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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留言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0:53

须田武志的尸体在石崎神社东侧的树林中被人发现。发现尸体的是每天早晨在这附近散步的老太太。

尸体腹部中刀,警方判断腹部的伤应该是致命伤。地面上清楚留下了挣扎的痕迹。

“太残忍了。”

其中一名侦查员低声感叹。武志的整个右臂都被砍了下来,尸体周围流出了大量血迹。

“刺中腹部的手法和被杀害的北冈明相同,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小野低头看着尸体问。

“目前还不清楚。”高间小声回答,“虽然他们都被刺中腹部,但北冈的手臂没有被人砍掉。”

“但他的狗被人杀了。”

“……的确。”

狗和右臂──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间忍不住自言自语。

高间走到法医身旁询问凶器是甚么。法医村山约五十多岁,推了推度数很深的眼镜回答:

“应该和之前那名少年的相同,是薄型的小刀,不是菜刀或登山刀。”

果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吗?

“手臂也是用那把刀子砍下的吗?”

“不,那种刀子无法砍下手臂。”

“那是用甚么?”

“十之八九是锯子。”

“锯子……”

“对,而且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锯子──高间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在没有人烟的神社树林中,用锯子锯下尸体手臂的凶手身影,难以想像是正常世界会发生的事。

“大致的死亡时间呢?”

“昨晚八点到十点左右,详细情况要等解剖报告出炉才知道。”

和北冈被杀时的时间相同。高间暗忖。

他陷入沉思时,听到小野叫他。小野和监识课的人一起弯腰看着尸体旁。

高间走了过去,小野告诉他:“好像写了甚么字。”

“字?”

“在这里。”

小野指着尸体右侧的地面。仔细一看,的确用树枝在地上写了甚么字。那四个字看起来像是片假名。

“是 a─ki─ko─u……吗?”

“嗯。”

的确如小野所说,看起来像是“a─ki─ko─u”,却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看不懂。”高间偏着头思考。“真的看不懂,也不像是人名。”

高间在嘴里念了好几次。a─ki─ko─u、a─ki─ko─u……“如果是须田武志写的,这也是和北冈明遇害的不同之处,北冈并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对啊。”

高间看似漫不经心地听了之后,转身准备离开,但立刻停下了脚步。

──北冈也留下了讯息。

高间走了回去,重新确认那几个字,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小野,那不是 a─ki─ko─u,第一个字不是a,而是ma,第三个字不是ko,而是yu,而是 ma─ki─yu─u……魔球。”【注:a─ki─ko─u 原文巍、キコウ;“魔球”(ma─ki─yu─u)片假名拼音则巍∞キユウ,两者笔划相近。】

须田母子正在石崎神社的办公室等着,因为之前负责北冈事件的关系,所以由高间他们去向这对母子了解情况。真不想去啊!高间心想。

在辖区刑警的陪同下,须田志摩子和勇树坐在狭小办公室的冰冷榻榻米上。他们面前放了茶,但两人都没有喝,茶的温度和房间内的空气一样,已经变得冰冷。

勇树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垂头丧气地跪坐着,脸上还有擦干的泪痕。他双手在腿上用力握紧,强忍着悲伤,高间发现他的指甲剪得很干净。

“请节哀顺变……”

高间看到须田母子后说。虽然他原本想说一些更中听的话,脑海却瞬间想不起该说些甚么。他试着回想以前都对死者家属说甚么话,但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想请教一下,请问武志是甚么时候失去联络的?”

高间问。志摩子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帕,紧紧握在手中。

“昨天晚上。他出门时说要去练球,然后就没回来,我正感到担心。”

“时间呢?”

“我记得是七点半左右,”勇树在一旁回答,“哥哥出门时,妈妈还没有下班回家。”

高间想起之前去他们家时,志摩子也不在家。

“你哥哥出门时有甚么异状吗?”

