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态度很放松,似乎根本不急于知道我此行的结果。两星期前那种急迫似乎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
“一切都很好,我想我得到了非常有趣的资料。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达席尔瓦正在跟德国人做交易,向他们供应钨。他们的合约是星期四晚上在他的住所最终谈成的,约翰内斯•本哈尔德也参加了。”
“干得非常好,西迪。这个信息将会对我们非常有用。”
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喜,甚至都不感到诧异,也没有表现出多么感激。他的态度中立、淡然,仿佛这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消息。
“看上去您对这个消息一点儿都不惊讶。”我说,“您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他点了一支烟,吐出了第一口烟雾。
“今天早上我们已经接到消息,知道达席尔瓦跟本哈尔德见面了。而在现在的形势下,唯一能把他们联系到一起的就是关于钨矿供应的交易,这也印证了我们的怀疑,达席尔瓦已经背叛了我们。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向伦敦发送了一个备忘录。”
虽然我感到一阵战栗,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初步印证,但是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是吗,那真是个巧合,同样是在今天有人向你们通报了这件事情。我还以为我是唯一被委以重任的人。”
“上午我们意外见到了一个驻葡萄牙的情报员。这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他昨天晚上开车从里斯本来。”
“他亲眼看到了本哈尔德跟达席尔瓦见面?”我假装十分惊讶。
“不,他本人没有看到,但是他完全信任的一个人看到了。”
我差一点儿笑出声来。这么说,他的情报员通过某个百分之百信任的人了解到了本哈尔德的行踪。好吧,至少这还算是种肯定。
“我们对本哈尔德非常感兴趣。”希尔加斯没有理会我的沉思,继续说,“正如我在坦丹吉尔的时候跟您说的那样,他是Sofmdus公司的头儿,而这个公司正是第三帝国在西班牙进行各项交易的掩体。知道他在葡萄牙跟达席尔瓦达成交易,将对我们产生巨大的影响,因为……”
“对不起,上校先生。”我打断他的话,“请允许我再提另外一个问题。今天早上向你们提供这一信息的情报员,也是SOE的成员,跟我一样是你们最近开始合作的人吗?”
在回答之前他仔细地掐灭了香烟,然后抬起目光。
“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脸上露出了能装出的最纯真的微笑。
“没什么特别的。”我耸了耸肩,“这真是太巧了,我们俩带着同样的信息在同一天上午出现,让我觉得很有趣。”
“如果您此感到不快,那我很遗憾。不过他并不是我们为了这场战争临时招募的SOE成员。这个信息来自我们的一位SIS情报员,也就是我们的常规情报机构。而且我们对他的可靠程度毫不怀疑,他是一位绝对忠诚的情报员,有很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个中老手,就像你们西班牙人说的那样。”
我打了个寒战。现在所有的片段都可以拼合了。刚刚听到的一切跟我的推测完全相符。但是一旦这些疑虑真的得到确认,我却感到心里冰凉冰凉的。现在不是沉溺于感情的时候,我应该继续推进我们的谈话,向希尔加斯展示我这样非正式的情报员在完成被托付的任务时也一样大智大勇。
“那您的这位SIS成员,给您提供其他线索了吗?”我盯着他问。
“没有,很遗憾,他没能再向我们提供任何更精确的细节,不过……”
我没有让他说完。
“他没有告诉您这场交易是在哪里发生的,是怎么敲定的,也没告诉您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姓名?他没有告诉您他们约定的条款、预计开采的钨矿数量,每吨的价格,付款方式以及逃避出口税的方法?他没有告诉您他们将在两星期之内突然中断对英国人的供应?他也没和您说,达席尔瓦不但自己背信弃义,还拉着贝利亚的主要矿主们一起,合伙跟德国人讨价还价,谈条件?”
在浓密的眉毛下,这位武官的目光越来越凝重。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西迪?”
我骄傲地与他对视着。他们迫使我这十多天来一直在悬崖边上徘徊,而我最后不但没有摔下去,反而满载而归。现在是时候让他知道我的收获了。
“因为当…个时装师尽心尽力工作的时候,她一定会做到最完美。”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我一直谨慎地把绘图样本放在膝头。它的封而已经撕破了,有几页折了起来,上面还有很多泥点和污溃,见证了自从它离开埃斯托里尔的酒店衣柜后经历的那些惊险传奇。然后我把它放在桌上,双手放在本子上。
“这里记录着所有的细节,甚至达成交易的那天晚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您的那位SIS老情报员也没有跟您提起一个绘画本吗?”
