡收集黏菌,可是昨天早上听说它们被偷袭了。」

「偷袭?」

「不知道对方是哪个鼠窝,突然万箭齐发,食蛛蜂鼠窝的化鼠没准备,只能逃命,还死了好几只。」

「……是不是打猎不小心误杀的?」

「不是,食蛛蜂鼠窝的化鼠当时走在开阔处,不可能看错,尤其对方躲在暗处偷袭,明显是故意的。」

我沉思一会,化鼠虽然是爱好战争的种族,但目前并没有局势那么紧张的地区,当下想不到会动用武力的鼠窝。

「当时走在开阔处,意思是对方知道那是食蛛蜂鼠窝?」

「这我不清楚,怎么了?」觉流露出气愤的模样,鼻翼微微掀起。

「我第一个担心的点就在于,遇袭的鼠窝不是弱小鼠窝,是食蛛蜂。食蛛蜂鼠窝的战力颇强,又是虎头蜂的直属鼠窝,这就等于对虎头蜂鼠窝宣战啊。」

「所以这鼠窝不怕触怒人类,又大胆挑战最强的鼠窝……那就是外来种喽?」

我们想起土蜘蛛,确实只有外来种会无视地区规定,采取鲁莽行动。

「可是最近这带没看到外来种啊。有外来种的斥侯出现,一定会有哪个鼠窝注意到,呈报给我们。」

觉起身到窗边,交叉双臂望向窗外。

「我还以为到这里就会明白,没想到更难理解。」

「所以食蛛蜂是找你投诉被害吗?」我发现事有蹊跷,皱眉问道。

「不是,我们农场里的人碰巧在森林撞见遇袭的食蛛蜂鼠窝队伍,它们受到攻击,请求保护,我们的人立刻搜查附近一带,可是敌方消失无踪。」

「嗯……」

怎么想都不对劲。通常化鼠受到其他鼠窝攻击,绝对头一个报告给异类管理课,申请报复许可,食蛛蜂鼠窝为什么到现在都闷不吭声?

「如果不管这个状况,问题会很严重吧?不只样本收集困难,连人类颜面都会扫地。」

「是啊,好吧,我马上查。」

「如果找到出手的鼠窝,要怎么处理?」

「至少得给点惩罚。不是命令虎头蜂鼠窝代为处罚,就是请哪个课出差。」

卫生所中经常与异类管理课共同执行业务的单位,就是环境卫生课和有害鸟兽对应课,尤其后者一旦正式出动,目标鼠窝就会被完全消灭。

「不过……」觉一脸忍著笑意的表情。

「怎么?」

「没有啦,总觉得早季现在一手包办所有业务,好像你才是异类管理课的课长。」

我俩相视而笑,芥蒂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当时我俩都很开心,因为一个愚蠢鼠窝的鲁莽行动,让我们重修旧好。

但町上最提防化鼠的我却没发现,这件事情竟然会是日后惊悚惨案的开端。

卫生所的例行月会一直都由各课轮流报告又臭又长的平淡内容,无聊至极,因此二三七年七月的月会报告,将所有出席的卫生所职员吓得目瞪口呆。

首先,卫生所负责人金子弘所长的身边坐著町上的三巨头来担任观察员,分别是职能会议代表日野光风先生,安全保障会议顾问镝木肆星先生,以及伦理委员会议长朝比奈富子女士;前两位是町上咒力最强的两大巨星,是真正的高手,富子女士就不必多做说明。

正常来说,这三人鲜少同时出现,更不可能对卫生所的例行月会感兴趣,大家肯定在想,是不是爆发什么新瘟疫?

「本次有优先议题,因此省略各课例行报告。」金子所长开口,语气比平时更为严肃。「大约一周前,食蛛蜂鼠窝受妙法农场委托,派出六只化鼠采集样本,却遭不明对象攻击,其中有两只身中毒箭死亡。」

会议室一片哗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很严重,而是讶异不过几只化鼠被杀,为何特地列成优先议题?

