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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日本科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21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4

「只要有心,木蠹蛾鼠窝使用的弓箭盔甲要多少有多少,是不是弄到了东西,再自己分饰两角,装成受害者呢?我等与虎头蜂集团可说是势均力敌,如果正面冲突,双方想必会死伤惨重。我实在是不敢说白,但虎头蜂一伙或许打算欺瞒神尊,企图不伤一兵一卒就消灭我等……」

我看见奇狼丸紧握的双拳不停发抖,彷佛随时会扑上去咬死野狐丸,但它铁一般的自律抑制住燃烧的怒火。

「但食蛛蜂鼠窝不也死了两只?」金子所长插嘴问。

「对它们来说,牺牲几只想必算不上什么。这点在我等鼠窝就完全不同,我等鼠窝以民主主义为基本概念,每只化鼠都有平等权利,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由女王独霸的旧体制之下,士兵只是棋子,只是消耗品啊!」

野狐丸这只化鼠肯定天赋异秉,拥有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回避所有指控,还立刻还以颜色,实在了得。虽然在场所有人多少都有点怀疑野狐丸,但它辩才无碍,实在找不到破绽反驳。

「这野狐丸的话……可信吗?你刚才不是非常肯定,凶手就是木蠹蛾鼠窝的士兵?」富子女士询问金子所长。

「没错……虽然一般人难以相信它的说法,但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我们并未检讨过全是阴谋的可能性。」金子所长支吾其词。

当天直到散会都没有结论。毁灭的脚步近在眼前,我们却失去最后的机会,没能先行摘除危险的嫩芽。

十万大军满山遍野,实在壮观。仿照虎头蜂设计的黄黑双色甲胄在太阳下闪闪发亮,震慑敌军。整只军队宛如巨兽,数千军旗鼓动著相同节奏,低沉战吼令草木震颤。

「一小时内必定歼灭敌军,让神尊见识我等的厉害。」

身穿铁甲的奇狼丸轻松说道。它英姿焕发,信心十足。

「初战一场,大概就清楚八、九成对方的战略。明知正面交战胜算不高,敌方仍减少军队数量,想必是要尽量分散来打游击战,在数量领先的战场上决战吧?但光靠如此粗浅的计谋不可能获胜,让我给它们一记刻骨铭心的教训。」

「预祝武运昌隆。」

我站在旁边,揣著文件,跟战场一点都不搭。

「不过我们终究保持中立,一旦敌军攻到这里就会立刻撤退,当然也不会出手帮忙。」

「明白。」奇狼丸像狼一样咧嘴笑道,「但无需担心,我保证敌方一支箭都射不到这里。」

「好。我看看,你们的兵力是虎头蜂鼠窝总队十万,对方是密斑虻、螟蛾、灯蛾、夜盗蛾、人面蜘蛛、浮尘子虫等鼠窝的联军,估计十四万只……咦,怎么没有盐屋虻总队?」

我边填报告书边问。

「这应该问那群孬种的家伙。就算数量再多,也没胆上战场挑战我等军威。或许打算牺牲密斑虻一伙,多少消耗我方数量。嘴上振振有词地说著什么民主主义,但盐屋虻根本视部队的性命如草芥。」奇狼丸不屑地说。

「原来如此,那就请尽力一战。」

「明白。」

奇狼丸振臂一挥,虎头蜂鼠窝的大军缓缓进军,敌方联军现身呼应,展现壮盛军容。对方数量明显比虎头蜂鼠窝多。

「渡边小姐,最好后退一点。」

同行担任护卫的鸟兽保护官乾先生,好意提醒我。

「站在那里可能会被流弹波及。」

「流弹是什么?」

「最近化鼠战争不只使用弓箭,还用火绳枪。这种武器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用咒力也撞不下来。」

我连忙退往安全地带。两军彷佛就在等这一刻,战场上的嘶吼震天价响,开始交锋。先是一阵箭雨来去,接著是响亮的火枪声与一片硝烟弥漫。

我们在小山丘上眺望整个战场,敌方联军几乎排成一列,手持弓箭与火绳枪,虎头蜂军则排成箭头阵形往前冲。敌军打算藉扫射阻止虎头蜂军冲锋,然后一口气反击,却意外乱了阵脚,因为虎头蜂士兵在枪林弹雨中依然奋勇向前。

