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在洞穴里,我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船舱容积不大,航行太久可能会缺氧。我们在利根川潜航的时候,船上坐了四个人,现在只剩两个,随便算都可以多撑一倍的时间,但我并不清楚提灯火焰对氧气消耗有多少影响。
「渡边,刚才真是多亏你了。」乾先生说著,依然从窗口直视前方。
「哪里,是你救了我一命啊。」
「其实是你先救了我。我当时连忙跳到海里想逃命,可是那怪物速度太快,如果不是渡边在它身上点火,我早就被咬成两截了。」
没错。虽然我们是被偷袭,但没有两个具有咒力的人,也杀不了那怪物,再次让我体会到这里确实是地狱。如果不是要拿到狂人毁灭弹这可怕的武器,我真想尽早逃离这受诅咒的地方。
但仔细想想,把恶鬼骗来这里或许更有好处。如果运气好,某种栖息在东京的恐怖生物可能会帮我们收拾掉恶鬼。
我满脑子消极思想,也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心灵健全。要在地狱里活下去,只有连自己也成为鬼才行。不要去想町,想爸妈,以及我爱的所有人,现在只能想如何从这里生还。
洞穴怎么走都长得一个样,只有缓缓流动的水,没有光,也没有空气。
难道我们会闷死在这里?我不禁满头大汗,不知道是因为闷热还是紧张,只知道愈来愈喘不过气,而且不只是因为大博比特虫的恶臭。
难道我们搞错了河口?这真是恐怖的想法。可是仔细想想,这附近也不保证就只有一条地下河流。
或许这个洞只是一条在地底蜿蜒的水道,最后只会看到渗出地下水的岩壁。
我死板地转动著梦应鲤鱼号的外轮,现实与幻想慢慢交错模糊。
似乎好久以前也有这种经验,当时我还小,参加夏季野营被卷入化鼠战争,四处徘徊在地洞里。
我好像只要长时间被困在阴暗处,仅受到单调的刺激,就习惯放松意识,陷入催眠状态。这或许和以前无瞋上人在清净寺为我举行的通过仪式有关。
这时我也慢慢进入恍惚状态,身体渐渐失去感觉,好像只有灵魂飘在阴暗虚无的空间里。
然后,我开始幻听。
「早季,早季。」
似乎有人在某处喊我。
「是谁……?」我轻声呢喃。
「早季,是我啊。」
好熟悉的声音。
「你是……」对了,是无脸少年。
「看来你还没想起我的名字,没关系,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就住在你心里。」
「住在我心里?」
「是呀。咒力就是把意念写进外在世界的能力,而人的魂魄最终只是一股意念,所以我魂魄的一部分,已经写进你的心灵深处。」
「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连这个也忘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至少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只是心里被设了障碍,想不起来罢了。」
「渡边?你还好吧?」
乾先生看我喃喃自语,担心地问。
「啊……我没事。」
我的人格完全一分为二,好像有另一个人在答话。
「早季,早季,我只想告诉你,完全不必担心啊。」
「可是,我真的能击倒那恶鬼吗?」
「恶鬼?你误会了,那并不是恶……」
声音突然逐渐飘远,换成另一个声音冲击我的鼓膜。
「渡边!你振作点!没事吧?」
乾先生大声喊著我,我慢慢回到现实中。
「啊,对不起,有点糊涂了……」
回话的我与被催眠的我,逐渐合而为一。
「要浮出水面喽。」
「浮出水面?」
「水流慢了很多,而且好像看到水面,应该是来到宽广的地洞里了。」
梦应鲤鱼号在几乎静止不动的阴暗水流中,缓缓浮起。
乾先生先小心翼翼地聆听周围声音,再打开上方舱门。
新鲜的空气灌进来,让我松了口气。
「这里空间很大,可能是很久以前人工建造的洞穴。」
乾先生爬到梦应鲤鱼号上,我也从梯子爬出去,发现外面似乎是圆顶岩洞。
「星星?」
我抬头一看不禁脱口而出。但随即发现布满天花板的绿色光点不是星光,而是熟悉的光芒。
「土萤啊……」
这规模远比之前在化鼠窝里看到的更大,简直如一条银河,而缓缓流动的黑水像镜子一样映出天上光点。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应该是靠那光线来诱捕昆虫吧。」
