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在我们目前的社会上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长辈严格告诫我们,这是向天地神佛祈祷,发动咒力的关键句,任意说出就会让言灵消失。另一方面,真言只是普通的咒文,一串毫无意义的读音,写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虽然心底明白这个道理,但潜意识深处抗拒著暴露真言,每当要写下真言就感到强烈的反弹。
为了想了解真言是怎么回事的人,我要举一个例子。
南牟,阿迦舍,揭婆耶,唵,阿唎,迦么唎,慕唎,莎诃。
这是虚空藏菩萨真言,是寺方赐给觉的真言。
我当时的仪式还有很长一段后续,但不是非得写下来的内容。当时总算熬到结束,东方天空泛出鱼肚白,包括我在内的人都疲惫不堪。后来我整整昏睡一天一夜,醒来后,一整天陪著清净寺的实习僧修行,隔天才能回家。
除了无瞋上人,清净寺所有僧人都到翠绿的樱花树下祝福我,为我送行。我再度搭上没窗户的屋形船,大概花两小时抵达水车乡。
爸妈不发一语,整整抱著我将近五分钟。我们那天晚上大肆庆祝,桌上摆满爸妈精心烹饪的佳肴,全是我爱吃的料理。从内部点火烘烤而成的山芋丸;改变过蛋白质构造,口感生鲜,实际上已经煮熟的比目鱼肉片;还有封存住虎蛱蟹鲜甜美味的胶浓汤。
那晚之后,我漫长的孩提时代终告结束,隔天是新生活的开始。
全人班与和贵园都位在茅轮乡,但前者坐落在更北边,靠近松风乡。和贵园的老师带著我走进石砌校舍,要我独自前往教室,我紧张得口乾舌燥。拉开教室拉门,右手边是讲台,门口看得到墙上贴著全人班的理念标语;左手边延伸至教室后方是一阶一阶高起来的阶梯座,约三十位学生正襟危坐在坐位上。
班导远藤老师催促我上台时,我紧张得双腿发抖。这辈子从未在毫无准备下沐浴在这么多的目光下。即使站上讲台,我还是提不起勇气抬头挺胸看著同学,不过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避免和我四目相接。我觉得眼前景象有些熟悉,这里不是和贵园,但确实看过相似光景。怎么回事?班上怎么有一种灰蒙蒙的既视感?
「这位是渡边早季,以后就是各位的同学了。」
班导远藤在白板上写下我的名字,但不像和贵园的老师用手写,而是用我不明白的方式以咒力凝聚黑色粒子,在白板上显现文字。
「你应该认识所有来自和贵园的同学。但也要早早认识其他同学哦。」
台前响起掌声。这时我才发现班上同学的紧张程度不亚于我。我松口气,提起勇气观察同学,立刻见到三人悄悄对我挥手。是真理亚,觉与瞬。仔细一看,班上三分之一都是和贵园的同学。虽然各自进入全人班的时间不同,但编班按照年龄,同班机率上理应如此。至于我的紧张,虽然比初来乍到缓和,但如今想不起来第一堂课究竟教了什么。
下课时间,和贵园的毕业生迫不及待地围到我身边。
「你好慢啊。」
这就是瞬的第一句话,我微笑以对,若觉也对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会生气。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真的好慢哦,我都等到不耐烦了。」
真理亚从背后抱住我的脖子,搓揉我的头。
「大器晚成啊。早来的祝灵不一定是好灵,对吧?」
「不过你在和贵园就是吊车尾了。早季的祝灵太慢郎中啦。」
觉完全避而不谈自己的窘况。
「乱讲,觉还不是跟我差不……」
说到一半,我感到不对劲。
「吊车尾?怎么可能,我后面明明还有一……」
所有人骤然安静,彷佛戴上「纯洁面具」的侲子般面无表情。
「对了,你知道吗?全人班不只教学科,还指导咒力技巧。我的波干涉是班上第一把交椅。」
「可是击力交换完全没搞头啊。」
「老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创造意象啦。」
