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的针脚(出书版)》作者:[西]玛丽亚·杜埃尼亚斯/译者:罗秀【完结】 > ☆书香门第☆时间的针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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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玛丽亚·杜埃尼亚斯/译者:罗秀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08

虽然西班牙从阿尔赫西拉斯协议中得到的这部分摩洛哥领地很小,人烟稀少,而且土地崎岖贫瘠,但是想要牢牢地控制住也并非易事。西班牙国内就曾出现过很多抗议和混乱,而在突然爆发的里夫战争中,成千上万的西班牙人和北非人埋骨沙场。最终,他们在这里建立了牢固的统治。保护区成立近二十五年后,所有的内部抵抗都被镇压了。我的同胞就在这里扎下根来,并把首府牢牢地安在了得土安,使这个城市不断发展壮大。各部队的军人,邮局、海关和其他公共事业的公务员,审计员,银行职员,企业家和他们的太太,教师,药剂师,店员,商人,泥瓦匠,医生,修女,擦鞋人,酒店老板,还有漂洋过海来寻找新生活的整个家庭,受其吸引的更多家庭,一起开创一个同其他文化和宗教共存的未来。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西班牙虽然强行统治了这里,但作为交换,也在二十五年间给摩洛哥带来了先进的设备、卫生设施和建筑,奠定了其蓬勃发展的农业基础,建立了艺术和传统手工艺学校/还有很多其他设施。虽然本意是满足保护区殖民者的需要,但当地人也获益匪淡。比如电线、饮用水、学校和学术机构、商业、公共交通、诊所和医院,连接得土安和塞乌塔的火车,通往马尔丁河滩的火车……相反,从物质上来说,西班牙从摩洛哥得到的却很少,因为这里儿乎没有任何可开发的资源。只是在人力上获益良多,西班牙内战中的一方得到了这里的鼎力支持,成千上万摩洛哥士兵开赴西班牙,征战在海峡另一边,为了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业浴血奋战,支援西班牙国民军。

除了这些知识,菲利克斯给我带来的还有陪伴、友谊和层出不穷的创意。有些创意非常出色,有些却荒谬无稽,但也至少能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让我们这两个孤独的人开怀大笑。他常试图说服我把时装店变成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实验室,比如将帽子做成鞋子的形状,或者在服装图样上画一些帽子上带电话机的模特儿,当然从未得逞。他还试图劝我用海螺或者小块的针茅来代替腰带上的小玻璃珠,或者把哪位他认为毫无品味的阔太太拒之门外。不过,在其他很多事情上我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

比如说,在他的提议下,我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抛弃了一些土里土气的发音和方言,重新创造了一种更文雅世故的语言风格。我开始在说话时不时地蹦出法语词汇,有的是在丹吉尔的各种高级场所经常听到的,也有的是在那些我几乎从不参与的谈话中偶尔飘进耳朵,或者是偶然遇见什么人的时候听来的,虽然我跟这些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三句。这些零星的单词,也就十来个,在菲利克斯帮助我纠正发音、告诉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适合使用后,都被我用于接待顾客,现在的和将来的。“请允许我”用于在开始做一件事情之前征求同意,“当然没问题”表示肯定,“太美妙了”则是对事情的结果非常满意。谈论“高级时装”时,人们会猜测也许我曾是这些高级时装主人的朋友,而那些“世界人民”,也许是我在周游世界的时候认识的。所有为她们建议的风格、模特儿和饰品,我都会贴上“来自法国”的标签,所有的顾客都被称呼为“尊贵的女士”。而针对在漂泊的西班牙人中盛行的思乡之情,我们决定不失时机地提起以前我在马德里“最好的时装店”工作时认识的那些人和地方。假装不经意地从嘴里蹦出一些名字和职务,就像不小心掉下一块丝巾一样,低调、随意、轻描淡写。比如,这件衣服的灵感来自于几年前我为我的朋友普嘉女伯爵做的一套礼服,她当时穿着在依埃罗大门宴会上艳惊四座,这个料子跟我给因西纳尔公爵的大女儿用的一模—样,她就是穿着它在维拉斯凯斯大街的别墅里开始进人社交场合。

按照菲利克斯的建议,我让人做了一块金色的牌子挂在门口,上面用英文字母写着“ChezSkah(切丝•希拉赫髙级时装)”。在非洲纸张店里我定制了一个小小的名片盒子,里面装着象牙白的名片,印着时装店的名字和地址。据他说,法国顶级的时装店都是这么命名的。最后那个字母“h”是他的另一项创意,为了赋予这个店一种国际气息。我也就随他去了,有何不可呢?不管怎么说,这点小小的自吹自擂无伤大雅,不会伤害任何人。在这件事情,还有其他很多细节上我都采纳了他的建议。得益于这些改进,我就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不但越来越自信地走向未来,而且也慢慢地把自己从过去的泥淖中解救了出来。我不需要刻意宣扬,只需几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些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的描述,引证了所谓特殊经历的推荐,就让那有限的几个顾客在几个月内完整地描绘出我的人生背景。