刚刚以席卷一切的方式重新进入我生活的男人,毫无疑问是英国情报系统的老牌间谍。但是,在钨矿交易这件事情上,我却比他略胜一筹。
走出那个秘密会面的地方时,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身上多了某种莫名的东西,从未有过的感觉。我沿着街道缓缓地走着,努力为这种感觉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既不关心身后是否有人跟踪,也不在乎是不是会在哪个拐角处碰见某个从不愿面对的恶棍。从外表上来看,现在的我跟几个时前从反方向走过同一条路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鞋子。任何看到我往返的人都不可能觉察到我的变化,除了身上少了一个绘画本。但是我自己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希尔加斯也清楚。我们两人都明白,在那个五月底的傍晚,事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虽然话不多,但是他的态度表明,我刚刚提供的资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其丰富且珍贵的宝藏,必须争分夺秒地传递给伦敦,并由伦敦方面进行细致的分析。这些细节将有助于发出警告、瓦解同盟,并改变多个行动的方向。而我也预感到,面对这一切,这位武官的态度将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新我的诞生:那个冒冒失失的线人、专业的时装师、业余的情报员,有可能前途远大却并不明朗,但是一夜之间竟成了一位能帮他们解决棘手问题的勇士,甚至比专业人 员斩获更多。也许我没有系统的方法论,也缺少专业技巧和知识。由于 我的圈子、国籍以及语言,我甚至不真正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但是我取得的成绩却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期,这让我在他们的等级评定中占据了一个全新的位置。
其实在我内心牢牢生根的那种感觉,并不是纯粹的喜悦。这时候最后一丝余晖正伴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我全身心感受到的那种情绪,如果要找一个最恰当的定义,应该是骄傲。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生命中的第一次,我为自己骄傲。为我的能力和坚韧骄傲。为自己轻而易举超出了别人对我的期许骄傲。为知道自己有能力为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尽上绵薄之力而骄傲。为我今天终于成为的那个女人而骄傲。
没错,当初是希尔加斯激励我去做这件事,并把我放在一个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的边上。也是马库斯把我从一辆已经开了的列车上带了出来,挽救了我的生命,没有他的及时帮助,也许我都活不到回忆这一切的那一天。这些都没错。但是我用自己的勇气和毅力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这也是事实。我所有的恐惧、辗转不眠和孤身一人的拼搏终于修成了正果。不但为战争中的情报部门捕获了有用的信息,最重要的,是向自己和周围的人证明了自己,证明了我究竟能前进到哪一步。
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能力,我也终于明白,是时候摆脱盲目地遵从他人为我安排的命运了。希尔加斯突发奇想把我派到里斯本,马努埃尔•达席尔瓦想要除掉我,马库斯•洛根赶来救我。我就像一个木偶一样,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他们希望我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是把我推向荣耀,还是把我推下地狱,所有的人都在为我作决定,并把我当成一枚棋子随意安插。没有人跟我推心置腹,也没有向我表明过他们的真实意图&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我要掌握自己的生活,选择自己的路,并决定跟谁在一起,如何走完我的人生。虽然漫漫前路上还会遇到很多坎坷与挫折、激流与暗礁、风险与泥潭,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未来,但也不该再盲目地踏上下一段旅程,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走在哪里,不知道每天早晨醒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险,简言之,无 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方向。现在是时候改变这一切了。
这三个男人,马库斯•洛根,马努埃尔•达席尔瓦和艾伦•希尔加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而且很可能谁都不自知,让我在短短几天内成长了许多。也许我早已经在缓慢地成长,只不过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新状态。也许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达席尔瓦了,但是希尔加斯和马库斯,我相信自己还需要跟他们近距离相处很长时间。尤其是马库斯,我多么渴望他能一直像今天早晨那样亲密地陪伴在我身边。那种身体与心灵的交会,现在想起来我还禁不住发抖。但是首先我得在两件事情之间划清界限。清楚又一目了然,就像划出地界,或者在地上用粉笔画出横线一样。
回到家后,我发现了一个信封,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信封上是皇宫酒店的标记,里面有一张手写的卡片。I
“我回里斯本了。后天早上再来。等我。”
我当然会等他。只花了两个小时,我就准备好了在哪里、如何接待他。
那天晚上我再次违背了上司的指令,而且这次毫无内疚和不安。下午,当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希尔加斯面前详细讲述了达席尔瓦别墅中的那次派对以后,我又询问了他在跑马场事故的第二天他跟我提起的那份名单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没有任何变化。据我们所知,暂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这就意味着我的父亲还在亲英派的名单里,而我还在亲德派一边。真是遗憾,因为我们的人生道路刚刚又有了交叉。
我没有提前通知就出现了。-进入门廊,旧日的阴影就在心头激荡,让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我和母亲惴惴不安地走上同一段楼梯。幸运的是,我的情绪很快就稳定下来,而那些令人痛苦的苦涩回忆也一起消失了,因为我不想面对。
给我开门的佣人跟老赛尔万达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我要见阿尔瓦拉多先生,现在。我有急事。他在家吗?”