「目前并没批准任何异类……化鼠的『战争行为等许可申请书』,也没有未裁决的申请书,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应该要列为惩罚对象。目前正有两只异类代表在其他房间接受侦讯,将根据证言决定处罚内容。在此之前,要由异类管理课说明目前异类界的势力分布,为各位补充知识。渡边早季小姐,请。」

「是。」

我紧张兮兮地起身到会议室中间,墙上挂了块白板,我在白板前转身敬礼。这本来是绵引课长的工作,但目前最了解化鼠的是我,不得不扛起责任。

「关东近郊的异类鼠窝经过最近十年演变,已经凝聚为两大集圑,目前双方势均力敌。」

我在咒力感应白板上画出简单的资料表,可惜我的咒力书写水准还是像本人字迹一样是鬼画符。

「第一个集团是虎头蜂集团,虎头蜂鼠窝本体约十万只的兵力,旗下较强的鼠窝有长脚蜂、食蛛蜂、黑山蚁、步行虫、斑蜇、埋葬虫、大螳螂、无霸勾蜓、大锹形虫、龙虱、蟋蟀、斩首蚱蜢、灶马等十三个,总兵力达五十万只。以上全是效忠人类的鼠窝,在人类不适合执行的工作上,可说是珍贵的劳动力。」

「我们这些观察员可以发问吗?」

举手发问的是镝木肆星先生,他的发线最近往后退一点,但戴著墨镜的容貌依然气势慑人。

「请说。」金子所长立刻答话。

「化鼠……应该说异类们的鼠窝,是怎么互相合作?集团彼此紧密结合吗?」

「关于虎头蜂集团,您可以想成封建制度下的主仆关系,每个鼠窝都是独立国家,拥戴至高无上的女王,又彼此签订盟约,推举虎头蜂鼠窝担任盟主,若攻击其中任何鼠窝,都等同于攻击整个集团。集团间会交换具有生殖能力的公鼠,或者在女王衰老退位时,从其他鼠窝招来新任女王,强化血缘羁绊,所以不可能互相背叛。」

镝木肆星先生听了点点头。

「另一个集团是盐屋虻集团,盐屋虻鼠窝的兵力估计五万五千只,旗下有密斑虻、螟蛾、灯蛾、夜盗蛾、棘蜈蚣、人面蜘蛛、寄生蝇、浮尘子虫等八个鼠窝,总兵力在二十五万至三十万只左右。该集团基本上对人类言听计从,还常要求人类将专门分配给虎头蜂集团的工作分给它们做……再回答您方才的问题,盐屋虻集团之间的鼠窝合并模式非常先进,各鼠窝的名称只会留在城池名称与军事行动的师团名称中。」

「这是什么意思?」镝木肆星先生问。

「首先,盐屋虻集团的鼠窝全透过革命推翻女王的支配,并透过选举选出代议士,执行鼠窝内的决策程序。而鼠窝会各自派出代表,负责为集团表决。女王的职务剩下生殖。」

又是一阵哗然。这变化在化鼠社会中宛如地壳变动般剧烈,但一般人什么也不知道,我刻意不提这些鼠窝的女王已经被当成家畜豢养。

「这两个集圑二分天下,目前几乎没有独立鼠窝,唯一较有力的独立鼠窝,应该只剩自大陆归化的马陆鼠窝了。」

「原来如此……攻击虎头蜂集团中食蛛蜂鼠窝的很可能是盐屋虻集团,或是马陆鼠窝?」

镝木肆星先生持续逼问,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得这么肯定,望向金子所长。

「……我们慎重鉴定现场遗留物,发现攻击食蛛蜂鼠窝的是木蠹蛾鼠窝士兵。」

「木蠹蛾鼠窝?」镝木肆星先生狐疑地问,「表格上没这个名字,也没列在独立鼠窝里,这怎么回事?」

我赶紧接下问题。

「木蠹蛾鼠窝在十多年前宣布中立,主张是独立鼠窝,自两大集团中除名,但依目前状况来看,算是关系非常贴近盐屋虻集团的鼠窝,因此基本上并没特别列出来。」

打死我都不会说十二年前,让双方有机会结盟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日野光风先生肥嘟嘟的脸上露出笑容,一颗秃头亮晃晃的。他往众人看了一轮,大剌剌地说,「所以这个问题,可能不是消灭一个鼠窝就能解决。如果跟盐屋虻集团有关,可说是对人类的叛乱,或许要驱除这附近大概一半的化鼠喽!」

「这……这部分还没做出任何决定。」

金子所长连忙否定,但日野光风先生的发言改变会议室的气氛。如果最后要消灭多达三十万只化鼠,那可是天大的事情,难怪同时出动三个超重量级观察员。

「应该把待命的异类代表叫过来问话,分别是虎头蜂鼠窝主席司令官奇狼丸,以及盐屋虻鼠窝代表野狐丸。我想应该先听奇狼丸的证词,各位意下如何?」

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子女士,突然出言反对金子所长,「我们是观察员,没颐指气使的意思,不过我不认为应该分别问话,如果两边说法不一,当面对质不是更清楚明白吗?」