对于我的顾客,也就是那些高傲挑剔的贵妇来说,我俨然一个年轻又资深的高级时装师,一个破产的百万富翁的女儿,一个英俊诱人又爱冒险的贵族的未婚妻。她们推测我们曾在好几个国家居住过,为马德里的政治形势所迫,不得不关闭了在那边的生意。我的未婚夫正在阿根廷,而我则在西班牙保护区的i*府等他回来,因为我体弱多病,而这里气候温和,对健康很有益处。我的生活一直动荡、忙碌而丰富多彩,实在受不了无事可做、白白消磨时光,所以决定在得土安开一家小小的时装店,基本上是为了消遣。我不会开出天价,也不会拒绝任何种类的服装订单。

对于在菲利克斯的建议下,成功地让别人勾画出的那个“我”的形象,我从来不做任何澄清。当然也不做任何渲染,只是尽量保持神秘感,半遮半掩似是而非的过去,让一切都不那么具体而确定,让神秘变成无穷的魅力,像诱饵一样吸引更多的顾客。如果马努埃拉女士时装店里的其他裁缝看到现在的我,如果当年巴哈广场旁边的那些邻居看到现在的我,或者如果母亲看到现在的我,唉,母亲。我试着尽量不让自己想起她,但是她的影子却时时刻刻浮现在心头。我知道她很坚强很有毅力,也知道她懂得坚忍和反抗,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希望能得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在什么样的困境中挣扎,孤身一人既无陪伴又无生活来源时,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我多么想让她知道我现在很好,单身,开始做针线活。我每天都不错过收音机里关于西班牙的一切消息,哈米拉也会每天早上去阿尔卡拉斯烟草店旁边买《非洲学报》。现在报纸的版面上已经全是“佛朗哥领导下的第二个胜利之年”这样的内容。虽然所有的时政消息都经过了国民军的过滤,但是我能大致知道马德里的形势和抵抗情况。当然,依旧无法得到任何关于母亲的直接消息。我想她,想她跟我一起在这座奇怪而五光十色的城市经营时装店,想再尝一尝她做的菜,想再听一听她永远简洁精辟的话。可是她不在这里,只有我,独自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哪儿也去不了,为了生存奋斗,还要编造出一套虚假的身世,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把自己装进套子里。谁也不知道我曾经被一个无耻的花花公子伤害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谁也不知道为了开始这个生意我曾背着一身的手枪在黑夜里奔走,而现在,这个时装店是我维持生计的唯一出路。

我也常常想起伊格纳西奥,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其实我并不是思念他,因为拉米罗给我留下的感觉太过强烈,所以伊格纳西奥那甜蜜轻柔的爱,对我来说遥远又模糊,几乎成了一个快要消失的影子。但是无可避免地,带着些许乡愁,我常常想起他的忠诚、他的温柔,还有那种只要在他身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安全感。虽然根本不愿意想起,拉米罗的影子还是常常会突如其来地浮上心头,让我的内心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很疼,真的很疼,令人难以忍受。我慢慢地开始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鞭笞,就像那些扛着大包的人肩负着沉重的痛苦,有时候会不得不放慢脚步、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克服,但是向前的脚步却从未停止。

所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象:拉米罗,伊格纳西奥,我的母亲,失去的一切,逝去的时光,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学奢同它共处。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当我在寂静的傍晚坐在样板堆里穿针引线的时候,当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或者在那些没有菲利克斯和他的奇闻逸事陪伴的夜晚,在客厅幽暗的光线中,他们就像潮水一样向我袭来。其他时候,则让我平静地度过,也许是因为太忙了,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想。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断地向前推进生意,继续假扮成另一个人。

春天来了,店里的活也多了起来。到了换季的时候,顾客们纷纷订购轻薄的衣物,用于晴朗的上午以及即将到来的摩洛哥夏夜。店里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有两个德国人,更多的是犹太人。由于菲利克斯消息灵通,我对•她们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他经常在门厅、楼道、楼梯平台和街上碰见她们在店里进进出出。通常他都能认出她们,而且清楚她们各自的身份。如果有什么细节不太明了,他会到处去打听,最后几乎可以写出一份完整的人物传记:她们是谁,她们的家人是谁,她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等等。然后,等他把母亲灌倒在椅子上,看着她翻着白眼,满嘴酒气,流着n水后,就跑过来给我讲述他的每一个新发现。