她点了点头,困惑地看着我。
“在书房吗?”
“是的,可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我就走了进去。
“不需要向他通报了,谢谢。”
他看到我很高兴,比我想象中还要欣喜得多。在去葡萄牙之前我给他送了一个简短的口信,告诉他我要出门,但是他对此表示意外和不解。他一定在想,这太突然了,跟那天在跑马场的晕倒事件相差无几。知道我已经回来,他终于放心了。
书房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也许书桌上的书和文件堆得更多了,日记、信、一摞摞的杂志。其他跟几年前父亲和母亲与我见面那天一模一样,那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聚首,也是最后一次。那个遥远的秋天傍晚我来到这里,充满了紧张,对未来一无所知,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拘谨而茫然。将近六年之后,我已经自信得判若两人。为了建立这份自信,我经历了人生的磨难,经历了艰苦的工作,一路走过无数的坎坷和热望,但是如今,它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个印记,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失去自信。风再肆虐,未来的日子再艰难,我也知道自己将会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去面对一切,抵抗一切。
“我想请你帮个忙,冈萨罗。”
“你说吧。”
“帮我组织一次五人聚会,一个很小的私人派对。就在这里,在你家里,星期二晚上。你,我,还有另外三个客人。您负责直接邀请其中的两位,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也在其中。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你们认识。”
“那第三个客人?”
“第三个客人我来负责。”
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没有提任何问题。虽然我行踪不定,而且一直使用着虚假身份,但是他似乎对我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几点?”他简单地问。
“我下午就来。你不认识的那个客人六点钟到。在其他人出现之前我得先跟他谈谈。我们可以在你的书房见面吗?”
“当然,你随意。”
“好极了。那麻烦你约另外两个客人八点到。还有一件事,如果我让他们知道我是你的女儿,你不会介意吧?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不会传出去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我看到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异彩。
“那将是我的荣幸与骄傲。”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里斯本,关于马德里,还有其他一些话题,一些保险无误的话题。然而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惯常的谨慎却让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我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资格干涉你的生活,但是,希拉……”
我转过身去,拥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到下星期二你就会明白的。”
马库斯如期而至。我在他的酒店里留了一个信息,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他顺利收到了。他完全不知道这是谁的地址,只知道我在那里等他。我确实在那里,穿着一件长及脚面的红色丝绸褶皱连衣裙,雍容华贵。化着精致的妆容,露出长长的脖子,黑色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我在等待。
他穿着礼服,形象无可挑剔,衬衣浆洗得笔挺,经过千锤百炼的身躯伟岸挺拔,而他经历的那些艰难险阻很多是不可告人的,或者说是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向我透露过的。听到门铃响,我亲自跑去开门,问候时各自努力掩饰着心中的柔情。从他最后一次匆匆离去开始,两颗心终于开始靠近,甚至可以说亲密无间。
“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客厅。
“马库斯,这位是冈萨罗•阿尔瓦拉多。我让你到他家里来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谁。也为了让他知道你是谁,在他面前说清楚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他们礼貌地互相问候。冈萨罗叫人给我们上了酒,我们三个闲聊了一会儿,几分钟以后,用人适时地出现了,在门口叫她的主人去接电话。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看上去是多么般配的一对。但是只要听到马库斯哑着嗓子在我耳边悄声说的话,就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事。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当然,跟我来。”•
我把他带到了书房。书桌后面的墙上依然悬挂着卡尔洛塔女士威严的肖像,她脖子上戴着的闪闪发光的珠宝曾一度属于我,而我却丢失了。
“你刚刚介绍给我的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拉?”当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酸溜溜地问道。
“这是我专门为你安排的见面。”我说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架起双腿,伸出一个胳膊搭在椅背上。放松而自信,我掌控着形势,仿佛为了这个机会我已经等待了一生。“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适合继续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还是我们此生最好永不相见。”
我的话让他十分不快。
“这样做毫无意义,我想我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你这么快就想放弃了?你不是准备好要为了我面对一切吗?这才刚过去三天。你答应过我,为了我你会不惜一切代价,你说你已经失去过我一次,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你的感情这么快就冷却了,还是你根本就在说谎?”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站着,紧张而冷峻,陌生而遥远。
“你到底想干什么,希拉?”最后他问。
“想要你跟我说清楚你的过去。作为交换,你会知道有关我现在的一切。另外,你还会获得一个奖励。”
“你想知道我过去的什么事?”