大家齐声聊开,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他们在炫耀先上了全人班的课程,背后的优越感令我不舒服。不过我长久以来有一个习惯,当大家主动避谈某项话题,我会装作从来没这件事。
因为我跟不上他们的讨论,仅是静静聆听,思考著这里给我的第一印象。有点不可思议,我好像在何处也有相同感觉。
下一堂课的上课钟响起,学生接连回座,我终于想起这股感觉来自何方。
「是妙法农场……」
觉的耳朵最灵,他听到我自言自语而回头。
「你说什么?」
我迟疑一会回答。
「这班跟农场好像。我们读和贵园的时候不是参观过妙法农场?」
一听到和贵园三个字,觉的态度就跩起来,像大人在听小孩的童言童语。
「全人班像农场?你什么意思啊?」
「气氛有点像就是了。」
我愈来愈压抑不住心中的不适。
「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觉似乎有点不愉快,而且开始上课了,对话就此结束。
妙法农场在黄金乡,我们在和贵园的校外教学时参观过这里。校方在我们即将从小学毕业前会匆匆忙忙带著学生到各地探访,让学生思索未来发展。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生产现场时,我们这群孩子两眼发亮,内心涌出迫不及待要长大的念头。
职能工会的陶瓷玻璃工坊人员,带领我们参观如何用咒力生产一般烧结法绝对无法生产的强韧陶瓷,及接近完全透明的玻璃。当时许多学生下定决心,从全人班毕业后,要到这里拜师学艺。
但最震撼人心的,绝对是最后参观的妙法农场。
妙法农场是町里面积最大的农场,设置数个分布各乡的实验农园。我们首先参观的是白砂乡的海水田。我们吃的米主要来自黄金乡的水田,但海水田也种植不少稻米,藉著逆渗透现象来排除盐分。我们试吃海水田的米,有点咸,但依然可入口,相当惊奇。
接下来参观的是养蚕场,这些蚕正在结七彩闪亮的茧。从这些茧抽出的蚕丝不仅可以制作高级丝绸,而且不需染色,更不会褪色。隔壁的建筑物养著外国产的绢丝虫,当成品种改良的种类参考,包括可结黄金茧的印尼天蚕蛾、茧的体积比一般蚕大十倍的印度野蚕,及会一次聚集数百只,结成橄榄球大小巨茧的乌干达舟蛾。
压轴好戏是密闭房间中的常陆蚕。常陆蚕体长两公尺,有三个头、六张嘴,其中三张嘴拚命啃食大量桑叶,另外三张嘴日以继夜地吐丝。常陆蚕看起来已经遗忘结茧的目的,只知道往四面八方吐丝,工作人员须常清除观测窗上的蚕丝。农场导览人员解释,昆虫体型过大会造成呼吸困难,因此饲养室是装有双重门的气密室,内部维持极高的氧气浓度,一点火就会爆炸。
养蚕场隔壁是一大片农田,种植马铃薯、山芋、葱、白萝卜、草莓等作物。参观时节正值寒冬,几块田地恰巧被白雪般的泡沫覆盖,据说马铃薯与山芋很怕霜害,因此当气温骤降,农场里的苗圃沫蝉就会吹出大量泡沫,保持温度。沫蝉原本是农业害虫,但受咒力影响而突变,成为保护田地的苗圃沫蝉。
田地周围随时都有巨蜂飞来飞去,深红甲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些是剽悍无比的赤雀蜂,由残暴的虎头蜂与凶猛的胡蜂混种而成,会猎杀害虫,但对人畜无害。
穿过农田,农场深处就是畜舍。
小学毕业在即才让我们参观农场,想必就是因为这间畜舍。这里养的不是植物或是昆虫,而是被咒力改造的家畜。看到被改造成产肉机器的牛与猪、作为泌乳机器的母牛,以及变成毛毯状、方便剪毛的绵羊,内心肯定不舒服。接下来看到牛舍里养著长相普通的牛,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都是普通的牛啊。」
我反倒佩服觉的神经竟然这么大条。
「也不普通啊。」瞬指著牛舍的角落。
「那是不是袋牛?」
我们吃惊得睁大眼。
「真的!有袋子!」真理亚大喊。
一头棕牛在牛舍角落咀嚼饲料,它后腿的脚踝上确实有个像气球的小小白色肿包。
「是呀。这间牛舍的牛全有袋子哦。」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导览员的名字,不过印象中是体格健壮的男性,他当时露出困扰的神情,也许不想触及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把袋子拔掉呢?」觉不顾导览员的尴尬,开口问道。
