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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日本科幻小说大奖获奖作品。.27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4

奇狼丸突然停下脚步,抽动著鼻子闻来闻去,最后紧贴墙上的一道细缝。

「怎么了?」乾先生问。

「追兵的气味来了……哼哼,果然没错。」

「喂!那还不快逃……!」觉大喊。

「不必担心,敌军仍在远方,而且路线与我们不同。只是气味沿著洞穴气流飘过来,但大概知道对方阵容。」

「阵容?是说有几只吗?」我对奇狼丸的本事产生了兴趣。

「是,总共……共七只,比想像中要少,但确实适合在狭窄的地洞中快速行动。其中五只的气味素昧平生,应该是一般士兵,但后面就清楚了。是那恶鬼以及野狐丸。」

「你说野狐丸!?」觉不禁惊呼:「大将亲自追来?它不是一直躲在暗处吗?」

「这一点也不奇怪。」奇狼丸嗤之以鼻。「要想战胜三位,必定用上恶鬼,恶鬼正是它们的王牌,失去恶鬼就等于战败。这么一想,亲自坐镇指挥以求万全也是合情合理。」

奇狼丸言下之意,就是换成它也会这么做。

「等一下,难不成对方也知道我们人数?」乾先生的问题一针见血。

「是有这个可能。」奇狼丸一脸理所当然。「东京地底布满错综复杂的地道,气流来来往往。我们留下的气息也会随风飘散,只要仔细嗅闻,自然对我们的阵容瞭若指掌。」

彼此都了解阵容,乍看还算公平,但对方有恶鬼这张王牌,数量又在我们之上,不是赢定了吗?

至少当时我还是这么想。

我们默默走在阴暗的钟乳洞。

一路上几乎都靠奇狼丸与假拟蓑白指引方向,我有的是时间思考。

从前天晚上的夏祭开始,发生一连串可怕的意外,吓得我们东倒西歪,所以没时间冷静思考最关键的问题。

「哎,觉,为什么真理亚他们的小孩会变成恶鬼呢?」

听我这么问,觉一时无法回答。

「……这我也不清楚,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大的,或许它们会用药吧?」

觉说著,瞥了一眼前方的奇狼丸。

「不过光是用药,就能让普通小孩变成恶鬼吗?」

「以往出现的恶鬼都是基因突变,就算爸妈都没问题,小孩也可能有恶鬼的素质啊。」

「实际上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机率不是微乎其微吗?」

觉摇摇头,「现在想这个也没用,总之不阻止恶鬼的话,我们町就会完蛋,所以才需要狂人毁灭弹。」

「嗯,可是……」我试著描述脑中模糊不清的疑问。「该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那孩子不是恶鬼。」

「说这什么话?你不是看到他干的好事吗?你知道他一个人就杀多少人?连镝木肆星先生都被解决了!」

觉有点动气,或许他的声音惊动了什么,有样东西从上方掉到觉身上。

「哇!」

觉又惊又痛的惨叫回荡在洞穴中,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请快点拔掉!」奇狼丸回头大喊。

我拿提灯照著觉,觉左肩上黏著一个长约三十公分,湿滑黏腻的物体。

「不可硬拔,要点火让它自己离开。」

我按奇狼丸的指示,把物体表面一部分烧得通红。整只烧掉更快,但这么一来觉会受到严重烧伤。

起初两、三秒还毫无反应,当那黏腻的躯体开始冒泡冒烟,它突然挺直身体,从原本的肥短块状逐渐变得细长,其中一边还露出四只触角般的肢体。

「是蛞蝓……」

真不敢相信,蛞蝓会攻撃人?我烧掉那四只触角,蛞蝓怪痛得把身体拉长到六、七十公分后跌落地面,我立刻用高温的蓝白色火焰把它烧个精光。蛞蝓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发出一声尖响,冒出烟雾与水蒸气化为灰烬。

「没事吧?」我就要赶到觉身边。

「请小心!头顶上还有!」

奇狼丸指向阴暗的洞顶,乾先生提起提灯一看,洞顶岩石间挤满蛞蝓,好几只想跟著第一只往下跳,但被火吓得东躲西逃。

乾先生用咒力把所有蛞蝓都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总共应该上百只。蛞蝓们被聚集起来堆成小山,依然不断蠕动,伸出长著小眼睛的触角。放火后,所有蛞蝓同时喷出黏液与泡沫,发出怪异的哀号,恶臭扑鼻。