我从他那里知道了弗拉乌•兰根赫姆的背景。她是店里最早的一批常客之一,父亲是意大利驻丹吉尔的大使,母亲是个英国人。兰根赫姆是她丈夫的姓,他是一个矿业工程师,很高,秃顶,在得土安这一小撮德国人里面声名显赫。“他是个纳粹,”菲利克斯告诉我,“暴动发生没几天,共和党人还没反应过来,国民军就出人意料地从希特勒那里得到了第一笔外部援助。”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弗拉乌•兰根赫姆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丈夫对西班牙内战的走向有多大的影响。正是得益于兰根赫姆和本哈尔德(另一位居住在得土安的德国人,我也曾为他的太太做过一些衣服)的穿针引线,佛朗哥的部队才神不知鬼不觉搬来了大部队救兵,把自己的人马闪电般地运送到了伊比利亚半岛。几个月后,为了感谢与表彰兰根赫姆的卓越贡献,兰根赫姆太太从哈里发手中接过了西班牙保护区最高勋章,为了出席那个活动,我还为她做了一身真丝薄纱礼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一个四月的早晨,弗拉乌•兰根赫姆来到店里,带来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客人。门铃响的时候哈米拉赶去开门,我则在客厅里,对着阳台上倾泻而入的阳光,假装观察着一块布料的质地。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看,只是摆出这个姿势,让自己在顾客面前看上去更加专业。

“我给您带来了一位英国朋友,她也想见识一下您的手艺。”这位德国人的太太说着端庄地走入客厅。

她身边出现了一位白皮肤的金发女郎,非常瘦,一看就知道是个外国人。我猜测她跟我年龄相仿,但是从言谈举止的老练上可以判断她的阅历非常丰富。她清新自然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同我握手问好时款款地拂开了遮住脸庞的一绺金发,显出低调沉着的优雅。她叫罗萨琳达,皮肤又白又细腻,好像包花边的玻璃纸。但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同的语言混杂在一起,一顿一顿地往外蹦,有时候甚至令人费解。

“我需要一些衣服,紧急地,So…Ibelieve(所以……我相信)您和 我注定……呃……tounderstandeachother,Imean(相互理解,我是说)

我们能很好地沟通。“说完她轻笑起来。

弗拉乌•兰根赫姆一分钟都不肯多待,只说了一句:我有点急事,亲爱的,我得走了。虽然嫁了个德国人,自己的血统也比较复杂,但是她的西班牙语非常流利。

“罗萨琳达,亲爱的,我们下午在莱昂尼尼领事的鸡尾酒会上再见吧。”她向朋友告别,“再见,甜心,再见。”

罗萨琳达和我一起坐下。我又开始了每次接待新客人时的固定流程:摆出各种练习过一万遍的姿势和表情,跟她一起翻阅杂志,浏览布料。我提建议,她来挑选。然后她重新考虑了一下,修改了决,,重新挑选了料子。她的言谈举止优雅自然,自始至终都让我感觉很舒服。有时候我会对自己做作的言行感到不自在,尤其面对特别挑剔的顾客时。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一切都轻松自然。

我们来到试衣间量尺寸。她的骨架小得像猫一样,是我量过的最小尺寸。接着我们聊了聊料子和款式、袖子、领子之类的细节,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挑选好的款式,确认无疑后,我才拿笔记了下来。一件真丝印花衬衫、一套珊瑚红羊毛套裙,还有一件从法国浪凡最新一季的设计中挑选的晚礼服。我跟她约了十天以后来试穿,以为第一次见面会就此结束。但是这位新客人却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仍然坐在沙发里,从包里掏出一个玳瑁烟盒,递给我一支烟。我们悠闲地抽烟,谈论时装,她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给我讲她的喜好,指着那些服装图样问我西班牙语的“绣花”怎么说,“肩部”怎么说,“皮带卡子”怎么说。那磕磕绊绊的发音把我们俩都逗笑了。几支烟过后她终于决定告辞,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人在等她。走之前她又从容地掏出香粉盒,漫不经心地对着里面的小镜子照了照,补了补妆,重新整理了一下金色的大波浪鬈发,然后才拿起帽子、包、手套。所有的东西都非常精致高雅,但我也注意到全都是崭新的。我在门口跟她告别,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之后很多天我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傍晚散步的时候从来没有碰到过她,也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没有人向我提起过她,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听那个似乎有着大把无聊时光需要打发的英国女人。