仔细一看,领头的士兵每几只就扛著一面奇妙的大盾前进。

「那就是防弹盾。」

乾先生向我解释。他是个中年男子,比我矮小,但体力好到能够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翻山越岭,又有担任鸟兽保护官的丰富经验,是卫生所里最可靠的人。

「火绳枪的子弹威力十足,可贯穿绝大多数盔甲,不过你看看那些盾,是不是中央突起,形成特殊角度?这样就可以让子弹往两边错开了。」

乾先生接著解释防弹盾的构造。用三排绿竹做成V字型的盾牌,表面铺著多层坚韧的麻布,上胶强化,再涂满厚厚的蜡,重点部位还安装铁管,大大提升防弹能力。

「古文明战国时期曾经发明『竹束』,就是用竹子绑成的盾牌,但加上麻布、蜡、铁管这些材料提升强度,并且改变盾的形状防弹,就是化鼠的创意了。」

「虽然我知道它们挺聪明,但还真难以置信啊……」

「我不清楚它们是不是知道战国时期的装备,但应该不可能全部凭空想像?只能推测是从哪里得到知识了。」

我登时想到拟蓑白。十二年前到盐屋虻鼠窝时,觉就怀疑过它们可能抓到拟蓑白,虎头蜂鼠窝自然也可能抓得到。不过拟蓑白这件事属于禁忌,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乾先生说。

不知不觉中,虎头蜂军明显占了上风。虎头蜂军的枪手早就蓄势待发,同时发射火绳枪,而且发射间隔明显更短,一支枪就发挥了三支枪的效果。

「像这玩意也是,火绳枪发射一次后就成了烫手山芋,得清理枪管、放火药、装子弹、用长棒塞紧枪膛,才能准备射击下一发,但虎头蜂几乎省略所有步骤。远古日本发明过一种原始子弹,叫做早合,但只是稍微简化步骤,但数量一个都没少。不过虎头蜂它们可是彻底改良了火枪。」

仔细一看,枪手开枪之后就将新的弹药塞入枪口,长棒塞一次就能开下一枪。

「我不太清楚枪的详细构造,大概就是用油纸包住火药与子弹,装进去就能立刻发射下一发……有时候它们的聪明才智还真吓人。」

虎头蜂军的火力完全占上风,足以选择长距离取胜,但它们还是直接冲进敌阵,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乾先生对化鼠真是瞭若指掌,我还以为自己研究得够多了。」

「哪里哪里……我各方面的知识还是比不过渡边小姐,只是工作上有机会参观鼠窝内部罢了。」乾先生黝黑的脸颊泛起微笑,「你知道它们私底下怎么称呼我们鸟兽保护官吗?它们称呼一般人『神尊』,却叫我们『死神』呢。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

鸟兽保护官的职责与名称刚好相反,大多隶属有害鸟兽对应课,主要职务是驱逐企图反抗人类的化鼠。

「……总之见过这么多鼠窝,还是虎头蜂的部队最强,尤其像这样打肉搏战的时候,其他鼠窝的士兵根本不堪一击。」

「为什么它们会这么强呢?」

乾先生奸笑道,「它们说秘密不便泄漏,所以我也没有呈报,不过就破例告诉渡边小姐吧。其实在开战之前虎头蜂鼠窝的士兵,会服用某种药物。」

「药物?就像毒品那样吗?」

「没错,鼠窝会栽种大麻,再混入从女王尿液中提炼的亢奋物质,详细配方是机密。服用这种药物,思绪就会敏锐,使命感高昂,同时攻击性会提升到极限,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恐惧。于是,无敌的士兵就诞生了。」

我听得寒毛直竖。在战场上奔驰的虎头蜂士兵,确实毫不犹豫地扑向敌军,与我十四年前的记忆相互交叠。那群疯狂战士面对三倍大的土蜘蛛变种兵依然毫不犹豫,未免太过勇猛。

约莫一个小时,战争就结束了。敌方联军虽然有数量上的优势却遭击垮,一半四散奔逃,另一半成了荒野的悲惨尸首。

「我竟然没能信守承诺,实在颜面无光。」

亲自前往前线指挥的奇狼丸回来了。

「实在难以置信,消灭这点敌军竟然花了一小时以上。」

奇狼丸咧嘴大笑,双眼闪烁著野狼般的诡异绿光。

我回到卫生所,整理战争经过的报告书。此时,绵引课长突然慌慌张张地现身。

「辛苦了。」

「啊,早季,结果怎么样?」

「……虎头蜂军大获全胜,盐屋虻鼠窝方面大受打击,应该很难复原吧。」

「这样啊,既然是奇狼丸指挥的总队,当然会赢了。」

想起满山遍野的尸首,胸口便一阵闷痛。虽然化鼠是囓齿动物,但我还是见证高智慧生物的大屠杀。不过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如果任尸首腐烂下去,会有迸发传染病的危险。接下来应该是环境卫生课的工作,先命令化鼠暂时停战,再看要掩埋尸体或用咒力将所有尸首化为焦炭。