我看向觉,他花衬衫的肩膀部分像被锉刀割掉一般破烂不堪,并被染成血红色,底下一大片皮肤被活活掀掉,鲜血直流。

「痛吗?」

觉咬紧牙根点头。

「这究竟是什么!?」

我对著觉背包里的假拟蓑白怒吼。假拟蓑白伸出细长的镜头确认目标,看起来竟然神似它要观察的蛞蝓。

「这是吸血蛞蝓。平时栖息于洞穴顶端,当猎物经过就伺机掉落,以强力吸盘吸住猎物,再以布满倒钩尖齿的齿舌破坏猎物大块表皮方便吸血。若一次遭到多只吸血蛞蝓吸血,猎物可能大量失血而死。」

「一般蛞蝓不是只吃植物之类的吗?」

我一边问,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急救药品帮觉的伤口消毒。

「原产欧洲的尾壳蛞蝓为肉食性,会捕食蚯蚓,与一般蛞蝓不同科。但陆生的吸血性贝类,目前仅发现吸血蛞蝓一种。」

「有毒吗?」

「应该无毒。」

假拟蓑白的答案让我松了口气。

「伤口虽然不深,但若不好好处置会严重出血,最好用力加压止血。」奇狼丸看著觉的伤口说。

「竟然有这种怪物……这里果然是地狱啊。」

奇狼丸听我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这还只是开胃菜罢了。」

觉忍痛向前走,被吸血蛞蝓咬伤的伤口像烫伤一般肿起来,伤口不深却血流不止,一度令我担心是不是有毒,但手边什么解毒剂都没带,也束手无策。后来我才知道吸血蛞蝓会施加强大的负压,破坏组织深处的血管。

急救箱里有准备止痛药,但觉不想吃,怕会影响咒力使用。

「不对劲,这里什么都不对劲……不能久留啊。」觉嘀咕起来。

「什么意思?」我边走边问,希望分散他对疼痛的注意力。

「你不觉得奇怪吗?生物怎么会进化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们町的八丁标附近也有这种状况啊。咒力会不断从我们的意识滤网间外泄,成为邪秽,引到八丁标之外……」

说著说著,我突然惊觉自己并不清楚这些事情是从哪听来的。

「咒力外泄啊……很有意思的想法,你这么说确实有点道理。据说这千年内产生的新生物都出现在八丁标附近呢。」

觉用惊讶的眼神看著我。

「这么说来,或许东京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才变成这个样子。全日本各地的人都认为东京是地狱,人们每次想到东京,外泄的咒力就把东京变得更像地狱……」

我听了不寒而栗,这代表我们真的走在地狱之中。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形成钟乳洞,应该也不只是因为假拟蓑白说的酸雨作用吧。」

这时候我却沉浸在突然闪现的另一个想法中。

咒力外泄……不对,这不是我想出来的。

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在我心中。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当我们走在平坦的地洞中,奇狼丸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紧贴地面。

「怎么了?」乾先生诧异地问,难道是听见追兵的脚步声了?

「这附近的地面相当薄,底下是万丈深渊,非常适合设置陷阱。」

「我懂。」

乾先生马上明白它的意思,等我们全数通过后,就在地面切出一大片裂痕,一只化鼠通过还没事,但几只同时踏上去,地板就会崩塌。

「这点招数还不足以消灭所有追兵,」奇狼丸满意地说。「但只要让对方感觉到可能有陷阱,多少可以放慢追踪的速度。」

「如果我们非得回头不可呢?」

「要是笨到会中自己设的陷阱,也没资格活命了。」

我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活命。

再往前走一段,苍蝇开始多起来,不断在我们脸前飞来飞去,还会伺机停在身上,好不恼人。我感觉汗从太阳穴流下来,气温又往上升。

「前面似乎又是蝙蝠群的栖息地。」奇狼丸说。「如果穿过那里,应该能暂时掩饰我们的气味……」

一想到又要经过那粪坑地狱,内心不禁泄气,但幸好过了蝙蝠窝没多久就找到捷径。前方的阴暗空间中,垂挂著数十条发著绿色微光,彷佛缎带的细长物体。

「那是什么?」

听我一问,奇狼丸的喉头发出低吟,让我想起不净猫呼噜的声音,它似乎相当开心。

「如果被这生物缠上将会无法动弹,但只要小心谨慎,它并不危险。而且有它在,代表有洞可以通往上一层,或许这是切换路线甩开追兵的好机会。」

将奇狼丸跟假拟蓑白的解释合在一起,就成了以下的内容。

全东京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洞穴,其间有数不清的平行小洞,而且从浅到深可分为许多层,人类如果要前往其他层的洞穴,通常只能利用地表裂缝或罕见的纵坑。

