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见回复平常心,在桌上摊开地图与笔记,并说明情况。前天被杀的新井真一郎在下午一点从超商下班后便音讯不明,直到晚上八点三十分,尸体才在小学校门口被发现。推定死亡时间为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我一面听着盐见的说明,一面思索町井的不在场证明。町井是在晚上八点来到我家,而新井真一郎的推定死亡时间为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假使町井是牛男,代表她在晚上七点杀害新井真一郎,将尸体放置于校门前,并泼上油漆后才来我家。时间上相当匆促,但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里却有个问题。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丢在校门前的尸体,怎么可能直到晚上八点三十分才被发现?更何况尸体与校门都淋上了红色油漆,醒目至极。这里的确不是都会,但也绝非乡下,是平房与公寓林立的标准住宅街,绝对会被发现。开车运尸至校门前,泼上油漆后逃走——依这次的情况看来,只有这个方法而已。由以上两点判断,町井很难犯桉。
话虽如此,要承认町井的能力也很难。
……我能操纵牛男。
町井的这句话,
不是代表她与牛男是共犯吗?
町井虽然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及标有日期的明信片等两样证据,但对我而言,只是将共犯说的可能性提升到预知说之上而已。对,不可能是预知,不可能操纵牛男。
我满脑子都是町井之事,因此在纸上随意乱写一通。
「写完了?那就一起打开。一、二、三!」
我感兴趣的只有町井,立刻将视线移至町井的纸上。犯桉地点,池谷。犯桉日期·十月十三日。被害者年龄·二十七岁。性别·女。
就是这个……下次就是这个?
「大家写的还是互不相同。」横山说道:「不过,幸好犯桉日期跟犯桉地点都接近町井的。町井,妳觉得这次也能猜中吗?」
「那当然!」
戴着牛面具的町井比了个V手势。
「池谷是哪里啊?」
柴田问道。町井拉起面具,一面支支吾吾,一面巡视地图,指出了目的地。柴田凝视地图片刻,又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八尾,并相互点头。
「这次二疋要町井退出。分数差太多了,又和我猜的完全不一样。」
盐见困扰地眯起眼睛。
「呵呵,而且这次我还是自信满满!」
「拜託……想想分数差,也想想我嘛!」
「你在拜託什么啊!」横山插嘴。「不过提到分数,我也说不得别人。我也是惩罚候补人选。」
「那我先走了。」
柴田静静地起身,对八尾使了个眼色后,离开教室。
「真惹人厌!」
「怎么可以那样说?盐见,你太没礼貌了吧!」
「错的是他吧!那小子太嚣张了。」盐见打从心底轻蔑地笑了起来。「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
「掂掂自己几两重?」八尾停下了动作。「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那小子是柴田啊!既然是柴田,被瞧不起是应该的!」
……啊?
盐见的一番话令我感到强烈的恐惧。
窜过背上的寒气极端强化,产生压轧般的痛苦。
视野朦胧。
视野转暗。
被迫观看最不想看的事物,触碰最不想碰的事物,得知最不想知道的事物。
我明明逃开了。
大老远地逃到神户来。
但……我,我们,还得继续承受那种痛苦吗?
不要!
