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哪知道?总之就是有一大堆坟墓。」
「为什么要专程在学校中庭建坟墓?」
「就说我不知道这么多嘛。」
觉很狡猾,他打算把无法解释的事全推给传闻,一问三不知。
「……说不定是学生的坟墓?」
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学生?哪时候的?为什么会死这么多学生?」真理亚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有人没办法从和贵园毕业,半途就消失了……」
我们町上三所小学,每学年的入学时间都一样,但毕业典礼各自不同,我之后会说明理由。而健这句话似乎触碰什么大忌,我们无言以对。这时,坐在一旁看书的瞬转过头,窗外洒落的阳光衬出他长长的睫毛。
「根本就没有坟墓。」
听瞬这么说,大家都松口气,但紧接著就产生巨大的疑问。
「什么叫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代表所有人发问,瞬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看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坟墓。」
「咦?」
「瞬看过?」
「真的?」
「骗人吧?」
众人如洪水溃堤一般不断提出问题,觉因为被抢去主角光环,独自闷闷不乐。
「我没提过吗?去年,老师出的作业一直收不齐,就是自然课的自由观察作业,老师要我把所有人的作业都收齐再拿来,我就进了管理部。」
大家屏气凝神等著下句话,而瞬则慢条斯理地在看到一半的书中夹上书签。
「我从堆满书的房间往中庭看,里面有怪东西,不过不是坟墓。」
我见他准备结束话题,打算一连抛出十个问题,深深吸一口气,就在此时:「开什么玩笑!」
觉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焦躁声线。
「什么叫怪东西,快说清楚啊。」
你还不是什么都不讲?但我也想听听瞬的答案,所以没出口。
「嗯……是什么呢?中庭有一个大广场,里面是砖头堆成的小仓库,五间排成一列,每间都有扇巨大的木门。」
瞬的答案完全无法消除我们心中的疑惑,但他描述得维妙维肖。觉不打算逼问下去,仅仅咋舌作罢。
「觉,你说哪个毕业生看到什么了?」
我趁著这个机会落井下石,觉发现自己屈居下风,只好含糊其辞。
「就说我是听来的,不清楚详情。说不定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当时还有坟墓啊。」
这就叫自讨苦吃。
「那为什么坟墓不见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你们知道吗?那名毕业生看到的恐怖东西,不只有坟墓。」
觉被逼急了,巧妙地转换话题。
「他看到什么?」
真理亚简直像一条呆鱼,看到饵就上钩。
「不能马上问,你要等觉把鬼故事想好才行。」
我出言揶揄,觉也动了气。
「这不是骗人的。那个毕业生真的看到了,只是不在中庭就是了……」
「好好好。」
「他究竟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健忍不住问。觉内心一定在偷笑,但还是保持面无表情地说了。
「是超大的猫影子。」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当时真的很佩服觉的说话技巧。如果有一行是专门编鬼故事吓人的,觉一定是业界龙头。不过,任何社会都养不出这种无用的行业吧。
「那该不会是……猫骗?」
真理亚多余的猜测,惹得大家议论纷纷。
「小学附近好像常有猫骗出没。」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抓小孩啊!」
「听说秋天傍晚特别常出现。」
「我还听说猫骗会闯进人家里,通常都是大半夜……」