“和平时没甚么两样。”

勇树摇了摇没有血色的脸代替回答。

母子两人对高间发问的回答大致整理如下。

武志七点半左右出门,然而当志摩子十点左右回家准备吃晚餐时,他仍然没有回来。原以为他练球太投入而忘了时间,但一个小时后,仍然不见他返家。勇树便去神社找他,没有找到。当时勇树只在神社内寻找,并没有去树林察看。

之后,勇树骑着脚踏车去武志可能去跑步的地方察看,都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十二点多,他终于放弃回家。

“原本打算昨晚报警,但想到他可能会自己回家,决定等到今天早晨再说。”

志摩子再度用手帕擦着眼睛。她的双眼通红,想必在得知儿子死讯之前,就因为睡眠不足而充血了。

接着,高间问她对于武志遇害有没有想到甚么可能性?志摩子和勇树都断言完全不知道,对武志的右臂被人锯断也完全没有头绪。志摩子忍不住再度落泪。

“对了!”

高间犹豫片刻后,问他们有没有听过“魔球”这两个字,但正如高间所预期的,母子两人都说不知道。

向他们道谢后,高间交给小野处理,自己回到了案发现场。尸体已经清理干净,本桥组长正在向年轻的刑警下达指示。

“有没有找到甚么?”高间问。

“没有。”本桥皱起眉头。“既没有找到刺进腹部的凶器,也没有发现锯下手臂的锯子。”

“脚印呢?”

树林内的地面很柔软,照理说,应该会留下脚印。

“有几个脚印,但都是武志的。有些地方地面有刮痕,凶手似乎消除了自己的脚印。”

“有没有可以找到指纹的东西?”

“目前希望渺茫。还有──”

本桥把嘴凑到高间的耳边说:“也找不到他的右臂。”

高间皱起眉头。

“凶手带走凶器可以理解,但连右臂也带走似乎有点异常。”

“不是有点,而是相当异常。完全搞不懂凶手做这么残忍的事,到底有甚么目的。有人开玩笑说,搞不好是其他学校的棒球社成员之前被须田武志痛宰,狠心下了毒手,被我痛骂了一顿。”

本桥向来讨厌别人乱开玩笑,但高间暗自觉得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仇杀,代表真的有深仇大恨。凶手准备了锯子,显示在杀人之前,就已经打算锯下他的手。”

“有人对须田武志有这么大的仇恨吗?对了,家属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该问的都问了……”

高间整理了须田母子的谈话后,向本桥报告。或许是因为没有值得参考的线索,本桥仍然愁眉不展。

高间他们正打算离开,便接到了有目击者的消息。附近杂货店的老板娘昨晚似乎看到了武志,说他八点左右在打公用电话。

“听说须田打了大约三分钟的电话,但不知道打给谁。”

在附近查访的年轻侦查员向本桥报告。

“老板娘有没有听到他说甚么?哪怕是几句话也好。”

“我也问了,她生气地说,怎么可以偷听客人讲电话?但她记得,须田在挂电话前好像说了一句‘好,那我等你’。”

“好,那我等你……吗?”

“也可能是‘我正在等你’,老板娘记不清楚了。”

“是喔。”

听完年轻侦查员的报告,本桥看着高间说:“不知道他打电话给谁?”

“目前毫无线索。”高间摇了摇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武志在这个神社等人。”

“他应该也见到了对方,而且,对方还带了刀子和锯子。”

“应该是。”高间点点头。

离开之前,高间去杂货店看了一下。穿过石崎神社的鸟居,沿着石阶往下走,就是一条和缓的下坡道。前面是T字路口,那家杂货店就在路口。高间走在狭窄的坡道上四处张望,坡道两侧都是土墙围起的旧房子。高间想起之前曾经听一名侦查员说,这一带的居民都是农民,所以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八点过后,路上就没有行人,到了九点,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石崎神社神殿前亮着灯。因为赛钱箱里的钱经常被人偷走,所以特地装了灯,整晚都亮着。须田武志也靠着那盏灯练球。

不一会儿,来到了T字路的交叉点,杂货店就在右侧的街角。里面有卖一些食品,旁边是香烟店。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女人正坐在店里,一脸快要睡着的样子。店门口的架子上放了一具红色电话。

高间走去杂货店,买了两包 Hi─lite 烟,然后报上自己的身分,问老板娘昨晚的男人是不是用了这个电话?“对啊。”女人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他在拨电话时,手上有没有拿着纸条?”

