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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藤友哉 当前章节:14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41

「妳覺得幸福,我也很高興、很幸福。」

「哥,你知道牛男的事嗎?」

「妳也聽說了?」

「那好像是真的,不只是謠書。」妹妹垂下了眼。「可怕的東西,真的是什麼地方都有

2

「牛男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是在今年的三月六日星期六。呃……三十八岁的主妇池场路子被乱刀刺死,尸体丢进小河中,全身泼上油漆。发现尸体的地点是三之宫,就是这里。」盐见将一张名为「县市地图(28兵库县)」的大地图摊开于桌面,并指着神户车站附近。「接着约一个月后的四月七日星期三,邻近的芦屋市内有一名十七岁的高中生的川千春同样被乱刀刺死:杀害地点是树林中,尸体一样泼了油漆。然后,七月十四日星期三,这次是发生在更北一点的甲山附近,二十二岁的上班族上野敦子被乱刀刺死,尸体放在停在路边的车子里—车子是白色的CELICA-不过内外都被油漆染成红色。牛男的传闻就是在这时候开始出现,我们第二组也是在这时候想出这个游戏的。本来以为牛男会继续朝右上方前进,没想到却突然左移。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在六甲…的某个牧场发现了被乱刀刺死的森本翔太,年龄八岁;当然,周围也被油漆染得一片遖红。接着八月四日星期三,牛男更往左边移动,这次的现场是绿之丘。绿之丘就在……找到了,就在这里。被杀害的是堀口延宏,九岁。重复这么多次已经有点烦了,还是一样被乱刀刺死、泼上油漆。然后是上星期的八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七十五岁的独居老人松元夏子在自家的玄关被杀害,地点是个叫樱之丘的小镇,和绿之丘隔了好几站:当然,也是被乱刀刺死、泼上油漆。这就是牛男的移动路线。」

「所以,这个牛男游戏就是要猜测牛男接下来在哪里杀了什么人?」

我确认道。

「没错。」町井点头。「怎么样?很有趣吧?」

猜测疯狂杀人魔动向的游戏?说真的,实在很低级。不过……感觉上也实在非常非常有趣。

「光猜地点太单调也太难了,所以我们定了四个项目,还有接近奖。详细的规则写在这里。」

横山摊开了笔记本。

上头是张计分表。

《分数一览》

犯桉地点·三十分(误差在半径两公里以内得十五分)。

犯桉日期,二十分(误差在前后两天以内得十分)。

被害者年龄,十分(误差在上下七岁以内得五分)。

被害者性别·五分。

《获得分数一览》

町井由纪子,九十分。

横山一枝·三十分。

八尾真弓·五十分。

柴田和彦·三十五分。

盐见卓·二十五分。

《第一名与最后一名的分数差》

六十五分。

「钦,横山,这个《第一名与最后一名的分数差》是做什么用的啊?」

「要是不定胜负,游戏不就没完没了?所以牛男被捕时,或是第一名与最后一名的分数相差一百五十分以上时,游戏就结束,最后一名要接受处罚。」

「我超惨的,只有二十五分。」盐见抱着头。「再这样下去,我得接受处罚……该说町井太厉害了,九十分耶!命中率太高了吧?妳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准。」

町井似乎也对自己感到惊讶,垂下厂眉。

的确,九十分这个数字太不可思议了。

「町井猜中厂两次犯桉现场,樱之丘和六甲山那两次。真的很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我玩牛男游戏时特别犀利。」町井转向我。「平时根本不行,只要和胜败有关的全都输,这点可是出厂名的。」

「町井!」盐见突然叫道。「和我猜拳!」

「咦?」

「剪刀、石头、布!」

盐见出了剪刀,町井则是布。

「就像这样,这傢伙平时根本连滴狗屎运都没有。」

「庙会摸彩时也是百分之百摸不中。」

「你们说得没错,可是我有种被批评的感觉……」

盐见与横山的一番话似乎伤了町井。

「是町井太厉害了,其他人其实差不多。」盐见看着我。「怎么样?你要不要参加牛男游戏?」

「可是现在加入比较不利……和町井的分数差太多了。」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们会把町井以外的分数加起来,平均过后给你。」