我们对黑暗总是又爱又恨,非常爱听各种怪力乱神的鬼故事,猫骗的故事尤其让人毛骨悚然。在儿童的耳语流传中,猫骗长著各式各样的尾鳍,但基本样貌是与成年人差不多大小的猫,它有一张猫脸,但四肢异常细长,盯上小孩就会像鬼影般紧追不舍。当小孩到没人烟的地方,猫驱就从背后攀上来,用前脚压住小孩肩膀,小孩便像中了催眠术,全身麻痹。猫骗的血盆大口可以张开一百八十度,它咬住小孩整颗头,然后拖到他方。小孩被带走的当下,一滴血都不会流,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然后呢?那个毕业生在哪里看到猫骗?」
「其实不知道是不是猫骗,因为只看到影子。」
觉方才的慌张已经烟消云散,口气信心十足。
「可是既然看到影子,应该就在中庭附近吧?」
「附近是多近?从外面根本没路可以进中庭啊。」
「因为不是从外面进来。」
「咦?」
我总是对觉说的话存疑,但不知为何,这时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是在往管理部的走廊看到影子,就在通往中庭的门前,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大家都哑口无言。虽然不甘心,但最后还是著了觉的道。这仅仅是小朋友无关痛痒的灵异事件分享罢了。至少我当时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在和贵园的那段时光真的很幸福。上学就可以见到朋友,每天都无忧无虑。
我们从早上就要学数学、国语、社会、自然等无聊科目,而教室里除了教学的老师,还有另一人负责注意每位学生的进度,不懂的就仔细解释,没有任何人会落后。此外,学校考试极多,三天就考一次某种考试,但几乎与学科本身无关,而是用「我很难过,因为……」之类的开头完成散文,负担不会很重。说起来,最难的应该是表达自我作业。
前面提过的画图、捏黏土都算有趣,可是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写作文,实在让人受不了。但因为这些锻炼,如今我写这份手记才得心应手。
撑过上午无聊的讲课与作业,下午是开心的游戏时间,加上周休二日时可以尽情在大自然中奔驰。
刚进和贵园,我们沿著蜿蜒的水道探险,远望家家户户的茅草屋,后来长途跋涉到黄金乡。秋天一到,这里的水田就结满整片金黄稻穗,因此得到这个名字。但最有趣的是春夏两季,这时瞧往水田,可以发现水黾在水上走、泥鳅与大肚鱼在悠游、鲎虫在水底忙著搅拌淤泥,避免杂草丛生。农业的渠道与水塘里还有大田鳖、红娘华、水螳螂、龙虱等昆虫及鲫鱼等鱼类。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教我们用木棉线和鱿鱼乾来钓河蟹,整天下来钓满整桶。
此外,许多鸟类也会飞来黄金乡。
春天在天空飞舞的云雀唱出悦耳鸟鸣;初夏时,稻米伸长稻杆,朱鹭在水田捉泥鳅。朱鹭在冬天交配,在水田附近的树上筑巢;秋天一到,雏鸟大举离巢,朱鹭的鸟鸣不甚悦耳,但成群粉色朱鹭迎风而起,十分壮观。另外,罕见飞至地面的大老鹰、棕耳鹌、山雀、金背鸠、膨雀、三羽鸦等鸟类也常见于此地。
除了鸟,有很低的机率见到蓑白。蓑白为了找青苔与小动物,有时不自觉从树林跑上田埂。蓑白是益兽,可以改善土质、驱逐害虫,因此受到保护,农民更将它当成神明下凡、福徵吉兆。普通的蓑白体长从数十公分到一公尺,鬼蓑白可以大到两公尺以上,浑身长满触手,蠕动著细长的身体往前爬,充满威严的模样确实足以称为神兽。
其他受人崇拜的生物,还有青蛇的白子(白蛇)及锦蛇的黑子(乌蛇)。但两种蛇碰上蓑白就会从头被呑掉。当时的民间信仰如何诠释这种现象,如今不得而知。
孩子们上高年级后要继续远征,前往本町最西边的栎林乡;或是到比白砂乡更南之处,波崎海岸坐落著成排美丽沙丘;又或是到一年四季百花盛开的利根川上流沿岸。岸边有琵嘴鶸与白鹭鸶,偶尔会见到丹顶鹤。我们会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寻找大苇莺的巢,或上山钻进芒草原找芒筑巢的巢,这都很有趣。尤其芒筑巢的假蛋,是爱好恶作剧的小鬼最顺手的玩具。
但无论再怎么五花八门,八丁标内的大自然都不真实,只是观赏模型般的人工造景。好比说町上曾经设置过动物园,关著猛兽的铁笼内侧在本质上与外侧并无不同。我们见到的大象、狮子、长颈鹿,都是咒力创造的拟象、假狮、长颈鹿骗,就算逃出铁笼,对人类也没有危害。