但每一层之间还开了无数的小洞,据说是螺旋锥蚯蚓的杰作。一般生物拿坚硬的混凝土与岩盘没辙,但螺旋锥蚯蚓头部极为坚硬,还会边旋转边分泌强酸,可以轻松挖洞开孔。

螺旋锥蚯蚓所挖的洞,可以把氧气、水与光线带到深层洞穴,还会被其他多种生物借来使用,一反捕蝇纸就是个好例子。

一反捕蝇纸是远古时代大三筋笄涡虫的直系后代,笄涡虫的种类比较接近真涡虫,一反捕蝇纸全长一公尺,身体扁平细长,以长在身体中央的嘴捕食蚯蚓或蛞蝓等。据说它还会像蜘蛛一样吐丝垂降。

一反捕蝇纸利用吐丝在螺旋锥蚯蚓挖出的纵坑中上下移动,身体像土萤一样发出绿色微光,分泌黏液;身上每隔三十公分就有一张嘴,只要有蝇虫被光吸引而黏上来就能捕食。它的体长最大可到十二公尺,如果碰上像东京大蝙蝠那样大的猎物,就会卷住猎物使其窒息死亡。

我们加大了提灯的火焰,几十只一反捕蝇纸察觉高温,连忙往上抽身,只剩下洞顶一堆蜂窝般的小孔。

根据奇狼丸的推测,因为螺旋锥蚯蚓习惯挑选岩石较薄的地方挖洞,所以上下两层之间的厚度顶多四十公分左右。我和乾先生小心翼翼切开岩层,发现一反捕蝇纸早就躲往更上一层,一个影子也见不到。

我们连忙赶回前方的蝙蝠国宅,随即折返,故意留下气味,然后从刚才切开的大洞爬往上一层。

接著换我发挥独门绝学。之前切开岩层,是切成上宽下窄的瓶塞状,现在可以分毫不差地塞回去,然后我用修补破损陶器的技术,抹去石灰岩之间的切缝。虽然不到下面看不出成果如何,但我有信心,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察觉。我这招虽然不起眼,但水准高超,只会发散破坏意念的恶鬼肯定想都想不到。

根据奇狼丸说明,气味会被水平洞穴里的气流带往远处,但不容易穿梭在螺旋锥蚯蚓挖的纵坑中,就算真的被闻到,也不会发现是从其他层传过来。

半路改走其他层真是个好主意,但我们或许该想得更周全一些,因为即使作弊偷加一只签,也不保证会抽到上上签。

上面这层比刚才那层要凉爽一些,生态系也更丰富。

原因之一,是这里除了石灰岩之外还有丰富的土壤,孕育了大小不同的各种蚯蚓;其二,是我们一路上除了蝙蝠之外见到第二种哺乳类动物,老鼠。假拟蓑白解释,古代的家鼠适应了都市环境,后代称为洞穴鼠,目前眼睛近乎完全退化,几乎是靠嗅觉穿梭在裂缝间,食用蝙蝠粪便上的洞穴蛆蝇等昆虫。

这两种动物,在这一层形成了食物炼的底层,那当然就有生物以它们为食。

走没多久,我们就看到其中几种猎食者。

最惊人的就是突然出现在提灯光线中的巨大蚂蝗,体长应该超过四公尺,身体又肥又大,还有橘黑相间的条纹,它抬起又小又尖的头凶悍地盯著我们,连相同长度的蟒蛇都没有这么慑人。我吓得忍不住念起真言。

「没必要杀它,只要稍微移动给它瞧瞧就好。它现在正用振动与热量来推测我们的大小。」

我不知道奇狼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爱护动物,只好先听它的话动动身体,结果巨大蚂蝗似乎认为我们太大吃不下去,以出乎意料的敏捷身手转换方向,消失在黑暗中。假拟蓑白说这是虎斑陆蚂蝗,是由古代生长于山区的八轮陆蚂螅演变而来,属于环节动物,却有相当于爬虫类的智力可进行狩猎。