「呃……酪农间有种说法,长袋子的牛免疫力比较强,不易生病,学者还在研究这是真是假。」
即使我们之前看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家畜,但对袋牛的兴趣最浓厚。这是有原因的。要解释这一点须参考我手边的另一本书。书名是《新生日本列岛博物志》,封面烙上「秘」字,代表本书属于第三类书,可能有害,要谨慎管理。
以下是部分节录:
袋牛曾被称为「牛袋」,由于前述因素演变为袋牛。这名称碰巧与袋虫十分类似,颇耐人寻味。袋虫(Rhizocephalan barnacle)是甲壳动物,藤壶的近亲,模样像袋子,乍看联想不到虾蟹等甲壳动物。这是因为袋虫经过演化,成为适合寄生在藻蟹等的甲壳动物。
母袋虫先是用介形虫的幼体形态寄生在螃蟹身上,变态成有刺胞的幼体后再将体细胞块注入螃蟹体内。当细胞成功附著,它会长出刺针并穿破螃蟹表皮,在外面形成袋状身体。体外最主要器官是卵巢,没有四肢或消化器官。体内细胞则会长出如植物一般的根部,吸取螃蟹身体组织中的养分。被袋虫寄生的螃蟹会失去生殖能力,此现象称为寄生去势。
(中略)
另一方面,人们自古以来将长在牛睪丸、子宫、鼠蹊部上的袋状肿瘤称为牛袋,而且认为牛袋是良性肿瘤,不会影响牛只健康;但近年发现,牛袋其实是独立的袋状生物,演化过程与袋虫类似,属于牛的一种。
袋牛的起源不明,不过最可信的说法是,母牛怀有双胞胎时,一胎吸收另一胎后转化为肿瘤,此现象经过演化而产生袋牛。
被袋牛寄生的公牛,睪丸精液会混杂大量的袋牛精子;若袋牛寄生于母牛,袋牛会于宿主交配时将精子散布到子宫中。无论寄生哪方,宿主一旦交配就会同时生出健康小牛与大量袋牛幼体。袋牛幼体长约四公分,无眼无耳,拥有两只细长的前肢,身体类似毛毛虫,尾端有类似昆虫产卵管的针状器官。
袋牛幼体诞生后会用两只前肢爬上牛的身体,再用尾端针器刺穿皮肤上较薄的部位,注入细胞团。细胞团于体内成长,成为新的袋状生物──袋牛。袋牛的幼体寿命相当短暂,完成任务后约两小时便会缺乏水份而死。
袋牛的幼体与成体乍看与宿主牛只不同,但在生物学分类上确实属哺乳类偶蹄目牛科动物。袋牛幼体前肢的钩爪如牛蹄般裂为两道,是追本溯源的唯一根据。
袋牛精子会在宿主的子宫内与牛卵子结合,一说这是受精,一说这仅是夺取卵子中的养分,目前学界争论不休。
不过,关于袋牛与牛同类一事,还有一则趣闻。据说袋牛幼体在攀爬牛只途中遭到捕捉时会蜷曲身体,发出牛的叫声。其他牛只听闻此声便会惶恐不安,齐声哞叫。笔者多次观察袋牛幼体,可惜从未听过。
在我眼中,这些身怀奇迹咒力,野心勃勃的学生就宛如被袋牛寄生、默默咀嚼著饲料的牛,实在不可思议。或许这是因为当时大家年少无知,不明白正被学校当成家畜管理,更不理解自己究竟背负何种重担。
4
扑克牌塔堆得愈来愈高了。
我瞄了一眼隔壁的觉,他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叠上牌塔的第四层。觉一发现我在看他,立刻得意地操控扑克牌在空中转来转去。那是张红心四。
我压下不服输的心情,专注于眼前的扑克牌塔。这堂课的作业看似容易,只要将扑克牌组成三角形,再堆叠成一座塔。但试过就会明白,这项行动中包含锻炼咒力所需的一切要素。
最重要的还是注意力,一点风吹草动,扑克牌塔就会倒塌;此外,正确掌握空间与位置的能力也相当重要,而且塔的构造愈大时,还要观察整体状况,察觉和补足小问题,尽早掌握倒塌前的徵兆以修复危险的结构。
据说镝木肆星先生第一次在全人班挑战这项作业时,脑中精准想像出八十四张牌的位置,瞬间盖起整座塔。不过,这种事连大人都很难达成,应该是夸大的谣传。
我们过去在和贵园多次练习徒手堆叠牌塔,压根没想到是全人班能力开发教室的实作伏笔。
「早季,再快一点啦。」觉在一旁啰嗦。
「我们现在不分上下吧?放心,不会输你啦。」
「笨,自己组员竞争有什么用?你看第五组,他们超顺利的。」
我往旁边看一眼,第五组组员确实都用不分轩轾的速度行动,拔得头筹。