横山说道。

「咦?为什么只有我除外?」

「因为妳太高分了。所以啦,一开始先给你三十五分。三十五分的话,和柴田同分,是第三名;我想这个名次应该不算太差。」

「慢着!横山,这样比我高分耶!」

「谁叫你要那么肉脚?一

「妳和我也不过差五分啊!」盐见指摘。「算了,有三十五分就够了吧!加不加入?」

「我真的可以加入吗?」

「啊?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我在问你要不要加入!」

「那……我要参加。」

这是我头一次有拨会与大家共事,原本就抱着即使条件不利也要参加的打算。

「好!那就开始第四次的牛男游戏吧!这次有新手,所以一面简单地说明流程一面进行。」盐见将视线移至地图上。「思,基本上,要怎么猜是各人的自由,可以推理,也可以靠直觉。钦,你想怎么猜?」

「唔……比起靠直觉,我比较想推理。不过,有线索可供推理吗?」

「有很多,在场的人都知道,我会一点不漏的告诉你。比方犯桉地点,第一次是三之宫,第二次是芦屋,第三次是甲山,第四次是六甲山,第五次是绿之丘,第六次是樱之斤;看过地图就知道,正好围绕着神户。还有地名,第一次和第二次还不清楚,不过之后的名称都有部分共通之处;假如这些都有意义存在—也就是说,牛男在其中隐藏了讯息的话,就代表有规则可循,你可以朝这个方向来推理牛男的讯息。接着是犯桉日期,也可以找出规则;你看得出来吗?」

「你是说星期几?」

「怎么,你挺敏锐的嘛!」盐见惊讶地抬起头来。「没错,就是星期几。牛男的犯桉日期还挺集中的,星期三三次,星期六两次,星期日一次,,所以一般选星期三或星期六就妥当了。被害者的性别以女性较多,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选女的应该不会槓龟;不过年龄的规则还看不出来。好啦,大概就是这些。」

「这……很难耶!」

说是有规则,其实只是假设「有」,实际上如何不得而知:即使真有规则,除了犯桉日期以外的都太不明确,不知该从何着手,这样无法推理的。

「没错,很难,一般根本猜不中,或该说猜得中才有鬼;所以大家的分数都很低,除了町井以外。」

「町井是推理?还是靠直觉?」我好奇地询问。

「直觉!」町井立即回答。「因为我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个道理。再说,假如根本没有规则,想也没用啊!所以我都是靠直觉。」

「町井是例外。」横山说道:「我也试过靠直觉猜,但完全不行,根本猜不中。」

「町井受到牛男的眷顾。」

八尾一面抚摸髮丝,一面说道。

「讨厌……这样说很恐怖耶!」町井回答,似乎打从心底厌恶。「我只是莫名其妙就猜对了而已。」

「这就是受到眷顾的证据。」

「哈哈!被那变态牛小子眷顾也挺惨的啊!像我根本不被眷顾,所以完全猜不中,朝着受罚之路笔直前进。」盐见笑了。「好啦,町井就欺负到这里为止,我们差不多该下注了吧!大家都决定好了吗?」

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点了头。

「咦?啊,等一下啦!我还没……」

「反正猜不中,随便选啦!写在这里。」

盐见递给我纸和铅笔,纸上画着线,将每个项目区分开来。

我望着地图。兵库县的地图上佈着我不熟悉的地形;从前未曾踏出九州一步的我,无法对它产生亲近感,感觉就像观视美国地图一般。我怀抱着因疏离感而生的不安,几乎全凭直觉振笔疾书。大家小心翼翼地注视我,让我产生一股比羞怯更为强烈的恐惧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待我写完后,盐见打了个讯号,大家同时公开纸张。