那些日子我依然忙碌,顾客越来越多,店里的活仿佛永远都千不完。但因为我精确地计算好了每一个订单的完成速度和节奏,加上经常通宵达旦地加班,尚能保证每一件衣物按时交付。第一次见面的十天后,罗萨琳达定制的三套衣服都已经做完了,挂在模特身上等待第一次试穿。但是她没有出现。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托人送个口信或找个借口搪塞她的缺席。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我想也许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只不过是得土安的一名匆匆过客,拥有特权,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地穿梭在各国边境。她是真正周游世界的人,不像我,徒有一层虚假的伪装。因为无法为这种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决定把那三套衣服放在一边,专注地完成其他订单。但是五天以后她来了,仿佛从天而降一般。那时我还没有吃完饭,当天上午一直在千活,直到下午三点多才腾出一点儿时间。听到有人敲门,哈米拉跑了过去,我赶忙在厨房把手里的香蕉吃完。听到她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我去水池洗了手,穿上高跟鞋,用舌头舔净牙齿,一手整理头发,一手整理上衣和裙子,匆匆赶出去迎接她。她进门就说了一长串的话。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之前我没能按时过来,今天又突出造访。是这么说的吗?”

“突然造访。”我纠正她。

“突然造访,对不起。我出去了几天,到直布罗陀,有点事,不过恐怕也没办成。希望我没有打扰您。”

“当然没有。”我连忙说,“请进吧。”

我把她带到试衣间,给她看完成的那三套衣服。她一边啧啧称赞,一边脱掉身上的外衣。里面是一件有缎子光泽的衬裙,在当时应该非常昂贵,但看上去比较陈旧了,不像新的那样熠熠生辉。真丝长筒袜看上去也不像是新的,虽然同样流露着华贵超凡的品质。脱到只剩下内衣的时候,她把那些新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在单薄消瘦的身体上。她的肌肤细腻透明,几乎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我嘴里咬着大头针,一寸一寸地在她的身侧调整尺寸,在需要改动的地方弄出折痕。她看起来很满意,任我摆布,也很少对我提出的各种建议表示异议。试穿完后,我向她保证一切都会改得非常完美,然后就去客厅等着她穿好衣服。她很快就出来了。从悠闲的神情中我推测出,虽然来得比较突然,但这次她还是不急着走。所以我问她要不要喝杯茶。

“我非常想喝一杯大吉岭茶,放一点儿牛奶。但是我想这里应该只有薄荷绿茶吧?”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大吉岭茶,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是的,摩尔茶。”我镇定地说,然后请她坐下,叫哈米拉备茶。“虽然我是个英国人,”她说,“但是我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印度度过的。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还是有很多东西让我怀念。比如说阿萨姆茶。”

“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我也一样,有些东西适应起来很困难,所以就会经常想念以前待过的地方。”

“您以前住在哪儿?”她问。

“马德里。”

“再之前呢?”

听到她的问题我差点儿笑出来,一时之间竟忘记了那层虚假的身世,几乎要公开承认自己其实一步也没迈出过出生的城市,直到那个无赖把我骗出来然后像丢烟头一样把我抛弃。但是我忍住了,再次含糊其辞。

“嗯,好几个地方,这儿那儿的,您知道,居无定所。不过我在马德里待的时间最长。您呢?”

“Let’ssee(这可得数数)。”她做了个好玩的表情,“我出生在英国,不过很快就被家人带到了加尔各答。十岁的时候父母又把我接回英国读书,呃……十六岁的时候我回到印度,二十岁再次来到西方。先是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在瑞士住了很久……呃……之后在葡萄牙生活了一年,所以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这些语言,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现在,我终于在非洲安定下来,开始在丹吉尔,前几天到了这里,得土安。”“听上去很有趣。”我说,虽然我不太能跟得上她说的国家和城市,也不能完全理解她那些不太准确的表达。

“嗯,看你怎么看了。”她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哈米拉刚刚送来的茶,生怕烫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住在印度,但是有一些东西突出发生了,我不得不搬走。有时候我们自己真的决定不了命运,对吗?Afterall,err…that’slife(不管怎么说,呃……这就是生活),你说呢?”

虽然她有些语无伦次,发音也不太准确,而且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喝着茶,聊着那件印花真丝衬衫裙的袖口上需要做的一些细微修改、下次试穿的时间等琐事。突然她看了看表,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得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忘了我还得去……havesomeshopping(去买点儿东西),然后回去打扮一下。我被邀请去参加比利时公使家的鸡尾酒会。”

她没有看我,套上手套,戴好帽子。我好奇地看着她,心里在想,会是谁跟这样的女人一起出席宴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进进出出的自由?带着孩子般的无忧无虑,还常常从世界的这个角落跑到那个角落,说着各地的语言,品着各国的香茗。想想她悠哉游哉的闲适生活,再想想自己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心里似乎生出了丝丝嫉妒。

“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游泳衣吗?”她突然问。

“您穿的吗?”