「我们这边还是只有王牌最厉害啊。」
说得没错,瞬是班上压倒性的第一名。他已经叠到第七层,而且开始扩充第一层,他同时操纵的两张牌宛如蝴蝶般飞舞著,精巧手法完全没人学得起来,让人不禁看得入迷。
「……可是也有人在扯后腿。」
觉叹一口气,朝我前面看,隔壁的真理亚叠扑克牌的速度飞快,足以和瞬匹敌,但叠得乱七八糟,局部还倒塌两次。不过她每次都会快速修好倒塌的卡片,进度和我与觉差不多。真理亚旁的守完全相反,他堆得非常小心谨慎,稳定度过人,勉强算是班上中段。
最大的问题,是离得最远的丽子。她连第一层都叠不好。
光看丽子操控的扑克牌就觉得难受。我在和贵园堆牌时,明白人愈紧张,手愈容易发抖;没想到就算使用咒力,扑克牌还是同样不稳晃动。丽子儿时就读黄金乡的德育园,我没机会见到她堆牌的情况,她想必从小就不擅长叠扑克牌塔。
丽子堆牌的模样笨拙得前所未见,她好不容易立起扑克牌,但马上就会坍塌,费尽苦心叠到一个阶段又再次功亏一篑。她就是这样不断重蹈覆辙。
「不行,看她这么烂,连我都要出包了。」
觉回头看自己的牌。
「丽子在,我们这组永远不会裸。」
「说什么话。丽子人很好啊。只是状况差了点。」
我也知道这是谎话。天野丽子无法掌控咒力,每次实作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先前班上有一次举办类似比手画脚,训练影像重现能力的实作课程。每组排成一列,第一人看完某幅油画之后用咒力模拟出油画的沙画版本,接著传给第二人。第二人只能看一眼,然后要尽力重现出看到的沙画。按照这种模式依序轮到最后一人,根据谁的沙画最能忠实呈现原来的油画,该组就获胜。
我们第一组无论影像或表现能力都高人一等,瞬即使在我们之中也天赋过人。他的沙画精准得如同冲洗出来的照片,第二厉害的是真理亚。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的精确度与艺术品味的确追不上她。
觉若是担任实作第一棒就让人有些担忧,幸好他很懂得复制沙画;我正好相反,我比较擅长从油画想像出沙画成形的模样;守很有艺术天分,两三下便画出漂亮的艺术沙画,不过正确性有待商榷。
我们每次六人合作,最后都会狠狠栽在丽子手上。说难听些,她的沙画就像螃蟹在沙地垂死挣扎,再怎么用心观察或者发挥想像力,旁人始终看不出端倪;无论她在第一棒、第六棒或任何一棒,我们第一组交出来的画总是惨不忍睹。
扑克牌塔堆叠大赛同样被她一人拖累。大赛规定成功叠好的扑克牌总数最多的一组获胜,但前提是所有组员都叠到第七层。
这次丽子又犯下致命失误。
我至今依然完全不懂,只是专心叠扑克牌的比赛,她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丽子一张牌突然跳飞出去,弹到邻座隔壁,打中真理亚的扑克牌塔。真理亚的塔虽然稍微不稳,但总算叠到我们整组第二大规模,可惜瞬间夷为平地。
「啊……对、对不起!」
丽子理所当然露出非常狼狈的样子。真理亚愣了一会,随即加速重建牌塔,她果然已经习惯倒塌。但时间所剩不多,就算瞬与真理亚使尽全力也赶不上。果然,在真理亚的牌塔叠到第三层前,哨声无情响起,比赛结束。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比赛结束后,丽子还是不断向我们道歉。
「无妨,别在意。我还以为是自己弄倒呢。」
真理亚笑著告诉丽子,但眼神仍然空洞无神。
写到这里,来介绍我自己这组好了。我们的组员有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天野丽子、伊东守以及我渡边早季六人。这么一写,各位应该明白班上组别是按照姓名五十音排序,原则上我应该编进第五组,但校方不知为何把我加进第一组。而第一组碰巧就有我三个好友,当时以为这是为了尽早让我习惯全人班的生活。
当天放学,我、真理亚、觉、瞬与守五人走在学校和水道附近的小路上。这不是在排挤丽子,我们六人过去常同进同出,但丽子惨遭上次的滑铁卢后觉得没脸见我们,也没人邀她同行。