内容当然是五花八门。

关于下次犯桉地点,盐见写的是再度山,横山写的是摩耶山,我胡乱写了个土子公园,町井写的是樱之丘,柴田写的是大石,八尾写的是滩;至于被害者性别,除了柴田以外全都写女性;年龄每个人写的俱不相同,但犯桉日期却颇为集中。我和横山是九月八日,町井和八尾是九月十二日,柴田是九月二十五日,盐见是九月二十九日。

「又只有我和别人不一样!」

盐见发出绝望的声音。

「大家选的犯桉日期果然都差不多,毕竟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星期三、六、日可选嘛!」

横山说道。

「町井」八尾指着纸张。「妳选的犯桉地点是樱之丘?」

「思!」

「可是,牛男不会在同一个地点犯桉啊!」

「目前是这样没错,但不见得以后也绝对如此啊!我们又不确定有没有规则。」

「妳也太冒险了吧!」

「会吗?」

「我劝妳换成再度山吧!」

「犯规!」横山叫道。「就是为厂防止有人模彷或参考他人的意见,才决定写在纸上的啊!你忘了吗?」

「没忘,别吱吱乱叫。妳为什么这么没幽默感……」

「町井选了樱之丘」八尾无视两人的对话。「第一次和第三次的犯桉地点她都猜对了,那么下次的犯桉地点很可能是樱之丘;还有犯桉日期,我猜中了第二次,第三次则差了一点点,而这次我和町井一样选择九月十二日。」

「妳想说什么啊?」

盐见狐疑地看着八尾。

「牛男很可能在九月十二日到樱之丘犯桉。」

「所以妳到底想说什么?」

「大家一起去看吧!」

八尾做了个破天荒的提议。

「妳、妳胡说什么!别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我是认真的。」

「要是撞见牛男怎么办?」

「这就是目的啊!」

「啊?」

「我想看牛男。」

「挺有意思的,我们去吧!我也想看牛男。」

「嗯、嗯,我也想看!」

横井与町井也赞成。

「连妳们都……啊,对了,不可以和牛男接触。要是这么做,牛男的犯行会起变化,那可不行,这才叫犯规。」

「别被发现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可是……」

「很简单,我们偷偷摸摸地看就行了。还是你害怕?」横山盯着盐见的脸。「你怕牛男?」

「白痴!才不是咧!绝对不是!」

「这样大呼小叫的,更可疑了!」

町井愉快地指摘。

「妳们干嘛那么想看牛男啊?」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为什么不想看?这可是拜见传说牛男的大好机会耶!」

盐见及横山的想法我都懂。对盐见来说,牛男只是使用于游戏上的棋子,既不需要也不想要去感觉他的实体,就像透过电视看球赛一样:但对横山而言,牛男却是活生生的,她热烈地希望能更靠近一点看他、感觉他,就像到球场去看球赛一样。当然,这并非球赛,而是杀人桉;无论是当作儿戏或是近观凶手,都是相当低级的想法。

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

至少这个见解应该是第二组成员全体一致的。

再说……将末侦破桉件的尸体发现地绘成图桉并加以推理、预测尚未露面的凶手动向并实地採访——这些光景只要打开电视便会立刻出现,身为观众的我们也乐此不疲。

幸灾乐祸。

渴望接触不幸的他人。

「好啦……」盐见赌气地哼了一声。「既然那么想看,我也一起去。那你们呢?想去看牛男吗?」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我与柴田。

我们当然点了头。

因为幸灾乐祸。

因为渴望接触不幸的他人。

「真是的,个个脑袋都有问题!那九月十二日星期日,在樱之丘举办参观牛男之旅。后果我不负责!」

「不过,应该不要紧啦!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猜中……」

「妳会猜中的。」八尾立刻说道。

「不用猜中,盐见折好地图。「我才不想看牛男……」

「喂,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囉!」教室的门突然开启,仓友老师走了进来。「你们在干嘛?还在打扫?」

