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的针脚(出书版)》作者:[西]玛丽亚·杜埃尼亚斯/译者:罗秀【完结】 > ☆书香门第☆时间的针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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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玛丽亚·杜埃尼亚斯/译者:罗秀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08

“谢谢,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她梳了一个低低的发髻,自然的鬈发比平时更明显。只在眼睛和颧骨处化了淡妆,但是唇上的口红却十分艳丽。细髙跟鞋让她比平时高出近一个手掌。全身上下所有的首饰就是一对曰金耳环,闪闪发光,很长,很美。身上散发着一股甜美的香水味。她脱下便装,我帮她一起穿上崭新的礼服。长裙不规则的褶皱泛出蓝色的光泽,随着她身体的凹凸起伏有致,非常性感,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纤细的骨架和精致的身体部位,使她美丽的曲线展露无余,相当优雅奢华。我给她系上宽腰带,在背后打了个结。然后在镜子里观察这令人震惊的效果,说不出话来。

“等一下,别动。”我说。

我跑到走廊里去叫哈米拉,让她进了工作室。看到穿着礼服的罗萨琳达,她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差点儿发出惊讶与羡艳的惊呼。

“转一圈让她好好看看。这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功劳。没有她我不可能做得到。”

罗萨琳达向哈米拉微笑着表示感谢,然后轻巧优雅地原地转了几圈。这个摩尔小女孩有些羞怯地看着她,充满了快乐。

“好了,现在赶快上路吧,再过不到十分钟就八点了。”

哈米拉和我手拉着手站在阳台上默默地看着她离开,为了不让街上的人看到,几乎是躲在一个角落。夜已经降临了。我往下看,以为会再次看到她那辆红色的小车,但这次是一辆大车,乌黑发亮,充满威严,车前部还竖着一些小旗,因为距离太远天太黑,无法辨认旗子的颜色。当那个穿着蓝色丝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车灯立刻亮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迅速打开后车门。他毕恭毕敬地等在车门口,直到她款款地来到街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汽车。她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骄傲与自信地炫耀身上的礼服。我没能看到车后座上是不是还有别人,因为她一坐进去,那个穿制服的男子就关上车门飞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车开动了,在黑夜中疾驰,里面坐着一位满怀梦想的女人,穿着这家伪装的高级定制时装店有史以来最虚假的礼服。

第二天,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时间没有约任何人。原来是菲利克斯。他一言不发地闪身进来,随即关上了门。他的行为让我很惊讶,一般不到半夜他是不会出现在我家的。一脱离了他母亲在猫眼后面狐疑的目光,他就用嘲讽的口气跟我 “这下咱们可有着落了,你要做大生意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奇怪地问。

“因为我刚刚在门口碰到的那位伟大的夫人。”

“你是说罗萨琳达•福克斯?她是来试穿的。另外今天早上她派人给我送了一束花作为感谢。昨天我就是帮她解决了麻烦。”

“不会吧!我刚才看到的金发瘦女人就是那位‘德尔菲斯’小姐?”“就是她。”

他停了几秒钟,似乎在回味听到的话,然后继续戏谑道:

“见鬼,这太有趣了。你居然有能力帮助一位非常非常非常特殊的女士解决难题。”

“有什么特殊的?”

“特殊在,亲爱的,特殊在你那位顾客可能是目前整个西班牙保护区最有权势最无所不能的女人了。当然,除了她自己的衣服,做衣服她还得来找你,我的模仿女王!”

“我不明白,菲利克斯。”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位罗萨琳达•福克斯是谁,你昨天还花了一下午拼命给她做了件衣服!”

“不就是一个英国人吗,大部分时间都在印度度过,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她还有一个情人。”

“一个德国人?”

“不对不对。”

“不是德国人吗?”

“不是,亲爱的。你完完全全弄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一脸坏笑。

“因为全得土安都知道了。她的情人是另外一个。”

“谁?”