「好希望快点随意使用咒力哦。」
觉说著伸个懒腰。所有人想必都有同感。我们目前还在实习阶段,不准在町中使用咒力。就算读了全人班也要撑过比和贵园更长更累的学科课程,才可进能力开发教室,获准使用咒力的权利。
「我倒希望觉再等一阵子才可以尽情使用咒力。」
听到我的调侃,觉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
「我可以完全掌控咒力了!早季看起来还比较危险。」
「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很棒啊。」瞬打圆场。
「我可不会因为瞬这样说就开心起来。」
觉将脚底的小石子踢到水道对面。
「为什么?」
瞬好像真的不明白理由。
「我说真的啊。你们两个都很棒,扑克牌至少不会飞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真是的……别再提那件事了。」
真理亚摀住耳朵,叹了口气。
「啧,瞬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我们啦。早季也这么想吧?」
我确实这么想,嘴上的答案却不一样。
「别把我算进去,他瞧不起觉而已。」
「吼!哪有这样的!」
觉嘟嘴抱怨,但突然默不作声。
「怎么了?」
真理亚一问,觉指向六、七十公尺外的岸边。
「看,那里。」
众人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两道身影全身包著土黄色的布斗篷。
「……化鼠?」真理亚玩著自己的红发。
「真的。它们在干什么?」
瞬相当好奇,我也如此,我从没近距离见过化鼠。
「我们最好别盯著看。」
守看起来退避三舍,他顶著一头像随时会爆炸的自然卷。
「读友爱园时,大人说看到化鼠时千万不要靠近,也不要盯著。和贵园没教过吗?」
当然教过,但愈禁止就愈好奇也是人之常情,我们缓缓接近化鼠,观察它们的行动。我想起爸爸在我小时候说过的故事。化鼠看起来是被吩咐来清理水道,因为水道的转弯处容易堆积淤泥和上游漂来的垃圾。化鼠拿著前头装著网子的长竹竿,努力捞起大量落叶和树枝。
若使用咒力三两下就搞定,但想必太单调乏味,人类不愿意花心思在这种事上。
「好勤奋啊。」
「但那双手应该很难拿网子吧?」真理亚语带同情。
「说得也是。化鼠的骨架跟人类不同,光用双腿站立就很辛苦了。」
瞬说得没错,虽然化鼠用斗篷遮住脸,但握著竹竿的两只前脚和嚼齿类动物一样细小,支撑著体重的后脚似乎颇不牢靠。
「……就说最好不要看啦。」
离我们一段距离的守撇过头,明显不想面对化鼠。
「唔……他们到底行不行啊……啊!危险!」
我们距离化鼠二、三十公尺时,觉突然大喊一声。其中一只化鼠试图捞起满网的树叶,但浸水的树叶超乎想像沉重,化鼠摇摇晃晃,最后居然往前扑倒。另一只化鼠发现不对劲,想拉它一把却晚一步,对方滚落水道。
伴随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我们不自觉跑上前。
跌落水中的化鼠在离岸一公尺左右的位置踢打水面,看来不谙水性,加上水面铺满厚重落叶,化鼠穿著覆盖全身的斗篷,几乎动弹不得。岸上另一只化鼠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连伸出竹竿网救同伴的智慧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早季,你想做什么?」
真理亚惊讶地看著我。
「救它。」
「咦?怎么救?」
「不要跟化鼠扯上关系比较好啊!」
守畏缩地从身后警告我。
「没关系,从水里捞到岸上就好,小事一桩。」
「喂,难不成……」
「不能擅自使用咒力啦。」
「我也觉得别插手比较好。」
这群人的反应全都让我生气。
「放著不管,它会死的!」
我静下心,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诵唱真言。
「这样做真的不好。」