没多久,我们又看到另一种蚂蝗的猎食光景。

洞穴墙上爬著长达七、八十公分的山手蚯蚓,细长身躯的侧边等距排列著发光亮点,假拟蓑白说这是模仿古代的火车。

突然,有样东西以飞箭般的速度从洞顶的洞穴里飞了出来,压住山手蚯蚓的头,听说那叫做冠齿蛭,其祖先齿蛭有三颗牙齿,但冠齿蛭为了猎食螺旋锥蚯蚓,头顶长了十六颗牙齿,排得像顶头冠。冠齿蛭的体形比刚才看到的虎斑陆蚂蝗要细很多,但看它巧妙运用十六颗牙齿,将死命挣扎的山手蚯蚓生呑活剥,那股惊人的生命力令人著迷。

「我想现在应该走了三分之一路程。」

走了一阵子,奇狼丸对我们说。我一想到还有三分之二,不禁泄气。接著,我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有几种虫子唱著美妙的歌声,但这一带寸草不生,是不是躲著什么东西?

「这些是什么虫?钟蟋吗?」

我问觉背包里的假拟蓑白。

「在此处发声的都是蟑螂类。有马追蟑螂、邯郸蟑螂、钲叩蟑螂等等,在阴暗的洞穴中发出声音追求母虫……」

「别说了。」我不悦地打断它。

「早季,别乱问些没用的问题啦。要是抵达目标之前,它的电池用完了怎么办?」觉不开心地说。

「对不起啦。」

觉似乎有点焦躁,肩膀上的伤真的那么痛吗?

队伍依序是奇狼丸、乾先生、觉还有我,走在最后面固然不安,但我也没信心带头,而且觉身体不适,别无选择。

突然我觉得背后似乎有东西,便回头去看。

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刚才经过的漆黑洞穴。

但即使我转身向前,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依然存在。

走了一小段路,我迅速回头举起提灯,但还是什么也没有,墙上只有我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觉回头问我,口气温和,或许是觉得刚才对我太凶了。

「没事,只是觉得后面有东西……或许是我多心了。」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段路,我竖起耳朵想听听后方有没有声音,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这时我才发现,没听到才奇怪。

我们一行人的身边与眼前,都传来蟑螂的叫声,但为什么只有背后鸦雀无声?

蟑螂看我们经过,一样毫不介意地叫个不停,但等我们走过去了才暂时不叫,实在不对劲。

我想问假拟蓑白,但刚刚才被凶过,有点犹豫。再走一阵子,我又慢慢回头去看。

墙上还是只有提灯照出来的影子,可是……

我停下脚步,但影子依然慢慢靠上来。

「影子过来了……!」

听我一喊,带头的奇狼丸连忙跑回来大叫:「请放火!用火吓跑它们!」

咒力可以让物体燃烧,但无法在没有可燃物的环境下产生火焰,我连忙打开提灯盖,喷出一道油柱,接著把油的温度拉到燃点之上。

一道刺眼的火舌舐过洞壁,但影子在被火烧到之前就四散奔逃,不知去向。

「那是什么?」

「请快逃!」

我们没头没脑地往前跑,钟乳洞的地面凹凸不平,而且除了提灯晃荡的光线之外,伸手不见五指,要在这种地方狂奔,实在不能算是理智的判断。

我们跑了两、三分钟,气喘吁吁,用四只脚奔跑的奇狼丸总算停了下来。

「应该已经拉开不少距离,『影子』的移动速度并不快。」

「那到底是什么?」觉逼问奇狼丸。

「不清楚,但上次探险途中,『影子』造成的牺牲数量最大,被它逮住的没有一个生还。」

「喂!告诉我那『影子』是什么!」觉对著假拟蓑白大吼。

「是黑后家螨,属于肉食螨,模仿黑影活动于洞穴墙上,团体猎食。它拥有致命神经毒,对软体动物、环节动物到脊椎动物都有效,可猎杀洞穴内绝大多数生物,吃光柔软的身体组织。」

「……还是继续前进吧。」

乾先生说完,我们快步赶路。黑后家螨可以用火焰赶跑,但体型太小,神出鬼没,而且洞穴里又几乎没有可燃物,岩石又凹凸不平,就算用咒力起风也很难吹跑小小的螨,最终手段是破坏洞穴,这又怕引发大规模崩塌,看来还是只能逃跑。