乾先生抬头往上看,相当好奇。
「这里没有它们的天敌捕蝇纸,所以才能大量繁殖……原来如此,洞顶上没开洞,应该连螺旋锥蚯蚓都没办法挖穿这里的洞顶。不是岩层太厚就是太硬。总之这样捕蝇纸就下不来了。」
但当时在我心中,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光景悄悄苏醒。
顺流的小船周围荡开一圏圏同心圆的涟漪,紧接著圏内的水波依序消失。
「啊……好属害……」
河水宛如急遽冻结,一切起伏骤然无踪,水面平滑得彷佛精心打磨的玻璃,成为一只映照闪耀星空的漆黑明镜。
「好漂亮,像在外太空旅行!」
我此生都忘不了这夜。
小船并非航过地上河流,而是划过闪耀著无数恒星的天上银河。
「怎么了?」乾先生看我呆呆站著,喊我一声。
「啊……没事,没什么。」
我别过头,假装在观察岩洞,其实是想掩饰脸上的泪。
完美的一刻,完美的世界……
我想起来了,让我见到那光景的,正是无脸少年。
「电快充好喽。」
乾先生抬起头说,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就知道相当费神。
「谢谢……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在太厉害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由衷称赞。
「其实技术上并不难。刚开始我还以为必须照射跟阳光一样波长的光线,辛苦了好一阵子……」
乾先生望向方才辛苦钻研的提灯与火把。
「这家伙突然稍微启动,点醒我太阳能电池的机制,后面就简单多了。我不知道要怎么照个光就发电,可是既然只是把电力吸收并储存起来,那只要直接用咒力把电力灌进去就好啦。」
乾先生指著太阳能板被拆开之后的位置,里面有个接满电线的零件。
我听了也是一头雾水,要怎么想像电能这么抽象的东西呢?觉对机械还算拿手,或许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没多久,假拟蓑白又能继续回答问题。它似乎在休眠期间也持续定位,听我一问马上就指示方向,而我们应该是好运选到正确的河口。
我请乾先生先回到梦应鲤鱼号中,用地下河的水洗了个澡,换上新的T恤与短裤,这才总算摆脱大博比特虫的恶臭。身体清爽,方向明确,或许这不足以让我勇气百倍,但至少觉得前途光明了起来。之后只要与觉和奇狼丸会合,靠假拟蓑白找到古代大楼就好。
梦应鲤鱼号回到裂缝深渊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不必问假拟蓑白,我也知道这里就是与觉和奇狼丸分头行动的地点,但怎么也见不到他们等待的身影。
我们等了一下,乾先生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走吧,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可是怎么能抛下觉他们……」我自知理亏,但还是想抗议。
「要相信他们必定会平安无事。或许是引开恶鬼后,暂时躲在哪里无法动弹……我们已经花太多时间回到这里,我们还有重要使命,这才是第一优先。」
我们搭著梦应鲤鱼号前进。
地下河比出海口要窄一些,但宽度与高度保持不变,看来这一段不是水蚀造成的钟乳洞,而是人造隧道……应该是古代的铁路遗迹。
附近几乎没有螺旋锥蚯蚓挖的洞,或许证明这里使用高品质的混凝土,感觉我们要找的中央共同厅舍第八号馆已经不远。
我们不久到一个宽广的地方,虽然没有前面的土萤星象仪那样大,但还是十分宽广,假拟蓑白说这里是「地铁站」。
午夜时分,提灯在黑暗的地底下照出残余些许人造物痕迹的墙壁,相当诡异。
梦应鲤鱼号缓缓沿著地下河往上游走,突然碰壁,进到死路。
「没有河了……?」
「前面可能又要潜水了,潜下去看看吧。」
梦应鲤鱼号应该是太过操劳,身在潜水时开始嘎吱作响,但我们还是关上舱门慢慢潜入水中。
在漆黑的水底,我们单靠船头小窗观察墙面,发现两件事情,一件是墙上有许多渗水的裂缝孔洞,另一件是没有一个洞大到可以让梦应鲤鱼号通过。
「糟糕,潜水艇没办法继续往前了。」
「用咒力开个洞如何?」
「那水可能会一口气冲出来,搞不好整个洞穴都会坍掉。」
都已经来到这里却束手无策,实在令人心焦。我灵机一动,询问假拟蓑白。
「我们要去的建筑物应该不远了吧?」