「老师不是教我们,要对一切生命慈悲为怀吗?」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载浮载沉的化鼠身上,但棘手的是化鼠沉入水中太久,混杂了枯叶与垃圾,我无法确切掌握化鼠的形体。
「……连周围的树叶一起捞起来就好了。」
瞬察觉我的踌躇,给了明确的建议。我以眼神道谢后照做。
四周的喧嚣逐渐沉寂下来。
我在心中描绘出意象,用精神力将零散的垃圾凝聚起来往上提升,一团巨大物体摆脱表面张力从水中浮起。数条水柱渗漏下来激烈敲击著水面,精神力掌控不到的树叶飘零。化鼠应该就在这团垃圾中,不过目前肉眼看不见。我将之缓缓引导到岸边,所有人往后让出空间,我将垃圾轻放在路上。
幸好,化鼠还活著。
化鼠趴在树叶和垃圾中挣扎,发出痛苦呻吟,同时咳出不少水。近距离一看,化鼠体型不小,直立时应该有一百公分以上。
「好厉害,就像用大网子打捞。这是完美的飘浮。」
「哪里,多亏你的建议。」
瞬才夸完我,觉立刻泼冷水:
「怎么办?如果学校发现这次违规……」
「不让他们发现不就好了?」
「不让他们发现?我就是问如果被发现该怎么办啊。」
真理亚出言相助,「为了早季,这件事情大家要守口如瓶,懂吗?」
「好啊。」瞬像借人抄笔记般乾脆答应。
「觉也明白吧?」
「我不会打小报告啦。可是会不会被抓包?」
「又没别人看见,大家都不说就没事了。」真理亚回过头。「守呢?」
「什么?」
「什么是什么啊……」
「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跟化鼠有什么牵扯。」
「很好,乖孩子。」
「可是它们呢?」觉皱起眉头,睥睨被救上岸的化鼠。「它们会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谁?化鼠会讲话吗?」瞬饶富兴致地问。
化鼠完全没起身,我走近它,心想它也许哪里痛,但看向另一只化鼠时,它也用同样姿势趴在地面。这时,我意识到化鼠非常惧怕人类。
「哎,我救了你们哦,听得懂吗?」
我尽量放软语气。
「不要跟化鼠讲话比较好。」守从远处以气声喊著。
「听得见吗?」
湿淋淋的化鼠上下摆动斗蓬下的头颅,像在点头。化鼠明显趴著比较轻松,它爬向我,作势亲吻我的鞋。
「这件事情不能说出去,知道吗?今天发生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化鼠又点点头,看来沟通相当顺利;我突然有股好奇心,想看看它们的长相。
「哎,看看我这边。」
我轻轻拍了下手。
「早季,别这样啦。」
连真理亚也受不了。
「我说过了……别管化鼠啦。」
守的声音听起来比刚刚更遥远。
「听得懂我说话吗?抬起头来。」
化鼠怯怯地抬起头。
我以为化鼠的脸会像田鼠般可爱,但我大为震撼。化屋在斗蓬底下的脸,是我见过的生物中最丑陋的脸。它长了短短的朝天鼻,不像老鼠,反而像猪,白皮肤松垮垮又皱巴巴,还长著许多汗毛,而皱褶中的小眼睛宛如弹珠般发光;因为上唇中央有一道大大裂口,露出铁锹般的黄门牙,乍看宛如直接从鼻子长出来。
「西些,西些,机机机机,莎莎莎莎,怎怎怎怎……撙。神,尊。」
化鼠突然发出鸟啼般的高喊,吓得我浑身僵硬。
「说话了……」
真理亚嘟哝一声,另外三人哑口无言。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问,化鼠像唱歌般喊著:「㊣*+?□*¥」,嘴角流下白沬。我知道它的名字,但无法写成文字,也记不下来。
「看来不必担心它打小报告了。」觉松一口气。「毕竟没人听得懂它说什么啊。」
众人放下重担而笑出声;但我仔细端详化鼠的脸后感到一股恶寒,好像触动心灵最深处的禁忌回忆。
「虽然我们不懂它们的名字,但还是想个方法辨认它们比较好。」瞬若有所思。
「看刺青就好啦。」
躲得远远的守难得提出有用的意见。
「刺青?在哪里?」
「应该在额头附近。」守背对著我们说。
我心惊胆跳掀开化鼠头上的斗篷;化鼠尽管裸露出头顶,却像乖巧的大型犬动也不动。
「有了!」
高高的额头与头顶之间,刺著一串蓝字「木619」。
「这串字是什么意思?」
二定是鼠窝的记号。」瞬回答。
化鼠这种生物,具有三项罕见特徵。