“纸条?喔,好像有拿了一张纸条,他看着纸条拨电话。”

这代表武志并没有记住对方的电话号码,所以才会把号码抄在纸条上。尸体上没有找到这张纸条,也许是凶手拿走了。

武志不记得对方的电话号码这件事,并不能锁定嫌犯。因为武志家没有电话,他平时很少打电话。

高间又问了老板娘,打电话的男人是否有甚么异常?老板娘回答,她没有注意。

离开杂货店后,高间一边走,一边思考。武志昨晚到底和谁见了面?为甚么要约在没有人的地方见面?

他立刻怀疑,对方会不会是杀害北冈明的凶手?是不是武志知道谁是凶手,昨晚约他出来?结果,他也被凶手杀害了。

──果真如此的话,武志为甚么会知道凶手?他为甚么向警方隐瞒?

除此以外,还有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凶手为甚么锯下武志的右臂?虽然杀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锯下尸体的手臂更加费事。对凶手来说,停留在现场时间越久越危险,凶手为甚么甘冒这样的危险,仍然要锯掉武志的右臂?到底有甚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而且,还有“魔球”的死前留言……

高间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字眼,确切地说,这个字眼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中。

上一次是在北冈的相簿中看到这两个字,他在甲子园的照片下方写着“我看到了魔球”。

高间深信,那绝非偶然。北冈和武志两个人都留下了相同的死前留言。

魔球──他们留下的遗言到底是甚么意思?

田岛刚进门,右手突然被人抓住。回头一看,发现佐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他走。田岛看着他严肃的双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跟着。

──媒体好像还没来。

其他同学还不知道武志遭人杀害的事。上学途中,田岛遇到好几个同学,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佐藤怎么会知道?他看着佐藤沾了尘土的球队制服背影想道。

宫本、直井和泽本等三年级的学生已经聚集在棒球社的活动室内,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都已经知道了命案的事。

“大家都到齐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即使不用回头,也立刻知道是森川。

“我猜大家都听说命案的事了,清晨警方和我联络,约好今天要来学校了解情况。虽然不知道警方会问甚么,但应该是棒球社内部的情况。尤其须田和北冈都是三年级的学生,应该会向你们讯问,所以,我先请你们三年级生集合。”

森川依次打量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明。

佐藤应该受森川之托联络所有人,难怪他一大早就知道这起命案。

“警方认为我们之中有人是凶手吗?”

直井低着头说。他的声音很沮丧。

“应该认为有这种可能吧。”

听到森川的话,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这不重要,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说出事实真相。所以,我要先问你们,你们真的对北冈和须田被杀一无所知吗?”

森川又依次看着所有人的脸,这次他细细打量。所有人都缓缓摇头。

“好,那我知道了。其他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不必担心,但先暂时不要练球,眼前的状态,你们恐怕也没办法专心练球……对吧?”

说完,森川打开活动室的门正打算走出去,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

“请等一下。”

是直井。

“怎么了?”森川问。

“那领队呢?你认为我们中间有人是凶手吗?”

田岛惊讶地看着直井的脸,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森川,等待他的回答。

森川沉重地开了口。

“都怪我太无能了,比赛时也一样,我只能相信你们,虽然这根本帮不了甚么。”

森川说完,走出了社团活动室。关门的余音久久回响。

剩下的五个人都没有说话,活动室内弥漫着混浊的空气。

“我先说,”佐藤最先开了口,“我昨晚没有离开家门一步。”

“那又怎么样?”

直井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佐藤,佐藤被他的目光吓得退了几步说:“事实啊,领队不是说,我们只要说出事实,有话就要说清楚。”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除了你以外的人吗?”