“一个重要人物。”

‘’到底是谁?“我好奇心大作,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又坏笑了一下,夸张地捂住嘴巴,仿佛要告诉我一个惊天的秘密,然后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

“你那个朋友就是西班牙保护区总督的情人。”

“什么?巴斯盖斯警长?”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猜测让他哈哈大笑,他耐心地解释:

“不对,小傻瓜,不是的。克拉乌迪奥•巴斯盖斯是警察局长,他只负责这里的治安,管着手下一群乌合之众。我不相信他有时间去搞婚外恋或者结交固定的女性朋友,并能给她在帕尔梅拉斯大街买一栋带游泳池的别墅。你的顾客,亲爱的,她的情人是胡安•路易斯•贝格贝尔上校,摩洛哥西班牙保护区的总督,军队的总将领。说得更明白一点儿,

他就是四班才保护区军爭和行政的最高负贾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小声问。

“我要是骗你,就让我母亲健康活到八十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上的,因为她来得土安也就一个月。不过这一个月已经足以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谁,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他前一阵子刚刚被任命为总督,虽然从战争一开始他就掌握了实际权力。据说佛朗哥对他非常满意,因为他不停地招兵买马,把这里的摩尔士兵送到西班牙前线去。”虽然曾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遍她的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罗萨琳达爱上的竟然是一个国民军的上校。

“这个人长什么样啊?”

我好奇的语气又让他开怀大笑。

“贝格贝尔,你不认识他?不过最近他确实出来得少了,估计整天关在总督府里头。但是以前,当他还是土著事务代表的时候,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在街上碰见他。他不怎么引人注目,就是一个普通的军官,比较严肃,很少参加社会活动,几乎一直孤身一人,很少出席依皮卡、国家酒店或象牙派对这些地方的宴会,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整天打牌,比如那个淡定的萨内斯上校,在暴动的当天还在赌场里头发号施令。总之,这个贝格贝尔是一个有些孤僻的谨慎家伙。”

“很有魅力吗?”

“对我来说当然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但是对于你们这些女人来说有些魅力吧,女人都是难以捉摸的。”

“给我描述一下吧。”

“高高的,瘦瘦的,很严肃。深色皮肤,秃顶。带着圆圆的眼镜,小胡子,还有些书卷气。虽然他现在职位很高,时局又很乱,但一直都是平民打扮,总是穿着一身沉闷至极的深色西服。”

“结婚了吗?”

“可能,虽然看上去他一直是一个人住。但是很多军人都不会带家属一起上任的,这很正常。”

“多大年纪?”

“足够当她爸爸了。”

“真让人难以置信!”

他又笑了。

“你看你,要是你少干点儿活,多出去转转,说不定哪天就能碰见他,到时候你可以亲眼看看我说得到底对不对。他有时候还会出来散步,不过身边总是跟着两个保镖。据说他非常博学,会说好几种语言,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虽然从目前的职位来看,他跟救国派一伙儿,得土安也已经是国民军的天下,但是一开始他跟他们毫无瓜葛。也许你的顾客是跟他在国外认识的,看看将来她会不会跟你说这些吧,到时候你可得告诉我啊,你也知道我最喜欢这些风流韵事罗曼史之类的。好了,就这样吧,我得走了,得带那个老巫婆去看电影。下午有两部电影,《圣苏庇修斯妹妹》和《苦难的秦町先生》,这一下午可有我受的了。因为这该死的战争,几乎有一年多没进口过一部像样的影片了。我多么想听到一首新的美国歌曲。你还记得《礼帽》[10]中的舞王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格尔•罗杰斯吗?‘Ijustgotaninvitationthroughthemail,yourpresence

isrequestedthisevening,it’sformal,tophat,whitetieandtails……(我刚 刚收到了一份邀请函,今晚你也将出席。这是一个正装舞会,礼帽,白色领结,燕尾服……)’”

他哼着歌走了,关上了门。这次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我,躲在门口通过猫眼向外张望。我看见他嘴里还哼着歌,叮叮当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大门的那一把把它塞进了锁孔。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我又回到工作室,重新拿起针线,对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还是半信半疑。我努力静下心来再干一会儿活,但是发现真的干不下去了。不知是没有心情,还是没有力气,或许是既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想起前一天超负荷的工作量,我决定这天下午给自己放个假。我想像菲利克斯和他母亲那样去看场电影,确实应该放松一下了。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出了门,我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了西班牙广场。