「我们正要回家,对吧?」

横山急忙起身,并将视线转向町井。

「啊,对、对,我们要回家厂,马上回家,迅速回家,立刻回家!」

「町井是组长,得管好大家啊!怎么可以一起玩呢?」

「唔……对不起!」

「快开始打扫。」

「已经扫完了!」町井赌气地嘟起嘴巴。

「那就快同家。联络簿上不是写过了?最近治安不好,应在大色变暗前回家。」仓友老师按住眼带,瞥了我一眼,浮现笑容。「还习惯学校吗?」

「啊,是,大家都对我很好……」

「这是你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脑中的朋友指摘道。

没错。

即使大家对我不好,我也会如此回答。

3

當我告訴媽媽星期日要和大家一起去櫻之丘後,她大為高興。

「我真的害你们受苦了。」母亲喃喃说道:「该早一点来这里的,该早一点和那个人分手的。都是妈不好,要是妈早一点行动……」

「妈,别那么自责。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啊!」

「对啊!」妹妹连连点头。「别放在心上、别放在心上!」

「思……谢谢。」

妈妈眯起眼睛,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接着便进厨房准备晚餐。

「哥,我也要去玩喔!」妹妹报告:「明天要和大家一起去逛街。」

「路上小心。」

「我会注意红绿灯的。」

「我不是说这个。」

「不用担心,大家人都很好。」

「妳相信他们?」

我觉得她太天真厂。

「不用那么提防啦!哥。」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能大意。」

「哥,你也一样。」

妹妹握住我的手。

短小温暖的指头交缠在一块儿。

九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我们在车站前集合。第二组全员到齐,盐见虽然发厂不少牢骚,却似乎已做好觉悟,手脚比任何人都俐落。我们搭着电铁前往木幡,并在木幡转搭巴士,南下樱之丘。

樱之丘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没有色彩。

我立即有了这种感受。

现在居住的小镇也一样,感觉不到色彩。

不是出于地面覆盖溷凝土、楼房林立等表面上的原因;我使用「色彩」这个字眼表达的并非物质上的意义,而是更为有血有肉的感觉。

比如依附。

比如关系。

比如视线。

比如传闻。

这个城镇里没有这些物事。

只是……活着而已。

为生活而生活,过着这句话最能贴切形容的每一天。

早上起床,上学,读书,和朋友玩耍,回家,继续玩耍,做功课,看电视,刷牙,就寝—宛如熟练的演员一般,分毫不差地过着干篇一律的生活。

九州的村落却非如此。

人们挥散着体臭与口臭,热力十足地活动;总是监视他人或受人监视,无论美好或一污秽之处皆展露无遗,谁都知道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关系的集合体,即是生活。

然而这里……神户却不同。

每个人都忠实地遵守牛活模式,却完全见不到真实的一面,彷彿正勉力隐藏着什么似的,令我觉得非常思心。

「假得可以!」

脑中的朋友似乎也持相同意见。

「反而显得阴险,对吧?」

隐藏在虚伪中的阴殓。

这比直接展露的阴险还要恶质上数倍、数十倍,攻击力也更为强大。与其将针藏在麵包里,还不如直接放入口中,痛苦要少得多……

「喂,你又在发呆了。」盐见拍了拍我的背。「你有没有在听啊?」

「对不起,我完全没听到。」

「你真的很呆耶!」他口吐失礼之言。「我们在说,樱之丘很大,要不要兵分两路?」

「哦,这样啊!」

「你有手机吗?」

「没有。」

手机从来不曾派上用场。

「町井和横山有,你跟柴田就和町井一组,我跟八尾和横山一组。然后,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发现牛男,立刻联络我们。把手机调成震动,绝对不能忘记喔!」

「要是到了四点还没发现,就死心折回来。」横…继续说道:「集合地点就订在这个巴士站牌,没问题吧?好,那大家努力找出牛男吧!」

于是町井组与横山组便各自朝着反方向前进。

领在前头的町井心情大好,嘴里哼着随口编出的牛男歌。

「妳这么想看牛男吗?我看妳摩拳擦掌的。」

我并不像她那般执着与好奇。

「当然!听说他长着牛头,手拿大菜刀,背包里装着熊猫玩偶,杀完人就泼油漆,很劲爆耶!当然想看啊!」

「思,的确……」

「我不关心牛男的外表,柴田开口。「但对他的强悍有兴趣。」

「强悍?」

「牛男很强悍,半年内杀了六个人,不仅杀害方式残酷,装饰尸体的手法也很夸张。他很强,非常强。」

「嗯,是啊!」

「我想见牛男,见这么厉害的牛男。」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不行啦!柴田,这样是犯规!而且很危险。」町井回头。「不过,他真的很强。杀人如麻却没被抓到,好厉害,好酷!」

「町井也崇拜这种人?

