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不见,野狐丸显得有气无力,似乎连身形都小一圈。
这只被铁炼捆著跪在石板上的化鼠,抬起头来看著我们。
「野狐丸,你还记得我们吗?」
它听我这样问,只有微微的反应。
「我是卫生所异类管理课的渡边早季,他是妙法农场的朝比奈觉。」
「……自然记得。」它总算给了沙哑的回应。「两位在东京地洞中杀死我等救世主,逮住我。」
「胡说!不是我们杀的!」觉气得大喊。「是你诡计多端杀了真理亚跟守才对吧?他们的遗孤被你唆使杀了一大堆人!这全都是你的责任!」
野狐丸没回应。
「你接下来要接受审判,不过有些事情我想先问清楚。」我静静地说。
一般来说异类不可能接受审判,但重建秩序委员会决定破例召开特别法庭,并参考距今一千多年前在欧洲进行的动物审判,第一次要给人类以外的动物定罪。不过野狐丸应该没什么发言机会,人们也不觉得它会说实话。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这些事是什么事?」野狐丸微微一笑。
「你的罪状罄竹难书,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屠杀那些无辜的人?」
被五花大绑的野狐丸转过头对我说:「一切都是战术一环,一旦开战不得不赢,若是输了……就只能迎来我现在的下场。」
「你为什么要反抗人类?」
「因为我等不是你们的奴隶。」
「什么叫奴隶?我们确实要你们进贡、服劳役,但也允许你们完全自治不是吗?」
觉尖锐地反驳。
「大爷们心情好的时候是这样没错,但只要因为琐碎小事触怒神尊,整个鼠窝就要被消灭掉,这或许比奴隶还悲惨。」
我想起奇狼丸的话,跟现在听的几乎没两样。
「消灭鼠窝是最重的处分,犯下滔天大错才会发生这种事……只要你们不杀人、不谋反,就不会发生。」我回想起异类管理课做过的处分。
「究竟是鸡生蛋,抑或是蛋生鸡呢……终究我等皆如浮萍污沫,日夜不安,岂不会想脱离这样的困境?」
野狐丸抬头挺胸,滔滔不绝。
「我等具有高等智慧,比起你们毫不逊色。要说哪里不同,就只差咒力这恶魔之力了。」
「别当我没听到,刚才这句话就够判你死刑。」觉冷冷地睥睨著野狐丸。
「横竖都是一死罢了。」野狐丸作势耸肩。
「你说你是为了鼠窝,奇狼丸的意见可不一样。鼠窝间合并没什么,可是你要怎么解释篡夺女王权位,把她们当生小孩的家畜来养?」
「奇狼丸将军确实威猛,却只是冥顽不灵、故步自封的老顽固,它完全看不清根本问题,只要女王掌握鼠窝大权一天,就没有改革的机会。我之所以发动革命,并不是为了自己的鼠窝。」
「那是为什么?为了满足你丑陋的权力渴望?」
「为了打破鼠窝这小小的藩篱,拯救所有同胞。」
「为了同胞?听你鬼扯!你不是老叫士兵送死吗?」
「如我方才所言,一切皆是战术一环,不赢便毫无意义,若赢了,全都值得。」
觉咋舌道。「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可惜啊,你说不赢就没意义,现在你输喽。」
「正是,我便是因此罪该万死。我拿到救世主这张绝对王牌,却被雕虫小技欺骗,全盘皆输。」
野狐丸失望地低下头。
「历史本该扭转……但解放所有同胞的大梦已碎,想必如此良机不再。」
「走吧早季,跟它说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等等。」
我喊住正要转身的觉。
「野狐丸。」
「我名叫史奎拉。」
「那史奎拉,我有一件事拜托你。请你诚心对你杀掉的所有人道歉。」