「包含误差在内,直线距离约一百公尺左右。从前方A19出口上楼梯,应该能直接进入建筑。」
我默默下定决心,都已经走这么远,没道理撑不过最后一百公尺。
「你怕不怕泡水?」乾先生问假拟蓑白。
「TOSHIBA太阳能电池自走型档案库为完全防水款式,可于十三个大气压力,水深一百二十米范围内活动。」
机器可怜之处,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大难临头,口气依然得意洋洋。
「我先走,没问题的话就再回来一趟。」
听乾先生这么说,我连忙摇头。
「我们一起去。如果碰到什么事,一个人怎么应付呢?」
「可是……」
乾先生踌躇不决,我更努力说服。「如果乾先生有什么万一,剩下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成。倒不如两人一路互相帮忙,不是比较合理吗?」
争执一阵的结果是乾先生退让。我们将梦应鲤鱼号浮出水面,打开舱门爬出潜水艇。
水底步行绝对算不上我的拿手好戏,早知道在全人班就该更专心上实技演练课,但这只是马后炮而已。
我们分别用咒力聚集洞窟里的空气,压入水中,做出巨大气泡。
乾先生先下水。我才刚换好乾净衣服,虽然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跟著跳下冰冷的水中。
我们背著重物慢慢降到水底,再用事先放进水里的大气泡包住上半身与提灯,这样应该可以呼吸几分钟。
水底步行比想像中辛苦得多。首先是水的阻力强大,而且水流虽慢却是迎面而来,脚步若没踏稳,随时会被冲走。背上负重虽是避免身体浮起,但同时成为肩上沉重的负担。另外,提灯的光芒在气泡内侧不规则反射,阻碍向外看的视线,还得不时把头探出气泡外才能确认周围。
不过也有好处,脚下路况出奇平坦,四周墙面也完好维持古代造型,或许混凝土在水中反而能保存得更久。
走在毫无空气的隧道中数十公尺,前方的乾先生在气泡中摇晃提灯,给我打讯号,他应该是找到假拟蓑白说的出口。我从气泡中探出头,发现一个方形出口,前面一定有楼梯。
就快到了。我不禁加快脚步,但……等等,不对,乾先生怎么在疯狂挥手?究竟发生什么事?
下一秒,我的身体穿过气泡往上顶到洞顶,乾先生用咒力将我拋上来,我还来不及细思原因,脚下掠过一阵强烈水流,以及一道庞大黑影。
是大博比特虫,而且比之前还大。它先盯上我,但没逮到,笔直冲往乾先生。乾先生想必来不及躲,脖子被巨大双颚剪断,沙蚕怪兽也炸成肉屑,那一带染成血红。
提灯熄灭,水中一片漆黑,我拚命克制心中恐慌,同时发现身上的负重让我缓缓下沉,我赶紧甩掉背包往上游。刚才被咒力一拋,下意识把气全吐光,这样下去非淹死不可,我赶紧划手寻找空气。
有了,洞顶有个角落还有空气,应该是我或乾先生带过来的气泡。那空间不足让我探出头,只好尽量把嘴往上贴,吸取空气。
我没时间思考,只能想怎么救自己的命,我已经走了将近一百公尺,但这些空气根本不够折返,前进才能活命。
乾先生发现的出口应该就在眼前,我打算以自由式游过去,突然发现忘了东西,赶紧潜下水中背回丢掉的背包,因为假拟蓑白还在里面。
我在水底一步步前进,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专心走路就好,就像住在洞穴里的盲虾般摸索前进。
但我怎么也走不回刚才的出口,难道是搞错方向?我连忙摸摸洞壁,沿著墙壁确认左右位置,空无一物的左手边是个洞口,便用一样的步伐往前走。水中一片漆黑,一步,两步,三步……踢到一层隆起,是楼梯,我小心翼翼抬起脚往上爬,但呼吸困难,几乎窒息。
别想,只要走,一步接一步就对了。
意识逐渐模糊,好想把刚才吸饱的气吐出来。
楼梯宛如永无止境的折磨,完蛋,真的撑不住了。我把背包一扔全力往上游,鼻孔忍不住喷出气泡。
我从楼梯平台般的地方探出水面,狠狠吸一口充满霉臭味的混浊空气,这或许含有什么毒气,但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只能不停咳水,呛出眼泪,大口换气。
得救了。我跌跌撞撞爬出水面,跌坐在地不停啜泣,想到乾先生为了救我而丧命,留我只身一人在地狱中徘徊,不禁悲从中来。
听说不少木造建筑足以承受千年风霜,先进的混凝土结构却通常在百年内崩塌,这应该是历史中一大矛盾。
中央共同厅舍第八号馆的地下楼到地上二楼间大多保持原状,背后应该基于几个原因。