“我要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去摩洛哥。你想知道你的奖励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就是我。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就可以跟我在一起。如果没有说服我,那你就会永远地失去我。你来选择吧。”
他再次沉默了,然后缓缓地靠近我。
“时至今R,我为什么去摩洛哥对你来说还那么重要吗?”
“曾经有一次,好多年前,我向一个男人敞开心扉,可他却没有真诚相待。他给我留下的伤痕久久难以愈合。我不希望你和我之间也发生这样的事。我再也不要更多谎言,更多隐瞒。我不希望再有男人随心所欲地拥有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算是为了救我的命。所以我才想要看到你的全部,马库斯。我已经揭开了部分谜底,我知道你在为谁工作,知道你并不是在做生意,也知道你之前并不是记者。但是我还有一些关于你过去的空白,需要你来填补。”
他终于在一个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一条腿蹬着地面,另一条腿架在上面,脊背挺直,手里还拿着酒杯,表情凝重。
“好吧。”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告诉你一切。不过作为交换,你也必须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一切。”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
“那告诉我,关于我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英国军事情报局的成员,SIS,或者军情六处,随便你怎么叫。”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惊讶,也许他们平时接受的训练就是如何刻意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情绪。这跟我不一样。对我,他们没有进行任何培训,没有帮我准备,也没有给我保护,就把我赤裸裸地扔到了一群饿狼面前。但是我在学习,在成长。独自一人,努力着,磕磕绊绊地,不停地摔倒,又不停地爬起来,时刻准备着再次出发,先迈出一只脚,然后迈出另一只。脚步越来越坚定,昂着头,正视前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他回答说,“但不管怎么说,这并不重要。我想你的消息来源是可靠的,即使我否认也毫无意义。”“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比如说,你去摩洛哥的真实原因。”
“好吧。真正的原因就是伦敦方面对摩洛哥西班牙辖区内发生的事情所知非常有限,而几个消息渠道都证实,德国人在西班牙当局的默许下肆意横行。我们的情报工作几乎没有获得任何关于贝格贝尔的信息,他不属于那些知名的军事家,他究竟支持哪一方、有些什么样的计划或观点,外界一无所知,尤其是我们不知道他怎么看待德国人在他管辖的地盘上自由自在、横行霸道。”
“那你都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正如我们所预料的,德国人毫无顾忌,为所欲为,有时候征得了他的同意,有时候没有。那时候你还帮我获得了一部分消息。”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关于贝格贝尔呢?”我问。
“关于他,我调查到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曾经是,而且我想现在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与众不同,特立独行。”
“可是,你当时的身体状态那么差,他们为什么派你去摩洛哥?”“当时我们得知了罗萨琳达•福克斯的存在,一位跟总督心心相印的英国同胞,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珍宝,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但是如果直接跟她接触又太冒险了,因为她太珍贵,我们不愿意因为一次鲁莽的行动面临失去她的危险,所以决定等待合适的机会。当我们听说她想找人帮忙转移一个朋友的母亲,一切就开始运转起来。他们认为我是完成这个任务最理想的人选,因为我在马德里的时候跟负责向地中海疏散难民的人有过接触。是我向伦敦方面随时汇报兰斯的一举一动,而让我以向总督情人提供帮助为借口出现在得土安,并接近贝格贝尔,将是一个完美的计划。然而,当时有个小小的麻烦。我正半死不活地躺在伦敦皇家医院,卧床不起,遍体鳞伤,神志不清,每天靠打吗啡镇痛。”“但是你冒险来了,欺骗了我们所有人,并达到了你的目的……”“比我们预期的要成功得多。”他说,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这是我们进入书房以后他第一次微笑。我心头一震。那个我曾经深爱的、想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马库斯终于回来了。“那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日子,”他继续说,“在战时动荡不安的西班牙住了一年多以后,摩洛哥对我来说是一个最好的疗养地。我的身体逐渐康复,并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而且认识了你。我别无所求。”
“你是怎么做到的?