「当然。」野狐丸……史奎拉语带嘲讽。「在那之前,只要你们先承认自己昧著良心,蹂躏残杀我无数同胞,再向他们道歉就行。」
审判只能说是场怪诞闹剧。
法庭上每陈述一条野狐丸的罪状,满场旁听人(可能除了重病重伤的人之外,町上所有人都出席了)便喧嚣大骂。
担任检察官的木元女士(曾任富子女士的属下)眼见群众情绪已经煽动到高点,便转向绑在被告席上的野狐丸。
「野狐丸,现在给你答辩的机会。」
「我名叫史奎拉!」史奎拉大喊,众人嘘声四起。
「你这头野兽,竟大胆蔑视町里赏赐的尊名?」
「我们不是野兽,也不是你们的奴隶!」
这句话让群众的愤怒达到最高潮,外泄的咒力让临时法庭充满紧张气氛,但野狐丸早知要死,毫不畏惧。
「如果不是野兽,你又是什么玩意?」
史奎拉环视整个法庭,一瞬间还对上我的眼神,让我吃了一惊。
「我们是人类!」
群众一时鸦雀无声,接著哄堂大笑,连木元女士在这片笑声中也只能苦笑,等笑声平息下来,史奎拉突然抢在木元女士之前大吼大叫。
「尽管去笑!恶事必不久长!即使我死,总有一天也会有谁来继承我的意志!届时就是尔等暴政终结之时!」
法庭陷入混乱,许多旁听者气得浮起青筋,恨不得立刻将史奎拉大卸八块。
「请等等!各位,请等等……」木元女士拚命让众人安静下来。「请听我说!听我说──这样太便宜它了!立刻杀掉它实在太亲切了,对不对?请想想这恶魔做了些什么,可以让它走得这么轻松吗?我要对这奸贼滥货,求处无间地狱之刑!」
众人高声喝采。
我悄悄离开法庭,觉跟著我出来。
「怎么了?这不是它应有的报应吗?」
「真的吗……」
「你怎么这样说?你爸妈,我全家,还有町上的人……被它杀掉的人数都数不清吧?」
「嗯,可是残忍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快点杀掉它就好啦。」
「这样大家不会善罢干休,你听听那声音吧。」
群众狂热的呼喊应该可以传到数公里外,接著声音慢慢转为规律的而重复的「无间」、「地狱」四字。
「我已经……搞不懂哪边才对了。」我喃喃自语。
经过半天的审判,史奎拉被判了检察官求处的无间地狱之刑,将要对它全身的神经细胞传递最强的痛苦资讯,并持续用咒力修复损伤,是死不了也疯不了的终极刑罚。
史奎拉会在这种情况下活个上百年。
我想起富子女士的话,必定要在没有任何生物体会过的痛苦中,缓缓夺去它的性命。如今这承诺实现了。
然而,我的心中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虚。
6
我好不容易从四处收集来一碗菜屑与根茎,对食欲旺盛的裸鼹鼠来说或许太少,但如今连人类都缺乏粮食,也没得挑剔。
我走进卫生所的断垣残壁,钻入饲育室遗迹。这栋建筑的屋顶在大战中被整个掀掉,抬头就能看见蓝天,墙壁则留下一半高度。当地洞用的玻璃管部分严重毁损,三十五只裸鼹鼠按照天性在地底挖洞生活,幸好墙壁地基打得深,不至于让它们直接逃到野外回归自然。
我一把菜屑扔进饭盆就听见细微声音,工鼠接二连三钻出洞穴,最后才是女王沙裸美和它的情夫们。沙裸美摆动著火腿般的肥大身躯,赶走所有工鼠独占饲料。
当我发现这些小家伙在一阵毁天灭地的破坏杀戮之后依然平安无事,比起为它们感到庆幸,更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认为没天理。但毕竟裸鼹鼠本身无罪,不该杀及无辜,随便放生又可能对环境造成不良影响,所以还是继续养著。
我愈看这些家伙,愈觉得它们令人倒胃。不仅外表丑恶,近亲乱伦,甚至还吃排泄物,怎么看都无法引起人类的同理心。我一直想不透为何要特地改良这么丑恶的生物品种,让它们拥有接近人类的智力?