「课长那边如何?」

「结果有点意外。」绵弓课长有些不开心。

「也就是说,木蠹蛾那边赢喽?」

「嗯……可以这么说吗?其实食蛛蜂鼠窝临阵叛变了。」

「咦?」

我哑口无言,这实在难以置信。我还以为自己完全理解化鼠鼠窝间的关系运作,但食蛛蜂鼠窝竟然在这种状况下背叛奇狼丸,投靠野狐丸阵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原本不就是食蛛蜂鼠窝的士兵遭到木蠹蛾鼠窝攻击才有这场战争吗?当事者竟然背叛前来支援的一方,倒戈加入敌方阵营……这时,我猛然想起,食蛛蜂鼠窝受到攻击后,向碰巧经过的妙法农场职员控诉受害,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对异类管理课提出受害报告。

究竟为什么?化鼠原本就是非常记仇的生物,绝不可能为了避免纷争而打落牙齿和血呑。或许是对方太过强大,自知没胜算,于是为了鼠窝存续而忍辱负重,但目前有虎头蜂集团撑腰的食蛛蜂不是明显占优势吗?

「……实际战况是怎么回事?」

「食蛛蜂军团突然脱离战线,跟木蠹蛾军团会合,前来支援食蛛蜂军团的斑蜇、步行虫、黑山蚁各军团不知所措,所以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攻防战,木蠹蛾军团就获胜了。」

「真吓人。」

「还真是无奇不有。」

「这么说来就是一胜一败,等于局势又回到原点了吗?」

「有这种事?我刚才也提过,这场仗没有真正打起来。虽然食蛛蜂军团完全投靠敌方,但一来一往的胜负相差不少,不过实战大获全胜的虎头蜂集团还是占优势吧。」

可惜四天后,绵引课长的乐观臆测(虎头蜂集团效忠人类,胜战后的处置会简单许多)被打得粉碎。

没想到来通知我的是觉。

「早季!你听说了吗?」

觉突然脸色苍白地冲进来,吓我一跳。

「听说什么?」

「战争啊!虎头蜂跟盐屋虻的总队不是要对决吗?」

「这我还没听说,虽然开战前要交申请书,可是每场战斗通常都是偶然引爆的……事先知道时间的交战我才会到场观摩,然后提出报告。」

「所以你还不知道结果?」

「嗯……觉知道吗?」

「我碰巧经过战场附近。因为有些样本非拿不可,又不能找化鼠收集,只好自己去找了。」

「太危险了,战区应该是禁止进入的吧?」我皱起眉头。

「是啊,不过实验也很紧急……我发现的时候,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一整天了。有个身负重伤、捡回一命的士兵躲起来,我帮它包扎,顺便询问发生什么事。」

严格来说,疗伤也算是干涉化鼠的战争,受到明令禁止,但我更想知道结果。

「所以怎么了?应该是虎头蜂赢了吧?」

觉却摇摇头。「不对,刚好相反,虎头蜂军团全军覆没了。」

「这……怎么可能?」我倒抽一口气。

「士兵的日文很糟,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只知道虎头蜂全军覆没,被杀得片甲不留……只有奇狼丸死命逃走,现在下落不明。」

2

安全保障会议一开场,气氛便无比凝重。

「关于刚才朝比奈觉的证词,谁想要发问?」

担任会议主席的镝木肆星先生低声发言,但一片寂静。

这次町上的主要干部全都到齐,包括伦理委员会议长朝比奈富子女士、教育委员会议长鸟饲宏美女士、职能会议代表日野光风先生、图书馆司书(家母)渡边瑞穗、町长(家父)杉浦敬、卫生所所长金子弘及所有职员。一百多岁的无瞋上人没露面,但两位僧侣代表清净寺出席。