“不是,是给小儿的。”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给谁的?”

“给我的son,对不起,那是英语,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我难以置信地问。

“我的儿子,对,就是这么说的。他叫约翰尼,五岁了,非常非常可爱……就是一个小天使。”

“我在得土安待的时间也不长,很抱歉帮不上您。”我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困惑。这个富有活力又带着孩子气的女人,在我刚刚在心中为她勾画的诗意生活里,有朋友,有追求者,有香槟酒,有周游世界的旅行,有丝绸衬裙,有夜夜笙歌,有高级定制晚礼服,也许最多会有一个跟她一样充满活力又魅力十足的年轻丈夫。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有一个儿子,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母亲。然而事实上她确实是母亲。

“好吧,没关系。别担心,我会找到地方的。”她说着就告辞了。

“祝您好运!别忘了五天以后再来。”

“放心吧,Ipromise(我一定会来的)!”

她走了,但是再次失约了。不是来晚了,而是来早了。第四天她就来了,没有提前约,急匆匆地直接找上门来。那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哈米拉跑进来通报她的光临的时候,我正在为埃尔维拉*科恩试衣服,她是我原来住的拉鲁内塔街上那个国家剧院的老板的女儿,也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

“罗萨琳达女士说需要见希拉小姐。”

“告诉她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

不过我耽搁了很久,可能有二十分钟,因为得给那位皮肤光洁的犹太美女试的衣服调整几处细节,她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参加某个重要的社交活动。她用像唱歌一样的犹太西班牙语不紧不慢地对我说:这里稍稍往上一点儿,我的女王,这样真美,亲爱的,就这样吧。

同样得益于菲利克斯,我知道了这些西班牙犹太人在得土安的情况。有些人有钱有势,有些人贫穷卑微,但是所有人都非常谨慎。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商人,几个世纪前被驱逐出伊比利亚半岛,在北非定居下来,几年前终于得到了共和国政府的正式承认,宣布他们是西班牙人,享有西班牙公民的一切权利。那个时候犹太人占得土安的人口比例大约是十分之一,但是他们手中掌握着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财产。他们承建了西班牙社K中绝大多数的建筑,经营着这里最好的商店:珠宝店、鞋店、布店和成衣店。他们的财力体现在自己的教育中心“以色列联盟”、自己的俱乐部,以及用来做祈祷和庆祝的几座犹太教堂上。很可能埃尔维拉•科恩正在试的这件罗缎衣服,就是为了在这些地方炫耀的。

罗萨琳达正焦急不安地在客厅等候,靠近阳台附近。我的两位顾客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但是态度截然不同,英国女人心不在焉,犹太女人既惊讶又好奇。

“我有一个麻烦。”一听到埃尔维拉出门的声音,她就急急地走到我身边。

“您说来听听。请坐吧。”

“请给我来杯酒吧。”

“很抱歉,我这儿只有茶、咖啡或者白水。”

“依云?”

我摇了摇头,心想这里是不是该做一个小小的吧台,用来在需要的时候帮助顾客振作精神。

“Nevermind(没关系)。”她小声说,闷闷不乐地坐下了。我坐到她的对面,很自然地架起双腿,等着她告诉我这次突然拜访的原因。她先拿出烟盒,点燃一支烟,然后把烟盒很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发现忘了给我一根后,赶紧说了声对不起,拿起烟盒想要给我补上。我及时阻止了她,不用了,谢谢!很快就会有另一个顾客来试衣服,我不希望在试衣间那么私密的空间里让她闻到我手指上有烟味。于是她又合上烟盒,终于开口了。

“我需要一件,呃……aneveninggown(一件晚礼服),今天晚上就要。

我今天晚上有个突然的活动,我必须得穿得……likeaprincess。”

“像个公主?”

“没错,像个公主。当然了,这只是个比方。但我确实需要一件非常优雅的衣服。”

“您的衣服已经可以进行第二次试穿了。”

“今天能做完吗?”

“绝对不可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很抱歉,恐怕我帮不上您的忙。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让您马上穿上的,没有成衣,所有的衣服都是定制的。”

她又深吸了一口烟,但这次不是独自发愁,而是透过烟雾定定地看着我。前几次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神色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她的目光里透露出的是一个焦急紧张,但是不肯被轻易说服的女人。

“我需要一个解决办法。我从丹吉尔搬到得土安的时候,打包了几个箱子,又将一些没用的东西给我母亲寄过去了。但是不小心弄错了,装晚礼服的箱子,没想到也一起寄过去了。我正在等着她寄回来给我。但是我刚刚知道今天晚上我被邀请参加一个酒会,一个招待会,bythe