眼睛好痛。
我知道自己快哭了。
「别说了!」
然而,在我的感情爆发之前,八尾站了起来,用力地拍桌;地图与笔记弹起,掉落地八尾沉静地愤怒着。
她瞪着盐见,鼻翼痉挛着,眼神严厉。
「干嘛啊!八尾,妳在生什么气啊?」
盐见狐疑地歪着脑袋。
「怎么可能不生气?」
「……啊,哦,原来如此,我懂了。妳喜欢柴田是吧?哈哈!妳是白痴啊?哇!竟然喜欢那种人!」
「才不是。你的脑袋真髒,什么事都立刻往那方面想!」
「八、八尾,别生气啦!」町井脱下面具随手一扔,介入两人之间。「盐见,快道歉。」
「啊?为什么得道歉?是八尾自己要生气的,是八尾自己要喜欢柴田的啊!」
「你……太过分了。」
横山低声说道。
「我才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甚至还算温柔的咧!妳想想,柴田耶!这样讲哪有什么?喜欢柴田的人,就算是八尾我也不会客气!」盐见露出牙齿,愉快地宣言。「因为歧视
有理!」
「盐见!」
待回过种来,我已经扑向盐见了。
我一拳揍往他的脸,即使他喷出鼻血仍不停手,将他打倒在地,又踹了他的肚子一脚。盐见一脸惊讶,意外袭来的暴力令他溷乱,因此他无法应对,只能任我殴打。
我是第一次打人。
我一向过着被单方面躲避、嘲笑与轻蔑的生活,从未有过打人或被打的浓厚人际关系。我曾动过打人的念头;与其说「曾?….该说老怀着这个念头。我明明没有错,妹妹明明没有错,为什么得吃这种苦头?我总是被这种高浓度的愤怒包围。然而,这是我头一次付诸行动.,我惊讶于自己的勇气。
不,
不对。
这不是勇气。
是愤怒。
单纯且强烈的愤怒。
我愤怒。
一面颤抖、一面哭泣地愤怒着。
「盐见……就只有那个字眼、那个理由,你不能说、不能做。」
我的拳头离开了盐见的脸庞,红色的血从手上滴落,是盐见的血。
「去体会这种痛苦,因为事不关己的理由而被疏远的痛苦。盐见,明白吗?」
我踹了倒地的盐见一脚,没等他回答便离开了教室。
「刚才柴田打电话来」放学回家后,立刻接到了町井的来电。「他好像是认真的。」
「认真?认真什么?」
「他问我预知是不是真的,牛男十月十三日会不会到池谷来。」
「妳不是很有自信吗?那就没问题……」
「所以才有问题!」町井叫道。「柴田想见牛男啊!」
「想见牛男?」
「你还记得吗?柴田之前说过他想见牛男。」
……我想见牛男,见这么厉害的牛男。
我想起来了,柴田和我、町井三人一起搜索牛男时曾这么说过。
「这可糟了。」
我重新握好话筒。
「欸,不阻止他就糟了,对吧?很危险,对吧?假如柴田出厂什么事……就是我的责任,对不对?」
「不对。」
「才没不对呢!因为等于是我告诉他人在哪里的啊!」
「柴田自己明知危险还要去,不是妳的责任。」
「不对,是我的责任,绝对是。」町井低声说道:「你相信我能操纵牛男吗?」
我一时语塞。
「你不相信,对吧?算了,我不怪你,没关系。可是我相信,也认为这是事实。我能操纵牛男,而我预知十月十三日牛男将在池谷杀人:可能性聚合了,牛男已经朝那里出发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预知的责任。」
「要是妳真有那种力量,重来一遍不就行了?只要预知『牛男不会在十月十三日杀
人』,不就没事了?」
说一说完,町井便突然沉默下来;等了片刻,她依旧没有反应。我想是我说得太直接
了,又呼唤她数次,但她仍未反应,话筒彼端只有时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
「町井,妳怎……」
「对!」町井突然大叫。「对!说得对!以预知推翻预知,这是好办法!你好厉害,吓了我一跳!」
「町井,妳该不会……」
……当真了吧?
「对啊、对啊!这么做就好了嘛!我的预知还有这种用法啊!」町井自顾自地说话。「这就是『换个角度看事情,把不幸化为幸福,嗯,谢谢你的金玉良言、鼎力相助!」
「不,我并没帮助妳。」
「那我现在立刻试试看!以预知推翻预知,影响牛男的动向。啊!真的很感谢你!那就再……」
「等…等一下,拜託妳等一下。」我连忙唤道。「我瞭解了……我瞭解妳的主张和想法,也知道妳是认真的。所以我现在以预知真的存在为前提来进行讨论。欸,我们来拟定策略吧!」
「策略?」
「对,策略。」我拼命转动脑袋。「思……就这么办吧!妳重新预知,改变牛男的动向,但别告诉柴田:这么一来,不知情的柴田会在十月十三日前往池谷,但第二次的预知已改变未来,所以牛男不会出现,柴田只是空等一场。不过,为防万一,当天我籼町井两人跟踪柴田;这样如何?」
「太棒了,这点子太棒了!」町井似乎由衷佩服。…』么一来,柴田就不再相信我的预知了。你好聪明!」
「不,我相信一定有更高明的策略,只是我还没想出来。假如我想到了,再打电话给妳。」
「欸,这代表你相信我的预知了,对不对?」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信了妳多少。上次的确很厉害,但搞不好有什么机关。」
「哼!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可是、可是,既然你怀疑,为何要拟定这种策略?」
「因为我想逃离讨厌的事物。」
我立即回答。
「讨厌的事物?」
「恐惧、痛苦、悲伤、难过、残酷……只要能逃离这些讨厌的事物,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会全力以赴;即使是建立在预知这种蠢玩意儿之上也一样。」
「就算你不相信我,我还是很高兴你肯帮我,谢谢。」町井说道。「我还要感谢你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凶了盐见一顿吗?」
「……思。」
我想起那件糟糕透顶的事。
「我很意外,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大发脾气的人,所以你突然怒吼、突然打人,可吓死我了。」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没办法原谅他,他不该那么做的。」
「不过,那也无可奈何啊!」
町井小声地说道。
我咬住自己的嘴唇。
无可奈何。
就这么放弃。
就这么蒙溷过去。
就这么作结。
就这么一再继续。
我没有错。
我没有罪过。
我没有责任。
我什么也没做!