广场上的花坛、棕榈树、彩色的鹅卵石路和周围一栋栋白色的建筑都在迎接客人。跟每天下午一样,石凳上坐满了一对对情侣和成群结队的朋友。附近的露天咖啡座传来一股诱人的肉串香味。我穿过广场,走向总督府。自从搬到这里,我经常路过总督府,但是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引起过我的好奇心。总督府离哈里发的宫殿很近,是一栋白色的西班牙风格建筑,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花园。西班牙管理当局的大部分机构都在这里。透过树林可以看到它的两个主楼层和面积较小的第三层,还有屋角上的炮塔、绿色的百叶窗和橘红色的屋顶。摩尔士兵在大铁栏杆里面站岗。,威严肃穆,身上的长斗篷随风飘动。西班牙驻非军队的军官们穿着绿色制服从旁边的小门进进出出,笔挺的马裤和油光发亮的高筒靴让他们看起来英气逼人。里面也穿梭着摩尔士兵,穿着欧式军上衣,宽大的裤子,腿上绑着棕褐色的绷带。双色的国旗在蓝天下迎风招展,万里无云的天气似乎已经在宣告夏日的来临。我呆呆地看着这些穿着制服的人来来往往,直到发现很多人朝我投来惊讶疑惑的目光。我感到很不自在,有些惊慌地转身离开,重新向广场走去。我在总督府面前寻找些什么?期望找到什么?我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也许没有原因。至少除了近距离地看看我的新客人那位出人意料的情人所在地外,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春天在慢慢地向夏天过渡,夜晚又变得五彩斑斓。我一如既往地跟坎德拉利亚平分时装店的收益。抽屉里那捆英镑越来越厚,几乎够支付大陆酒店的欠款了。离约定的偿还日期越来越近,一想到自己有能力偿还这笔债务我就感到很振奋,终于可以赎回自由了。无线电和报纸依然每天传来战争的消息。莫拉将军阵亡了,布鲁内特战役开始了。菲利克斯还是经常来夜游,哈米拉也一直在我身边帮忙,她那甜美而柔和的西班牙语已经大有进步,也开始帮我做一些最简单的针线活,比如松松、地绷线、钉个纽扣、上个纽襻之类的。时装店里的日子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几乎没什么事打乱我的生活。只有左邻右舍做家务的声音,或者交谈时的零星句子从朝前院开的窗户里飘进来。还有楼上那些已经放暑假的孩子们时不时跑出去玩的脚步声,有时候纷沓杂乱,有时候鱼贯而行。不过所有这些都并不令我厌烦,反而感到亲切,它们陪伴着我,让我不那么孤单。

七月的一个下午,周围突然嘈杂起来,人们说话更大声,上下楼梯的脚步也更加急促了。

“他们到了,他们到了!”有一个声音喊,接着传来更多人的说话声、叫喊声、关门声,然后是失声痛哭,不停地重复的几个名字。“贡恰,贡恰!

卡尔梅拉,我的妹妹!终于来了,艾斯裴伦萨,终于来了!”

我听见楼上的家具被拖动的响声,楼道里匆匆忙忙地上上下下。笑声,哭声和命令声。把浴盆装满水,再拿点儿毛巾来,把衣服拿来、把床垫准备好!孩子,快给孩子喂点儿吃的!之后又是哭声、激动的叫喊声和笑声。然后是锅碗瓢盆的声音,窗户里飘进饭菜的香味。“卡尔梅拉,我的上帝,贡恰,贡恰!”一直到后半夜楼上还在忙碌着。这时候菲利克斯来了,我终于能问他:

“艾莱拉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今天这么乱?”

“你还不知道吧?何塞菲娜的姐妹们来了,她设法把她们从沦陷区弄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又听到了杂乱的语声和激动不安的来来往往,虽然已经比前一天平静了很多。就算是这样,这一天也没消停过:不停地进进出出、门铃、电话铃、孩子们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也听到了哭泣,笑声,痛哭声,更多的笑声。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楼上的邻居需要什么帮助或者借什么东西,比如鸡蛋啦,床单啦,罐子啦。但是我错了,敲门的乂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来客。

“坎德拉利亚女士请您尽快回拉鲁内塔,退休教师安塞尔莫先生去世了。”

小巴格,那个胖女人的胖儿子,汗流浃背地给我带来了一个口信。

“你先回去,告诉她我马上就来。”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哈米拉,她伤心地哭了。我没掉一滴眼泪,却感到心里-阵剧痛。住在公寓里的时候,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些躁动不安的人中,他是跟我走得最近的一个,始终给我亲密和友爱。我穿上了能找到的颜色最深的衣服,因为我的衣柜里根本没有丧服。我和哈米拉急匆匆地出门,来到公寓门口,爬上楼梯,就再也无法继续往前走了。门PJ密密麻麻聚集着一群人,都是安塞尔莫先生生前的朋友和熟人,带着敬畏的神情等着进去跟他做最后的告别。我和哈米拉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公寓的门开着,刚到门厅我就闻到一股大蜡烛燃烧的味道,听到一群女人齐声祈祷的嗡嗡声。坎德拉利亚早迎了上来。她紧紧地裹在一件明显小一号的黑色套装里,壮观的胸脯前挂着一枚圣母像吊坠。在饭厅中央的饭桌上,安塞尔莫先生灰色的尸体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看到这个情景我打了个寒战,并注意到哈米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在坎德拉利亚的脸颊上亲吻了两下,她在我的耳边留下了两行热泪。