GermanConsul(是德国公使办的)。呃……It’sthefirsttime(这是第一次),

我要参加一个公开活动,跟……跟……跟一个对我来说关系非常特殊的人一起。”

她说话很快,但是语气谨慎,努力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让我明白事情的经过。可能是因为紧张,与前几次见面的时候不同,这段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里面夹杂了很多葡萄牙语和她的母语。

“Well,itis嗯,这个……嗎、),这个非常重要,for.”for…for

him(对……对……对他来说),对他和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必须得在那群德国人,在得土安的德国人,中间,留下好印象。到目前为止,兰根赫姆太太已经介绍我私下认识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她自己也是……halfEnglish(半个英国人)。呃……但是这个晚上,是我第一次公开,跟那个人,一起出现,所以我需要一件……非常非常漂亮,嗯……而且……”

我打断了她。她不需要继续付出那么大的努力然后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真的很抱歉,我发誓,真的。我很希望能帮助您,但是目前没有办法做到。我刚刚跟您说了,这里一件成衣也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在几个小时之内把您的衣服做完,这至少需要三到四天。”她沉默了,掐灭香烟,好像在思索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想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目光间了一个令我极不自在的问题。

“或者,也许您可以借我一件您的晚礼服?”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迅速地盘算着该怎么编造一个听起来可信的借口,来掩盖其实我的衣橱里一件晚礼服都没有这个可悲的事实。

“很抱歉。战争爆发的时候我所有的衣服都留在了马德里,再也没有可能找回来了。这里只有几件家常衣服,根本没有什么晚礼服。我在这里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因为我未婚夫远在阿根廷,而我……”她迅速地打断了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Isee(我明白了)。”

我们两人沉默地度过了漫长的几秒钟,一个看着阳台,一个看着客厅与门厅之间的拱门,掩饰着那份尴尬。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WIthinkImustleavenow(我想我该走了)0”

“请相信我真的很遗憾。如果时间能稍微再宽限一点儿的话……”

我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突然发现再怎么想挽回都于事无补。我试图改变话题,宽慰她一下,让她不要一直想着悲伤的现实和将要到来的漫长又沮丧的夜晚,而且无疑是跟那位与她坠入爱河的人在一起。我还在猜测她的生活,前几次见面时表现得优雅随意的女人,此刻一脸专注,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明天一早那些衣服就能准备好第二次试穿了,这样可以吗?”明知无用,我还在努力地宽慰她。

她勉强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走了。我独自一人站着,一动不动,因为没有办法帮助一位顾客脱离困境而万分沮丧,又因为通过这样奇怪的方式慢慢勾勒出罗萨琳达的生活而感觉像在窥探他人的隐私。这个女人,年轻的母亲,曾经周游世界,丢失了满满一箱晚礼服,就像在下雨天的傍晚急着离去不小心把皮夹丢在公园的长凳或者露天咖啡馆的桌上一样随意。

我躲在百叶窗后朝阳台探出身去,看着她来到街上,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深红色汽车。我想也许有人在里面等她,或许就是那个让她费尽心机共度夜晚的男人。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努力想看到他的面容,还在脑海里勾勒着种种场景。也许是一个德国男人,所以她才那么想在些德国人中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想他一定年轻活泼又有魅力,而且像她一样阅历丰富、坚定果敢。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象得更多,她已经走到车前,打开了右侧车门。我本以为右边是副驾驶的座位,但是马上就惊讶地看到方向盘在右边,看来是她自己开车。在那辆右侧驾驶的英国车里,没有任何人在等她。她点燃发动机,就像来时一样独自离去。没有男人陪伴,没有当天晚上可以穿的礼服,而且,很可能整个下午也没有希望找到什么补救的办法。

刚才的见面带来的烦恼在心头挥之不去,于是我开始收拾罗萨琳达来了以后动过的东西。摆好烟灰缸,吹掉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用脚尖捋直翻起一角的地毯,拍松刚才靠过的靠垫,然后放好我在给埃尔维拉•科恩试衣服的时候,她在客厅翻阅的杂志。我先合上一本《时尚芭莎》,这本杂志被翻到赫莲娜的唇膏广告那一页。正当我要合上《费加罗女士》的春季合集时,翻开那页上的模特儿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就像突然间飞过一群小鸟一样,我的脑海中一下子涌现出无数回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高声喊起哈米拉来。哈米拉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过来。

“你快跑去弗拉乌•兰根赫姆的家,让她务必找到福克斯女士,并请她马上来找我,就说是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