八丁标内的环境,对人类来说彻底安全。我后来得知这件事时十分气愤,但儿时无论在山林中如何闯荡,都不曾被毒蛇咬或受蚊虫叮,我们从未怀疑过什么。八丁标内没有任何一只有毒牙的蝮蛇、赤炼蛇,只有无毒的青蛇、缟蛇、白斑蛇、黄颌蛇、腹炼蛇、念珠蛇等等。而森林里的桧木、花柏等树木会分泌极强的气味,杀死对健康有害的孢子、虱子、恙虫与细菌。
孩提时代也少不了年节喜庆。我们町上许多历史悠久的庆典与节气,精心打造四季的生活节奏。随手列举就有春天的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夏天的夏祭(又称怪物节)、火祭、精灵会,秋天的八朔祭、新尝祭,冬天便让人想起雪祭、新年祭,左义长祭。
小时候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追傩仪式。
传说中,追傩的历史长达两千年,是最古老的仪式之一。孩子在追傩当天被叫到广场,戴上白粉涂抹黏土做成的「纯洁面具」,担任仪式的「侲子」。
我从小就很怕这项仪式,因为出现在仪式中的两张鬼面具实在太骇人。
鬼面具有「恶鬼」、「业魔」两种,「恶鬼」看来是一张哄堂大笑的邪恶笑脸。关于仪式的知识在往后解禁,我查了恶鬼的由来,还是不清楚设计典故。最接近的应该是古代能面的「蛇」面具,它是代表人类化为鬼怪的三能面之一,分为「生成」、「般若」、「蛇」三阶段,蛇是最后阶段;「业魔」的面具又是另一种风味,充满让人惶恐的苦闷,面部溶解扭曲,不成人形。
追傩的仪式程序如下:广场铺满白沙,东西两边点起篝火,首先由二、三十个侲子进入广场,以独特节奏边跳边唱:「赶鬼呀──赶鬼呀──」接著,饰演驱鬼人的方相氏从后方登场。方相氏穿著传统服装,手拿大矛枪,最抢眼的是脸上的四眼黄金面具。
方相氏与侲子一起绕圈唱著:「赶鬼呀──」,到处撒出驱邪避凶的豆子;豆子扔到观众身上,观众须合掌承受。接下来突然进入恐怖的场景,方相氏一个转身,手上的豆子全扔到侲子身上。
方相氏大喊:「邪秽在其中」,侲子跟著齐声附和:「邪秽在其中」。两个孩子负责演鬼,事先混在侲子中,听了这喊声便要拔下脸上的「纯洁面具」,底下是前述的「恶鬼」与「业魔」面具。
我在仪式中扮过侲子,这幕始终让我毛骨悚然,有一次我身边的侲子突然变成恶鬼。接下来,侲子要拋下恶鬼,一哄而散,大家应该真的被吓跑了。方相氏接著喊:「邪秽去其外」,拿起矛枪追赶两只鬼,两只鬼假装抵抗一会,等到全员喊起:「邪秽去其外」就逃得不见踪影,仪式到此结束。
我现在还记得,觉拿下侲子面具时,他的脸色让我吓一跳。
「你脸色好差。」
觉发紫的嘴唇抖个不停。
「早季还不是一样?」
我们从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心底的恐惧。
此时,觉瞪大眼睛,抬头作势要我往后瞧。我回头看到方相氏回到后台摘下黄金面具。全町公认咒力最强的人才能在追傩中担任方相氏。在我的记忆中,镝木肆星先生从没让出这个位子。镝木肆星先生察觉我们在看他,对我们露出微笑。不可思议的是,他摘下方相氏面具后,下方还有一个遮住上半脸的面具。据说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的口鼻看起来相当平凡,但双眼隐藏在漆黑的玻璃中,有股诡异的压迫感。
「吓到了吗?」
镝木肆星先生的嗓音低沉浑厚,觉敬畏地点头。镝木肆星先生接著望向我,盯得稍久。
「你还挺喜欢新东西。」
我不知如何回应,僵住不动。
「不知是吉,还是凶呢?」
镝木肆星先生带著有些轻蔑的微笑离开了。我俩像著了魔,好一阵子愣在原地,觉率先低声开口。
「听说他要是认真起来,咒力足以把地球劈成两半呢……」
我不认为觉的鬼扯有什么可信度,但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
幸福的时光总要结束。
我们的孩提时代也不例外,但可笑的是,那段时间的烦恼却是孩提时光太过漫长。前面提到,每人从和贵园毕业的时间都不同,班上第一个毕业的是瞬。少年成绩无人能及,眼神聪颖又成熟,某天忽然消失无踪;班导真田老师看著其他同学,于有荣焉地宣布他光荣毕业了。
往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快点毕业,与瞬念同所学校。不过,我见到班上同学纷纷消失,怎么都轮不到我。当好友真理亚拋下我先行毕业,孤单的心境笔墨难以形容。