我喂完饲料之后回到卫生所。建筑被毁得难以复原,幸好没发生火灾,文件大多平安,我必须在数天内挑选必要文件搬进新建筑。
因为异类管理课脱离了卫生所的管辖,成为新伦理委员会的直属机构,而我也兼任伦理委员会委员与新异类管理课首任课长。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说服伦理委员会撤回决定,不要将关东一带的化鼠全部驱除。因为让效忠人类的鼠窝一起连坐受惩实在没意义,就算救不了鼠窝,至少得救回虎头蜂鼠窝的女王,保住我给奇狼丸的承诺。
把五十大箱的文件全看过一次可不是简单的工作,但我决定不靠任何人帮忙,独力完成。因为我愈钻研那些深藏在异类管理课书库中不见天日的文件,愈是感到众多疑问。
彷佛谁在心中默默警告我,这些文件中有一部分绝不能让无关人士看见。
这天,几份新发现的文件又教我特别在意。手边另有大把文件等著确认,我却放不下它们。
不过今天还有非办不可的事情,没什么时间混水摸鱼。
「早季。」觉突然出现在毁损的门边。
「哎,你听我说,我又找到奇怪的文件了。」
觉听了欲言又止,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做为回应。
「首先是英文翻译过来的文件,说明化鼠的学名。化鼠祖先裸鼹鼠的学名好像是『Heterocephalus glaber』,『Heterocephalus』是希腊文的『怪异的头』,『glaber』的意思是『秃头』……」
「嗯,然后呢?」觉抬起眉毛。
「人类的学名不是『Homo Sapiens』吗?『Homo(相同)』跟『Hetero(怪异)』的意思不是刚好相反吗?」
「这是碰巧吧?毕竟以前的生物都是古文明的人在取名啊。」
「当然啊。不过这份文件提议把化鼠的学名取成『Homocephalus glaber』,像两个学名组合起来,你不觉得很怪吗?」
还以为觉会一笑置之,没想到他面色凝重起来。「……那这个学名被采用了吗?」
「要看过图书馆的资料才知道。还有另一份文件,是提议化鼠日文学名的提案书,这份跟刚才那份的日期都模糊不清,不过从纸质看来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那正好是化鼠诞生的时候吧。」
觉在凌乱的卫生所中四处张望,找来一张完好的椅子坐下。
「这份提到『化鼠』的『化』字由来,出自古代的汉和字典,你听听……『人搭上倒反之人,象徵人形改变,故有变化之意』……可是我看过现在的汉和字典,里面就只有这段叙述被删掉,列入第四类的『訞』。」
觉又站起身,在卫生所里走来走去,显得坐立难安。
「觉……怎么了?」
「我是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情?」
「其实我查过化鼠的基因。」
我听了不禁站起身。「你怎么会……」
「我一直很在意野狐丸……史奎拉在那场审判上说的那句话。」
「……我也是。」
当木元女士问「如果不是野兽,你又是什么玩意?」史奎拉回答:「我们是人类!」这句话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它不是对人类恨之入骨吗?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是「人类」呢?
「我偷偷把农场附近的化鼠尸体切下一部分,冷冻保存起来。你可能没听说过,伦理规定禁止对化鼠基因进行任何研究分析,而我现在知道原因了。」
「结果怎样?」我咽了口口水问道。
「根本不用仔细分析DNA,结果就很清楚。化鼠的染色体包含性染色体在内,共二十三对。」觉说著微微摇头。
「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快解释一下啊。」
「我们以为化鼠的祖先是裸鼹鼠,可是裸鼹鼠的基因有三十对,所以两者在生物学上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所以……化鼠跟养在这里的裸鼹鼠其实毫无关系?」
「也不是,化鼠基因中有很大一部分融入裸鼹鼠的基因元素,只是生物基础完全不同。」
「那……难不成……」
「人类的染色体也是二十三对,而且就我所知,地球上其他有二十三对染色体的生物就只有橄榄树。化鼠总不会从橄榄树上长出来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逐渐怀疑起化鼠或许是人类。
突然,我想起夏季野营时抓到拟蓑白,当时瞬问过它一个问题。
「奴隶王朝的人民和游猎民族都没有咒力……没有PK对吧?那些人跑哪里去了?」拟蓑白的答案却令人失望。
「那之后到目前为止的历史,仅有极少数可靠文献供参考,因此很遗憾,本问题无法回应。」
我不寒而栗,难道拥有咒力的祖先们,把所有不具咒力的人都变成化鼠?