第一,耗费大笔税金投入高科技混凝土,在钢筋钢骨腐朽之后依然能保存建筑形体。
第二,当地涌出地下水,大楼地底与地基部分浸泡在地下河中。第三,地表部分被其他崩塌大楼的混凝土掩埋。所以当战争与破坏结束后,剩余的断垣残壁土崩瓦解,化为喀斯特石灰岩地形,反而保护了这栋建筑物。
我左手抱著假拟蓑白,右手提著燃烧的背包,仅靠这点光在建筑中探勘。虽然假拟蓑白好像有发光功能,但不能把宝贵的电力用在这种地方,因为乾先生已经丧命,只有到地面上晒太阳才能充电。
我刚才再次潜入混杂大博比特虫体液与肉块的水中,拿回装假拟蓑白的背包,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一想到乾先生拚死保护我,这点小事算什么?号称死神的鸟兽保护官在生死关头依然保持专注,带对方一起上路,必定是他的骄傲,我也多亏如此得以活命。如果大博比特虫还活著,我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对上它,等于喂它吃大餐。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违背与乾先生的承诺,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恶鬼。
我缓缓做个深呼吸。
眼前这栋建筑,已经在阴冷的黑暗中被封闭数个世纪,我感觉里面充满某些东西,激发人最深层的恐惧。
这里每个房间应该都曾经装潢得舒适无比,如今每样东西都化为沥青般的黏液,或者结块的尘土,最令我惊讶的是整个楼层都布满从地表穿透下来的树根。我以为东京地表早已是不毛之地,但还有植物坚强地生存著。连螺旋锥蚯蚓都打不穿的混凝土结构,树根怎么钻得进来?我沿著树根走,发现一个大纵坑,还装著破烂不堪的铁门,假拟蓑白说这是电梯,是用来通行各楼层间的机械构造。
背包即将烧完,我切下几条粗壮的树根当作应急的火把,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树根饱含水分,必须不断用咒力点火才能维持火光,不过烧得缓慢又冒出白烟,反而撑得久。
这个废墟里,真有我要找的东西吗?愈看愈觉得希望渺茫。
妈妈信上的地址写著地号与建筑名称,最后是两个房间的号码,这里的铁门和木门都严重腐坏,没一扇保持原状。
第一层楼毫无收获,除非两具白骨遗体也算收获。根据盖在遗体上的破布研判,两人应该穿著白袍,再从身高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两具白骨遗体都破烂不堪,不知道死因是什么。
我沿著楼梯再往上一层,这里有一间房明显不同于之前调查过的房间,门的材料似乎是不会腐朽的金属,还保持原形。门上的字已经斑驳不清,但有一个很清楚的图样如下。
?
「这什么意思?」我问假拟蓑白。
「这是生化危机符号,是生物学上的危险指标,代表此房间中有可致病的微生物一类。」
所以就算藏了狂人毁灭弹也不奇怪喽。
我安抚激动的心情,试图打开金属门。这门看来像拉门,却不知道是上锁还是生锈,拉不开。
我后退一步,要用咒力撬开门,金属门发出微微呻吟,接著痛苦哀嚎,最后屈膝投降。我扯下金属门扔在一边,进入房内。
里面像是实验室,脚底满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泥浆与玻璃碎片,墙角有扇像是保管室的门,金属门上画著刚才那种生化危机符号。如果有狂人毁灭弹,它一定在这里。
我用树根绑住假拟蓑白放到地上,避免它逃走,然后开门。我心跳加速,回想一路上牺牲多少才来到这里,究竟能不能拿到恶魔的武器呢?
门没上锁,一拉门把就轻松打开。
里面空无一物。
期望落空,胸中满满的期盼全化为空虚的叹息。
看来脚底下这堆玻璃碎片就是这里的容器残骸,根本不必问假拟蓑白,就知道即使有过狂人毁灭弹也早已在泥桨中消灭殆尽。
为了保险起见,我又仔细搜了一遍房间,还是一无所获。
我抱著假拟蓑白再往上一层楼,还是什么都找不到。或许想从千年前的废墟中找到什么,才是不正常的想法。
我依序往上爬,检查所有房间,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希望愈来愈渺茫,但就算最后是徒劳一场也得有始有终,否则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们?