樱花凋零时,二十五人班剩下五人,我与觉都还留著。平时口气狂妄的觉如今也失去精神。每天早上,我们都要确认彼此还没被选上才松一口气。我们心底都想,同时毕业最好,但如果不行,希望自己先走一步。
可惜我小小愿望完全破灭。时至五月,我最后的心灵依托──觉也毕业了。没多久又有两人离开,最后剩两人。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怎么也想不起另一人的名字。那是不管做什么都是班上最慢、最不显眼的学生,但这不是忘记的主要理由,是我不自觉封住自己的记忆。我回家后,愈来愈少说话,每天窝在房里,父母也很担心。
「早季也不用急呀。」
某天晚上,妈妈摸著我的头。
「早早毕业没什么特别,班上同学先毕业也许让你觉得孤单,但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我才不孤单。」
我嘀咕著,依然趴在床上。
「提早毕业没什么了不起。跟咒力的强度与素质也完全无关。你知道吗?我跟你爸爸都不是很早毕业。」
「至少不是最后一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我不想吊车尾啊。」
「千万别说这句话!」
妈妈难得说了重话。
「你从哪学来这句话的?」
我没回应,脸埋在枕头中。
「毕业时间是神明决定的,你乖乖等就好。进度很快就会追上了。」
「如果……」
「嗯?」
「如果,我不能毕业呢?」
妈妈突然噤声,随即开朗地笑著说。
「哎,你在担心这种事吗?傻孩子,别怕,你一定可以毕业,只是时间问题。」
「是不是有人毕不了业?」
「有呀,但一万个里面也没有一个。」
我从床上起身,注视著妈妈的双眼,她似乎有些动摇。
「妈,听说不能毕业的人会被猫骗带走,真的吗?」
「傻孩子,世上根本没有猫骗。你都要是大人了,说这种话会被人笑。」
「可是我看过啊。」
不会错,妈妈眼里闪过一抹恐惧。
「你胡说什么?只是错觉。」
「真的看到了!」
我加重语气,刺探妈妈的反应。我没说谎,我真的看见了,但只有一瞬间,连我都觉得想太多。
「昨天傍晚回家前,我在十字路口上转头一看,像猫骗的东西一闪即逝,可是一下就不见了。」
妈妈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听老人家说过,枯芒草像鬼摇。如果你心底害怕,看什么都可怕。早季看到的一定是普通的猫,要不就是黄鼠狼。黄昏时,东西大小看不清楚,这很常见。」
妈妈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她说声晚安就熄了灯,我安心入睡。但睡到半夜猛然睁眼,毫无安详感。心脏跳得飞快,手脚发冷,浑身冒汗,而且是不舒服的冷汗。天花板上宛如挤满邪恶的东西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以尖爪枢挖著天花板内侧。
难道是猫骗来了?
我被鬼压床,半晌都动不了。
忍耐一阵才好像破了定身咒,可以活动身体。我轻轻下床,蹑手蹑脚拉开拉门,就著窗外洒落的月光走在廊上。时节已是春天,但赤脚走在木板上依然冰凉。
再一小段,再一小段。爸妈的卧室就在走廊转角。
我发现卧室门缝透出磷光灯的光线而松口气。正伸手开门时,门缝中传出声音,是妈妈在说话。我从未听过她如此严肃沉痛的语气,一只手不禁停在半空。
「我好担心啊。这样下去……」
「像你这样操心,对早季反而有不好的影响。」
爸爸的口吻听来也十分沉重。
「可是这么下去……我说,教育委员会已经有动作了吗?」
「不知道。」
「图书馆很难影响教育委员会。你也是有决策权的人,应该有办法吧?」
「委员会是独立运作,我的职权无法插手此事,更别提我的身分是早季的父亲。」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你太大声了。」
「可是早季说她看见不净猫!」
「或许是多心。」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我悄悄往后退,爸妈的谈话超出我的理解,但我很清楚听见不该听的事。我一样蹑手蹑脚回到卧室。窗玻璃外停著一只水青蛾,水蓝色的身体大小如我手掌,据说是专程报凶的地府使者。天气不冷,我的身子却抖个不停。
究竟怎么回事?