“他就在那儿,就倒在他们每天的战场上。”

我又回想起自己亲眼见证的那H复一日的餐桌大战。鍉鱼的鱼刺和非洲獴粗糙发黄的肉皮满桌乱飞。尖酸刻薄的讽刺和辱骂,像箭一样到处乱扔的叉子,此起彼伏的叫喊,还有坎德拉利亚从来没有兑现过的把他们都赶出去的威胁。的确,餐桌已经变成了他们真正的战场。我努力控制着悲伤的笑容。干瘦的老姐妹、胖寡妇和几个女邻居坐在窗前,全身缟素,正在念令人费解的《玫瑰经》,她们的声音单调而带着哭音。一瞬间我竟然在想,安塞尔莫先生如果活过来,一定会叼着他那托莱多牌的香烟,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愤怒地大喊,要求她们马上停止为他祈祷。但是他已经死了,而她们还活着。所以尽管他尸骨未寒,她们已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和坎德拉利亚坐到她们旁边,她加入了她们的合唱,我也假装张开嘴念经,但是心思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圣灵,请怜悯我们。”

“基督,请怜悯我们。”

“我有件事要问你,坎德拉利亚。”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基督,请眷顾。”

“基督,请倾听。”

“说吧,亲爱的。”她也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圣父,请怜悯我们。”

“圣子,我们的救世主。”•

“我听说有人能设法把人从沦陷区弄出来。”

“万能的圣灵!”

圣特立尼达,我们的神明。

“这我也听说了……”

“圣马利亚,请为我们祈求。”

“万能的圣母。”

“贞洁的圣母。”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吗?”

“基督之母。”

“教廷之母。”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神圣的幸运之母。”

“纯洁的母亲。”

“贞洁的母亲。”

“为了把我母亲从马德里救出来,带到这儿。”

“圣洁的母亲。”

“无瑕的母亲。”

“仁慈的母亲。”

“可敬的母亲。”

“明天一早行吗?”

“给予我们忠告的母亲。”

“造物主的母亲。”

“救世主的母亲。”

“我尽快吧。现在你闭上嘴,跟我们一块儿祈祷。看看咱们能不能努力让安塞尔莫先生上天堂。”

守灵仪式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第二天我们安葬了安塞尔莫先生。墓地选在天主教区,葬礼上念着庄重的俸亡经,一切都照着最虔诚的天主教仪式进行。我们陪着棺木来到了陵园。得土安的风一如既往地肆虐,吹开女人们的面纱,吹得裙裾飞扬,吹得蓝桉树的叶子在地上不停地翻腾,漫天飞舞。神父正用拉丁文念诵着最后的告别祈祷,我凑到坎德拉利亚耳边好奇地问:

“我听那对老姐妹说,安塞尔莫先生是个无神论者啊,为什么大家要给他弄这样一个教会葬礼?”

“打住,打住,你算了吧,这么说会让安塞尔莫先生的灵魂下地狱的,等我们睡着了他的冤魂就要来找我们算账r……”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坎德拉利亚,别这么迷信了!”

“你可别跟我说这个,我是个老脑筋,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再也不说话了,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宗教仪式中,再也没看我一眼,直到念完最后一句祷告词“息止安所”。尸体被放入墓穴,安葬者往上洒了第一铲土,人群慢慢散开。我们排着队走向陵园栏杆处的出口。坎德拉利亚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让老姐妹、胖女人和其他邻居先走了。我们俩落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缓缓前行,像一群乌鸦,黑色的面纱长及腰际,这种面纱被称为半披风。

“来吧,为了纪念可怜的安塞尔莫先生,咱们去吃点儿东西,亲爱的,我这两天太伤心了,现在都饿得不行。”

我们一路走到好味道餐厅,各自挑了点心,然后坐在教堂广场的长凳上吃。广场上到处都是棕榈树和花坛。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了,提出了那个从早上开始就在舌尖上滚动的问题:

“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她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蛋白酥。

“事情很复杂,而且需要一大笔钱。”

“快给我讲讲。”

“在得土安有人参与过这样的事。我没打听出具体的细节,但似乎西班牙那边是通过国际红十字会来操作的。先找到身在沦陷区的那个人,然后通过某种方法把他转移到莱文特的某个港口,别问我是怎么转移过去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乔装打扮,用车运,还是徒步,只有上帝清楚。反正就是在那些港口把人送上船。那些想去解放区的人会被送往法国,然后从巴斯贡加达斯穿越边境线。想来摩洛哥的人,他们会尽可能送到直布罗陀海峡,不过大多数情况下直接到那儿比较难,一般会先到地中海的其他港口,然后到达丹吉尔,最后是得土安。”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你知不知道我应该去找谁?”