最后我终于到地表楼层。
虽然建筑物完全被砂石掩埋,但每个房间都有大窗户,证明这里是地表楼层。屋内也渗进一些沙土。从细缝中流入的雨水在各处形成小水塘,刚才那间实验室里的积水应该也是雨水。
这房间刚好在楼层中央,与其他房间大致相同,只是房里的原木桌比其他房里的都大一倍以上,或许这房间的主人曾经是个大官。
放眼望去只是普通的办公室,不像保存什么危险病原菌的房间,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火光突然照出墙上一个四方形的东西。
这是什么?上前一看,混凝土墙上有一块四十公分见方的金属板,好像是扇小门,表面还装著可以转动的小握把。
「这是什么?」
我问假拟蓑白,但不抱什么希望。
「是保险箱,用来安全保存财物的容器,这个应该曾经是隐藏式保险箱,但经过长久岁月,隐藏保险箱的绘画或壁纸不复存在……」
剩下的不用多说,我立刻用咒力橇开坚固的金属门,但门比刚才保管室的金属门更厚更硬,怎么都弄不坏,甚至嵌著保险箱的混凝土都出现裂痕,墙也几乎塌下来。
我换个方法想把门刨开。真是从来没见过这种金属,对咒力的抵抗力令人赞叹。
最后门被刨成一个歪歪的圆饼,砸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厚度竟然十公分以上。
我拿起树根火把,瞧往洞里。
3
有东西。一个像铅笔盒的金属容器,还有一个厚实的信封。
拿出容器,表面画著奇妙图案,是一个红圏,里面有个像大头外星人的生物张开双手,还斜斜画了一条红线,好像是要阻止大头外星人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容器,挑战几次,不小心触到一个小小突起,它自然就开了。
里面的东西超乎想像,是个十字架,长约七到八公分,虽然放了这么久有些黯淡,但应该是用玻璃一类的透明材料制成。而最诡异的,是它的形状。
十字架中心有个大圆环,上方三个顶点有两道分岔,让我想起山羊角或恶魔角,不太吉利。
问了假拟蓑白,它说最常见的带圈十字架是塞尔特十字架。十字架是基督教的象徵,圆圈是塞尔特民族所信仰的轮回转世;但这个十字架比较像日本古代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地下信徒做的变体十字架,或者名叫「久留子」的家徽。
把十字架放回容器中,打开信封,里面有几张折好的信纸。摊开一看,让我颇伤脑筋,纸张只是泛黄但没有腐朽,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但我看不懂,因为那不是日文。
我让假拟蓑白扫瞄文字,它立刻开始翻译。
「驱魔宣言。这是宣战布告,我们决心发动圣战,净化被邪恶魔力附身的人类,找回他们真正的人性……」
信上的内容,完全是人类陷入恐慌之后求助于偏激信仰,最后走火入魔的最佳范例。
「……恶魔之奸巧,在于送礼不求回报。它们之所以将念动力这股恐怖力量赠与人类,并且不求回报,正是因为那山羊般横划的双眸,预见了千年之后人类的结局。权力带来腐败,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这不仅限于政治,不适当的庞大力量,早晚将毁灭持有人本身,并对周遭带来巨大灾祸。」
假拟蓑白用轻柔的女声静静翻译著这篇文章,听得我毛骨悚然,但我不能喊停,必须确认这篇文章与十字架跟狂人毁灭弹有没有关系。
「……这力量本身即为邪恶,带有念动力之人必定是恶魔,女巫。将近六世纪之前的先驱名作《女巫之槌》,如今须重获清白。猎巫行为并非坊间传闻的集体疯狂行为,而是有些人们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中,依然直觉了解到念动力的存在与危险性,这些先知排除了狂人的孽种,或许因此遭受牵连,含冤待雪,但从全人类的角度来看,他们的行为无比正确。」
两名修士(任谁都会觉得他们才是被恶魔附身的人)写下了《女巫之槌》,成为猎巫行动的教科书,我后来也大略得知二一。如果在史上所有出版物中,有哪一本书真的需要烙上「訞」、「殃」等第四类烙印,并且烧毁消灭,它肯定当仁不让。