但为什么?
无可奈何?
少胡扯了!
我才不会被这句话欺骗。
绝不会被骗。
我更加咬紧了嘴唇。
一阵甘甜的痛楚,垂淌而下的血滴弄髒了电话。
诅咒。
祈祷。
健全的暴力。
走着瞧!
这笔帐,我绝对会向你们讨回来的。
「是啊!这也是无可奈何嘛!」为了让自己的情感镇定下来,我抖着整张脸的肌肉,挤出了笑容。「无可奈何!思,思,无可奈何。」
「柴田并不在乎他自己的出身,同学们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大人籼老师一直强调不能歧视,上课时又会教到这些,反而让我们格外注意起来……」
「哦,是吗?思……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并没有错嘛!」
怎么办?我好想哭。
「盐见也不是老说那种话的人,不过有时他们两个就会那样子,每次都是我们出面阻止;但盐见根本不听,柴田也不肯一笑置之,反而籼他正面冲突,真的很让人头痛。」
「是吗?原来你们很努力地阻止他们啊!真厂不起,真厉害,真善良。」
怎么办?我好想杀人。
「不过今天特别严重,八尾竟然生了那么大的气。」
「八尾喜欢柴田吗?」
我回想起八尾勃然大怒的样貌;我知道,要为了他人露出那种表情,需要相当的情感。
「应该是。」町井的语气充满自信。「所以更可怜。」
「要是又发生那种事,我会阻止的,妳放心。我绝对会阻止,绝不会容许的。」
「思,谢……啊!对不起,我妈回来了,我要挂电话了。下次再聊,再见!」
「明天学校见……-
电话断了。
「电话是上次那个人打来的?」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慌忙回头,见妹妹正站在身后。
「妳什么时候来的?」
「是那个女的打来的?」
「不可以用那种口气说话,叫人家『那个女的』很难听。」
「虽然我交了很多朋友,最重视的还是哥:但哥好像不一样,来到这里以后就开始思春了。」
「别说了,不要什么都溷为一谈。」
我告诫她。
「溷为一谈?把什么和什么溷为一谈?」妹妹毫不退缩。「你是要我别把对朋友的重视和对哥哥的重视相提并论?什么话嘛!太过分了。」
「不过分,这才正常。」
「所以要我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喂!」
「别那么大声。」
「来到神户以后,不但交到朋友,也不必顾忌别人的眼光,轻松多了,不是吗?我不想做出任何破坏现状的事。妳想想,我是妳的哥哥,妳是我的妹妹耶!说这些话不觉得奇怪臣叫……一
q」
「哥,你的嘴唇流血了。」
妹妹舔了我的嘴唇。
我推开妹妹。
妹妹跌倒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是告诉妳这样很怪吗!」
我抹着嘴唇,但无论如何擦拭,唾液的触感都不肯消失。
令人困扰的是,我并未感觉不快。
「……没出息。」
妹妹以小孩不会有的眼神瞪着我。
令人困扰的是,那道眼神也并未令我感觉不快。
「……不行。」
我驱使着体内仅剩的自制心,碾碎了慾望。
「为什么不行?」
「不能连我们都犯这种错误!」
「错了也没关系啊!」
「到时候又得受苦!」
「没关系。」
「总之不行,不能这样。这是不对的,妳懂吧?妳知道这是不对的吧?」
「无所谓。」妹妹迅速地起身。「不对?那又怎样!」
我再度推开妹妹,逃进自己的房间:我只能这么做,只能推开妹妹,逃进自己的房间。
进入房间的同时,脑中响起了某种声音,令我想吐。那是种讨厌的声音;如同被一隻隻地放进笼里、最后几乎将笼子撑破的大量蝉隻一面窸窣窸窣一面拼命鼓动翅膀的声音一般思心。我拍了好几下脑袋,却完全没复原—身体疲软无力,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究竟怎么了?