这辈子第一次有种一丝不挂地只身站在天地间,无所适从的感觉。
我究竟怎么了?
天花板后方传来不舒服的嘎吱声。
什么要来了……
我感觉大到骇人的东西即将要来到身边。
啊!要到这里来了!
水青蛾振翅飞离,消失在黑暗中。
下一秒,无风的窗摇得喀喀作响。不仅持久,甚至愈来愈强,彷佛什么人在窗外想拆掉窗户。
卧室的纸门是谁打开的?才这么想,纸门就猛然关上。
我开始喘不过气,胸口滞闷到想张大口多吸点空气。
啊,不行了,要来了,来了,来了……
突然,房里所有东西疯狂震动起来。桌椅像脱缰野马,铅笔宛如箭矢射穿纸门,床铺缓缓浮上半空。
我放声尖叫。
走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爸妈喊著我的名字,猛力拉开拉门。
紧接著,两人相继冲进我的房间。
「早季!没事了!都没事了!」
妈妈紧抱著我。
「这……这是什么!?」我大喊。
「不用担心,这是祝灵!总算轮到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
看不见的怪物在房间大肆作乱的现象,在爸妈赶来后渐渐平息下来。
「这代表早季也是大人了。」
爸爸露出安心的笑容。
「这代表我……?」
「这代表你今天就从和贵园毕业了。明天要去读全人班。」
飘在半空的书本骤然失去活力掉在地上,斜斜浮起的床像突然断线重重摔在地上。妈妈紧抱著我,她用力得连我的身体都痛起来。
「啊!太好了!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温热的泪水沾湿我的脖子,我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但妈妈那声悲恸的「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却依然回荡在耳中深处。
3
最近,我从古代文献中得知骚灵现象。
我从妈妈管理过的图书馆遗迹中找到这本书,封面烙印著一个诡异的文字「訞」。我们在和贵园与全人班只能阅读烙著「荐」、「优」、「良」的第一类书,「訞」字属第四类书,原本保存在地下室深处,不让一般人看见,因此逃过烧成灰烬的劫难,实在讽刺。
根据这本书,古代人类几乎都不具备咒力,但当时已有鬼敲门、碗盘飞舞、家具晃动、房屋嘎吱响的怪异现象。绝大多数出现这种现象的屋子中都住著适逢青春期的孩子。科学家经过分析,认为青少年在青春期抑郁的心灵能量与性能量,不知不觉中转化为实际的念动力。
骚灵的别名叫做复发偶发性念动力,本质与找上我的祝灵一样。
祝灵显灵的三天内发生许多事。爸妈向町公所提报我的咒力显现了,教育委员会的人马上就来到家里。那三人分别是白衣老太太,看似学校老师的年轻女子及穿著工作服、眼神冷冽的中年男子。带头的老太太花不少时间,详细检查我的健康与心理状态;我以为接下来就是批准我进入全人班就读,但好戏才要开始。
我被迫暂时离开家。老太太说这是就读全人班的前置准备之一,完全不必担心。爸妈紧握著我的手,笑著送我离开,但我忐忑不安。
我搭上一艘没设置窗户的屋形船(注:类似平房的船),被喂一碗装在漆碗的液体,对方说这可以防止晕船。液体如黑糖般甜腻,后劲十分苦涩,不久,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我感到屋形船飞快航在运河上,完全不知航向何方,半途船只晃荡的幅度有变,又听到船外传来风声,或许驶到相当宽阔的河道。说不定进了利根川的主流。我想开口问,但还是闭嘴,自认别多说比较好。搭船期间,有名女子不停问我问题,都是听过千百次的题目,她也没打算写下我的答案。
屋形船多次变换方向,航行三个多小时才靠岸。那是不见天日的码头。我们走上暗无天日的楼梯,一路上什么景色都看不见,最后进入一间像寺庙的建筑。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黑衣僧人,头发剃得乾乾净净。僧人一出现,陪我来的人就离开。我被带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和室,床间(注:和室中部分墙壁外推而成的装饰空间)上挂轴的文字墨色黑亮,不知写些什么,但很像和贵园匾额上的字。
我正坐在榻榻米上,但僧人指示我盘腿打坐,似乎要我打坐冥想,平心静气。和贵园每天都有打坐时间,我早就习惯了,但后悔没穿更宽松的长裤。