「可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想理由很简单。」觉闷闷不乐地说。「人类获得咒力之后,写下了远比以往更血腥的历史。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为了避免人类以咒力互相攻击,才在基因里加入攻击抑制跟愧死机制。可是这么一来就出现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该怎么处理没有咒力的人。」
「什么意思?」
「拥有咒力的人一直都是最高特权阶级,支配没有咒力的人来享尽荣华富贵,以前好像有个词来形容,叫做权力菁英。可是一旦加入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就无法攻击人类,立场马上颠倒。因为有咒力的人不能攻击没咒力的人,没咒力的人却可以动手,就像恶鬼……真理亚他们的儿子跟化鼠之间的关系。」
「那只要给没有咒力的人也加上攻击抑制跟愧死机制不就好了?」
「我想当时不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有咒力的人掌管生杀大权,不肯放弃压倒性的优势。另一个原因是,攻击抑制或许有用处,但没咒力的人不可能加上愧死机制。你还记得愧死机制的原理吗?大脑一旦发现自己正在攻击人类同胞,就会无意识发动念力,造成内分泌失常,最后心跳停止而死。」
愧死机制其实就是用咒力强制自杀,所以没有咒力,愧死机制就没有作用。
「所以才把这些碍事的人……没有咒力的人,全变成野兽?」
我发现自己生活的社会竟如此罪孽深重,不禁毛骨悚然。
「是啊。单纯的阶级制度还不够,为了把没有咒力的人排除在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之外,将人类与裸鼹鼠的基因混合,变成不如人的野兽……就为了让有咒力的人们继续享受贡品与劳役,维持特权阶级的地位。」
然后拥有咒力的「人类」,把变得奇形怪状的同胞当成野兽看待,杀得毫不留情。
「可是为什么要变成那么丑陋的生物?」
「我想你已经说出了答案,就是因为丑。」
觉的回答实在残忍无比。
「就因为变成丑陋的生物,一眼就知道是异类,所以杀起来完全不会同情……或许也是因为裸鼹鼠是难得具有真社会性的哺乳类,管理起来也方便得多。」
为什么我没早点发现?仔细想想,一切都很合理不是吗?如果化鼠的祖先是裸鼹鼠,身体竟然放大了几百倍,就算要以咒力加速进化,想必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得这样大。
用狗来比对就明白了。狗在漫长的岁月中演化出许多品种,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牙齿相差很多。吉娃娃之类的小型犬嘴巴小,牙齿长得紧密,而圣柏纳之类的大型犬嘴巴大,牙缝则十分宽松。
化鼠的齿缝却没有这种现象,一点都不松。
不对,或许我该怀疑更基本的问题。
为什么化鼠女王有本事自由改变子孙的外型?在子宫中控制胎儿生长过程,不就是一种特定的咒力吗?虽然被变成化鼠的人类原本没有咒力,但既然都是人,哪天突然发展出改变外型的咒力也不奇怪。
「我们一无所知,一直毫不在乎地杀他们,虽然每次杀都有理由,但确实是杀了。」
觉的话又重重打击我。
「那我们其实早该愧死……或许也真该愧死。毕竟我们都杀了人,而且还杀了那么多。」
光是这样一想就觉得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不,他们不是人类。或许我们祖先相同,可是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大家不都有二十三对染色体吗?」我记得就连黑猩猩的染色体数量都跟人类不同。
「这也不代表全对,端看我们是不是把化鼠当同胞。像土蜘蛛的丛叶兵、气球狗,还有喷炭兵……你真的也把这些怪物当人看吗?」
觉的问题一直回荡在我脑中。
老实说先不讲什么道理逻辑,我一点都不觉得化鼠和它们创造的变种算是人类。
但我也承认,自己刻意不把它们当人看。
我双手满是血腥,确实几乎都是正当防卫,为了保护自己与他人而被迫动手,但也在对抗化鼠的战争中杀了数不清的性命。如果有人说这样算是杀人,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当下尙未有触发愧死机制的徵兆,但如果继续钻牛角尖,不敢保证是不是会引发愧死。
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考虑今天即将要做的事。
茅轮乡中心建立一座新的公园,这座纪念公园用来时时提醒大家,化鼠攻击造成死伤惨重的悲剧。
公园里筑起花圃,立起镇魂纪念碑。战争结束不过一个月,町上房舍大多还是废墟,这座公园却飞快建成。
公园深处有座战争纪念馆,用以长久保存战争的记忆。