文件底下不断在咒骂拥有咒力的人,内容不堪入耳,最后总算来到重点。
「……因此面对被恶魔之力支配的人类,只有杀害净化一途,方能阻止他们继续造孽。其中一项非常有效之手段便是剧毒炭疽菌,俗称狂人毁灭弹。这正是神明保佑。哈雷路亚,神总是适时赠与我等必要的食粮。」
接著又是一长串充满宗教狂热的文字,然后才开始说明使用方法。
「曾经有异教徒为了政治目的,将圣粉装入信封中或直接喷洒以进行恐怖攻击。但在这场驱魔圣战中,本来就该使用圣本笃圣牌这样的圣器。」
圣本笃是古代基督教的圣人,据说将十字架或圣本笃的样貌刻在牌上,有治病驱魔的功效。
「这是行正义、赎罪恶的十字架,只要砸在恶魔脚下,与惰性气体一同封存的圣粉就会四处飞散,圣粉即使历经千年依然能够复活,只要吸入少量便能让恶魔丧命。哈雷路亚……」
我闭著眼睛听完假拟蓑白的翻译,然后再次从金属容器中拿出十字架。
这里面真的封存了致命细菌,长达上千年?光想到这里手就要发抖。不经意换个角度观察十字架,我发现一件事。
这不是十字架,虽然确实模仿十字架的样子,但是从刚才看的生化危机标志转化而来。
我完全不认为做成这种形状有什么实用性,究竟心灵要多扭曲才会觉得这样很有趣?
我小心翼翼地将十字架收回金属盒中。
我或许放出了混凝土坟墓中的恶魔,但这颗疯狂与憎恨的种子,正是我们仅剩的最后希望。
我试著站起来,但累得腿软,或许该稍微休息,而且最好能找到觉和奇狼丸会合,如果找不到,我要独自撃倒恶鬼,无论如何都得先离开这里。
要再走一次来这里的水道吗?如果能回到梦应鲤鱼号上……一个人操作是很辛苦,但总有办法应付,要回到会合地点也不是难事。
不对,不行。不仅我的本能抗拒著潜回那条下水道,里面也太过危险,如果还有另一只大博比特虫,肯定必死无疑。或许追上我们的是雌雄其中一只,另一只远远闻到自己的同伴被乾先生炸烂,可能追赶过来。
但不走那条路,我该如何是好?或许可以在大楼里打洞通往地表,但地表无论昼夜都在敌军监控之下,实在很难骗过鸟儿的好眼力。如果被发现,可能无法脱身……
我突然惊觉,还有蝙蝠啊。前往海岸回收梦应鲤鱼号的时候靠蝙蝠掩护,只要再来一次就好。蝙蝠进出洞窟的时候会布满东京上空,这段时间不可能进行空中监控。
现在到底几点了?
「蝙蝠还要多久才会回洞里?」
「假设时段与昨天相同,大约一个半小时后。」
假拟蓑白的答案令我叹气。
「时间到了可以叫我起来吗?」
「遵命。」
我把绑在假拟蓑白身上的树根绕住自己手臂好几圏,然后抱膝侧躺在地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耳边传来恼人的信号声,立刻把我吵醒。
「凌晨四点五分,距离日出还有三十一分钟,应是蝙蝠回洞穴的时段。」
不会吧?感觉根本没睡到啊!但既然假拟蓑白这么说,肯定不会错。
我赶紧起身打包,但其实没东西可包,背包已经烧光了,真正需要的东西只有假拟蓑白跟狂人毁灭弹。
脑中掠过一个想法,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睡醒。我连忙摇摇头,赶走这不吉利的胡思乱想,毕竟往这方向想毫无帮助。
现在只有达成使命了。
我离开这间受诅咒的房间,感觉千年前那位被阴暗妄想缠身的房间主人,正伫立在房间一角,默默目送我离开。
从楼梯爬上二楼,情况比一楼要糟,一半以上已经崩塌埋没在砂石中。
得找个最靠近地表的位置,而且现在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找起来想必不容易。我发现有个地方吹著微风,似乎是建筑物外墙有道小裂缝,直通外界。
竖起耳朵一听,正有数不清的蝙蝠在外喧闹,看来第一批蝙蝠回来了。得趁现在出去找地方藏身。
我尽量悄悄破坏混凝土,挖开裂缝,移走砂石。
两、三分钟后,总算挖出一个勉强通过的缝隙,我压低姿势悄悄爬出去。
古早的建筑废墟顶多剩地表两、三层,钢筋钢骨早已腐朽,单靠著超耐久混凝土撑住形体。