“儿乎每天晚上我都在国家酒店的房间里向伦敦发送消息。我的行李箱里装了一个伪装的便携式无线电传输设备。而且我每天都会写一份详细的日志,内容包括当天的所见所闻,所做的事情。然后在可能的时候,把它们传递给在丹吉尔的一位联系人,SaCCOne&Speed的售货员。”“没有人怀疑过你?”
“当然有。贝格贝尔一点儿也不傻,这你跟我一样清楚。他们搜查过几次我的房间,但可能是派来的人不够专业,所以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德国人也怀疑我,但是也找不到什么证据。而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走错一步。从来不和军官圈外的人接触,也不介入任何麻烦事。相反,我的表现无可非议,只出现在合适的人身边,而且永远光明正大地活动,一切都清清白白。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上去不那么紧张了,更加亲密,更加像从前那个马库斯了。“你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之前根本没有告诉我,却突然出现在我家,告诉我母亲已经上路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收到紧急指令,要求马上离开西班牙辖区。那里的德国人越来越多,我们得到消息称,有人开始对我产生怀疑。但即便是这样,我也想方设法推迟了几天,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为什么?”
“在没有证实你母亲已经像预期的那样被成功营救之前,我不想走。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我真的很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不能。那里不是我的世界,而且真的到了该走的时候。另外,对你来说那也不是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合适时机。你还没从前一次的伤害中恢复过来,还没有准备好完全信任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不得不从你身边突然消失又不能说明理由的男人。事情就是这样,亲爱的希拉。我说完了。这是你希望听到的内容吗?这个版本对你有效吗?”
“有效。”我说着站了起来,朝他身边走去。
“那么,我得到我的奖励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近他,坐到他腿上,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我纯净柔滑的肌肤摩挲着他刚刮完胡子的下颌,我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耳垂上吐出柔声细语。我注意到我的靠近让他全身紧绷起来。
“你赢得了你的奖励,没错。但也许这是一份有毒的礼物。”
“也许吧。为了证明这一点,我需要知道你的一切。我离开得土安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天真、单纯、充满柔情的年轻时装师,但是当我在里斯本与你重逢的时候,你却跟一个完全不适合的人出双入对。我想知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而且为了让你毫无疑虑,我会通过另外一个人告诉你,一个你已经认识的人。跟我来。”
我们手挽着手从走廊向客厅走去。远远地我听到父亲洪亮的声音,禁不住再次回想起我们初识的那一天。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多少百转千回的变化。多少次我陷入泥淖直至无法呼吸,又有多少次我重新抬起头来。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早已被留在了身后。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正视当下,正视现实,正视未来。
我想其他的客人应该都已经到了,一切按照预料的那样顺利进行。到达客厅的时候,我们放开了对方的胳膊,但仍然十指交握,直到看到客厅里是谁在等我们。然后我笑了,马库斯却笑不出来。
“晚上好,希尔加斯太太,晚上好,上校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阴郁而紧张的沉默,紧张到几乎要擦出火花。“晚上好,西迪小姐。”几秒钟后希尔加斯回答道,这几秒钟对所有人来说都像永恒一样漫长。他的声音好像是从洞穴里发出来的,一个黑暗阴冷的洞穴,而这位英国情报局在西班牙的负责人,一位无所不知或者应该无所不知的人,就在洞穴里试探着。“晚上好,洛根。”然后他补充道。他的太太,这次没有了上回在美容院里的面膜,看到我们一起出现,惊讶得忘了回应我的问候。“我以为您已经回里斯本了。”海军参赞继续对马库斯说,“而且我不知道你们认识。”
我注意到马库斯正要说话,便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及时阻止了他,于是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没有看他,因为不想看到他是不是跟希尔加斯夫妇一样困惑,也不想知道他看到这两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的客厅里时是什么反应。以后再细说吧,等一切都平静下来以后。我相信我们来日方长。
希尔加斯太太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她曾为葡萄牙的任务向我面授机宜,所以一定也完全参与到了她丈夫的行动中。希尔加斯先生跟我最后一次见面时交代给我这个任务,很可能是他们两人匆忙商量出的结果。达席尔瓦和里斯本,马库斯突然来到马德里,我们两个人前后脚带来同样的消息。所有这一切,显然都不是偶然。他们怎么可能忽略呢?