第一,正如其名,长得像无毛的老鼠,体长六十公分至一公尺,若以双腿站立,可达一点二至一点四公尺;有些体型较大的化鼠身高与人类相当。
第二,化鼠是如假包换的哺乳类,但拥有蚂蚁、蜜蜂一类的社会性,组成鼠窝,以女王为生活重心;据说这项特色遗传自化鼠祖先──东非的裸鼹鼠。小鼠窝内住著两、三百只工鼠,大鼠窝更是成千上万。
第三,化鼠的智能远高于海豚与黑猩猩,甚至可说与人类相当。对人类效忠的「开化」鼠窝,透过进献贡品与劳务来换取生存保障。效忠的鼠窝会分配到一个汉字窝名(通常含有虫字)。譬如势力最庞大,最常派化鼠投入神栖66町土木工程的「虎头蜂」鼠窝。
当时,我们的町四周还分布著「黑山蚁」、「牛虻」、「无霸勾蜓」、「食蛛蜂」、「盐屋虻」、「大锹形虫」、「灶马」、「长脚蜂」、「步行虫」、「虎甲虫」、「木蠹蛾」、「龙虱」、「蟋蟀」、「棘蜈蚣」、「大螳螂」、「浮尘子虫」、「螟蛾」、「灯蛾」、「寄生蝇」、「马陆」、「人面蜘蛛」、「斩首蚱蜢」等鼠窝。
「有个『木』字,应该是『木蠹蛾』。」瞬说。
「全写出来的话,笔划太多,化鼠也看不懂。」
「它就是木蠹蛾鼠窝的工鼠喽。」
木蠹蛾鼠窝总数两百只左右,是个小窝。
化鼠对觉的话语产生反应。
「木,度恶,木─度─恶,吱吱、五喔、咕噜噜噜……」
说完,化鼠像突然冻僵一般身体直发抖。
「它好像很冷。」
「跌成落汤鸡,原本又住在洞穴,体温应该不高吧。」
听瞬这么一说,我们便放化鼠离开。两只化鼠五体投地,目送我们远去;我在途中回头一次,它们还是跪著不动。
「看来只有滚粪金龟法可以用了吧?」真理亚说。
拯救化鼠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太普通了。」觉发出异议。
「每组肯定都先想到这招,而且应该也抓不稳球的方向。」
我们看著桌上的一大团黏土热烈讨论。
「那就做个大圈圈,球放进里面如何?左右转动,圈圈就会前进,也可以控制球的方向。」
我坐在桌边晃著双腿说道。这是天外飞来的念头,感觉挺不赖。
「这圈圈转到一半,强度应该会降低吧?而且球可能滚出圈圈。」
觉又挑毛病。我气得想反驳,但瞬一语道破我的盲点。
「整个圈圈都贴在地上转也不容易。而且只要一部分浮空或许就会犯规了。」
「……也对。」
我只好乖乖放弃。
「就算想破脑袋都没答案吧?先把黏土分成两半如何?我想这样大概就知道要分推球员多少重量的黏土了。」
我们按照真理亚的提议将黏土分成两堆,假设一半用来当推球员,另一半当攻击员。
「只有这样?」觉失望地说。
「球大概多重?」
真理亚一问,瞬叉起双臂思考。
「球是大理石做的,应该十公斤以上。」
「黏土总重差不多是这样,所以推球员大概只有一半重喽?」觉嘀咕。
「可是黏土烤硬或风乾后应该会很轻吧?」
「对啊!所以推球员的重量最后会是球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一次,瞬赞成我的意见。大家眉头深锁,当下我是唯一露出笑容的人。
「那果然还是只能从后面推。」守嘀咕一句。
「绕一大圈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了。」
滚球竞技赛将在五天后举行。每组须在短短五天内决定基本战术,用黏土制作推球员、攻击员与防守员,而且还要勤加练习,直到能随心所欲操作球员。
说明一下滚球竞技赛的规则。
两组分别担任进攻方与防守方,滚球方要滚动巨大的大理石球穿越球场,若将球滚入球洞中就得分;防守方全力阻止球进洞。双方各有十分钟攻守直到得分,得分时间较短的组别获胜;双方皆无得分,由双方同时进行进攻与防守的大混战,先得分的一组获胜。
竞赛从头到尾都用咒力进行,但有很大的限制,不能直接对球场与球施加咒力。我们只能操作用老师给的黏土创造出的球员。进攻方的球员是推球员与攻击员,防守方的球员是防守员。而且禁止球员离开球场表面,球员在空中推球,等于学生本人间接推球。
球场搭建在学校内部的庭院中,宽两公尺,长十公尺,表面铺满细沙,还有零星分布的草皮,学生要非常专注才能够勉强操作球员让球笔直前进。在每场比赛,防守方都可在球场上任何位置挖掘球洞,但不得对球场进行其他动作,包括挖陷阱或堆小山。