第一个开口的是爸爸。

「朝比奈,我想听你说说,虎头蜂鼠窝的士兵是怎么被杀的?」

觉舔舔嘴唇,「老实讲,我也不清楚。战场上堆满虎头蜂鼠窝士兵的尸体,感觉是单方面遭到屠杀。」

「你认为士兵的主要死因是什么?」

「这我也不敢说,尸体大多被箭射穿,但死后受到的破坏更严重,几乎死无全尸。」

「什么样的破坏?」

「我看到许多尸体被大卸八块,或被当枪靶射成蜂窝。」

「你所询问的虎头蜂士兵,说了些什么?」

「几乎都是支离破碎的话语,内容大致如下:『虎头蜂,被杀,杀光,奇狼丸,逃走……』我问发生什么事,它吓得过度换气,不断用化鼠语尖叫。」

「能够翻译吗?」

「没办法,它伤势太重,最后还是死了。」

全场再度笼罩在沉默之中。

「议长。」富子女士抬头问道,「实地勘验的结果如何?」

所有人都望向镝木肆星先生。

「是。昨天听了朝比奈的报告,我前往现场勘查,可惜证据全遭湮灭。」

「证据被湮灭?怎么回事?」

「现场撒满油性液体,放火烧光证据,能烧的都成了焦炭。」

现场一片哗然。

「化鼠故意做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的内情?」鸟饲宏美女士喃喃自语。

「唔呼呼呼呼。」日野光风先生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难听笑声。

「所以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个人见解,但没明确证据,打算最后再报告。」镝木肆星先生格外慎重。

「我认为焚烧尸体绝对不是基于卫生考量,而是隐瞒屠杀的手段。」这次换妈妈发言。

「你说屠杀手段,是有什么线索吗?」富子女士注视著她的眼神,就像慈母看著女儿。

「这……我还不确定,但化鼠最近发展迅速,积极扩张军备,显示它们可能掌握了某种资讯来源。」

「你是指拟蓑白?」

「是。旧国会图书馆的移动式终端机还有几架残存,化鼠可能抓到终端机,从而获得知识。」

「这么说来,以往的图书馆政策不就有问题了?光是将拟蓑白的存在视为禁忌,不让人靠近,反而怠于将其消灭殆尽,导致后患无穷?」

镝木肆星先生咄咄逼人,光听他对妈妈的严厉指控,就吓得我浑身发抖。

「完全消灭拟蓑白,等于完全消灭人类的智慧财产。而且,目前的作法经过伦理委员会核准。」

妈妈挺身反驳,富子女士也出声帮腔。

「这件事情,伦理委员会确实审核过,结论是如果偶然捕获就要立刻破坏,但不刻意去消灭。而且现在不是讨论图书馆政策的场合……瑞穗,倘若化鼠从拟蓑白身上获得资讯,是否可能包括某些手段,足以屠杀虎头蜂的士兵?」

妈妈陷入沉思。

「……这是第四类知识,属于第三种『殃』的事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得提起。」

「安全保障会议应该凌驾所有规定之上,如果你不说,会就开不下去。」镝木肆星先生不耐地说。

「不是要你公开书籍,只需说说记得的部分,毕竟事态紧急……究竟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轻松消灭所有虎头蜂士兵呢?」

富子女士都这么说了,母亲无法再抗拒回答。

「古文明有几种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使用这些兵器,可以瞬间毁灭化鼠军团,但这次应该没有使用任何一种。」

「这是为什么?」

「第一,就算有知识,也不可能一朝一夕间制造出这些兵器。制造这些兵器需要极高的科学技术与生产设备,但化鼠目前根本尙未达到这个阶段。第二,一且使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必定会留下特殊痕迹。」

「请详细解释。」

妈妈犹豫一会,还是只能继续说。

「破坏力最大的是核武器,但不构成问题。因为现在不可能取得原料,也不可能制造,如果使用这武器,破坏力匹敌上次的业魔事件……」

妈妈似乎想到我在,觑我一眼。

「无论如何,核武器会引发大爆炸并残留辐射能,所以绝不会是核武器。第二个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就是毒气,但化鼠几乎不可能制造毒气。」

「……可是土蜘蛛也曾经用毒气进行攻击啊。」我忍不住发问。

「我说的毒气,并不是燃烧硫磺或塑胶那种低水准的毒气,而是神经毒气、窒息毒气、糜烂毒气等,可以轻易毁掉整个町的恐怖兵器。」

妈妈语带告诫,毕竟我不是安全保障会议的议员,只是出席准备回答与化鼠有关的问题,幸好没人责备我的唐突发言。

「同理,使用致死病毒的生化武器也非常难以制造,而且不像前面两种武器有速效性,并不构成问题。另外可能造成大范围伤害的还有地震产生器、雷射武器等等,但目前连人类都不可能制造,也不符合现场状况。」