直井立刻走到佐藤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胸口。佐藤拚命甩开他的手,不断重复着:“事实啊,我只是说出事实。”

“住手。”

高大的宫本上前劝架,直井终于松了手。

“我们为甚么要杀须田?警方也不是笨蛋。”

宫本安慰道。

“我怎么知道?”

佐藤愤愤地说道,“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嫉妒须田和北冈,不光是警方,学校的同学也这么认为。”

“所以,你要证明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吗?”

直井又想要对佐藤动手,宫本伸手制止了他。

田岛冷眼看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很空虚。队友死了,他们却争执不休,就像北冈遭人杀害时,他们只担心接下来由谁担任主将一样。不,他们至少稍微提到了故人的名字,比上次稍微有了进步。

田岛深信他们之间并没有凶手,因为天才须田不可能死在这些人手上。

这时,始终沉默的泽本幽幽地开了口。

“不过,我们恐怕都会被视为嫌疑犯,被警方调查不在场证明。”

其他人都看着他,他再度低下头,却用格外清晰的口吻说:“因为侦查的第一步就是从怀疑开始。”

“不在场证明,应该不需要很详细吧?只要说出大致的情况就好吧?”

或许是向来沉默寡言的泽本发了言,宫本显得有点害怕。

“不知道,可能至少要把时间交代清楚吧。”

“真伤脑筋,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宫本果然很担心。

“我在家里,有证人可以证明。”

佐藤再度说道,但这次直井没说甚么,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那时候在做甚么?

田岛忍不住想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为自己有这样的念头感到羞耻。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独自走出活动室。

这天上午,高间和小野来到开阳高中的会客室。窗外的运动场上,上体育课的女学生正在打排球。她们应该已经知道须田武志被人杀害这件事。

响起敲门声后,森川走了进来。他向高间他们点了点头,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摩挲着脸。

“校长他们应该慌了手脚吧?”

高间问,森川一脸疲惫地点点头。

“我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说我督导不周。我很想反驳说,我只是棒球队的领队。”

“棒球社成员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也很慌张,不过这也难怪。”

“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要问我?还是棒球社的人?”

“都要。──你最后一次见到须田武志是甚么时候?”

森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回答:“在北冈的葬礼上。之后有点忙,连棒球社的练习也没办法参加,我又不上他们班的课。”

“须田对北冈遭人杀害这件事,有没有说甚么?”

“没有,”森川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谈到这个问题。我只对他说,以后就头痛了,他回答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他到底打算想甚么办法?高间感到纳闷。

“你知道须田的右手臂被人锯断吧?”

高间问,森川皱起眉头。

“这么残忍的行为,到底有甚么目的?”

“这件事有没有让你想到甚么?”

“有很多人痛恨须田的右手臂。不过,这是不同层次的问题。”

高间想起侦查员之前也说过相同的话。

“你家里有没有锯子?”

“锯子?有是有……”

话刚落下,森川不悦地皱着眉头,“难道你怀疑是我用锯子锯下须田的手臂?”

“你先不要生气,只是谨慎起见。今天晚上我会去你家借锯子。”

森川一脸不耐地从长裤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在高间面前。

“这是我家的钥匙,进门之后有一个鞋柜,上面有一个工具箱。你自己去找吧。”

高间低头看着钥匙,随即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钥匙,交给身旁的小野说:“记得马上把钥匙拿回来。”

“刑警也会去其他社团成员家里借锯子吧?”

高间没有回答,但森川没有说错。如果是锯下须田武志手臂的锯子,只要根据血液反应,就可以立刻作出判断。

“我还想问一件事,”高间说,“听到魔球这两个字,你会想到甚么?恶魔的魔,棒球的球。”

“魔球?”

听到高间口中说出意想不到的字眼,森川露出讶异的表情问:“这和命案有甚么关系吗?”

高间告诉他死前留言的事,森川十分惊讶,但回答说没听过“魔球”这两个字,也不记得须田武志和北冈明有提过这两个字。

“不过,他们为甚么留下这两个字?”