纪念馆刚落成时总是大排长龙,每天都有人排队来重新唤醒心中的仇恨。有位老先生日日前来,听说他的儿女、媳妇女婿、孙子女,一家人全死在化鼠手中。
我走进战争纪念馆,里面没有任何参观者。因为今天见晴乡举办战争牺牲者的追悼仪式,多数町民都去参加。
墙面挂满展示品,重现化鼠的恶行恶状,包括武器,还有偷袭杀死无辜人类的阴险士兵。虽然所有化鼠兵的身体特徵都被变形夸大,但都是活化鼠做成的标本。
一般化鼠兵旁边还有拟人的标本。当初在夜间远望的怎么看都像人类,但现在靠近一看明显不同,相当诡异。除了十分之一尺寸的喷炭兵模型,竟然还保存真正的喷炭兵头颅,真难以置信。底下的说明牌以科学角度解释粉尘爆炸的威力。
展示厅最后方,安置一座巨大的玻璃柜。
玻璃柜前坐著一名职员。展示课的职员一天四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此处,今天当班的是位老先生,姓小野濑。
「哎呀,渡边小姐,今天没参加追悼仪式吗?」小野濑先生讶异地问。
「我才刚回来,小野濑先生呢?」
「我当然想去,但总得有人在这里看著……」他不禁抱怨,对玻璃柜投以厌恶的眼神。
「那你先过去吧,这里我来顾就好。」
「不成不成!怎么好意思把这工作推给伦理委员会的人……」小野濑先生嘴上推辞,却掩不住想参加仪式的心情。
「没关系,现在去还赶得上献花。你就给过世的女儿献个花吧。」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野濑先生喜形于色,但离开前又瞪了玻璃柜一眼。
「一切都是这家伙的错!这下三滥的臭恶灵……请尽量折磨他吧!」
「当然,我也失去了父母跟许多朋友……好了,你尽快赶去吧。」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去一趟。」
小野濑先生快步离开战争纪念馆。
或许小野濑先生会突然折返,我在原地稍候片刻,慢慢走向玻璃柜。
第一眼看见强化玻璃后面的物体,我忍不住别过头。但我不能不看,于是深呼吸数到十,再瞧往里面目睹。
里面躺著一团肉块,失去全部生物特徵,永远承受痛苦。
「史奎拉……」
我轻声喊它,但它当然毫无反应。
「我该早点过来的。不过机会仅有今天,一定要等所有人都离开才行。」
史奎拉的神经细胞被植入无数特殊肿瘤,不断传递痛苦。我用咒力切断痛苦资讯,它才停止抽搐,应该已经维持这样一个月了。
「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就到此为止吧。」
要是没听觉说那些话就好了。一阵悔意涌上心头,明知道这里躺的是古人的后代,我还办得到吗?
脑中想起四个字,鬼手佛心。
我闭上眼,再次诵念真言,平时总是瞬间默念,但这次缓缓开口。
咒力麻痹了史奎拉的呼吸中枢。
「哎,史奎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吗?」
我温柔地喊它,或许玻璃柜挡住我的声音,就算没挡住,也不知道它还听不听得见。
「我们曾经被土蜘蛛逮到,勉强逃出来,路上又碰到化鼠,还以为必死无疑,结果是你的盐屋虻鼠窝。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玻璃柜里的肉块当然毫无反应,但我有一种感觉,史奎拉正在听我说话。
「当时你穿著一身威风的盔甲,说一口流畅的日文,我实在没办法形容当时听了你说话有多放心。」
我似乎听见一声轻叹,或许是呼吸停止造成的生理反应,但碰巧就像是史奎拉的回应。
「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情,我们还一起连夜逃走,奇狼丸紧追在后。不过你当时其实早就出卖我们,给奇狼丸通风报信了吧?真的是不可信任啊。再说……」
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住。
确认了史奎拉的情况,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这一个月肯定过得漫无止境,但痛苦已经结束了。
为了避免有人让史奎拉复活,我将它的遗体烧成焦炭,走出战争纪念馆。
如果有人追究,我已经想好如何辩解,就说一时气愤难平忍不住下手。这样大概就能免去重罚。虽然作为伦理委员会的委员却随便打破规定,实在相当不可取。只是当时我认为,有些事情比规定更重要。
离开公园时,一阵旋律从远方随风而来,重建后的公民中心正在播放《归途》。
日落远山边
星散夜空间
今日工已毕
心清气神闲
夕阳晚风吹
阖家乐团圆
乐团圆
暗里篝火光
焰势愈趋小
宛若催人眠
光暗火渐消
温婉掌心护
陶然入梦乡
入梦乡
为什么呢?我喃喃自问。究竟为何泪流不止,自己也不清楚。
这份漫长的记事终于接近尾声。
我想简单交代最近发生的事情。
关于让史奎拉安乐死一事,我被判一个月的闭门思过处分,但没有受到太多责难。结束大战的功绩显赫或许有影响,但说不定人们对这只承受无间地狱刑的化鼠己感到厌倦。一开始的激动冷静下来,看见一只只能永远承受痛苦的生物,肯定愉快不起来。众人总觉得好像会有阴魂作祟,该说果然是日本人的想法吗?