她有些悲伤地笑了,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腿,我的裙子就沾上了一块糖溃。

“在找人之前,你得先弄到一大笔钱,而且是英镑。我跟你说过吧?英国佬的钱是最值钱的。”

“这段时间来存下来的钱我分文未动。”我没有理会她的得意。

“可是你还有大陆酒店的债没还呢。”

“也许我存的钱够支付这两件事了吧。”

“不可能,亲爱的。要办成这件事起码得二百五十英镑。”

我的嗓子一下子干了,嘴里的千层饼像糨糊一样卡在喉咙里。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坎德拉利亚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等我终于把这口饼咽了下去,擤了擤鼻子,然后问道:

“你不能借给我吗?坎德拉利亚。”

“我?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时装店的收入呢?我不是每月都给你吗?”

“都花光了。”

“花哪儿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用来办这次葬礼了,还有他最后那段时间的药费,以及在别处欠下的账单。还好马戴医生是他的朋友,不会来跟我要出诊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可是他不是有退休金吗?应该有些积蓄啊?”

“他一分钱都没有了。”

“这不可能,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怎么出过门了,根本就没什么开销。”她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同情、悲伤和讽刺。

“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老家伙怎么弄的,把所有的积蓄都捐赠给红十字会了。”

即使不需要还债,我的积蓄也远远不够托人把母亲从马德里带到摩洛哥。即便如此,这个念头还是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我设想了无数种荒谬的可能,把抽屉里存下的钱数了又数。可是不管多么渴望,不管数多少遍,它们的数目仍然没有变化。一直到天光大亮,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交谈声、大笑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一下子都停了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屋子是灰色的,烟雾弥漫,烟味和长时间受潮的霉味扑鼻而来。除了苍蝇飞来飞去的嗡嗡声和头顶上木制电扇慵懒的旋转,屋里寂静无声。几秒钟以后有人经过走廊时看到我站在那里,吹了一声惊艳的口哨。那天我穿着最好的套装,站在四张桌子中间,桌子后面是四个穿着衬衫汗流浃背的男人,正在努力工作。或者说,看上去在工作。

“我来找巴斯盖斯警长。”我说。

“他不在/胖胖的警员说。

“但是他很快就会回来。”最年轻的那个说。

“您可以等他一会儿。”最瘦的那个说。

“愿意的话您可以先坐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个说。

我在一张橡胶面的椅子上坐下,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等r一个半小时。在这漫长的九十分钟内,屋里那几个人假装继续工作,但实际上谁也没在干活。有的假装埋头做事,却恬不知耻地偷偷看我,有的假装用四折的报纸打苍蝇,然后交换几个暧昧的表情,或者传递些字迹潦草的纸条,估计上面写满了对我的胸、臀、腿的猜测和描述。要是我的态度稍微亲热一点儿的话,还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克拉乌迪奥先生终于回来了,像个乐队指挥一样走进来,步子又快乂大。他一边摘帽子脱外套,一边发号施令,还看着手里一堆别人刚刚递给他的纸条。

“胡安雷斯,我要你马上去一趟商业街,有人被刺伤了。科尔德斯,我数到十,你要是不把火柴厂那个案子的资料整理好放到我桌上,我就-•脚把你踢到地狱里去。巴乌迪萨,老虎市场的盗窃案怎么样了?卡尼艾特……”

他停住了,因为看见了我。于是那个卡尼艾特,就是那个瘦瘦的警员,没有被指派到任何任务。

“请进。”他简单地说,指了指屋子尽头的办公室,又把脱了一半的外套穿上。“科尔德斯,火柴厂的材料等会儿再给我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他对其他人说。

他关上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并请我坐下。这个房间稍微小一些,但是比外面大办公室的环境要好得多。他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好,桌上摆满了各种纸张和文件夹。接着他打开了一个塑料电扇,凉爽的风吹到脸上,简直像在沙漠里遇到了绿洲。

“好了,您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并没有特别和蔼,也没有特别严厉,神色介于头几次见面时的紧张担心和上次来到时装店走访并决定不再过问时的严肃之间。就像去年夏天一样,他的脸庞又被太阳晒得黝黑,可能是跟大多数得土安人一样,经常去附近的马尔丁河滩,但也许只是因为成天在太阳底下奔波,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对他的工作方式已经很了解,所以直接提出了请求,并且准备好应对他将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无数问题。

“我需要我的护照。”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去一趟丹吉尔。”

“我能知道您去干什么吗?”