此外,只要符合总重量限制,球员的形状和数量都可以任意变化,但数量太多会难以控制。
另外还有一条重要规则,不可以攻击进攻方的推球员,否则比赛一开始,防守方肯定会猛烈攻击并毁掉其他组的推球员。不过可以免受攻击的只有事先申请的一名推球员,如果操作多名推球员、多余的球员便遭无情攻击,因此每组基本上只设一名推球员。
「推球员就做成这种形状喽?」
瞬的额头渗出些许汗珠。虽然组员七嘴八舌,毫无共识,但组中只有瞬有本事自由操纵黏土。推球员外型呈浑厚的圆锥体,底部是像船底的钝角三角形,方便在球场滑行;正面长著两只夹角一百二十度的手臂,控制球的左右方向,像个张开双臂的人。
「不错啊。虽然简单,但挺有型的。」真理亚说。
「那就剩下攻击员。瞬要专心操作推球员,剩下就由我们包办了。」
觉不知何时成了会议主持。
「第一组讨论得如何?」
远藤老师笑盈盈地走过来。他有张圆脸,搭上浓密得和头发分不清的落腮胡,获得太阳王的怪绰号。
「我们总算决定推球员的造型了。」
觉得意地秀出刚完成的雏形。
「哦,短时间就有这样的成果。」
「是呀,我们打算拿它去烧结。」
「推球员由谁来操作?」
「瞬。」
「果然没错。」远藤老师大力点头。「那瞬之外的四人就是攻撃员了,要好好分配。」
「好!」
我们神采奕奕地回答。后来在谈笑间,大家做出五名攻击员,瞬同时操作推球员与一名攻击员,其他人各负责一名攻击员。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组里不是应该还要有另一人吗?
我们签运不错,第一场的对手是第五组,赛前预测是第三组球员准备相当完善,最有冠军相。如果要说第三组有什么对手,就是我们第一组和平时不按牌理出牌的第二组。
我们猜拳决定攻守顺序,我们是先攻。第一战毕竟令人紧张,但还是趁机偷看第五组的防守员。防守员六名,体型像一面墙,左右来回晃动,足以阻挡我方在球场上的去路。
我们五人组成圆阵,各自默念真言。
「不出所料,是最平凡无奇的战术。」真理亚开心地轻声说道。
「看来连三十秒都不用哦。」觉扬起嘴角,彷佛已经夺冠。
「从中间突破。」瞬轻声告知所有人。「这种防守从哪里前进都行,而且场地中央看来最平坦。」
当我们的推球员与攻击员一上场,第五组的同学立刻变了脸色。
推球员举起双手,在球场上缓慢滑行,坐镇在球后方。接著五名攻击员整齐散开,三名在球前方摆开三角阵,两名保护球的侧翼。先锋三名的攻击员体型是钝角三角锥,尖头朝前,身体中心面触地,像一架纸飞机;防守侧翼的两名是低重心的扁圆柱,表面许多突起。其实这些突起没什么用意,仅是让外表看起来相当坚固。
「双方公平竞争,彼此互相帮助,尽力而为,懂吗?」
太阳王严肃说明后,吹哨宣布比赛开始。
三名前锋攻击员缓慢前进。推球员慢慢增加力量,但沉重的球动也不动,让球从静态开始转动真的相当困难。如果心急而太用力,推球员可能会坏掉,但瞬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防守方的六面墙根本没勇气上前,无谓地左右摆动,看得出态势混乱。
球动了。
球慢慢向前滚动,愈来愈快,在球场上挺进。三名前锋也配合球的速度往中央冲刺。第五组总算发现我方企图,试图将防守员聚集在正中央,但慢了一步。我们所向披靡,虽然对方组成的墙壁比我们的攻击员更具份量,但被三名前锋轻松撞开。我负责操作左后方的前锋,与对手的接触仅仅一瞬间。
防线被突破时,第五组束手无策,眼看大理石球如入无人之境,发出爽快的声响掉入球洞。只花了二十六秒,这个结果竟然比觉最乐观的预测还要快。
「这实在太快了,如果不更努力点,根本没得比啊。」觉说。
「没错,对方的防守员有跟没有一样。」
平时寡言的守也跟觉一个鼻孔出气。但如果太掉以轻心,后来可能会出错。
「接下来还有对方的进攻。」我试著拚命重振我方散漫的精神。「现在还不算赢哦。」
「现在不就等于赢了吗?对方不可能在二十六秒内达阵啦。」觉依然在傻笑。
「不到最后很难说,我们不能大意。」瞬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