又走了一阵子,我们发现地上有奇怪的东西。

「这什么啊?」

乾先生举起提灯,光线中有个长数公尺的物体,像一个乾瘪的袋子,还有橘黑相间的条纹。

我们发现那是刚才看过的虎斑陆蚂蝗,现在只剩下一层皮,不禁哑口无言。

「……看来是被『影子』给吃了。当时我牺牲的属下也是只剩下一副骨皮。」奇狼丸冷静地说。

「喂,这不就是说附近有一大群螨吃了它?」乾先生紧张地小声问。

「应该还在附近的墙或天花板上吧。」

我们听了,连忙东张西望。

「不必担心,它们刚吃了这么大一餐,想必心满意足。我们走吧。最好别发出声音,免得刺激到它们。」

于是我们蹑手蹑脚地离开此处。

「看来这一层的洞穴是凶残螨虫的巢穴,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有好处。」

觉听了奇狼丸的乐观发言,忍不住追问,「好处?你说什么好处?我们全都有生命危险啊!在阴暗的地洞里,根本没办法对这么小的目标使用咒力……」

「说得没错,但请别忘记,我们最大的威胁是紧追在后的恶鬼。」

觉听了才恍然大悟。

「如果对方进了我们这一层,必定会被『影子』盯上。『影子』不仅能拖慢对方脚步,或许还能造成损失……看来先前应该放那群蛞蝓一条生路较为理想,而往后也该尽量保全洞穴生物的性命。」

「这可就难说。」乾先生与我换班殿后承担风险,出言警告:「看来刚才第一批『黑影』已经追上来了……」

我们立刻坐立难安,但奇狼丸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我们运气依然不错,请看,眼前就是安全地带了。」

奇狼丸指向前方,是一大片发出绿色微光,随风摆荡的缎带林。原来是一反捕蝇纸。

「怪的是『影子』绝对不会靠近这种生物,因此穿过它们便能喘口气。」

我恍然大悟,像捕蝇纸一样黏答答的生物,是小螨的天敌,就算空隙足以钻过,也会直觉闪避才是。

「只要像方才一样吓吓它们,它们就会瞬间往上逃,请从下方钻过,千万不要碰触到。」

我们依照奇狼丸的指示四脚著地,从下方爬过绿色门帘般的一反捕蝇纸,地面可爬行的空隙只有四十公分左右,爬得相当辛苦,幸好全都平安通过。

我们从发出浅绿色光线的护栏底下往后看,发现超乎想像的大量螨虫把洞穴染成一片漆黑,但只是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不敢靠近。

得救了。我们松了一口大气。但一反捕蝇纸难以捉摸,不知何时又会跑去其他层,到时螨虫大军肯定又要蜂拥而上。

总之还是先赶路。路上碰到许多分岔,我们尽量选择靠近假拟蓑白指示方位的地洞,过了三个岔口之后已经搞不清楚从哪边来,如果我一个人徘徊在这地底,肯定早就迷路了。

接下来的路程比较顺遂,走了几公里之后突然听见微微的金属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

奇狼丸将耳朵贴在洞壁上,专注聆听。

「看来敌军在地底分为两队搜索我们,并用那声音互相连络……地面应该还有另外的进军部队。」

「这声音是怎么弄的?」觉问。

「小事一桩。只要将铁钉打进岩壁中,再用铁锤敲击便可。岩盘较多的地层常用这种通讯手段。」

「你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吗?」我试著问看看。

「有困难,每个鼠窝都有各自的编码,正确内容并不清楚,但看来仍未掌握我们目前的位置。」

但我觉得敌军正慢慢缩小包围网,不出所料,我们正在跟时间赛跑。

而这也要狂人毁灭弹经过千年之后依然存在才有意义。

我们全愣住了。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对面的墙上连个洞穴都看不见。

头顶裂缝透进了地表的光线,在深渊底部反射出些微闪烁,看来下面有水。一开始听不见水声,还以为是什么地底湖,我们丢了一片纸屑下去观察,发现纸屑缓缓流动,才知道是地底河。

「想前进就必须沿这条河逆流而上。」奇狼丸沉思道。

「这不可能吧。」乾先生反驳。「这里没有船,连树干也没有,想做木筏应急都不行。而游泳又太危险了。」

光想就浑身发冷,按之前的经验来看,谁知道那水里躲了什么不明生物?