经过一阵激辩,灭绝町周围所有化鼠的提案以些微之差遭到否决,包括虎头蜂鼠窝在内的五个鼠窝判定从头到尾效忠人类,得以存续,我总算完成和奇狼丸的承诺。
另一方面,全员一致通过其余鼠窝须完全消灭,只有我一票反对。
过两年,我和觉结婚。
又过三年,我在正式选举中当选伦理委员会史上最年轻的议长,直至今日。
距离那个千百事物灰飞烟灭的日子,已经十年。
十年这个单位不过是两手可以数完的数字,并没有太大意义。但我在开头说过,堆积如山的悬案接连破解,新体制上了轨道,我却在这时候开始怀疑起未来。
其中最紧迫的课题,就是一则关于恶鬼与业魔的报告,报告指出恶鬼与业魔的发生机率,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点。
以往人们认为恶鬼与业魔来自突变,纯属偶然,但这份报告指出所有恶鬼与业魔出现的案例,都与倒溯十年前的社会局势有明显相关。
虽然还是假设,但原因可能是群众集体处在高度紧张、情绪动摇的状况,此时外泄的咒力会引发基因突变,增加幼儿体内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不全的机率。
除了上述状况的基因突变,有分析指出若父母精神不稳定,养育出来的孩子有极高机率成为业魔。
如果恶鬼与业魔真的从此诞生,那么说当前是最危险的时期也不算杞人忧天。十年前,我们町上发生前所未有的悲剧,众多居民经历大量的暴力杀戮,造成心灵创伤,而且与化鼠间的激烈战斗,让所有人或多或少曾被狂怒与攻击欲占据心灵。
在这之后生下的孩子即将要获得咒力,其中只要有一个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患者,或者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患者,我们町上就会面临灭亡危机。
伦理委员会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相隔十年,我们再次创造不净猫。本计画是最高机密,由担任妙法农场场长的觉在农场中进行。最近我才见到二十二只可爱的小猫,现在小猫大小跟普通猫差不多,但最快一年后就会长成比剑齿虎还凶悍的猛兽。我只能祈求它们永远派不上用场。
我们的新伦理委员会还有其他工作。以往零星分布于日本各地的九个町仅维持最低限度的联络,互不干涉,我建议就从这里开始改革。
十年前的化鼠战争,或许碰巧为这个提案创造契机。我们先成立联络会议,与当时前来救援的北陆的胎内84町、中部的小海95町,以及另一个邻居东北的白石71町互相讨论如何营运町政。
除了上述三町,我们也准备和保持少许连络的北海道夕张新生町、关西的精华59町、中国的石见银山町、四国的四万十町以及九州方西海77町,开始进行交流。不仅如此,我们还以西海的77町作为联络窗口,对朝鲜半岛南部的伽倻郡送出友好信件(由新抓到的拟蓑白负责翻译)。这或许是几百年来首次重启海外交流。
但还有些事非做不可。
最近我和觉老是聊一样的内容。
「……大家都胆小又保守,真烦。现在伦理委员会上不是有好多人比我还年轻吗?」
觉微笑起来。
「急不来的。而且大家应该没办法像早季一样大胆吧。」
为什么大家都会这么说?我还以为没人比我小心谨慎了。
「有时候我会想,咒力真的为人类带来助益吗?也许如同放在狂人毁灭弹旁的信件所言,咒力其实是恶魔的礼物。」
「我不这么想。」觉摇头否认。「咒力是接近宇宙根源的神力,人类经过长久演化终于抵达这个境界。起步时或许有点像小孩开大车,但近来总算可以跟这股力量和平共处。」
觉的观点充满科学家式的乐观主义。
「哎,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改变吗?」
「当然能变,也当然要变,无论何种生物都是靠不断改变来适应环境,生存繁衍。」
问题是,怎么变?
关于这个问题的想法,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不太可能获得认同。
所以我只写在这里。
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或许能带来和平与秩序。但这种手段是否太过强硬而不自然?