森川也不解地偏头思考。

接着,高间问了森川昨晚的不在场证明。森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回答说:“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然后又说:“这次真的是一个人,所以没有证人。”

“有没有打电话给谁,或是接到谁的电话吗?”

“昨天晚上没有。”

“社团的成员知道你家的电话吗?”

“应该知道,因为可能有急事要联络,不过,如果他们有事找我,通常会直接来我家,就像北冈那样。”

“至今为止,须田武志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你?”

高间注视着森川的表情问,但森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我记得他家没有电话,况且,他有事也不可能来找我商量。”

“原来是这样。”

高间点了点头,但还无法证明武志昨天晚上不是打给森川。

“我打算向棒球社的成员了解一下情况,可以吗?”

“可以,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我去找他们过来。”

森川说完就离开了,门关上后,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刚才都没有说话的小野小声说:

“听说森川老师目前的处境很为难,他和那位女老师的关系受到检视,虽然不是我们走漏了风声,但耳语真的很可怕。”

“怎样受到检视?”

“应该是不利于教育之类的吧,听说其中一个人要调离这所学校。”

“是喔……”

这个城市不大,的确很有可能遭到调职。可能是高间他们的调查行动导致了耳语不断。

不过即使没有传闻,一旦他们结婚,就有一方要调去其他学校,高间只是做了办案时必须做的事。

就算如此,高间心里仍然为这件事感到不自在。

※※※

在森川的协助下,高间他们顺利地向棒球社三年级的学生了解了情况,但问了四个人──佐藤、宫本、直井、泽本后,并没有获得任何可以成为线索的资讯。虽然这四个人家里都有电话,但须田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他们,也猜不到须田可能会打给谁。

问到不在场证明时,所有人都说在家里。佐藤说,还有父亲的友人在场,其他人只有家人可以证明。

所有人都对命案完全没有头绪。他们虽然对同学的命案充满好奇,却极度讨厌和自己扯上关系。

最后走进会客室的是名叫田岛的社团成员,他是候补投手,高间觉得他和之前的人不太一样。至少田岛很希望能够协助破案,同时发自内心对武志的死感到遗憾。

虽然他积极配合,但实际上能不能帮上忙又另当别论。他对武志也很不了解。

“你们社团这么不团结,居然能去甲子园。”

高间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但田岛完全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是难过地说:

“所以,以后再也不可能去了。”

在电话的问题上,他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昨天晚上他也和家人在家里。高中生晚上的不在场证明,通常都大同小异。

高间问田岛有没有听过“魔球”这两个字。前面四个人听到这个问题时,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道,只有看起来很胆小的泽本自言自语地说:

“须田投的球就是魔球。”

可见武志的球真的威力十足。

田岛恭平先解释说:“魔球就是指很惊人的变化球。”

然后又偏着头说:

“但和须田的感觉不太相符。”

据田岛说,须田向来都是靠快速球三振对手。

“不瞒你说,我在北冈的相簿也看到这两个字,”高间说,“他的相簿上贴了甲子园的照片,下面写着‘看到了魔球’。这句话是甚么意思?如果照字面解释,就是北冈在甲子园看到了可以称为‘魔球’的球。怎么样,你还是没有头绪吗?”

其他人都很干脆地回答:“没有。”田岛再度认真思考起来,在嘴里重复说:“在甲子园看到了魔球……”

“怎么样?”

高间手指咚咚咚地敲着会客室的桌子问。田岛可能在回想甲子园的事,他的双眼看着远方,听到高间的声音,才似乎被拉回了现实。

“怎么样?”高间又问了一次。

“可不可以让我想一下?”田岛说,“我想好好回想一下那场比赛。”

“是喔……”

高间看着他的脸,目前还无法判断是否值得期待,但他觉得不必太着急。

“好,那如果你有想到甚么,随时和我联络。”

听到高间这么说,田岛松了一口气地点点头。

送走田岛后,高间他们也和森川一起走出会客室。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好像有甚么地方不太对劲,”走出去时,高间坦率地说出了对社团成员的感觉。“总觉得有点荒腔走板。”