「也就是说,你断定过去曾经出现的武器都与这次的事件无关?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富子女士洞悉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追问。

妈妈叹了口气,缓缓道出:

「……硬要说哪项武器符合现场状况,只有超级集束炸弹吧。」

「这是什么?」

「它通常是由飞行器空投,当母弹爆炸,内藏的数百枚子弹就会四处飞散,然后爆炸,散射出数万枚孙弹。每颗孙弹除了炸药,还塞满金属珠或螺旋桨型金属片,一旦爆炸,孙弹方圆数十公尺内的软目标会被打得千疮百孔。这项兵器不会在现场炸出弹坑,也能够说明数万只化鼠的尸体为何残破不堪。」

我并非首次怀疑古代人的人性,但听了母亲的说法就心生反胃。说我缺乏想像力也好,但我真的想不到设计这种兵器的理由,连气球狗都比这种惨无人道的武器可爱得多。

「但化鼠做不出来吧?」镝木肆星先生的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的问题。

「以它们的技术,当然不可能制造新炸弹。」母亲愈说愈痛苦,「不过……目前可能还存在超级集束炸弹,或者其他种类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当然,千年后这些兵器的堪用机率微乎其微……但如果化鼠从拟蓑白身上得到资讯,确实很可能挖掘并回收这些兵器。」

「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富子女士皱起眉头。

「这件事情,只能由图书馆司书代代相传。」

「这些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目前藏在哪里?」

「绝不能在此透露。」妈妈斩钉截铁地说,「只能说地点并不远。」

全场一阵哗然,如果化鼠找到这种东西,又万一能使用,对町上可是一大威胁。

「杀啊杀啊杀啊!咿嘻嘻嘻嘻,坏老鼠就要杀光光──」日野光风先生出奇开心,摸著光头哼歌。

「听完你的高见,接著由我说明直接勘验现场的感觉。我不认为那是炸弹造成的现象。」

镝木肆星先生话一出口,众人鸦雀无声。

「肆星,别再卖关子。你究竟怎么看这件事?,」富子女士挺直身子。

「即使大不敬,我也非说不可。无论怎么隐瞒证据,让虎头蜂全军覆没的真凶,显然是拥有咒力的人类。」

众人哑口无言。

「……你怎么会这么想?」

「虽然现场化为一片焦土,但我发现有些东西没被烧焦,就是箭矢。」

「箭矢又怎么了?」

「虎头蜂军团与盐屋虻军团使用的箭矢,箭头与箭羽的形状并不相同。战场上留下几支明显出自虎头蜂军团的箭矢,每支都毫无损伤。」

「这是什么意思?」

「箭矢无论射中什么,被什么挡开,或者落空插在地上,一定会受损。被咒力挡住的箭矢才会毫发无伤。」

这话由镝木肆星先生说出口格外可信。

「啊,这么说来……对不起!」觉不禁大喊,连忙住口。

「没关系,你说说看。」富子女士看著血缘隔上好几代的觉,像看著亲孙子一样。

「是。我看到现场的时候就觉得有件事很怪,虎头蜂军团的士兵尸体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当然可能是被胜利者抢走,但那些折断破损的武器应该会被扔在原地……如果它们所有武器都被咒力夺走,就能说明这种怪异的情况。」

「可、可是,本町不可能有人站在盐屋虻鼠窝那边,帮忙歼灭虎头蜂鼠窝吧?当然更不可能是鸟兽保护官或其他卫生所职员了!」金子所长慌忙反驳。

「当然不可能是町上的人。可能的话……我想想,会不会是其他町出手干预呢?」

镝木肆星先生一句话就差点引发骚动,但富子女士立刻摇头否认。

「绝不可能,距离神栖66町比较近的是东北的白石71町,北陆的胎内84町,还有中部的小海95町,都不可能做这种蠢事。」

「因为富子女士长年与其他町互相交流,并且严密监控。」鸟饲宏美女士小声插嘴。

「我确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观察其他町的状况,每个町都一样,平时不与其他町交流,也非常害怕其他町上发生什么大事,却被瞒在鼓里。所以全国九町组织恳谈会,频繁交换关于安全保障的重要资讯,包括恶鬼和业魔的现身等等。我敢保证,目前各町都只想安稳过生活。」