「原来如此,您说得是。我立刻照办。」

金子所长深深鞠躬。绵引课长知道这是他的任务,迅速起身离开,不久就带两只化鼠进会议室。

奇狼丸身穿白袍,身高与人类相当,但身势稍微前倾,脚步迟缓,气质比十四年前更稳重,但略显老态。化鼠虽然老化速度比祖先裸鼹鼠慢,但还是比人类快。

野狐丸跟在奇狼丸身后,一样穿著白袍,体格小许多,但正值壮年,比以前更威风凛凛。两只化鼠站在会议室后方,但彼此拉开距离,看都不看一眼。

「那先问问虎头蜂鼠窝的奇狼丸。」金子所长严肃地开口:「食蛛蜂鼠窝,可是虎头蜂旗下的鼠窝?」

「正是。」

奇狼丸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铿锵有力。

「距今一星期前的上午,食蛛蜂鼠窝有六只士兵遭不明对象攻击,两只死亡,你可知道?」

「知道。」

「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你可有眉目?」

「从生还士兵口中打听的结果,知道直接动手的是木蠹蛾鼠窝的士兵。」

「直接动手?意思是别有黑手下指令?」

「是。」奇狼丸睁大眼睛瞪著野狐丸,「木蠹蛾鼠窝和盐屋虻是一伙的,想必是受盐屋虻鼠窝的命令行事。」

野狐丸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会议室里大批人类,只能低头。

「那接著问盐屋虻鼠窝的野狐丸,你可有命令木蠹蛾鼠窝攻击食蛛蜂鼠窝?」

「天大的冤枉啊!」野狐丸双手合十,大声呼喊。「向天发誓,我等绝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但木蠹蛾鼠窝在你旗下,甚至可说是你鼠窝的一部分,不是吗?」

「我等确实多次接触木蠹蛾鼠窝,要求它们与我们合并,但至今依然没达成目标,原因有二。第一,木蠹蛾鼠窝仍有多数成员受限老旧思维,无法摆脱拥戴女王的体制。第二,虎头蜂集团的各鼠窝,长久以来都对木蠹蛾鼠窝虎视眈眈,虎头蜂集团甚至放话威胁,若是木蠹蛾与我等合并,便立刻发兵攻击,所以木蠹蛾不敢轻举妄动。」

「奇狼丸,野狐丸这番话是真的吗?」

「一派胡言,鬼扯狡辩。」

奇狼丸咧嘴大笑,嘴角直达耳根。

「实在可笑。神尊千万别让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给欺骗了。关于它提出的第一点,我们可是听说木蠹蛾鼠窝的女王已经遭到禁锢,更不用提第二点,我等从来没有威胁过木蠹蛾鼠窝。」

「野狐丸?」金子所长再次将矛头转向野狐丸。

「哎呀呀,真是不敢相信,你说木蠹蛾女王遭到禁锢?究竟是哪来的胡说八道?女王依然健在,君临鼠窝,而政务都交给能干的摄政官奎奇。」

「没想到你在神尊之前竟敢谎话连篇,是否要我撕裂你那脏嘴?」奇狼丸恶狠狠地说。

「奇狼丸,没问你不准说话。」

金子所长开口斥责,奇狼丸深深一鞭躬。

「你叫野狐丸?我想问你几件事。」富子女士挺直身子说:「你刚说木蠹蛾鼠窝的女王健在,但政务由摄政官代理,这件事是真的吗?」

「正是,绝对不假。」

野狐丸回话的口气得意洋洋,但它可能知道富子女士的身分,几乎五体投地。

「哦……不过你对木蠹蛾的内情这么清楚,不就证明你跟木蠹蛾的关系,比奇狼丸它们更加密切吗?」

「呃……这个,其实,诚如方才所说,我方长久以来努力建设良好关系……自然了解木蠹蛾的内情……」

野狐丸发现说溜嘴,开始满头大汗。

「可、可是再怎么密切,也绝不可能违背神旨,下令攻击食蛛蜂鼠窝!谁不知道一旦这么做,会即刻受神尊责罚?我等为何要做这种自杀行动呢?」

「意思是木蠹蛾鼠窝擅自攻击吗?可是依你的说法,这也不太对劲吧。」

「是,其实这点我另有考量,不知可否在此说明?」

野狐丸在千钧一发的险境中,试图重整旗鼓。

「可以,说来听听。」

「无论是我等下令也好,木蠹蛾一伙擅作主张也罢,没有神尊应允就攻击其他鼠窝,无异是走火入魔。但是,如果一切都是食蛛蜂鼠窝自导自演,神尊认为如何?」

奇狼丸突然双目圆睁,狠狠瞪著野狐丸,眼里彷佛喷出绿色火光,野狐丸却一脸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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