“不至于荒腔走板,”森川痛苦地皱着眉头。“对他们来说,和须田一起参加棒球社就像是一场梦,这也包括去甲子园比赛。如今梦醒了,他们不得不面对陈腐的现实,这种落差让他们不知所措。”

“你也一样吗?”高间问。

“对,我也一样。”

森川毫不犹豫地回答。

和森川道别后,高间他们又去了接待中心打招呼。接待中心的总机小组正在接电话,从她说话的语气,对方好像是报社的记者来打听须田武志的事。今天中午之后,恐怕会有大批媒体涌入。

在等待总机小姐讲电话期间,高间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窗户旁挂着职员出勤表。职员名牌若是正面的黑色朝外,就代表出勤,缺勤者则是背面的红色面朝外。高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写着“手塚麻衣子”的牌子背面朝外。

──她请假吗?

手塚麻衣子不是请假。仔细一看,发现名牌上方还有另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早退”。

──早退?她怎么了?

高间正感到纳闷,接待中心的总机小姐挂上了电话。他告诉总机小姐,已经问完了相关的师生,然后就离开了开阳高中。

这天,当高间回到搜查总部时,得知须田武志并非志摩子的亲生儿子。本桥一脸严肃地找他,高间走过去后,本桥告诉他这件事。侦查员在调查武志的血缘关系时,直接问了志摩子才得知,但她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之前没有机会说。

她说明的情况如下。

武志的亲生母亲叫须田明代,是志摩子丈夫正树的妹妹。明代是一个在邮局上班、很普通的女孩子,二十岁时,不知道和谁发生了关系,结果怀孕了。

明代的母亲当时还活着,和正树一起追问她对方是谁,他们虽然完全不知道明代有交往的对象,但若两情相悦,不如就赶快结婚。

没想到明代坚决不肯透露对方的姓名,只说现在还不方便说。当正树他们再三追问时,她便泪眼相对。

当正树和他母亲为此一筹莫展,没想到有一天,明代离家出走了。她并没有带太多行李,正树猜想她是和对方那个男人一起离开的,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所以,他们算是私奔。”本桥说,“听志摩子说,她听到传闻,对象那个男人的年纪不小,但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因为明代彻底隐瞒。总之,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消失之后呢?”高间问。

“有很长一段时间杳无音信,五年后才终于有了消息。有人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正树,希望把他妹妹接回去。”

请你马上来接你妹妹──明信片上是这么写的。

正树急忙赶了过去。明信片上的地址是在房总半岛前端的一个小渔村,由于光靠渔业无法维持生计,所以渔民们都要靠竹编工艺贴补家用。

明代就住在那个村庄。

正树赶到后,发现形容枯槁的明代躺在脏兮兮的被子里,邻居的一个女人正在照顾她。听这位邻居说,明代这阵子身体状况一直很差,除了水和粥以外,几乎无法吃任何东西。寄给正树的明信片也是那位邻居写的。

明代看到正树,削瘦的脸上露出笑容。听到正树对她说,一起回家吧!她也流着泪点头,但当正树问到那个男人时,她还是不愿回答。

邻居偷偷告诉正树,那个男人在前三年时,每周回来一次,但两年之前就没有再回来,也没有寄钱给明代,明代只能靠编织竹篮的家庭代工维生。做到一半的竹篮和竹编工艺的工具都散乱在她的房间内。

所幸正树所面对的并非都是坏消息。明代的儿子已经四岁了,虽然很瘦,但很活泼。正树去的时候,他正在附近的河边丢石子玩。

“他就是武志吗?”高间问。

“没错。正树带着明代和武志回到老家,那时候,正树已经娶了志摩子,也生了勇树,所以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家庭。而且全家只有正树一个人赚钱,明代又在生病。有一小段日子,他们的生活很拮据。”

“一小段日子……是甚么意思?”