乌龟依赖硬壳自保,但虫子一旦钻进壳的裂缝,它只能任凭虫子随意啃食身躯。
十年前的事件与以往恶鬼案例,在在证明当攻击抑制与愧死机制失去效用,反而造成更恐怖的后果。
我们总有一天要摆脱这两道沉重的枷锁。即便须再让万物化为尘土也在所不惜。
我不愿相信以下这种说法,但新秩序也许只能从血海诞生。
「早季,你在想什么?」觉讶异地问。
「没有,没什么……真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社会能变得更好。」
「没问题,一定会的。」
觉轻轻将手掌贴在我的肚子上。
我体内已经有了新生命,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我有段时间害怕生育后代,但现在不一样。我相信孩子是希望,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都会坚强茁壮。
我们决定如果腹中的婴儿是男孩,那么便命名为瞬;若是女孩,就叫她真理亚。
自从十年前的事件结束,瞬再也没有出现,他一定沉睡在我内心深处的潜意识海中。但我知道,瞬随时随地在守护著我们。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深深坐进椅子,当我闭上眼睛,浮现的总是一成不变的光景。
护摩坛上的火光在黑暗的佛堂中摇摆,橘红色的火花飞舞,彷佛附和著从地底传来的真言诵唱声。
每次我都想不透,为何又见到这幅景象?
之前总以为是通过仪式的催眠暗示太过强烈。但在这本记事写到尾声之后,我才发现并非如此。
那火光必定是象徵著某种永恒不变,直达未来的事物。
按照原定计画,这本记事有正本与两份副本,一同放入时光胶囊中深埋地底,另外也考虑让拟蓑白扫描内容,千年之后才能公开。
我们是否已经改变?如果千年后的你读了这份记事,必定知道答案。
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二四五年十二月一日 渡边早季
最后有点画蛇添足,但我想记下全人班墙上贴的标语。
想像力能改变万物
第二卷 下 解说 大森望
捷克作曲家安东尼?德弗札克于一八九三年写出第九号交响曲《来自新世界》,其中第二乐章在日本被改编为《归途》、《日落远山边》等歌曲,广为人知。想必不少人一听这首歌就不自觉想起学校放学,本书开头也是如此描述:将近黄昏时分,扩音器都会传出相同曲调。那是名叫《归途》的古老交响乐一部分,作曲家有个怪名字叫德弗札克。
我们在学校学到了这样的歌词。
(中略)
在原野上嬉戏的孩子一要听到《归途》的广播就会携手踏上归途。我每次想起这首歌,脑中就会反射性浮现黄昏景色。夕阳下的街道,在沙地上画出细长黑影的松树林,以及数十亩水田,如明镜般映出昏暗的天空,还有空中成群的红蜻蜓。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仍是从山丘上一览无遗的夕阳。
这一段唤起人们的回忆,历历在目……但这并非昭和四十年代的光景,而是距今千年后的神栖66町。神栖66町由利根川流域的七个乡组成(大概位于目前茨城县的神栖市一带),故事主角「我」是女性,名叫渡边早季,出生于七乡之一的水车乡。故事是由三十四岁的她写下自传,从「我」的儿童时代揭开序幕。乍看之下是篇怀旧风情的少时小说,但一点一滴呈现出未来社会的怪诞。
我重新介绍一次,《来自新世界》是讲谈社于二〇〇八年一月发行的精装书,分上下两集的首发长篇。这是贵志佑介的第七部长篇,也是第七部作品。分量将近两千张的四百字稿纸那样多,或许会令人却步,而「咒力所支配的社会」这个设定可能也令人犹豫。
但请别担心,只要读到文库本的第两百二十八页之后便一气呵成,后半更是一连串惊涛骇浪。如果是从《恶之教典》开始迷贵志裕介的读者,请想像本书是恶之教典下集再惊险刺激一百倍,虽不中亦不远矣。
创意的骨架虽然是科幻虚拟,但铺陈方式走悬疑路线,主题是传奇与奇幻,最高潮是现代惊悚与战争动作,包含全方位的乐趣,可说是一泻千里、波澜万丈的娱乐大作。就我看来,贵志裕介虽然有《黑暗之家》、《天使的呢喃》、《青之炎》、《玻璃之锤》、《狐火之家》、《恶之教典》等杰作,但本书才是登峰造极的顶点。