「要不要乾脆出地表算了?」觉提议。「现在追兵大多在地底吧?至少恶鬼是在地底。那上到地表还比较快……」

「这我不赞成。」奇狼丸立刻反对,「它们的地面部队会利用鸟只探查,正虎视眈眈地等著我们出去。一旦发现我们,就会立刻通报地底,而我们只要暴露行踪,等于只能任人宰割,还可能遭到伏击,恶鬼随时随地都可能现身。」

「那……该怎么办?」

「我们也兵分二路吧。」奇狼丸探头往断崖底下瞧。「一路往刚才的洞穴回去,留下气味引追兵往错误的方向去,再回到这里。另一路前往下一层,往原本的方位回头。」

「为什么那一路要回头?」觉诧异地问。

「先回登陆地点取得潜水艇,想逆流而上就少不了它。」

觉听得傻眼。「别胡说了!要怎么把那么大的东西搬来这里?」

「这条地底河通往海洋,代表海中必定有出海口,使用潜水艇反而能更安全地从水中回到此处。」

众人一阵沉默,无论分到哪一路,肯定都比之前更危险。

然而,也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对策。

2

我高举提灯,踏著谨慎的步伐前进,这里的湿度跟之前的洞穴一样逼近百分之百,宛如蒸汽浴,而且洞壁四处渗水,脚底还有水流动,更加恼人。再加上能见度低,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滑倒。

「没事吧?」

乾先生年纪不小却健步如飞,一面回头关心我。

「没事……如果没有这些水就更好走了。」我忍不住抱怨。「不过也幸好水很多,才没有那恐怖的『影子』螨。」

通常螨都喜欢潮湿,但洞壁都已经湿透了,反而行动困难,因为水的表面张力与黏性对小生物来说不容小觑。如果洞里渗水可以赶走黑后家螨,再抱怨就要遭天谴。

我们按照奇狼丸的意见兵分二路,我与乾先生负责回到海岸回收梦应鲤鱼号,觉与奇狼丸负责留下伪装气味,甩开追兵。

觉说吸血蛞蝓让他受了伤,没办法长途跋涉,所以要我前往海岸。虽然觉看起来是很痛苦,但我很清楚他的本意,他想自己扛下较大的风险。即使有奇狼丸跟著,依然像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走错一步就可能命丧黄泉。

我心底明白,还是接受觉的建议。

只能坚信所有人一定都会平安生还。

「乾先生,一切都会顺利平安对吧?」

我会这么问,或许只是想听他说些好话来安慰自己,但乾先生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老实说,我不敢讲,因为一切都超乎我的想像。」

「这样啊……」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渡边能活下去,所以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乾先生这么说让我放心不少。因为强悍的鸟兽保护官之中,就只有乾先生一个人幸存了。」

才说完,我就后悔莫及。

「幸存啊……」乾先生微微一笑。

「对不起!都是我乱说话!」

「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一时体会不过来,与其说悻存,还不如说赖活著才对。」

「怎么会……」

「确实是这样没错啊。我失去了四个伙伴,大家可是比亲人还亲,而我没死只是碰巧……只是偶然罢了。现在的我像条幽魂,想为伙伴们报仇雪恨,或许就只为了这个理由活著吧。」

我好像前不久才听谁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我绝对饶不了那恶鬼。」

平时沉著冷静的乾先生,似乎有些激动起来。

「渡边,你要答应我,就算我尙未达成目标就倒下了,你也一定要阻止那恶鬼。」

「好,我答应你。」

阻止……心中的枷锁让我们无法对人类使用更强硬的措词,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白。

「话说回来,我们原本是让化鼠闻风丧胆的死神,现在却风水轮流转,这下我才知道当猎物是什么心情啊。」

「我也是……世界好像突然被恶梦淹没,一切都不像真的,只要明天早上醒来就会有人对我说不要怕,全都是梦而已……」

我心头一揪,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我懂,我也希望是如此。不过实际上我们还是得费尽心思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乾先生深深叹一口气,又说,「有件事我非得对你说不可,跟奇狼丸有关。」

「奇狼丸?」这真令我意外。

「简单来说,我不知道它究竟多可信。」

「怎么这么说呢……奇狼丸不是才救了乾先生吗?要是没有它,我们怎么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两点我都承认。」乾先生停下脚步,「不过渡边,你觉得人类何时的洞察力最低?」