「原来如此,制造不必要的紧张,对他们确实没有好处。」镝木肆星先生乾脆地撤回意见。「这么一来,可能性又减少了。如果不是町上的人,也不是其他町的居民,会不会是之前离开町上的人呢?」

我心头一惊,这明显指的是真理亚她们。

「不可能。」

富子女士沉稳地回应。

「那两个孩子早就去世了。」

骗人,富子女士一定在帮那两人脱罪,不然……

「我也听说遗骨回收的事情,记得应该是失踪之后两、三年左右吧?」

「没错,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遗骨……难以置信的对话内容搅乱了我的脑袋。

「但现在这件事也引人疑窦。毕竟宣称发现遗骨并带来上缴的,正是引发这次事件的元凶野狐丸。」

我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回过神来,因为我想起十二年前野狐丸说过的话。

「造假需花不少时间,但若顺利,甚至可以准备遗骨送交神尊,想必众神尊也会相信。」

「我等骨骸某些部位与神尊圣骨如出一辙,若是身高较高者,更与青稚神尊相去无几。因此刻意用石块磨擦骨骸,便能……」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野狐丸送来假的骨骸,它这么老谋深算,弄假骨骸易如反掌,一定是拿化鼠骨头做了巧妙的加工……

「那骨骸确实是真的。」

我怀疑听错了。富子女士究竟在说什么?

「遗骨鉴定可是无比谨慎,那确实是人骨,年龄与性别也完全吻合。最后的关键证据,是保管在和贵园中的学生齿模,但我们为防万一,还委托妙法农场的技术人员做过DNA鉴定。」

这不可能,骗人,绝对没这种事,真理亚怎么可能会死?绝不可能!我满身大汗,头晕目眩。

「秋月真理亚与伊东守百分之百确定死亡,与本案无关。」

富子女士像阎王般无情宣判。

我后来怎么了?记忆相当模糊,只回想得起片段的影像与声音。会议讨论不出结果。众人还花了一番时间争论,怎么找出使用咒力帮助盐屋虻集团的凶手,但化鼠的处置似乎早就决定了。

我也记得在混乱的会议中,觉不断投来关心的视线。

另一方面,鸟饲宏美女士提出临时动议,询问一个星期后的夏祭是否有必要延期,但众人觉得她又过度紧张,一笑置之。最后的结论是,先静待事情发展,而要不要找出凶手则悬而未决,至于盐屋虻鼠窝及同盟鼠窝虽然没订下明确罪名,但众人一致通过要全部驱逐和抹杀。

会议上介绍了以乾先生为首的五位鸟兽保护官,大家热烈鼓掌。每位都是驱逐化鼠的老手,技术高超,可以完美阻挡弓箭火枪一类的反击,在短时间内驱逐成千上万的化鼠。人类凭一己之私消灭化鼠,在化鼠眼里确实就像死神。

安全保障会议散会后,我感到很不舒服,爸妈和觉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们一起离席。我泪流不止,不断呢喃著真理亚的名字,但混乱的脑海一隅,不断冷静地发出疑问。

十二年来,我究竟在想些什么?真的相信真理亚她们依然活著吗?还是单纯假装相信罢了?

说不定许久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真理亚她们的死亡。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无脸少年带来的失落感,所以学习蜥蜴断尾求生,切除心灵一部分,然后静静等待死亡,是不是这样?

神栖66町每年都会举行各种庆典,春天的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夏天的夏祭、火祭、精灵会;秋天的八朔祭、新尝祭;还有冬天的雪祭、新年祭,左义长……其中宗教气息与仪式性最薄弱,而且大家也都最喜欢的庆典,就是夏祭,又名怪物节。

名字听起来有些吓人,但节庆主旨并非找人扮成怪物到处吓人,而是由节庆执行委员扮成怪物,头戴斗笠,再用头巾或面具遮住脸,分送御神酒给过往行人。夏祭总选在新月夜举办,为整个祭典酝酿出非日常的空灵气息。当晚整个町都要熄灯,路上成排篝火和竿灯(注:灯笼串),不时绽放在天空中的烟火则会发出光芒。

在漆黑的夜里,我们的町摇身变成华丽的嘉年华会。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更彰显出我们这个町的孤立。广大的日本列岛如今剩下九个町,即使我们神栖66町死命维护日本人的风情特色,但早已从数千年的历史中脱轨,漂流成为时光的孤岛……

町上每种节庆活动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但这些都是在古文明崩溃之后,根据影像纪录与文献再造的活动。怪物节原本就是其他地方的节庆,后来谨慎地挑选各种节庆元素加入其中,变成我们町上的节庆。

我有时不禁自问,就算是借来或捏造的,但持续上百年,是不是就算得上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呢?