我痛苦地奋力抬起脸来,发现关闭的衣柜缝隙中探出了一双黑耳朵。
我爬到衣柜前,抓住衣柜并起身取出玩偶。
牛的玩偶。
我想起了我们一家仍在一起的时光。那时爸爸还在身边,妈妈精神奕奕,妹妹活泼开朗;虽然有许多不幸、吃了不少苦头,但还是开朗快乐地过活的那段日子。
这个玩偶在我出生前便已在家里。
这是过去的物证。
头好痛。
「终于放我出来啦?」
朋友的声音响起。
「一直把我丢在柜子里,太过分了吧!我觉得好像被遗忘了,很孤单。被遗忘的感觉真的很孤单啊!」
我将牛玩偶放到衣柜上。
「怎么了?瞧你一脸痛苦。」
他的言语之间有着异样感。
我觉得他在装蒜。
你在隐瞒什么?我问道。「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我很意外。」朋友的回答依旧假惺惺。你知道牛男的事吧!「我不知道那种犯罪者的事。」至少你知道仓友老师的头颅放在书桌上的事。「为什么你这么认为?」不为什么。「假如你只是凭直觉猜测,就算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牛玩偶动了……我觉得它动了。
头好痛。
「你的表情真的很痛苦。」
朋友同情地说道。
啊?痛苦?
当然,痛苦得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只想快乐地、
开朗地、
普通地、
度过每一天.,
我追求的,
只是平凡的幸福。
我并不奢求,
并不贪心,
从未有过荒诞、无谋、不逊、狂妄的念头。
我是无辜的,应该是无辜的。
倘若我无意之间犯了什么错,我愿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我什么也不知情,对不起。
虽然我毫无记忆,对不起。
总归一句,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请原谅我。
饶恕我。
若是不原谅我……我会奋战。
奋战,并赢得胜利。
已经到了忍耐的界限。
我生气了。
奋战、奋战、奋战,我会杀了你,捏死你,铲平你,击垮你,打飞你喔!
我有自信赢过你。
来,放马过来吧!
「希望你的努力能得到回报。」
7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柴田没来上学,似乎打算一大早便到现场待机。柴田是来真的——对此感到恐惧的我找町井商量,但町井却一派轻松地回答不要紧、不要紧。这是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自信的证据——预知与更新预知。
自那件事以来,我没和盐见说过话:虽曾数度四目相交,往往是其中一方立刻移开视线,既没进展也没后退。和吵架的朋友合好——对我而书,这是只存在于连续剧及漫画中的事,层级可媲美海底探索及宇宙漫游;这样的我抓不住合好的契机,只能在困惑中上课。当然,我没打算让步。错的不是我,是愚弄柴田和八尾的盐见;这一点我绝不妥协。
八尾也没来上学。
不知何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是种强烈的不安与不快感,弄得我全身发痒。这股异样感甚至令我怀疑,若是剥去一层皮,是否会发现里头塞满了沙子?这感觉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强,到了午餐时间,已到达临界点。
「町井」我叫住离开教室前往厨房抬菜的町井。「我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柴田?」
町井悠哉地问道。
「柴田和八尾」我订正。「现在不是吃营养午餐的时候,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池谷啊!」
「现在?」
「当然。」
我抓住町井的手臂,硬拉她到玄关,换上室外鞋,带她走出校外。町井起初极不情愿,但等坐上电车、给她喝了罐果汁后,她似乎死了心,默默地眺望流动的风景。她的眼神充满不平之色,那是自己的能力被怀疑时出现的溷浊颜色。
「牛男不会来,绝对不会来的。」坐在对侧座位上的町井鼓着腮帮子。「㈥为我已经用预知推翻预知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满脑子不安。」
「真是的,都说了不要紧嘛!去了也是白费工夫。」
「是白费工夫就好。」
我们抵达了池谷,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柴田人在哪里?假如牛男会出现,又将出现于何处?我和町井依赖直觉,奔走于小镇中。