我想想之后回答,「一帆风顺的时候?卸下心防,解除戒备的时候?」

「确实有些人一放松就无所谓,不过小心谨慎的人在轻松的时候反而会提高警觉。」

「那你认为是什么时候?」

「根据我的经验,反而是最惊险困顿的时候。我很少看到人面临绝望时,还会考虑实际情况可能更糟。每个人都紧抓著渺茫的希望,忽略危险的徵兆。」

「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就是这样?」

「一般人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想必不会怀疑有人窝里反吧。」

「你觉得奇狼丸是叛徒?」

「这点不能不纳入考量。」

「为什么?就因为它不是人?还是有什么可疑的根据?」

「有两个可疑的理由。」

乾先生举起提灯,继续往黑暗的洞穴里前进,我也紧跟在后。

「首先,奇狼丸曾经前来东京就是件怪事。它究竟是为何而来?」

「这……应该是有必要先调查一次吧?先确认东京是怎样的地方,好与其他鼠窝竞争……或许会找到什么值得利用的东西也说不定。」

「光靠这么不确定的动机,就能让它坚持这趟严峻的探勘,还损失三分之一的士兵?像奇狼丸这么优秀的指挥官,应该在第一次出现牺牲者的时候就放弃计画,抽身而退。」

「那乾先生认为它为什么要来呢?」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它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会含糊其辞,不肯说个明白呢?」

我也不是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但目前实在不适合深究,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又要与奇狼丸为敌,恐怕我们将会彻底迷失。

「说不定……」

我说到一半,被远处传来的奇妙声响打断。

我们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乾先生将耳朵贴在洞壁上倾听。

低沉的地动声,可能来自上面好几层。

「什么声音啊?」

「可能哪里的洞穴崩塌了。」

我突然惊觉。「是不是我们做的陷阱成功了?」

「不……不只是这样,刚才的声音共有四次。」

乾先生沉思,但没有说出他在想什么。

我们不自觉加快脚步,我突然忍不住发问。

「你刚才不是说有两个理由怀疑奇狼丸?另外一个是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

「很快就知道?」

「我想只要出到海岸上,一切就明白了。」

乾先生像在打哑谜。

折返海岸的行程虽然比来时要顺利,但也走了几个小时。我们走的洞穴碰上一道直通地表的大沟,假拟蓑白用电子罗盘确定目前方位,发现我们距离隐藏梦应鲤鱼号的裂缝,以及一开始通往地底的斜坡,还不到一百公尺。

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一路颠颠簸簸走得脚疼,但根本没时间休息。当我们用咒力撑住身体攀上沟壁时,地底又传出怪声,彷佛无数妖魔鬼怪高声尖笑,诡异惊悚。

我吓得全身僵硬。

「不必担心,那是蝙蝠。」

听乾先生说,我才放下心。

洞穴深处数十万、数百万只东京大蝙蝠,吵吵闹闹地飞了出来,几乎掠过我们的背与后脑杓,但多亏了超音波定位的本事,没一只撞到我们俩。

一大群东京大蝙蝠像一整只巨大生物,从地表裂缝中涌出,我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一大清早就钻进地底,时间感都错乱。我想起除了早上吃的口粮,今天什么也没下肚,但几乎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有点低血糖的晕眩。或许人在神经紧绷的时候就没有食欲。

天色突然从深蓝色转为靛色,当我们登上沟壁的时候已过黄昏,夜幕低垂。

我先探出头来观察四周与天空的情况,东京各处的蝙蝠窝涌出数百道黑柱,看蝙蝠满天飞舞,数量肯定以亿计算。在这情况下绝对无法用夜鹰或猫头鹰来监控,我们压低身子跑向早上藏梦应鲤鱼号的地点。

看来敌军还没发现潜水艇,船身平安无事。我们用咒力轻轻抬起潜水艇。

我打算直接前往海岸,但乾先生突然制止。

「先等一下。」

「为什么?如果不快走会被发现啊。」

「你不记得了吗?听说晚上靠近海岸很危险。」

我紧咬下唇,竟然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太粗心了……」

我打开乾先生的背包,质问假拟蓑白。

「这附近的海岸上,有什么生物会在晚间攻击人类和化鼠,而且危险性最高?」

假拟蓑白沉默片刻,我正担心它故障的时候,它总算发出断断续续的回答。

「……可能……大博比特虫……一种沙蚕,由博比特虫演化而来……仅栖息于东京湾内与……两只球眼与触手冠,彷佛人脸……强壮的两对大颚……顶层猎食者……夜行性……公母交配季节……特别危险……」