船靠岸时,眼前正好有座篝火,照得我视线一时模糊不清,穿著木屐的双脚有些踏不稳。觉伸手搀扶,我才勉强站上码头。

「没事吧?」

「嗯。」

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夏祭光景。那时我和真理亚都穿著新浴衣,好不开心。

「我们穿一样的浴衣呢──」

「对啊!一样的!」

我还记得那时的浴衣花样。我的是蓝底白点配红金鱼,真理亚的是白底蓝点配红金鱼。

真理亚蹬著小木屐,灵巧地转一圈给我看,模样真是惹人怜爱,我为她神魂颠倒。

「一起去过节吧!」

「可是不小心点,会被怪物抓到哦。」

「没事啦,在被抓到之前念咒就好了。」

「念咒?」

「嗯,这是我妈她们说的。这个叫做真言,我只告诉早季。」

在没有咒力的我们眼中,世上充满威胁,但因为我们还小,相信只要长大学会咒力就天不怕地不怕。

真理亚率先跑出去,背影逐渐缩小,我胆怯起来,伸出手不断喊著她的名字……

「……季,早季?」

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怎么了?」

「没事,发个呆。」

「这样……我们去那里看看,好像有什么表演。」

觉拉著我的手向前走,脚下木屐发出清脆声响。

运河两侧的大路点满昏黄篝火,但更前方就是一片漆黑,像一条从人间直通黄泉的长桥。在亮光处行走保证安全,若不小心误入黑暗,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懂事以来,每年都会参加夏祭,但第一次有这么奇妙的感觉。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前往节庆会场,他们穿浴衣,脚踩木屐,手拿团扇。大家有说有笑,充满欢愉,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却杂乱如风声。

一群怪物出现在前方,两个穿戴斗笠与头巾,一个戴著天狗面具,看不见长相。怪物默默对过往行人分送御神酒,我俩也拿起纸杯喝一口,是微甜的清酒,一口就有点醉意。

「你看,竿灯来了。」

觉指著一支巨大长竿,上头的灯笼像成串铃铛。古文明祭典中,一支竿灯由一个人撑,但现在一支竿灯就将近一吨,人力无法支撑。七个乡在每年夏祭各出一支竿灯,但因为十二年前的天灾,朽木乡好几年都没参加,其间茅轮乡提供两支。今年朽木乡难得参加,总共出现八支竿灯。

巨大的竿灯缓缓飘浮在大路上,首先是我故乡水车乡的竿灯经过,灯笼上画著五花八门的水车图案,有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

怪物经过竿灯的另一侧,高度矮如孩童,头戴斗笠,脸戴狐狸或猴子面具。

「你看,是小朋友怪物。」

我指向怪物时,他们已经离开,觉来不及看见。

「小朋友?怪了,有给小朋友扮过怪物吗?」

「可是刚才真的跑过那里。」

此时一声轰然巨响,这是今晚首发烟火,昏暗夜空中绽一朵火花,接著是第二发、第三发,颜色不同,样式如同菊花或牡丹。金光闪闪的火树银花尤其引人高声欢呼,因为这些烟火完全不用咒力施放,单靠火药与机关创造图案。

「……好漂亮。」我呢喃著。

「真的。」觉轻轻搭上我的肩。

烟火一放,节庆音乐开始演奏,独特的笛声配上太鼓、铜钹,浑然一体,营造出夏祭风隋。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一边走著,我自问。

得知真理亚的死讯后还不满一星期,虽然每天都紧咬牙关坚守岗位,但毫无欢祝节庆的心情。町上居民几乎都会参加夏祭,除了医院与托儿所的职员,没人待在家里,我不想在这时独处。

我答应觉的邀请参加夏祭透气,其实另有原因。神栖66町的节庆配合季节,春天的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分别是祈求五谷丰收,驱赶疾病邪灵,还有消除邪秽;夏天的夏祭、火祭、精灵会则是感谢祖先,求神保佑平安,今天阴阳两界距离最近。

如果真理亚想见我,她或许会出现在庆典某处吧?潜意识催促著我到此地。

到夏祭会场时,现场驾起围著红白布帐的舞台。离祭典正式开始还有时间,人们早早飮下怪物分送的御神酒,个个心花怒放,在捞金鱼、打靶等摊贩闲逛;如果使用咒力,这些小游戏玩起来易如反掌,但除了操作竿灯等的工作人员,大家不习惯在夏祭时发动咒力。