崩裂的建筑化为灰色沙砾,其中部分被雨水溶解,形成喀斯特地形。四处可见河川一般的黑色条纹,假拟蓑白说那是柏油路,经过长年紫外线照射之后失去黏性,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除了杂草,地上几乎没有植物。那些根部深达建筑地下层的树,高度都很矮,而且扭曲变形,或许是因为冬天关东平原刮著强风。地表涵水性极差,一片乾涸,树木为了找水而将根伸至地底深处,没有余力往高处发展。
头顶上无数蝙蝠布满天空,根据昨天的经验,大概要一、两个小时才能让所有蝙蝠回巢,我得在这之前赶回跟觉他们分开的大裂缝。
我沿著建筑物下面走,依据假拟蓑白指示的方位赶路。
敌军可不一定只会在天上监控,地面部队可能在附近警戒。
快走在破晓前的荒地上,意识似乎逐渐模糊。
这是什么感觉?既视感吗?这肯定是我第一次到此地,却觉得好久前见过相同光景。
又在做梦吗?不对,不可能,我意识清醒,思绪明确,但怎么会……
我望著四周零星的树木。
周围树木扭曲得更明显,像生长在全年强风的地带,全转向同侧。
我从刚才起,心头隐隐有股莫名的惶恐与不快。
本能在吶喊,我想回头,想马上逃离,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但我想著□而拚命打起精神,现在不能回去,只有我能救他。
我还是继续前进。怪异扭曲的植物发挥路标功能,整座森林放眼望去犹如漩涡,□不就在中心点吗?
树木轮廓化成有无数触手的章鱼怪物,像在邀请我往里面去一般不断蠕动。
这究竟是什么?我眨眨眼,因为眼前风景叠上另一幅影像。
是因为身心过度疲惫才看到幻觉?我撑在一旁的建筑墙上,连超耐久混凝土也撑不过经年累月的侵蚀与风化,表面浮出奇怪的纹理。
坚固的土墙扭曲震动,半空中不断出现气泡又破裂消失,光看就让人神经错乱,我的头再度剧烈痛起来。
我吓得收手,大口喘著气。这不可能,坚固的混凝土实际上不可能变成这样。
但这不是普通的幻觉。
我心中慢慢相信,自己亲眼看过这幅光景。
蝙蝠又更加吵闹,原来是光,天终于亮了。
抬头一看成千上万的蝙蝠连成一线,像一头巨龙蜿蜒在拂晓的空中。
数只蝙蝠巨龙划开天空,就好像……
朝阳瞬间将漆黑的蝙蝠巨龙染成桃红色。
此时,四周宛如打上聚光灯的舞台般一片大亮,我仰起头看见天空闪现极光,浅绿光芒罗织出一片如同巨大窗帘的光幕,夹杂著红光、粉光与紫光。
两行热泪流下我的脸颊。
记忆并未被完全消除,无论用多么巧妙的手段,都不可能把想删的部分删乾净,只是让它们沉入记忆深渊中。
所有记忆如今清楚苏醒,就好像尘封已久的记忆自行挣脱枷锁,撞开紧闭的大门。那一晚,我的确穿过阴暗的树林见他。
无脸少年,对,他的名字是……
我愕然睁眼。
在这混凝土荒地上,他突然现身,就在前方几十公尺。
「瞬!」我大喊。
瞬转身就要走。
「等我!」我死命追上。
瞬的背影飞快穿梭在废墟荒野中,忽隐忽现。
我早已忘了担心会不会被敌军发现,只是死命跑。
瞬绕过一栋建筑之后失去踪影,我疯狂追著他绕过那栋建筑,然后不禁停下脚步。他就站在短短十几公尺前。
「瞬!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当时想问什么。
瞬缓缓抬头,给我一个微笑,那熟悉的笑容令我心头一暖。
此时朝阳从瓦砾堆的一头射来,瞬的身影溶化在耀眼的阳光中。
不敢置信,梦幻时光就这么结束了。我傻傻地站在原地。
「您没事吧?」
问我的不是瞬,甚至不是人类。
「您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乾先生怎么了?」
奇狼丸讶异地问个不停。
「我……是瞬……不,没事,觉呢?」我好不容易才扳动僵硬的舌头。
「在附近的洞穴中,但受了点小伤,因此由我前来找寻两位。」
「受伤?怎样的伤?」
「小伤罢了,没有生命危险。」
对奇狼丸来说或许是小伤,但我担心不已。
「让我见觉……他怎么受伤的?」
「被恶鬼追赶的时候,遭到飞散碎石击中。」奇狼丸边带路边说。「蝙蝠群已经散去不少,请快赶路吧。」
我们进入一个地表上的洞穴。这洞穴似乎是混凝土被雨水溶蚀而成,恰似喀斯特地形中的渗穴。