“不久之后,明代就死了。她自杀了。”

“……”

“她割腕自杀,只留了一封遗书,拜托他们照顾武志。”

“所以,正树就把武志留了下来。”

“没错。没想到,两年后正树也意外身亡,只能说这对兄妹太可怜了。”

高间缓缓摇着头。他想说点甚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武志和勇树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知道。志摩子太太流着泪说,即使是亲兄弟,可能感情也不会像他们这么好。”

高间想起兄弟两人的脸。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勇树时,曾经对他说:“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

原来并非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而是堂兄弟的关系,所以才长得像。记得当时,勇树听了十分高兴。

“你觉得怎么样?”本桥问高间,“你觉得他的身世和这起命案有甚么关联吗?”

“不知道。”

高间偏着头,然后又说:“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真不希望两者有关联,不然未免太惨了。”

“我也有同感。”

本桥用力点头。

──但是。

高间心想。即使和命案没有直接的关联,恐怕也无法回避这件事。因为,正是这种境遇创造了天才投手须田武志──5

翌日午后,小野整理了关于魔球的相关资料。他有一个朋友在去年之前,都在东京当体育记者。

“说到魔球,最有名的当然是小山【注:小山正明。】的掌心球。”

小野得意地说。

“小山是指阪神队的小山吗?他不是快速球投手吗?”

高间记得,前年阪神队因为小山的快速球获得了冠军。

“小山今年去了猎户星队,他的球速当然很快,但从去年开始,他也开始投掌心球。在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年)和红雀队比赛时,第一次投了掌心球。他的球速超快,控球也很稳,又会投掌心球,今年应该会赢三十场。”

“是喔。”

“阪神队还有洋投巴奇【注:Gene Martin Bacque。】的蝴蝶球,不仅速度快,而且无法预测方向。他的手指很长,大家都形容好像五条蛇缠着球,他今年的表现也很出色。还有村山【注:村山实。】的指叉球。不过,说到指叉球,最先使用指叉球的是杉下【注:杉下茂。】,已经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资讯,”高间抓着头。“好像和这次的命案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听你聊这些的确很有趣。”

“啊……真对不起。”

小野欠身道歉,翻开记事本。“我也问了高中棒球界的事,最近并没有出现魔球之类的话题。”

“是吗……?”

高间托着脸颊,在桌上的便条纸上写了“魔球”两个字。

※※※

侦查会议上也讨论了这个问题,“魔球”这两个字到底是谁留下的?之前一直以为是须田武志写的,但有人认为未必如此。

首先,如果是武志所写,那他到底是甚么时候写的?如果是腹部中刀后所写,那么当他在写的时候,凶手在做甚么?如果武志想在地上写字,凶手当然会阻止,或是把他写的字擦掉,至少不可能傻傻地看着他写完。

当然,更不可能是凶手离开后所写的。因为凶手在锯断武志的手臂后才离去,那时候武志应该已经死亡了。

因此,如果是武志所写,就是在凶手抵达现场之前写的。那么,为甚么要写这两个字?应该不可能预料得到自己会被人杀害,事先留下死前留言。

基于这些理由,“魔球”这两个字是凶手所写的说法浮上了台面。虽然不知道凶手这么做有甚么目的,有人认为这象征了凶手对须田武志的憎恨,也许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是凶手所写,是否代表追查这两个字,也无法查到真相?因为凶手不可能留下会危及自己的信息。

高间用铅笔尾端敲着纸上所写的“魔球”两个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查这个问题。

※※※

那天晚上,森川打电话到高间的公寓。森川在电话中说,棒球社的田岛在他家里,有事想要告诉高间。

“甚么事?”

高间抓起上衣,在电话中问。

“我还没问他,好像和魔球有关。”

“我马上过去。”

高间猛然挂上电话,冲了出去。

来到森川的公寓,田岛恭平一脸紧张地等在那里,一看到高间,恭敬地欠了身。

“锯子的事有没有甚么斩获?”