“为了去商量一下我的欠款。”

“商量?商量什么?”

“我需要他们再宽限我一段时间。”

“我以为您的生意很兴隆,已经攒够能还清欠款的钱了呢。我知道您有一些非常有钱的顾客,她们对您的评价很不错。”

“是的,生意的确还不错。我也一直省吃检用。”

“您现在存了多少钱?”

“足够支付大陆酒店的欠款了。”

“我有别的事情,急需用钱。”

“哪方面的?”

“家庭事务”

他假装惊奇地看着我。

“我以为您的家人都在马德里。”

“是的,正是因为这个。”

“麻烦您说清楚点儿。”

“对我来说,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就是我的母亲,她还在马德里。我想找人把她接到得土安来。”

“那您的父亲呢?”

“我已经告诉过您,我几乎不认识他。我只想找到母亲/

“明白。您打算怎么把她接过来?”

我把坎德拉利亚告诉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当然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他还像以前一样,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看上去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听我的话。其实我几乎敢肯定,他了解这类暗箱操作的全部细节。

“您打算什么时候去丹吉尔?”

“尽快,如果您允许的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定定地看着我,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如果我有透视的特异功能,一定能看到他的大脑是如何启动,然后快速运行的:考虑一下我的请求,排除其他选择,下决心,然后作出决定。

过了一会儿,应该只是短短的一会儿,但是对我来说却无比漫长,他停下手指的动作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于是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但是他没有直接向我宣布,而是走到门口探出身去大声喊:

“卡尼艾特,为希拉•西罗嘉小姐准备一张博奇哨所的过境通行证,现在就要。”

听到这个命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说话,直到他回到座位并且直接告诉我这个决定。

“我会把您的护照还给您,另外给您开一张通行证,明天您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往返丹吉尔。去跟大陆酒店的经理谈一谈,看看结果怎么样吧。说句实话,我觉得希望不大。但是去试试吧,总比待着傻等强。请您随时跟我保持联络。另外,记住:别跟我耍任何花招!”

他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了我的护照。卡尼艾特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然后在一旁色迷迷地看着我。警长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这个开小差的下属喝道:“快滚,卡尼艾特。”接着他把纸对折,夹在我的护照里,一言不发地递给我,然后站起身来,打开门,握着把手等在那里请我离开。我进来时遇到的四双眼睛现在变成了七双。七个男人垂手站立等着我离开,好像在迎接圣驾,似乎他们一辈子都没在警察局里见过略微平头正脸的女人。

“今天怎么了?全都在度假吗?”克拉乌迪奥先生对他们吼道。

所有人立即行动起来,从文件夹里拿出文件,聚在一起谈论听上去很重要的案子,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其实可能是翻来覆去在敲同一个词。

我出了门,走上人行道,路过打开的窗户时,看到警长又回到了办 公室。

“我操,头儿,这妞真不赖。”一个不认识的声音说。

“你给我闭嘴,帕洛马雷斯,要不我让你到猴子峰上去站岗。”

得土安与丹吉尔相距约七十公里,据说在战争爆发前,每天都有很多趟公共汽车往来于两个城市。然而现在班次大大减少,发车时间也经常改变,所以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有车。为此我非常紧张,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瓦伦西亚那车站,做好了忍受一路煎熬的心理准备,只求这些红色的大车中有一辆能把我送到丹吉尔。既然前一天我已经在警察局那帮饿狼一样的男人们中间忍受了一个半小时,一定也可以忍受在闲极无聊的司机和满身油污的修理工中间等车。我又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头上包了一块丝绸头巾,戴了一副巨大的太阳镜,掩盖住眼中的焦虑。还不到九点我就快要到达位于郊区的公交公司车站了。我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专注地在脑海中想象跟大陆酒店经理见面的情形,反复演习着打算跟他说的话。除了对债务的忧心,还有一种感觉更让我难受。这是我离开丹吉尔以后第一次回去,那个城市的所有角落都充满了对拉米罗的回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回忆会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这将是非常难熬的一天。

天色尚早,一路上都没碰到几个人,汽车就更少了。因此当一辆车停到我旁边时,我非常惊讶。一辆全新的黑色道奇,中等大小。这车我完全不认识,但是从车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很熟悉。

“Morning,dear(早上好,亲爱的)。能在这儿碰见你,真是个惊喜。我能捎你一段吗?”