“情报员洛根跟我,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上校先生,但是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对方的活动。”我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环境和职责,不久之前是您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因此我想也许您也愿意帮助我让他了解我的一切。这样我的父亲也能顺便知晓真相。啊,对不起!我忘了告诉您,冈萨罗•阿尔瓦拉多是我的父亲。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尽景避免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但是您得理解,我不可能跟他断绝关系。”
希尔加斯没有回答,浓密的眉毛下,那双冷峻的眼睛用花岗岩般坚硬的H光看着我们。
我能想象到冈萨罗的迷茫,也许跟马库斯差不多,但是他们俩谁也没有发问,只是跟我一样,等待着希尔加斯消化掉我的放肆。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烟盒,取出一根烟,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屋子里又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只听到她的打火机不停地噼啪作响。直到海军参赞终于开口:
如果我不说,我想您一定也会说的
“恐怕我别无选择。”说着,我给了他一个最灿烂的微笑。一种新的笑容:真挚、自信,又带些挑战的意味。
屋子里只有他把威士忌送到嘴边时,杯中的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后清脆的叮当声。他的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黑猫香烟。
“我想,这是我们为了您从里斯本带回来的东西必须付出的代价。”最后他说。
为了这个,也为了将来所有我即将接受的任务,我向他承诺。以时装师的名义和间谍的名义。
这次我收到的不是一束用丝带包装的玫瑰花,上面写满了长长短短的密码,就像希尔加斯每次想要传递信息的时候给我送来的一样。也不是像马努埃尔•达席尔瓦在决定除掉我之前派人送来的那种充满异域风情的鲜花。那天晚上,马库斯带来的是一件特别小、几乎无足轻重的东西。冬日的严寒过去,春天来临,一个土坏_墙上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棵玫瑰花树,而他带来的正是从这棵树上摘下的一朵娇嫩的花蕾。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几乎弱不禁风。但正是因为它的简单,毫无矫饰,才让人怦然心动。
我没有刻意在等他,但是潜意识里又好像一直在等待。几个小时前,他和希尔加斯夫妇一起离开了我父亲的家,因为这位海军参赞邀请他陪同,很可能是想避开我跟他单独谈谈。而我独自回了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重新出现,如果他会出现的话。
我接过那朵小小的花,请他进来。他的领结松了,似乎想要放松自己。他缓缓地走到客厅中间,似乎每一步都在深思,并酝酿着该说些什么。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来,等待我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们面临的将是什么,对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们都被卷人了浑浊的旋涡,在谎言的丛林里找不到出路,而情报工作这架秘密机器像玻璃一样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碎片。在一个充满仇恨、匮乏和背叛的时代,一场不可示人的爱情,这就是我们眼前的东西。
“我知道我们面临着什么,我知道。”
“一切都会很艰难。”他补充道。
“现在已经很艰难了。”我说。“可能会很痛苦。”
“也许。”
“也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躲避陷阱,化解风险。没有确定的明天,在阴影中逆势而行。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生活方式。顽强、勇敢、坚韧不拔,因为知道彼此都在为同一个事业而努力。
我们互相凝望着0我又想起了那片非洲大地,这一场爱恋从那里开始。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曾经多么遥远,现在又多么接近,终于能衔接到一起。于是他抱住我,在身体紧紧相依的温暖和柔情中,我坚定地相信在这项使命中我们一定不会失败。
尾声
这就是我的故事,至少在我记忆中是这样。也许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沉淀,它已经被蒙上了浓浓的怀旧色彩。但是没错,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曾经为英国情报系统服务,在四年多的时间里收集并传递关于德国人在伊比利亚半岛活动的信息,一直精确而准时。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军事战术、战场勘测或爆炸物操作之类的培训,但是我的服装无人能及,而且时装店的声名远扬也让我幸免于任何怀疑。这家店一直运营到一九四五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双重身份中游刃有余。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班牙发生的事情,以及在这个故事中出现的很多人物的结局,都可以在历史书、档案馆和期刊阅览室中找到。然而,我还是想做一个简要的总结,也许会有人有兴趣知道这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我努力把它们概括得言简意赅,无论如何,我的工作一贯如此:把事情或衣服的各个部分连接成和谐的整体。
就从贝格贝尔开始吧,也许他是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物中最不幸的一个。当他结束了在隆达的监禁生活后,我知道他去过几次马德里,甚至还长住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中,他跟英国、美国大使馆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络,并向他们提供了无数个计划,有的确实清醒有效,有的则荒谬无稽。他自己说,有两次他差点儿被暗杀,但是很奇怪,他同时又承认仍跟权力当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老朋友们都对他恭敬有礼,有一些甚至真心地爱戴他。当然,也有人连面都不肯见就急于摆脱,对这些人来说,这只折断翅膀的苍鹰还有什么用呢?