然而,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进入公车亭,坐在老旧的长椅上,一口气喝乾罐装果汁。我抬起脸来,几座民家与巨大的森林映入眼帘:我不得不瞭解在这么广大的土地中搜索一个人是无谋至极,却又不能放弃。不祥的预感仍持续着,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强烈。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脑中的朋友突然对我说话,我一时紧张,捏扁了果汁铝罐。
「还是连你自己也不晓得在担心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究竟为了什么而如此努力?我为何这么拼命?仔细一想,确实不明白。
我无法掌握焦虑的本质。
不过……确实有化为地狱之虞。
「牛男不在啊!」
町井在我身旁坐下。
「我的头很痛,我按着额头。「每次头痛,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这是预知?」
「是直觉。」
「比起直觉,我更相信预知!」
「我……或该说一般人无法预知,只能藉由不祥的预感、不安的感觉之类的……呃,第六感,来想办法。」
预知根本是犯规手段。
预知太奸诈了。
使用预知来改变人生,可说是种卑鄙的行为。
我瞥了町井一眼,那张包围于巨大自信与完全确信之中的脸孔不见半点迷惘。
……很好。
颠倒立场,掌握力量的町井由纪子,很好,非常好。有效活用预知能力的町井,想必往后的人生也是所向无敌,不会和我们一家人一样被搞得无以生活;她将成为霸者,并以永远的胜利者身分君临天下,过着一马当先的人生。
啊!多么崇高而富有魅力!
「别担心,我会救大家的!」町井将笑脸凑了过来。「我不会只用来造福自己,假如大家过上麻烦,我会救大家的!」
「我也算在里头?」
「当然!」町井笑得更开心了。「更何况你是唯一知道我预知能力的朋友,当然会救你啊!你很重要的!」
「重要……」
「对、对,重要!」
重要。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词语。
因此我欣喜不已,浮现了笑容。
啊!真好。
好快乐,好高兴。
「好快乐,好高兴。」
我如此说道。
「你是会把心里想的事说出来的人?」町井不可思议地询问:「连快乐、高兴都要一一说出口?」
「……因为我很少快乐、高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为什么很少快乐、高兴?」
「因为我不幸福。」
「为什么不幸福?」
「我不想说,对不起。」
我垂下脸。
「啊,我才该道歉,不该勉强问你的。」町井摇了摇双手。「呃,那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教你一个把自己快乐及高兴的心情传达给别人的好方法。」
「怎么做?」
「就算不说出口,也能传达。」町井静静地说道。「只要你是真的觉得快乐,对方自然会知道。」
「那……我现在传达给妳了吗?」
「当然!」
町井用力点头,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我回握她的手。
虽然我知道这双手没有予人安稳的力量,甚至可能招来不快的溷乱,但我依旧回握她的。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有道声音传来。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这是什么声音?
町井反弹似地站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这道声音是从森林中传来的。
好惨烈的声音。
只有痛苦与绝望的声音。
讨厌,非常令人讨厌的声音。
我想捣住耳朵,但町井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町井……」
「走、走吧!」町井的嘴唇在颤抖。「到森林里去。」
「妳在开玩笑吧?」
「是你拉我来的耶!」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要!
不要!
发生了不祥之事。
森林里发生了极为不祥之事。
已经……绝对无法阻止了。
它正发生、进行并爆发。
「快!」
跑在前方的町井回头。
我忍受着全身神经及细胞皆欲爆裂般的颤抖,勉强移动双脚,尾随其后。
胸口好闷。
一切都好可怕。
「你还是别去了。」
朋友的声音响起。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你要特地跑去发出那种声音的地方?」
就是说啊!
「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喔!」
你怎么知道?
朋友没回答。
我们进入森林之中。
光天化日之下,森林里却是一片幽暗。
我们只能仰赖由叶缝射入的阳光前进。
啊,该怎么办?