“不用啦,谢谢。我这就到了。”我说着指了指瓦伦西亚那车站。

我一边说话,一边偷瞄到这位英国顾客穿着前几个星期我刚给她做的一件衣服,而且跟我一样,她也用一块浅色的头巾包住了头发。

“你要去坐公共汽车?”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相信。

“对,没错。我要去丹吉尔。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就好像听到一个特别好玩的笑话,罗萨琳达•福克斯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MNoway,sweetie(不可以,亲爱的),别提什么公共汽车。我也去丹吉尔,快上来!还有以后别用‘您’称呼我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aren’twe(对吗)?”

我迅速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觉得它跟克拉乌迪奥先生的命令并无抵触,便接受了。感谢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我可以不用在公共汽车里带着悲伤的回忆,忍受一路难熬的旅程。再说,有人陪我一起,我会比较容易忘记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她沿着帕尔梅拉斯大街往前开,把公共汽车站远远地抛在身后,路边全是高大美丽的豪宅,掩映在各自郁郁葱葱的花园后面。她指了指其中的一栋。

“那就是我家,虽然也住不了几天。我很可能又要搬家。”

“离开得土安?”

她笑得好像刚刚听到一个最荒谬的笑话。

MNo,no,no(不,不,不)!除了得土安我哪儿也不去。我只不过是想搬到一个舒服一点儿的房子里去。这栋房子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太久没人住了,需要很多改造。里面的管道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几乎没有饮用水,我实在无法想象在这样的条件下该怎么过冬天。我已经跟胡安•路易斯说了,他正在另找一个更舒服些的地方。”

她非常自然地提起自己的情人,一脸自信,完全没有上次参加德国人晚宴那天的支吾和含糊其辞。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似乎已经完全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用这样亲昵的名字称呼总督对我来说也是日常工作中非常熟悉的事情一样。

“我爱得土安,it’sso,sobeautiful(它是如此如此的美丽)。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它让我想起了加尔各答的英国区,因为它们有相似的植被和殖民建筑风格。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不想回去吗?”

“不,不,绝对不会再回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那里发生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有人做出了对不起我的事。再说,我也喜欢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之前在葡萄牙,现在在摩洛哥,明天,whoknows(谁知道呢)?我在葡萄牙住了一年多,开始在埃斯托里尔,之后在卡斯凯斯。后来那边的环境也变了,我就决定再换一个地方。”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我感觉她的西班牙语已经比我们初次见面时好了很多,基本上听不出葡萄牙语的痕迹了,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在语句中插入些母语中的词语和表达。我们的车篷敞开着,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得喊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见。

“不久以前在埃斯托里尔和卡斯凯斯有一群非常好的英国人,还有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人,外交官、欧洲贵族、酒商,美国石油商……经常举办各种各样的宴会,那里一切都很便宜:酒啊,租金啊,家政服务什么的。我们成天打桥牌,那时候的生活真有趣啊。但几乎是一夜之间,—切都变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想搬到葡萄牙。那些英国人,他们在艾斯多里尔住了一阵子之后,就再也不想回阴雨连绵的祖国过退休生活,而是选择了葡萄牙海岸的温和气候。西班牙皇族们预感大事不妙,也纷纷逃到邻国。犹太人在各自国家的境况越来越差,都看中了葡萄牙的无限商机。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导致物价飞涨。”她像孩子一样耸了耸肩,补充道,“我想那里已经失去了它的魅力。”

-•路.h都是苍凉的土黄色,偶尔有一小块一小块的仙人掌或甘蔗田。我们走过一段长满了松树的山路,又重新回到平地的旱田,头上系的丝巾在风中飘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她一路上都在讲自己来到摩洛哥的传奇经历。

“在葡萄牙的时候就常常听人说起摩洛哥,尤其是得土安。那时候我跟桑胡尔霍将军是非常好的朋友,还有他那可爱的太太卡门,她真是SOsweet(太甜美了),你知道吗?她原来是个舞蹈演员。我的儿子约翰尼经常跟他们的小儿子贝贝一起玩。何塞•桑胡尔霍在那次飞机失事中不幸遇难,我真的非常悲痛,那是一次可怕的事故。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虽然说老实话,从外表上看实在是其貌不扬。但是他人那么好,那么开朗。他经常开玩笑地叫我大——美人。我最先会的那些西班牙语单词就是从他那里学的,也是他在柏林把我介绍给胡安•路易斯的。那是去年二月份冬季运动会的时候,我对他一见倾心。我是从葡萄牙过去的,跟朋友聂莎一起,两个单身女人,开着一辆奔驰,穿越了大半个欧洲•一直开到柏林,你能想象吗?当时我们住在安德伦酒店,你应该知道吧?”我做了个似是而非的表情,既没有表示知道,也没有表示不知道。她则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没有太注意我的反应。