我进行缓慢深入的丹田呼吸,希望尽快让心情平静下来,但其实不用这么急,因为等待的时间长达两、三个小时。打坐期间,太阳已经下山,时光流逝的速度似乎和平时不同。我脑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就是无法专心想一件事。
随著房间暗下来,气氛愈来愈不对劲。我最初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发现太阳下山,却没听到《归途》的旋律。如果是在神栖66町,无论身处哪一个乡,黄昏时分都会播放这首歌。如果我远在听不见这首歌的地方,代表我在八丁标外。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突然,生理需求来了。我试著呼喊有没有人,但没回应。我无可奈何地离开房间,在莺张走廊(注:有声响设计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会发出刺耳声响,幸好走廊转角处就有洗手间。结束后,我回到房间,里头居然点起灯,进房就看见一位正襟危坐,驼背白须的老僧。他比当时十二岁的我还矮小,相当年迈,穿著粗糙褴褛的袈裟,但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优雅气质。
老僧要我尽快正坐在他的对面。
「如何?肚子饿了吗?」
白须老僧笑著问我。
「是,有一点。」
「难得你来一趟,应该盛情款待,但很遗憾,你得绝食到明天早上。你撑得住吗?」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是这间破庙的和尙,法号无瞋。」
我一听就赶紧挺直身子。无瞋上人的大名在神栖66町无人不知。咒力最强大的镝木肆星先生受人敬畏,无瞋上人则是受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圣人。
「我……我叫渡边早季。」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呢。」
无瞋上人微笑著点头道:
「他俩从小就很优秀,我一直相信他们会成为领导町的人物,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我不知如何回应,但很高兴爸妈受到夸奖。
「不过,你爸爸小时候很爱恶作剧。每天都拿芒筑巢的假蛋砸学校的铜像,臭得大家都受不了。那是我的铜像哦。啊……对了,我当时还是和贵园的校长。」
「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无瞋上人当过校长,更难想像爸爸干过和觉一样的傻事。
「早季接下来要进全人班,成为大人的一份子;但在这之前,今晚要在这里的本堂待一夜。」
「请问……这间寺庙在哪里?」
打断无瞋上人说话很没礼貌,但我实在克制不了好奇心。
「这间寺名叫清净寺。我平时在茅轮乡的极乐寺担任住持,但要点燃成长的护摩火时就得到这里。」
「难道这里在八丁标外?」
无瞋上人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没错。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八丁标。但你不必担心,这间寺庙周围设有强大结界,像在八丁标中安全。」
「是。」
无瞋上人平静的口吻有股能量,消弭了我的惶恐。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但护摩仪式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单纯的仪式。我说些简单的法话给你听,你不必战战兢兢的,我的法话会让人很想睡,不过想睡就睡,不必客气。」
「那怎么行!」
「别紧张,我是说真的。以前有个失眠的人到庙里,说他整晚睡不著,醒著发呆未免浪费时间,希望能够听段散播福气的法话。我因此邀了一群失眠的人开法会,过十分钟,大家都呼呼大睡。」
无瞋上人的口条流利,引人入胜,完全不像老人家。我放松笑著听他说话。他的法话虽然不至于催人眠,但没什么耳目一新的内容。仅是人生大道理,要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他人著想。
「这句话说来简单,但很难体会。假设这样一件事情好了。某天,你与朋友两人上山,半途两个人肚子都饿了,朋友从竹盒里掏出饭团,只顾自己吃,不分给你。你希望朋友分出一颗饭团,朋友说,没差啦,没有必要。」