“这件服装的设计者,我亲爱的无知小姐,是马里亚诺•福图尼•依马德拉索,伟大的马里亚诺•福图尼的儿子,老福图尼可以说是继戈雅之后十九世纪最棒的画家。他非常了不起,而且跟摩洛哥很有渊源。他在非洲战争期间来到这里,被这片土地上五彩斑斓的颜色和异国风情深深吸引,这在他之后很多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事实上,他最知名的代表作之一就是《得土安战役》。如果说老福图尼是位德高望重的画家,他的儿子则是个真正的天才。他也画画,他在威尼斯的工作室还为戏剧作品进行舞台设计。此外,他是一位摄影师、发明家、传统工艺学者,以及布料和时装设计师,比如那个神话般的‘德尔菲斯’,就是你这个小裁缝刚刚抄袭过来并加以发挥的那件衣服,也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菲利克斯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本杂志,上面正是触发我万千回忆的那副照片。而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听着。一下午紧张的工作让我筋疲力尽,晚上几乎连拿针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刚刚把下午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菲利克斯。一切都从我的顾客罗萨琳达返回时装店开始。她的一脚急刹车让所有的邻居都探出身子观望,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一路小跑着上楼,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我开门等着她,一见面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提出了我的设想。

“我们试着赶紧做一件‘德尔菲斯’礼服,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一件福图尼的德尔菲斯礼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件假的德尔菲斯。”

“您觉得这可能吗?”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中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希望。而我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坚决无畏、迫切想要表现自己,想要在那个紧要关头作点儿贡献的目光。也许深藏着一丝对失败的恐惧,但是我极力掩饰不让她察觉。

“我以前做过,我觉得我们能做到。”

我给她看了事先挑好的布料。一大块光滑的灰蓝色丝绸,是坎德拉利亚最近不知道从哪儿用什么手段交换来的。当然,我没有提起布料的来历。

“您今天晚上要参加的宴会是几点的?”

“八点r我看了看表。

“好,我来告诉您下面我们要干什么。马上就要一点了。再过不到十分钟我有一个客人要来试衣服。等她走了我就把这块布料弄湿,然后再晾干,这大概需要四到五个小时,差不多到下午六点钟。然后我还需要大约一个半小时用来缝制,虽然只是一些最简单的直线针脚,而且我有您所有的尺寸,不需要您再试穿。即便如此,我也需要一点时间以防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并对细节进行收尾。这样就几乎要到最后时限了。您住在哪儿?对不起这个问题不太合适,但我绝不是出于好奇……”“在帕尔梅拉斯大街。”

我早就应该想到了,得土安最好的房子大部分都在那里。那是城南一个偏远隐蔽的地区,离公园很近,几乎就在巍峨的格尔盖斯山脚下,巨大的房子周围环绕着花园。再往南边去就是大菜园和甘蔗田。“那么我几乎不可能按时把衣服送到您家里。”

她看着我,仿佛在问怎么办。

“你必须到这里来换衣服。”我说,“最好七点半左右到,化好妆,做好发型,穿上您晚上要穿的鞋,戴上首饰,总之把一切都准备好。我建议您不要戴太多配饰,颜色也不要太鲜艳,这件礼服不需要太多点缀,装扮越简洁,看起来会越优雅。您明白我说的了吗?”

她完全明白。不但明白,还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半个小时后,在哈米拉的帮助下,我开始着手处理这项突如其来的任务,虽然就我有限的独立缝纫经验来说,这个任务有些令人恐惧。但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因为在马努埃拉女士的时装店里我参与过同样的工作。我们曾经为一个叫埃莱娜•巴莱阿的顾客做过这样的衣服,她行事独特,经济也不太稳定。手头宽裕的时候,她会来定制一些用最高级的布料做的奢华时装。但是跟周围同样状况的其他女士不同,那些人在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会编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比如出门旅行,有重要事情或者病了,来掩饰她们没有能力订购新衣服。但她从来不这样遮遮掩掩。在她丈夫生意不景气的时候,埃莱娜•巴莱阿也从没停止过光顾我们的时装店。每次来的时候都毫不介意地自嘲自己财运不济,然后跟马努埃拉女士两人把以前的旧衣服巧妙地改造成最新潮的时装,改变几处裁剪、添加一些装饰或者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重新组装。她甚至会精打细算地选择便宜一些的布料和相对简单的手工,这样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效益,丝毫无损她的美丽。“饥饿让人产生灵感。”她总是笑着说。当她有一天来店里订购一件最离奇的时装时,我的母亲,马努埃拉女士,还有我,我们谁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要复制一件这个。”她一边说一边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捆卷成筒状的大红色布料。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她哈哈大笑。“这个,女士们,叫做‘德尔菲斯’,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礼服。这是艺术家福图尼的作品,制作于威尼斯,只在欧洲一些大城市最高级的商店里才有售。看这颜色多美,褶子多么精细。这件礼服的制造过程是设计者的秘密,自然不能外泄。而我,亲爱的马努埃拉女士,我想要一件。当然了,一件仿品。”