在人心惶惶的西班牙,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满天飞。没过多久就开始传言他的放逐状态要结束了。虽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的职业生涯已经画上了句号,但到了一九四三年,当德国人必胜的信念开始动摇时,佛朗哥又将他召回了政府。这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并引发了各种各样的议论和猜测。虽然佛朗哥没有给他任何军官职务,但是却将他直接晋升为将军,并授予他为全权代表的特派部长,委派他去华盛顿长期任职。从领袖下达这个命令到他离开西班牙赴任,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有人告诉我说,是他自己请求美国大使馆尽可能地拖延向他发出签证,这一点很令人费解。也许他怀疑佛朗哥此举的H的是把他从西班牙打发走,永远不再让他回来。
贝格贝尔在美国到底干了些什么,谁也不清楚。关于这一点,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谣言。有人说,领袖派他去跟美国人修复关系,在两国之间架设桥梁,并说服他们相信西班牙在战争中是保持绝对中立的,仿佛他从来没有把希特勒的巨幅画像高高悬挂在办公桌前似的。还有一些比较可靠的消息说,他的职责并不单纯是外交,而主要是军事。他去是为了跟美国人讨论北非的未来,因为他曾是那里的总督,又相当了解摩洛哥的情况。也有人说,这位前外交部长去华盛顿是因为预见到德国人有可能攻入西班牙,而去跟美国人就建立“自由西班牙”的基础达成一致,跟“自由法国”相平行。还有更荒诞不经的版本称,他一到达华盛顿,就到处跟人说他跟佛朗哥政权已经完全断绝了关系,并致力于为恢复君主制寻找援手。甚至还有更极端的说法认为,他这趟行程只顾个人享乐,过着堕落的生活,逍遥自在、纵欲狂欢。不管这次任务的性质到底是什么,事实是,我们的领袖对他此行的结果似乎并不满意:几年后他又在公开场合表示贝格贝尔是一个堕落而贪婪的人,不放过任何能捞一把的机会。
时候在里斯本作了短暂停留,终于得以跟罗萨琳达聚首。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两年半没见了。两人在里斯本一起待了一个星期,他努力说服她一起去美国。但是她没有同意,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借口说她不去是因为他们俩没有结婚,认为这会影响到胡安•路易斯在美国外交圈里的声望。但是我不相信这个理由,我想贝格贝尔也不会相信。她既然可以在谨小慎微的西班牙不顾压力和世俗的反对跟他在一起,为什么在大西洋的彼岸不能这么做?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从未提起过这个令人意外的决定的真实理由。
自从一九四五年回到西班牙以后,贝格贝尔就成了致力于策划推翻佛朗哥的军官群体中一位活跃的成员,跟阿兰达、金德兰、达维拉、奥尔盖斯和巴雷拉一起,但始终没能成功。他跟波旁王朝的胡安王子有接触,并参与过无数次密谋造反的行动。但是这些行动无一成功,其中有一些还落得十分凄凉的下场。比如阿兰达将军领导的那次。所有这些计划都没能让佛朗哥政权倒台,而其中大部分活跃分子也被逮捕、流放或停职。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些将领在二战期间通过金融家胡安*马切,从希尔加斯手中接受了英国政府的重金馈赠,用于向佛朗哥施加压力,使西班牙不参与战争并站到轴心国一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有人接受了这笔钱,也许只在几个人中间分发了。而贝格贝尔,很显然一无所得,以至于他最后的生活“模范般贫穷”,就像狄奥尼西奥对他的评论那样。
我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爱情故事的传言,据说他跟一位法国女i己者、一个长枪党女党员、一个美国女间谍、一个马德里女作家,还有一位将军之女都有过罗曼史。他喜欢女人不是什么秘密。他是那么容易拜倒在某个女人的石榴裙下,用少年一般的热情轰轰烈烈地去爱。我亲眼见证了他跟罗萨琳达的感情,我想在他的生命中一定也有过其他类似的经历。但是如果因此就下结论说这是一种生活腐化,或者说是他对异性的渴求毁掉了他的事业,便太过轻率,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从他回到西班牙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在去华盛顿之前,他曾住在克拉乌迪奥•科埃约大街上一座租来的公寓中。回国以后,他开始住在阿尔卡拉街的巴黎酒店里,后来借住在一个妹妹家里,最后在廉价公寓中终了一生。他在政府中几进几出,却身无分文,最后离开人世时,所有的财产也就是衣柜中几件破旧的西服,三套在非洲时的旧军装,还有一件长袍,以及几百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的回忆录。但是只写到了大约一九0九年里夫战争时期,甚至连西班牙内战都没来得及提到。