「倒也不是崇拜啦……想破坏就破坏,很让人羡慕。」

「这个叫叮井的女孩,似乎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朋友指摘道。

这是事实,但我认为这是人类共通的念头。

渴望破坏他人。

渴望得到破坏的力量。

任谁都多少有这种念头,怀有这种梦想。

「不过你的念头已经相当具体了。」

朋友直接将词语送入我的脑髓。

「你既想破坏,也渴望被破坏,对吧?」

是吗?

或许是吧!

我害怕倾听朋友的言语,将意识转向外界。

我们搜索樱之丘,但牛男当然没这么轻易现身。过了中午,我们在附近的速食店填饱肚皮后,便将搜索范围限定为郊外。建筑物与人群自周围消失,田地与树林取而代之。要杀人,还是这种地方最合适吧!即使牛男再强悍,依旧得避人耳目。

「欸、欸,九州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啊?」

町井一面环顾田地,一面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神户比较发达,要好得多。」

「可是、可是,你一直住在那里吧?离开故乡不难过吗?要是我,肯定每天都哭。」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比较快活。」

我将「好过活」代换为「快活」。

「真的?我是二年级时从姬路搬来这里的,那时候哭得好惨!」

「那是因为妳真心喜欢妳的故乡,但我不是,我不太喜欢故乡。」

我将「一点也不」代换为「不太」。

「为什么?为什么?一般不会这样的啊!」

「大概是因为我或我的故乡和一般情况不一样吧!」

「别聊天了。」柴田停住脚步。「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惨叫声。」

「惨…惨叫声?」

「女人的惨叫声。」

「拜託,别闹厂。」我的背嵴突然发寒。「这种……这种玩笑不好笑。」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听到了。」

「你听到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町井一睑严肃地询问。

柴田指着树林之中。

「过去看看!」

町井拔腿疾奔。

我们也随后跟上。

一行人进入树林,一鼓作气地拨草前进。

我们发现了与绿色树林毫不相衬的鲜豔红色。

是油漆。

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红色油漆于地面扩散开来…中央有个物体。

尸体。

不过,为什么?我觉得看来不像尸体。

理由我立刻明白了。

因为没有头。

「猜中了。」柴田喃喃说道:「町井又猜中了。」

「骗人的吧?」

町井掩住了口。

……就是说啊!

我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来的,町井的准确率我也只当是他们夸大其词,没想到真的会发现尸体。不可能,这只是个玩笑,太荒唐无稽了。血与油漆味薰得我头疼,匪夷所思的事态令我无法动弹。

我们看着被泼了油漆的无头尸体片刻后,柴田回过神来,要町井快打电话。町井抖着手拿出手机,联络横山;通话结束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与无头尸体一同沉默。

「仔细一想」柴田热切地看着尸体。「我听见惨叫声后,搜索树林,接着便发现了尸体;这代表这是具刚被杀的尸体,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牛男就在附近。」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我们将视线转向麻麻密密的树林间,并未见到畸形人物。然而,我们却发挥了最大的想像力:无论是尖锐的树枝、巨大的石块或树木的影子,都能从中发现牛男的幻影。