“柏林,我的上帝,那真是个美妙的城市。那些酒吧、宴会、夜店,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生气,充满活力。我在英国上教会学校时的那个嬷嬷,要是在那儿看见我一定会吓死的。有一个晚上,非常凑巧,我碰到他们正在酒店里喝酒。桑胡尔霍是去德国访问兵工厂的,而胡安•路易斯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几年,他当时是西班牙驻德国大使馆的武官,所以全程陪同桑胡尔霍访问。我们聊了一会儿。开始的时候胡安•路易斯非常谨慎,在我面前不对时事做任何评论。但是何塞知道在我面前可以畅所欲言。他哈哈大笑着说,我们是来看冬季运动会的,不过我们也是为了准备战争运动会而来的。我亲爱的何塞,如果不是那场可怕的事故,现在可能是他,而不是佛朗哥主宰着国民军,sosad(太悲哀了)。不管怎么样,后来回到葡萄牙以后,桑胡尔霍经常跟我提起那次见面,也经常跟我提起他的朋友贝格贝尔,说他当时对我的印象有多么多么好,还说起他在摩洛哥西班牙保护区的美好生活。你知道吗?二十年代的时候何塞也曾是得土安的总督。总督府前面那些花园就是他亲自设计的,sobeautiful(那么美丽)。阿方索十三世国王曾授予他里夫侯爵的封号,所以他以前有个绰号叫里夫雄狮,poordearJose(可怜的,亲爱的何塞)。”

我们继续在荒漠里穿行。罗萨琳达打开了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不停地转换着领域和时空,也不理会是不是能跟上她杂乱无序的叙述思路。突然,她猛踩一脚刹车停住了,掀起一股灰尘和干土。前方一个牧羊人正赶着一群饥饿的羔羊路过,头上裹着满是油污的缠头布,穿着破烂的棕褐色带帽长袍。等最后一只羊走过,牧羊人举起他那棕褐色的放羊棍示意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嘴里还嘟嘟嚷嚷说了些什么,我们一句也没有听懂,只看见他嘴里满是黑洞的牙齿。于是罗萨琳达又继续开车,继续聊天。

“几个月以后西班牙就爆发了内战,也就是去年的七月份。当时我刚刚离开葡萄牙回到伦敦,正准备搬到摩洛哥来。胡安•路易斯告诉正值暴乱,搬到得土安来可能有点儿困难,因为有些地方遇到了反抗,有枪击和爆炸,连亲爱的桑胡尔霍的花园里都血流成河。但最终暴乱士兵达到了目的,胡安•路易斯在其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是他向哈里发穆雷•哈桑、大臣还有其他穆斯林重要人物告知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他的阿拉伯语说得相当好,他曾经在巴黎的东方语言学院学习,然后又在非洲生活了很多年。他是摩洛哥人民的好朋友,对摩洛哥文化非常着迷,管摩洛哥人民叫‘我的兄弟’,他说连西班牙人都是摩尔人的后代。他真的很有趣。”

我没有打断她,但是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模糊的景象:忍饥挨饿的摩尔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浴血奋战,为了一项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业奉献鲜血与生命,据说换来的只是微薄的薪水、几斤糖和面粉。军队会给在前线战斗的士兵的家属分发一些钱物。菲利克斯告诉过我,负责招募这些可怜的摩洛哥士兵的,正是他们的“好朋友”贝格贝尔。

“Anyway(不管怎么样),”她继续说,“当天晚上他就成功地说服了摩洛哥当局支持起义军队,这可以说是军事行动取得成功的基础。后来,为了肯定他的贡献,佛朗哥任命他为西班牙保护区总督。虽然他们之前就认识,而且曾经在同一个地方服役,但是他们俩并不是好朋友,完全不是。事实上,虽然胡安•路易斯几个月前曾经陪桑胡尔霍一起访问德国,但是他一开始完全是置身事外的。叛乱的策划者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料到他会参与进来。当时他是土著事务副代表,一个偏行政管理的职位,跟部队没有太多联系,跟策划叛乱也毫无关系,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YouknowwhatImean(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喜欢阅读、聊天、辩论、学习其他语言……亲爱的胡安•路易斯,他非常非常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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