突然,假拟蓑白不再说话。

「糟糕!好像坏掉了!」我不禁惊呼。

「应该是没电了。毕竟早上照过阳光之后,就一直在黑暗里用个没完。」

「可是如果它不会动,我们也找不到地下河流的路线……」

「等等再想想怎么让它启动好了。我们得先考虑怎么搭上潜水艇。」

乾先生把我拉回现实遇到的问题。

「看来奇狼丸的属下,就是被这沙蚕攻击了吧。」

我听到沙蚕两个字,一点想法也没有。

「是住在海里像蚯蚓一样的小东西吗?」

「如果是博比特虫的后代,应该像是海生的蜈蚣吧。而且既然能够杀死化鼠兵,肯定一点也不小。」

乾先生面色凝重。

「这就是我怀疑奇狼丸的第二个理由,它应该很清楚我们折返到海岸时,太阳已经下了山,却没有警告我们海岸到底潜藏什么危险。而且大博比特虫这生物的细节也是完全不明。」

「可是奇狼丸也只知道海岸有怪物攻击士兵,其他也完全不清楚吧?」我试著帮奇狼丸说话。「而且我们手上有假拟蓑白,它应该觉得不必担心吧。」

「嗯……情况危急,这也不无可能。」乾先生也同意我的说法。「总之我们还是走吧。既然最危险的是沙蚕,那么搭上潜水艇应该就安全了。」

我依乾先生的指示搭上潜水艇,关上舱门,然后由乾先生以咒力抬起潜水艇,轻轻放在海岸边上。

我感觉到梦应鲤鱼号压著细沙,并随著波浪如摇篮般左右摇摆。

从船头的小窗往外瞧,小窗正好贴平海面,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不是先做了功课,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有什么危机。

乾先生小心翼翼地从潜水艇左手边下水,慢慢接近,我屏气凝神地看著,担心他会被沙蚕怪物攻击,但什么也没发生。

我听见乾先生爬上船身的声音,他敲了敲舱门,我解锁开门,看到乾先生的脸。

「看来怪兽这时候还……」

说时迟那时快,传来一阵砂砾摩擦声,有某个巨大生物爬上船身,下一秒乾先生从我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又黑又长的物体从舱门钻进来,那怎么看都像只蜈蚣。它无数的脚快得看不清,但身体极长,我有得是时间逮住它。

我在怪物身上点火,烧得它发出毛骨悚然的哀号,那声音非常像人,甚至让我误以为是乾先生在叫。

身体著火的怪物缓缓滑落,发出一声巨响摔在浅滩上,我连忙爬出潜水艇。

眼前挣扎的是一只令人战栗的怪物,身体细长,长著无数只脚,不断扭动身躯卷住船身,根本看不出它身体究竟多长。

它从水中探出头来对著我瞧,那张脸的轮廓和人脸相似得吓人,长满了像触手又像海藻的东西,有如一头浓密黑发,而一双眼睛直瞪著我,眼神燃烧著凶猛的怒火。

不过也只有第一眼看起来像人,看起来像头的地方不过是颗长了眼睛的肉瘤,下方看起来像胸膛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嘴,有两对如象牙一样白的大颚,往两旁大大张开,像是打算猎食的蚁狮。

我不禁尖叫。

怪物像弹簧人偶一般挺起身子,打算从三公尺以上的高度往我一口咬下。

而那恐怖大颚在咬到我脑袋瓜的前一秒就炸碎开来。

没头的大博比特虫疯狂地扭动身躯,然后又被炸了两、二次,身体逐渐缩短,最后抽搐倒地,浮在海上动也不动。

「没事吧!?」乾先生在数公尺外的浅滩上大喊。

「没事……」

我只能挤出两个字,全身吓得无法动弹,要不是乾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炸死怪物,我肯定已经被那大颚咬死。

「附近可能还有,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乾先生迅速爬上船身外的梯子,与我同时跳入船舱,然后锁上舱门。

梦应鲤鱼号缓缓潜入深水中。

我全身都是大博比特虫的体液,不仅湿黏恶心,还混著海藻与腐烂的恶臭,实在难以忍受,但逃离怪物巢穴还是第一优先。我按照乾先生的指示,专心转动外轮,乾先生则利用前方小窗寻找地下河的出海口。

海底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乾先生举起提灯往外照,并且紧贴窗玻璃避免反射,我好怕会不会又冒出一只大博比特虫,用大颚咬往小窗。

幸好我的胡思乱想没有成真。乾先生发现了一个大洞,从海草的摆动来看肯定是出海口。

梦应鲤鱼号潜入洞穴,洞穴里的水比夜晚的海水更黑,宛如熬煮过的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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