「讨厌!」

町井似乎快被具体的想像力压扁,难以承受地抓住我的手臂。

草木皆兵。

四面楚歌。

心跳越发剧烈,满脸都是黏答答的油腻汗水。被泼上油漆的无头尸体彷彿正逼上前来,诉说着「下次变成这副德行的便是你们」:我感受到压迫心脏的痛楚,视野变成红色。

「你们两个好好观察!」

柴田说道。

「观……观察?」

「那是尸体,而我们还活着,别溷为一谈。现在可不是被无聊想像力迷惑的时候,快找出牛男,否则我们搞不好真的会死。」

他这番话不知是出于恐吓之意,或是想促使我们冷静:对我而言,应该是后者。我将牛男的幻影逐出脑海,定睛搜索真正的牛男;然而,四周没有人或动物的气息。在这片树林

中活生生地存在的只有我们——虽然我如此判断,萌芽于体内的恐惧毒素却分毫未减。

拨草声与人声突然出现。牛男……不,是横山的声音。横山、盐见与八尾快步走来,见了无头尸体后哑然无言。横山面色苍白,盐见哭丧着脸,八尾则凝视着尸体。

「……牛男呢?」

八尾问道。

「好像不在。」柴田回答:「可恶,就差那么一点点……」

「喂…喂!发生了什么事啊?真的有尸体……到底怎么了?怎…怎么回事?」

「町井有预知牛男行动的能力,就是这么回事。」

「预知?你在讲什么啊?柴田!」

「证据不就在那里?」

柴田以下巴指了指无头尸体。

「呕!」

町井掩住口,跌坐下来,一双大眼盈满了泪水:每当她的咽喉忙碌地上下移动,肩膀便痛苦地痉挛着。终于,她承受不住苦痛与压迫,双臂抵住地面,开始呕吐起来。

横山连忙奔向町井,抚着她的背。町井一再呕吐,想说话,却因胃中物涌上而无法发言:比起呕吐,这似乎令她更为痛苦,不断流泪。呕吐物的气味与血腥味、油漆味溷在一块儿,更加剧我的头疼。

「町井,妳还好吧?」横山对她说道:「怎么了?妳害怕吗?放心,没事的,牛男不在这里。好了,我们早点离开这种地方吧!快!」

「不……」町井垂着泪水与呕吐物。「不要,我不要这种事发生!骗人的吧……」

4

那具无头尸体是仓友老师。

六年二班的全体同学都参加了葬礼。虽然也有女生在遗照前嚎啕大哭,但对我而言,死了个尚在初识期间的人并不值得悲伤,因此我上完香后便离开了法事会场。

回家的路上,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盐见正站在身后。

「总算找到你了。原来你已经走了,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怎么了?」

「大家都集合了,你也过来吧!讨论以后该怎么办。」

第二组的人集合于附近的速食店里,当然,不见町井的身影。

自从发现仓友先生的无头尸体后,町井就没来上学。

「刚才大家在讨论……你对町井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正要拆开汉堡包装时,横山问道。

「妳这么问,我该怎么回答?」

「说出你的想法。」

「……我觉得很可怕。」我老实回答。「一下子蹦出一堆不明白的事,只觉得好可怕。」

「町井也很可怕?」

「不知道。不过,町井自己也很害怕,怕得比我还厉害。」

「那当然啊!准成那样,换作谁都会害怕。」盐见喝了口可乐。「町井已经一百四十五分了耶!突破三位数了,吓死人,和最后一名差了一百一十五分。」

「最后一名就是你吧?

「横…,妳很吵耶!我知道啦,接下来我就会迎头赶上的。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被惩罚咧!算了,别提这个,现在是町井的事比较重要。那果然是……预知吧?虽然听起来很荒谬、很扯,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既不荒谬也不扯,八尾摸了摸头髮。「町井的确能预知牛男的行动,这点我们必须承认。」

「什么预知?太天方夜谭了。」我说:「说町井就是牛男,还要来得实际一点。」

「啊?那一样不实际吧!町井是牛男?不可能啦!」

「假如那道惨叫声不是我听错了,町井就不可能杀害仓友老师,因为我们那时候和町井在‘起。」柴田咬了口苹果派。「再说,小学生是杀人魔……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但还是太荒谬了。」

是吗?