「为什么?」
「朋友说,因为你肚子再怎么饿,我也不痛不痒。」
我听得瞠目结舌。即使只是比方,这说法也太牵强。
「我想不可能有这种人。」
「实际上当然没有。但如果真有这种人,你怎么想?你认为那人的话有什么问题?」
「哪边有问题吗?」
我一时语塞。
「应该是……违反伦理规定。」
无瞋上人微笑摇头。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伦理规定应该不会规范。」
说得没错,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在内,妈妈图书馆里的一般伦理规定集,应该厚到连八丁标都圈不住。
「这个答案若是用脑袋想,怎么也想不到。要用这里去感受。」
无瞋上人抚著胸口。
「用心?」
「是的。你的心可不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痛?若感受得到,肯定会想帮对方。这是做人最重要的道理。」
我点点头。
「你感受得到他人的痛吗?」
「感受得到。」
「不是光靠想像就好,你真的可以用心感受,以他人之痛为己痛吗?」
「是,我可以。」
我答得很爽快,以为口试结束,但无瞋上人的反应超乎预期。
「那我们就试一试。」
我还不清楚无瞋上人打算怎么做,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并顺手出鞘,现出亮晃晃的刀身,吓了我一跳。
「现在我要试著让自己疼痛,你看著我痛苦,感受得到相同的痛吗?」
上人倏地将小刀刺入大腿,我吓得动弹不得。
「只要修行得够,人就可以忍受肉体上的痛楚。到了这把年纪,连血也流不出了……」
无瞋上人低声呢喃著。
「请快住手!」
我回神大喊,口乾舌燥,心悸不已。
「这是为了你好,你是否感觉得到我的疼痛?如果感觉得到,我马上住手。」
「我感觉得到!所以快住手!」
「不,你没有感觉,你只是在想像。真正的痛楚,要用你的心来感受。」
「怎么这样……」
我可以怎么做?我只能动也不动地保持高跪姿。
「你听好,在你感受到痛之前,我必须保持这样。这是我开导你的责任。」
「可是,我该怎么……」
「不是想像,是体认,体认到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无瞋上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痛苦。
「知道吗?是你让我痛苦的。」
我的呼吸好像要停了。究竟怎么拯救上人?
「请你、救救我吧。」
无瞋上人的声音更低,更细了。
「请别这样,请救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明当下的气氛,明知道这根本不合理,但逐渐觉得我确实在折磨上人,我的双眼热泪盈眶。
无瞋上人开始痛苦呻吟,紧握小刀的手微微颤抖。接著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视野渐渐从周围缩小,胸口紧绷,喘不过气。
「请你……别杀我……」
这句话成了引爆点,剧痛宛如利刃一般从我的左脑刺穿头顶。
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倒卧在榻榻米上。
心脏要停了,喘不过气!我就像离水的金鱼,痛苦地开阖嘴巴。
无瞋上人从高处注视我的神情,看起来彷佛在观察实验室的动物。
「请你振作点。」
他的声音非常空洞。
「早季,没事了。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蒙矓之中,我看见无瞋上人若无其事地起身,一点伤都没有。
「你仔细看,我没受伤。这把小刀是假的,里面有机关,绝对伤不了人。」
无瞋上人用手指按压刀刃,刀刃便缩入刀柄中。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动弹不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知不觉,胸口不再痛了,手脚也可移动。我勉强支撑起身体,却无法开口。虽然气得想大声抗议这个糟糕的玩笑,但身体的异常更令我害怕。
「你吓了一大跳吧。但这么一来,你就通过最后一场考试了。」
无瞋上人恢复慈祥的面容。