他等了好几年,等待着他的真主,他的运气来到身边。他抱着幻想,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回政府任职,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只要用各种活动把他的日子填满就行。但是什么都没有降临。在他的履历中,从美国回来以后的经历,只用-句话概括:为伟大的军队统帅效命。这句话在军队语言中相当于“无所事事”。没有人再需要他,而他自己也没有了斗争的力气,再没有当年的果断英勇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直到一九五〇年四月他才找到些事情做。一个摩洛哥的老朋友,布莱克斯•巴埃萨,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能有所寄托,虽然只是在马德里一家不动产公司做小小的管理工作。他于一九五七年六月去世。在那方位于圣胡斯托公墓的墓碑下,长眠着他六十九年动荡的生活。他的那些回忆录被人遗忘在托马萨的廉价公寓里。几个月后,一个得土安的老朋友找到了它们,帮他付清了遗留下来的数千比塞塔的账单,并把这些手稿赎了回来。直到现在,这些私人档案都还保留着,那位热心而忠诚的保存者是他的摩洛哥幸福岁月里认识并敬仰他的故交。
现在我来整理一下罗萨琳达后来的故事,叙述的时候我会以贝格贝尔的命运变化为主线,这样或许读者能对这位前外交部长最后的岁月有更加完整的了解。战争结束后,罗萨琳达决定离开葡萄牙并定居英国,因为她希望儿子在那里接受教育。于是她跟合伙人迪米特里转了卡尔戈俱乐部。“美国犹太人联合分配委员会”授予他们两人一枚法国抵抗运动洛林卜字勋章,以表彰在庇护犹太人方面做出的贡献。美国的《时代周刊》发表了一篇文章,文中玛莎•盖尔霍恩,也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妻子,谈到了卡尔戈俱乐部和福克斯太太,称之为里斯本最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和人物。但即便是这样,她也离开了。
靠着转让倶乐部得到的钱,她在英国安顿下来。头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健康状况良好,银行存款富足,老朋友们又开始来往,甚至从里斯本寄来的家具也完好无损,其中有十七张沙发和三架钢琴。就在那时候,当一切刚刚平静下来,生活似乎开始对她微笑的时候,皮特•福克斯从卡尔库塔传回消息,提醒她还有这么一位丈夫,并要求与她重归于好。而她竟出人意料地同意了。
她找了一栋别墅,并准备好重新扮演起妻子的角色,这在她的生命中是第三次。但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场冒险仍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皮特还是以前的皮特,他的一举一动仿佛还把罗萨琳达当成结婚时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对待用人粗暴而不尊重,从不替别人考虑,自私且令人厌烦。他们重逢之后三个月,她再次住进了医院,接受了手术,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星期等待康复。这几个星期的思考只得到一个结果:无论如何她必须跟丈夫分手。于是她回到伦敦,在切尔塞大街租了一栋房子,还一度开过一家俱乐部,并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叫“ThePatio(小院)”。而皮特一直住在别墅里,不但不肯离婚,甚至不肯把她从里斯本带回来的家具还给她。当她的身体状况稍稍好转,就开始为了自己的彻底自由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