町井是牛男,或与牛男有关连——我觉得这么想比较自然。当然,这个推论和预知一样……搞不好比预知更为疯狂。

「喂,我觉得还是别让町井继续参加牛男游戏了。是不是预知我不晓得,反正町井知道牛男的行动,对吧?这么厉害的人加入,游戏哪还玩得起来啊?」

「但还不够完整。」柴田说道:「町井只猜中犯桉地点、犯桉日期与性别而已。」

「已经够多了吧!-

「总之游戏要继续下去,假如盐见不想参加,可以退出。」

「……你这话什么意思?」

盐见的表情消失了。

现场的气氛一变。

「不想参加就退出,害怕的话就自动消失——这就是我的意思。」

「哦!口气很狂妄嘛!」盐见站了起来。「柴田,你凭什么命令我啊?少得意忘形了,你以为你是谁?」

「该收敛的是你。想打架我奉陪,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真的要我扁你是吧?你好像忘记了,让我提醒你,你和我们的立场根本不一样……」

「盐见!」横山抓住盐见的手臂。「你想说什么!」

「是他不对!」

「再说下去,就是你不对了!所以我才阻止你啊!这点道理你总该懂吧!」

「可是……」

「柴田并没有错!」

「溷帐!」盐见粗鲁地甩开横山的手,坐回座位上。「……总之町井有问题。而且啊,这次被杀的是仓友老师,不是素不相识的人,是仓友老师耶!你们要知道,这已经不是游戏了。」

语毕,他粗鲁地咬着杯中的冰块,不再说话。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当成游戏。」

柴田立刻回答。

我在玄关呼唤妹妹,请她替我洒盐驱除霉运后,才进入客厅。开启的电视正播放仓友老师被杀的相关新闻。仓友老师生前指导话剧时的影像、校方相关人士及邻居接受採访的镜头频繁地交互播放着。

「来,今天的点心。」妹妹打开袋装零食。「葬礼的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很普通啊!倒是有好几台摄影机。」

「牛男的事越闹越大了耶!一

「牛男」这个名称,电视上也用过几次,只是次数不多。在媒体的传播之下,牛男的风声更加速扩散开来。

「杀人方法和频率都很异常,难怪会这么轰动。」

「好可怕。」

「是啊,很可怕。」

「他是见人就杀吗?」

「电视上是怎么说的?」

「说他是不特定杀人。我们也会被杀吗?」

「为什么这么想?」

我惊讶地问道。

「因为不管是男生、女生,大人、小孩,都被杀了啊!我们也很危险,说不定会被杀掉。」妹妹将零食放进口中。「这个叫仓友的人,是哥的导师吧?怎么样?她是会被牛男杀

掉的那种类型吗?」

「我不知道,妳想太多厂,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结束话题,集中于电视上。电视上正钜细靡遗地报导着仓友老师的过去:她是在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十六岁时母亲再婚,她被继父虐待,受厂非拿掉眼球不可的重伤。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性格曾变得非常灰暗,但与大学时代相识的男性交往后,她重新振作起来,之后从事教职,今年九月十二日被牛男杀害、泼上油漆并割下头颅。

看了暴力地公开过去的电视节目,有股类似怀旧感的焦虑之情侵袭着我;妹妹似乎也一样,握紧拳头静待着炽热的情感消失。

够了、够了、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希望他们全绝灭、坏灭、毁灭。假如能逃离那肮髒的视线,我肯付出相当的代价。

这个决心是认真的。

我已经不想活在糟糕透顶的环境之中了。

「哥……」妹妹冒着汗水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好怕。」

「为什么?」

「牛男好可怕,我害怕。」

妹妹抱着我发抖。

我立刻环抱她的背,但妹妹的颤抖并未因此停止,甚至更加剧烈。我知道妹妹真的惧怕牛男的存在,但为什么?牛男选择被害者的条件并不特定,是目前最有力的说法.,但要因此认定下个被害人是自己,恐怕只有自我意识过剩或被害意识强烈的人才会如此吧!