「你确实亲身感受他人的痛楚,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我传授你真正的真言吧。」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还是只能乖乖点头。
「但请你别忘记方才的痛楚,随时都要回想起来,铭记在心。」
无瞋上人的话语渗透进心底的深处。
「你要知道人与兽的区别不仅是咒力,更是这份痛楚。」
祈祷中的僧人将药丸一类的东西扔进护摩坛上的火堆,注入香油,火焰一发冲天。身后大批僧人的诵经声如夏日蝉鸣,在我耳中回荡。斋戒沐浴后,庙方让我换上穿起来宛如死者的白衣,要我双手合十,坐在祈祷僧的后方。
护摩仪式彷佛永无止境,我疲惫至极。应该快天亮了?千头万绪如泡沫般来来去去,我无法条理分明地思考。据说每往火堆中扔一次东西,就烧掉我身上一些原罪与烦恼,仪式如此漫长,我想必天生罪孽深重又充满烦恼。
「想必你的身心都轻盈许多。接下来,我们要烧掉最后一个烦恼。」
身后传来无瞋上人的声音。我合掌一拜,这下总算可以解脱。
「看著火焰。」
黑暗中的声响似乎并非来自无瞋上人,而是遥远的天上。
「看著火焰。」
我凝视护摩坛上的三角火炉及炉上舞动的火焰。
「试著控制火焰。」
「我做不到。」
祝灵来访后,我再也没有刻意用过咒力。
「不用担心,你可以。试著摇晃火焰吧。」
我又注视火焰。
「往左,往右,慢慢摇晃……」
专注并不容易,但眼睛没多久像对上焦点,火焰突然烧得更旺盛,我看见最鲜明闪耀的内焰。焰心几乎透明无色,而最外围的外焰烧得最剧烈,亮度也最低。
动啊,动啊。
不对,不是火焰,我猛然惊觉火焰是一团发光的粒子,实体太稀薄。
要挪动空气。
我更加专注,连外焰外的光晕都看得一清二楚。旁边有一股温热透明的气流缓缓升起。
我又更专心一点。
流动,流动……空气流动得更快一点。
光晕的流速突然加快了。
下一秒,火焰像迎风而剧烈晃荡起来。
成功了!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我没实际出手就随心所欲地操控物质,真不敢相信竟然办得到。我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再一次将意识的触手伸向火焰。
「到此为止,停手!」
一声斥责传来,我的注意力像扑克牌塔般溃散,操控咒力的意境也消散在黑暗之中。
「你最后的烦恼,就是你的咒力。」
我一时还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舍下你的烦恼。将一切扔入清净炎中烧灭,你方能获得解脱。」
我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拋下难得到手的咒力?
「天赐予你的力量,须奉还神明。今天起,你的咒力就要封进这张纸人。」
我没有抵抗的余地,僧人在眼前放下由八开纸张折成的纸人,纸人的头部和身体写满梵文与奇怪的符号。
「操作纸人,让它起身。」
这次的课题明显比较难,而且我心头纷乱,难以专注。但纸人在一会之后开始抖动,尺寸逐渐变大。
「将你所有的心神全灌注在纸人之中。」
虽然是纸头、纸身、纸手脚,但确实拥有人形。我慢慢将感官与纸人重叠,在腿上使力,利用不倒翁的原理保持平衡。纸人轻轻站起来。
我心中充满喜悦与力量。
「渡边早季!将你的咒力封印于此!」
一声撼动佛堂的大吼,将我心中闪耀的光景震得粉碎飞散。这时,六支长针发出生物般的低吟,在空中飞舞,然后贯穿纸人的头、胸口与四肢。
「尽皆烧灭!毁去众烦恼,灰烬奉还无垠荒土!」
祈祷僧粗暴地抓起被针刺穿的纸人,扔入火焰。火焰爆出大量火花,直冲佛堂天花板。
「你的咒力消失了。」
我茫然望著眼前一连串的仪式。
「看著火焰。」
无瞋上人再次下令。
「你无法再操纵火焰了,试试看。」
他的语气十分冰冷。我听话地注视火焰,但这次什么都看不见,无论怎么使力,内心多么焦躁不安,火焰就是没有任何变化。难道那股力量再也回不来了?我脸颊上流过一道清泪。
「你全然皈依神佛,抛弃了自己的咒力。」
无瞋上人恢复温柔善良的语气。
「大日如来慈悲,我在此传授你真正之真言,新聘精灵,再予咒力!」
有人拿警策(注:木棒或木板,以敲打警惕修行者)狠狠敲我双肩,打得我忍不住低下头,此时诵经声更加洪亮。无瞋上人凑近我的耳边,传授给我的真言仅有我能听见。
下笔至此,我满是困惑。因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真言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