「你等等,我买个棉花糖。」

觉走往摊贩,我两手空空,不经意往前一瞥,看见一名小女孩身穿著浴衣的背影。

真理亚……这不可能。我眨眨眼,一头及腰红发与银色发圈与儿时的真理亚一模一样,甚至连身上都是白底蓝点红金鱼的浴衣。

我缓缓走向女孩,相距四、五公尺的时候,女孩突然跑开。

我喊著「等一下!」追上去。

女孩离开祭典会场,一路沿著运河旁的昏暗大路跑。

「真理亚!」

我拼命追,但太心急,加上穿著不便奔跑的木屐,差点滑跤,好险赶紧用咒力撑住身体,但再次抬起头时,已经看不见女孩的背影。

「早季!怎么了?」觉从后方赶来,气喘吁吁地问。

「……抱歉,没事。」我回头道歉。

「没事?那你怎么突然跑走?」

「因为……」

我不敢说在追真理亚的幻觉,一时支支吾吾。我追著她一段距离,附近已经没几个参加祭典的人。

「你刚刚不是在喊『真理亚』?」

「你听到了?」

「是啊。你看到幻觉了?」

我默默仰望漆黑的夜空,不仅没有月亮,还阴暗得看不见星光。

「……不知道,可能只是长得很像的女生。」

不过她的背影和儿时的真理亚非常相似。如果她要见我,又为什么要逃?她像要引领我来这里。

耳边突然响起嗡嗡声,我不自觉闪开。

觉不高兴地嘟哝一句「蚊子。」。篝火附近出现缓慢飞行的蚊子时,它们登时炸裂成碎片。

「这里怎么会有蚊子?」

八丁标界内平常根本没蚊蝇,尤其大家都讨厌吸血的蚊子,一听到嗡嗡声就用咒力消灭。

「或许是谁从山上回来,顺便带进来的?」

「在夏祭这天登山?」

我不禁怀疑哪个傻子在今晚离开八丁标。

「或许是乾先生他们回来了。」

鸟兽保护官在上星期出发消灭盐屋虻鼠窝,发下豪语要在三天内驱逐二十万只,但现在毫无成果,野狐丸与它的大军也许以第六感发现「死神」即将来临,不知道躲去哪里。

「是吗……」

夏季野营的经验告诉我,单靠乾粮与山中采猎,露宿一个星期实在很辛苦,他们或许选择先回町上养精蓄锐;可是我觉得虎头蛇尾,半途而废,不是乾先生他们的风格。

「好了,回去吧。烟火画大赛要开始喽。」

烟火画大赛就是用咒力调整烟火,看谁能在夜空中画出最美妙的光图。每年都由町里咒力最强的人上台挑战,接受观众喝采,这也是夏祭的重要活动。

「嗯……」

我至今仍不知道当时为何回头,但好像有人操纵我这么做。背脊宛如浸在冰水般一阵冷颤,我受到冲击似地吓得伫立在地。

「早季,怎么了?」觉察觉我不太对劲,开口询问。

「那里!」我举起颤抖的手,指向运河水面。

「那里怎么了?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我仅捕捉到一瞬间,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站在那里!真理亚,守,还有无脸少年……」

三人就站在阴暗的运河水面,彷佛从另一个世界看顾我们,地府人间在此交会。

「早季。」

觉紧抱著我。

「……我的心情也一样,就算真理亚他们的鬼魂现身,也要见他们一面。可是……」

「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多心!」

「我相信你一定看见了。早季在参加夏祭前,不就觉得会见到真理亚他们?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怎么会?」

「看你穿的浴衣,一片深蓝,连我都比你花俏了。」

觉没有特别选跟我相同的浴衣,但也是深蓝条纹。

「我接你的时候,你穿得好像要参加丧礼。」

被他说中,我默不吭声。

「没关系,早季不就想见真理亚他们?这也是理所当然,你的思念太强,所以才在水面投射出影像。」

「……嗯。」

只能这么想了。但我心中还有一点无法释怀,三人在水面上的幻影或许真是我不自觉的投射,但从祭典广场跑到这里的女孩又是怎么来的?

我们静静地拥抱好一阵子,觉在等我冷静下来。不知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背后就是祭典会场,篝火还点著,路上人烟稀少,想必大家都聚在广场准备欣赏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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