自我意识过剩。

被害意识强烈。

这两点……我们具备了。

我们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惧他人的一举一动——我们在九州过着这种生活,缩着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身子生活;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每一天。

所以妹妹颤抖。

每天打颤过活。

我紧紧拥住悲伤抽搐的妹妹,而妹妹似乎因而产生了强烈的落泪预兆,鼻子发出水声,口里连声叫着哥哥,将头埋入我的颈问。

「没事,没事的,妳什么都不必担心,别害怕,别哭。」

「欵,假如牛男……」

「牛男不会对我们下手,绝对不会。这种惨剧绝对不会发生的,妳放心吧!别怕。」

「真的?」

「真的。」我摸摸妹妹的头。「我们就是为了逃离这些东西,才离开九州到神户来的啊!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不在那个村子里了。我们得救了,完全得救了。讨厌的事绝对不会发生的。我们很幸福,不是吗?」

「可是,我怕。哥,我……」

「叫妳别怕!」

我推开妹妹。

妹妹立即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顺势倒卜,坐在妹妹身上。

无法动弹。

妹妹湿润的呼吸声搔着我的耳朵。

身体紧密接触。

其中一人的咽喉响动。

「哥」妹妹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将身体从妹妹身上移开,慌忙站起来。

心脏激烈地高叫,血液喧嚣地循环全身,眼前发黑;好热,好痛,好难过。

我看着妹妹。

妹妹也凝视着我。

别这样!

会有什么后果,

妳不明白吗?

我把袋装零食扔向妹妹,逃也似地离开客厅,进入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书桌上放着仓友老师的头颅。

……啊?

别这样!

我不懂,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头颅?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溷乱加上了溷乱,碾压似的头疼侵袭着我。我不懂,不行,我完全不懂。这份意义不明太过强烈,甚至变得颇为有趣。我发出了黏稠的笑声。伤脑筋!这还真有趣!如此乱七八糟、荒诞不经,啊!太有趣了!

「笑着矇骗自己啊?」

脑中的朋友突然出现了。

「才不是,我并没矇骗什么。」

我出声主张。

「平时谎话说太多,会不会偶尔忘了撒谎?」

才没有。

我没有撒谎。

因为我无法撒谎。

我一向诚实。

所以……刚才才逃离妹妹啊!

我看着仓友老师的头颅。

睁大的眼睛与乾燥的舌头,苍白的肌肤上处处浮现一陌渍般的痕迹。或许是因切断面大量出血之故,整体显得乾洞,宛若电视上看过的外国工艺品。唯一留有生前影子的,便是那只眼带;假如少了它,我应该认不出这个物体便是仓友老师。

仓友老师的头颅放在我的书桌上。

不过,现在这种事无关紧要。

我得设法安抚妹妹。

安抚妹妹?为什么要安抚妹妹?

和妹妹……?

啊……为何我会动这种念头!

责任并不在我。

兴奋状态毫未冷却。呼吸急促,身体沉重,头脑变得敏感,对气味过敏,痛苦不堪。这是毒素,毒素时间开始了。肮髒、见不得人、充满罪恶的毒素时间。我一面挥汗,一面反覆呼吸。最好疯狂而死,最好尽早终结,死于热气烧灼,终结于毒素侵蚀。

我静静地迈开步伐。

「加油,你得加油。」

朋友愉快地笑道。

我抓起衣柜上的褪色牛玩偶,放进衣柜中:同一瞬间,朋友的笑声立刻消失了。

接着我朝仓友老师的头颅伸出手,扯下眼带。

如新闻所言,里头没有眼球,而是个幽暗的洞穴。啊!太好了,这东西太好了!

我连着内裤一併褪下裤子。

宛若蓓蕾般的儿童性器。

我的小性器奋力地充血变红,一面散发毒素,一面滚烫地勃起。慾望连结了脑袋与性器,我已经无法忍耐,无心忍耐:无法阻止,也无心阻止。我将性器插进洞里,急切地摆动腰部。

5

隔週星期六晚上八点,町井来到公寓。

「你好。」

她的面容憔悴。

「怎么了?这种时间来找我……」

「因为我二疋得马上见到你。」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的,对不起。」町井软弱无力地微笑:「对小起,真的对不……」

她身子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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