她用手指捏起布的一端,就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件光滑的红色丝绸连衣裙,奢华、炫目,长及地面,下垂的曲线无可挑剔,下摆呈圆形散开。这种收摆我们一般称为“轮形”。这是一种长袍,全身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竖褶。古典,简约,精致。这件事已经过去四五年了,但在我的脑海中一直原原本本地保留着制作它的全过程,因为当年我也积极参与了所有步骤。从埃莱娜•巴莱阿到罗萨琳达•福克斯,制作技巧是一样的,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的时间太紧,必须得抓紧每一秒钟。哈米拉一直在全力帮助我,用锅把水烧开倒进浴盆,然后把布料放入滚烫的水中,让它充分浸泡,做这一步的时候我的手都烫伤了。卫生间一下子充满了蒸气,而我们紧张地观察着这个试验,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镜子上一片模糊,连人影都照不见。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可以把布料拿出来了,因为已经变成深色,几乎无法辨认。我们把水倒掉,一人握起一头,用尽全身力气拧它。在拧的过程中,还不时地从不同的方向拍打,就像之前在拉鲁内塔的公寓里无数次拍打床单一样,直到拧干所有的水分,才把它放到太阳底下去晾晒。不是把它完全展开,恰恰相反,我们的目的是在晾晒过程中尽可能地扭曲,使它在干了以后也能保持所有褶皱。我们把这块拧成一团的布料放进大盆,一起抬到屋顶平台,再次各抓一头,朝相反的方向用力,直到把它拧得像一股粗绳子,最后变成了一根巨大的松紧带。接着在地上铺一块大毛巾,把布料盘成蛇状放在上面。就是这块皱皱巴巴的布,几个小时后要变成礼服,让我那位英国客人穿上,去跟她生命中的神秘男子手挽着手第一次公开亮相。

布料在平台上晾晒的同时,我们两人回到家里,往小小的炉灶里填煤,烧至最大火力,直到厨房达到一个小锅炉房的温度。等屋子变得像蒸笼一样闷热,外面的太阳光也不那么强烈了,我们回到屋顶平台把布料取回来。将一块大毛巾铺在厨房滚烫的铁架上,把仍旧压成一团的布料围成一圈放在上面。每隔十分钟我就会给它翻面,以保证均匀受热,当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它展开。拿着剩下的一点儿边角料,利用从厨房进进出出的间隙,我做出了一条简洁笔挺的丝绸腰带,加了三层衬布。

到五点钟的时候,我把那团皱皱巴巴的布料从铁架上拿下来,带到了工作间。这东西看上去就像一条热乎的猪血肠。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小时以后它将变成什么样子。

我把它展开铺到裁剪桌上,小心翼翼地一点儿一点儿把布卷打开。我们都紧张地注视着,直到面前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块带褶皱的丝绸,熠熠生辉。哈米拉惊呆了。因为既没有设备也不懂技术,我们没有办法做到像福图尼的大作中那样永久性的褶皱,但是至少可以让相似的效果保持一个晚上,一个对某个女人来说非常特别的晚上,她必须穿得像个公主。我把布料整块展开,让它慢慢冷却下来,然后剪成四块,按照罗萨琳达的尺寸做成了一件圆筒形紧身长裙,她穿上一定会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合身。我先缝制了一个简洁的领口,然后缝制袖口。没有时间添加更多的装饰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这件仿造的德尔菲斯礼服完成了。这是一件匆忙赶制出来的,高级时装界革命性作品“德尔菲斯”的家庭简版。虽然只是仿造,但已足以让所有人过目难忘,半小时以后我的顾客就要穿着它艳压群芳。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衣服上比画腰带的效果。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形象有多狼狈。为了把衣服烤干,我们把屋里弄得像个蒸笼,瀑布般的汗水已经把我的妆全弄花了,头发也乱七八糟。闷热、拧布料时所费的力气、于家和屋顶平台之间的上下奔波,以及后来紧张的缝制,已经让我像刚刚被骑兵团飞驰着碾过一样衣冠不整、头发凌乱。哈米拉跑去开门的时候,我赶紧跑回房间,匆匆换上衣服,梳头、补妆。我努力创造出来的作品如此美妙,我的形象绝不能让它掉价。

我出去迎接罗萨琳达,以为她会在客厅等我。但是当我路过工作间的时候,发现她正站在模特儿面前,模特儿身上穿着她的那件礼服。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站在门口简单地问:

“您喜欢吗?”

她马上转过身来,但是没有回答我,只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我身边,抓起我的一只手,使劲地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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