森川递上坐垫时揶揄道。

“不,一无所获,给你添麻烦了。”

高间老实回答。警方调查了森川和其他社团成员家中的锯子,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搜查总部认为,凶手不是使用现有的锯子,而是为了犯案特地买了新锯子,几名侦查员已经在附近的刀具店展开调查。

“你要告诉我甚么事?”

高间问,田岛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呃……可能不是甚么重要的事,也可能是我完全猜错了。”

“没关系。如果都猜对了,所有的案子都很快可以破案。”

高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然后又问:“听说是关于魔球的事?”

“对,昨天你问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昨天告诉我,北冈在相簿中写了‘看到了魔球’,我就想到一件事,但因为没甚么自信,当下就没有说出口。”

“有话尽管说吧。”高间面带笑容地说。

“我想起那天须田投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球。”

“不同寻常的球?”

“就是那场比赛最后一球。”田岛说。

“暴投的那个球吗?”

森川在一旁插嘴问,高间也想起来了。

“对。”田岛缩起下巴。“比赛结束后我问了须田,最后那一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不相信控球精准的他在当时的状况下,会投出那样的球。须田只回答说失控了,但我不认为是这样。我并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那颗球在本垒板前突然往下坠落,以前须田从来没有投过这种球。”

“所以,你认为当时须田投的那一球是他新学到的球技,这就是所谓的魔球,对吗?”

“对。”田岛回答。

高间看着森川,征求他的意见。森川想了一下说:

“有可能。那场比赛后我也问了北冈,他向须田发出了甚么指示?北冈没有明确回答。因为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是在责怪他们,就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们两个人对那球的问题却支支吾吾的。”

“会不会是须田练习了新的投球方法,在那里一试身手?他很有可能做这种事。”

田岛说。

“所以,他是和北冈一起练习新的投球方法。”森川说。

但高间否定了他的意见。

“不,应该不是这样。北冈的相簿中,在选拔赛的照片下方写着‘看到了魔球’。从这句话来看,当时北冈也是第一次看到。”

“是喔……这么说,须田之前都是独自练球罗?”

“不,这不可能。”田岛很有自信地说,“须田和北冈在神社秘密练球,一定也练习了这种变化球。”

“不,我记得他们是在选拔赛之后才去神社练球。”高间解释说,“选拔赛之前,都是须田独自练球,北冈的母亲和须田都这么说。”

须田武志在选拔赛上第一次尝试了变化球,北冈看到之后,在相簿上写下了“看到了魔球”这句话。之后,他们开始练习魔球──高间在脑海中整理出事情的先后顺序。

田岛以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偏着头想了一下,用坚定的语气说:

“不可能。佐藤说,他曾经在下雪的时候看到须田在石崎神社练球。选拔赛后,这里根本没下过雪。而且,佐藤还听到了接球的声音,绝对是北冈和须田一起练球。”

“是喔……”森川狐疑地看着高间问:“怎么回事?”

高间问田岛:

“佐藤说看到北冈和须田一起练球吗?”

田岛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没这么说……但除了北冈以外还有谁?”

高间看着森川,森川也耸了耸肩回答:“的确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佐藤家离这里很远吗?”

“不,不会太远。”

“你画地图给我。”

高间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放在森川面前。他的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北冈,到底是谁在接武志的球?

武志的尸体被人发现的两天后,在须田家附近的集会所举办了葬礼。因为经济因素,只能举办简单的葬礼,但很多人都前来吊唁。

勇树站在集会所门口,向前来烧香的人鞠躬道谢。除了武志班上的同学,勇树的很多同学也都来了。他真心诚意地向每一个人说:“谢谢。”

森川和其他几位老师也来烧香,手塚麻衣子也来了。麻衣子穿了一袭黑色洋装,表情有点紧张。她和森川的关系已经在开阳高中内传开了,甚至有几名家长向校长抗议。她昨天请假,前天又早退,听说她在职员室遭到了排挤。

勇树看着麻衣子走过自己面前,烧香后合掌祭拜,她比别人祭拜的时间更长。当她走过面前时,勇树又说了一声:“谢谢。”她微微向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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