证据就是本书单行本不仅获选出版品杂志《达文西》二〇〇八年白金选书(年度好书)第一名,还获得《PLAYBOY月刊》的第二届PLAYBOY推理大奖。科幻上获得《好想读这本科幻小说!二〇〇九年版》的「最佳科幻二〇〇八」国内部门第一名,第二十九届日本科幻大奖首奖(后者与矶光雄原著,执导的电视动画「电脑线圏」同时得奖)。另外在电视媒体、出版界的推理排名也是战功彪炳,包括Mystery Channel「EST 10」第三名,「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二〇〇九年版」国内部门第五名等等。
可见本书获得各界读者支持,任谁看了都爱不释手。
虽然在书尾已经无需多做解释,但既然有幸提笔为文,便冒画蛇添足之险,稍稍提及本书的科幻架构,若读者不急不忙,还请拨冗欣赏。
本书舞台神栖66町的特色,就是文明基础建立于咒力,而非科学技术。孩子们的咒力萌芽之后须进入「全人班」学习如何正确使用,这像是一种魔法学校,令人联想到《哈利波特》中的霍格华兹学院(或者石黑一雄《不要离开我》中的住宿制私校)。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生活在周遭环境中的奇妙生物群。化鼠、气球狗、猫骗、芒筑巢、袋牛……早季等人就是碰上其中最神秘的拟蓑白,接触到世界的秘密。
为什么町被包在结界八丁标中?恶鬼与业魔是什么?为什么短短千年就产生这么多奇妙的动植物?旧时代的技术文明(现代文明)为何会灭亡……
黄金年代的科幻小说,总是由少年少女发现世界的秘密,从亚瑟?克拉克的《城市与星星》(创意可能来自他的Against the fall of night)开始,杰作无数。典型模式就像「世界是艘巨大太空船」、「为了逃避战争而躲进地底,地面战争却老早结束」之类。叙事结构例如押井守导演的动画电影《福星小子2:美丽梦境》,华卓斯基兄弟的《骇客任务》,铃木光司的《LOOP》,传承于无数作品。
《来自新世界》重新挑战这个模式,完美将黄金年代科幻小说的精髓转化为现代娱乐,让现代读者也能感受到我小时候阅读艾西莫夫《基地》、克拉克《童年末日》的感动。仔细说明故事背景的做法以最近的科幻小说来说有些老派,但或许这正是作者的企图。作者在科幻杂志二〇〇八年四月号的专访中如是说。
「现在的科幻愈来愈成熟,超越了过去的科幻作品,但这么一来,新读者突然接触最尖端的科幻作品或许会有些跟不上。所以我想写一部科幻,并不是入门作品,而是要让科幻老手看得开心,新手也看得轻松。」
作者在日本科幻大奖「得奖感言」(二〇〇九年九月号)中提到,这本书的创意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开始酝酿,机缘来自康拉特?劳伦兹的动物行为学经典著作《DAS SOGENANNTE BOSE》,有尖牙的野狼、有尖嘴的渡鸦这些攻击力强大的动物,都具有攻击抑制,人类没有攻击抑制,却获得远超过动物能力的武器。作者看了这本书,直觉认为:「这就是我想写的小说主题」。
「『恶』等于『自相残杀』是个新鲜的观点,劳伦兹曾设想人类也有狼牙或尖喙的情况,给了我很大的想像空间。」于是贵志佑介在大学毕业之际以「社会强硬封闭『喙』象徵的攻击性,但发生了自我矛盾」为主题,开始撰写小说〈冰冻之喙〉。
当时这本小说并未完成,作者任职寿险公司后数年,重新挑战写成一百二十张稿纸的中篇小说〈冰冻之喙〉,投稿参加一九八六年第十二届早川科幻大赛,漂亮赢得佳作(当时笔名为岸佑介)。
这项比赛是早川书房科幻杂志举办的短篇科幻新人奖,从一九六一年到一九九二年之间共举办十八届,其间中断两届,曾发掘小松左京、半村良、筒井康隆、神林长平、大原真理子、藤田雅矢、森冈浩之、松尾由美等才子才女。这奖项是出名的严苛,第十二届没有首奖作品(该届评审委员为眉村卓、石原藤夫、伊藤典夫、科幻杂志总编今冈清),其他入选的参考作品包括藤田雅矢的〈万年贝壳城〉和野波恒夫的〈生命分隔两人〉,其中〈冰冻之喙〉获得最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