「早季!」觉一见我就大喊。「你没事啊!我担心死了!」
但怎么看都是觉的状况比我糟,被吸血蛞蝓咬到的左肩还没痊愈,右手臂上新缠的绷带又染得血红。
「乾先生呢?」
我摇摇头,觉脸色一沉,静静低下头轻声哀悼。
「这样啊……他肯定走得很壮烈吧。」
「是啊,我们在地下河被沙蚕怪物攻击,如果只有乾先生一个肯定还能保命,但他为了救我……」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早季,我们绝对不能让乾先生白白牺牲。」
「当然……就是因为乾先生救我一命,我才能找到这东西。」
「找到这东西?难道你……」
「就是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用树根捆好的金属容器,交到觉手上。觉脸色很难看,似乎在强忍手臂的痛楚,他解去树根打开容器,仔细端详里面的十字架。
「小心点!如果不小心打破,我们全都死定了。根据说明,只要把它砸在目标脚底下就好。」
我大致说明发现这玩意儿的经过。
「我懂了。」觉把十字架拿起来,用它原有的细炼挂在脖子上。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如果老是装在容器里,突然碰上恶鬼就来不及了吧?让我挂在脖子上就好。」
「不行啦!觉的手受伤了,还是我来拿就好。」
「我至少还有办法砸碎这玩意儿吧。」
觉说得轻松,但肯定是打算危急时刻要牺牲自己。
「那我也可以……」
「好啦,那我们轮流拿,我先来。」
觉说完便打死不让,我不多做争执,反正在狭窄的洞穴中砸破狂人毁灭弹十字架,四周所有人必死无疑。
「长时间留在相同地点十分危险,是该开始移动的时候了。」默默旁听的奇狼丸开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开始的目标是得到狂人毁灭弹,如今达成,暂时撤退也是个方法。但另一方面,当下正是千载难逢良机。我们最大的战略目标恶鬼,现在身边仅有少数护卫,而且近在咫尺。」奇狼丸一笑,嘴角便裂至耳根。「还有其他优势,首先敌军自认为我们是猎物,一旦醉心于狩猎,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发现自己才是猎物。而且它们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狂人毁灭弹,机不可失啊。」
我不禁望向觉,觉也静静地看著我点头。我们都清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即使我们都命丧于此,也要阻止恶鬼。
奇狼丸脱去僧衣,用地下水仔细洗净身体,又用泥土混著蝙蝠粪便涂满全身。
「……这味道好难闻。」
我不禁捏起鼻子,但化鼠的嗅觉应该远比人类灵敏,真亏奇狼丸忍得住。
「我有同感,但现在没得挑三拣四,我必须完全消去自己的气味。」
奇狼丸连脸也仔细涂满粪泥,简直像在化妆。
「它们疯狂紧追两位的气味,但奇怪的是对我毫不在意。」
「为什么?」
「这个嘛,本来就毫无兴趣吧。或许盘算著只要收拾两位,放著我不管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吧。」
「奇狼丸可是狠狠修理了它们,或许是它们怕你吧。」
觉被熏得不敢喘大气,想笑却只能皱起鼻子。
「奇狼丸干掉那么多对手?」
「它真的是三头六臂,宰掉敌军七只士兵。」
「这么多?怎么办到的?」
「我们先用自己的气味引诱敌军,目标是黑后家蹒的巢,敌军可是被整惨了。就连恶鬼跟野狐丸也只能乖乖撤退。不过奇狼丸可怕的地方就是不会轻易满足。它又引来另一群黑后家螨冲入对方营地,敌军损兵折将,抱头鼠窜。可是后来就伤脑筋了,一大群找不到东西吃的螨反而掉头追我们,我们才发现这种螨虽然不喜欢结露的墙面,可是能轻松渡过水面。」
「真的?」
「它们会分泌大量油脂,像浮萍一样聚在一起漂过水面……不过它们聚在一起反而容易放火烧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