有血腥味。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惨叫声越来越近。
「逃……逃跑吧!」
我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现在折回还来得及。
「欸,我们快逃……」
就在我抓住町井手臂的那一瞬间,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讨厌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接着是冲击声。
虽然我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硬,仍设法躲到树丛后。
又一阵冲击声。
有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是人类。
看来像是个小学女生。
她痛苦地蜷曲身子。
小女孩的身体上落下了一道影子。
黑色的物体存在于小女孩之前。
那是影子。
是黑暗。
巨大的块状物伫立着。
宽松的黑衣。
头戴兜帽,看不见脸孔。
肩上是个大大的运动背包。
熊猫玩偶隐约可见。
那是——
……牛男。
牛男似乎没发现我们,仍执拗地注视微弱挪动的女孩。现在或许还来得及离开牛男的视野,但身体却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町井也一样,她僵着身子,却仍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
逃不掉了。
现在的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屏住呼吸静待地狱通过。
牛男抓住女孩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并摔往地面。女孩的背部遭受强烈撞击,开始剧烈地咳嗽。牛男再度拎起她来,摔下,拎起,摔下,拎起,摔下,拎起,摔下,不断反覆这个动作。
女孩已不再惨叫,只是疲软无力地倒卧在地,时而痛苦地咳嗽。然而,牛男似乎对此不满,这会儿竟粗鲁地抱起女孩,朝树干扔去。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道讨厌的声音再度响起。
牛男缓缓地走过去,再次抱起女孩,比第一次时更为用力地摔往树干。不快的惨叫声迴响着。不要!不要!住手!我想捣住耳朵,手却动不了:神经与细胞凶恐惧而坏死,全身如乾涸的水母一般窝囊地僵硬,别说是挪动手指,连眼睛都无法阖上。
不得不看不想看的景象,不得不听不想听的声音。
牛男扯住女孩的头髮,拉她起身。
叶缝间的阳光照耀着女孩的脸庞,我因此发现——
……是横山!
被牛男折磨的女孩是横山。
啊?
为什么?
横山人应该在教室里啊!
为何会跑到池谷来?
为何会跑到森林里来?
不合理与无道理已突破了临界点。
横山的脸变得一塌煳涂,鼻子、嘴巴及眼睛流着血,鼻子以下尤为严重,下巴一带已皮开肉绽。牛男朝横山的脸伸出手,撕裂了下垂的下唇;我似可听见撕扯声。血一股脑儿地喷了出来,横山剧烈地冒出血泪,哀嚎倒地;她不再动弹,似乎已昏厥。牛男将运动背包
放在地面,殴打横山的背部。
「唔!:
横山醒来了。
她不该醒的。
牛男离开横山,将运动背包的拉鍊完全拉开。他伸手拿出的……是一把大剪刀。
牛男手持剪刀,回到横山身边。
「耶……耶是什么?不、不要!不要!」
见了锐利的金属,横山大声尖叫,使尽力气起身并拔腿狂奔.,然而牛男立刻追上,抓住她的脚踝拉倒她。
心知将会有何遭遇的横山开口求饶,但牛男完全听若无闻,以剪刀深深刺入横山的脚
筋,又一面扭转一面拔出。牛男对另一隻脚踝也如法炮制,横山的双脚一瞬间染得通红。
啊……糟透了,被伤了脚,横山已无法逃走,被凌虐至死的命运已然决定。
「好痛!啊!好痛!」
牛男无视哭叫的横山,再度同到运动背包边,这会儿拿出了熊猫玩偶;那是个全长二十公分左右的便宜玩偶。牛男在横山身边蹲下,向她展示熊猫玩偶。
「做……做什么……饶…饶了我……」
牛男扯下熊猫玩偶的头,塞进横山嘴里。横山吐出来,牛男却立即拾起,再度塞入,并捣住她的嘴。横山以鼻子激烈地呼息,忍耐痛苦.,但不久后似乎超过了界限,一脸铁青地推开牛男的手,吐了出来。被大量唾液弄得湿答答的玩偶头落到地面,牛男又将其拾起,凑近横山嘴边。
「难道……」横山以嘶哑的声音问道:「你、你是要我吃?」
牛男一手将玩偶凑上前,一手持剪刀抵住横山的脖子。
「我……我懂了!我吃!别杀我!」
横山拭去血泪,立刻咬了玩偶头一口:虽然她奋力以牙齿撕扯,却无法扯断布料,只有棉花从中迸出。横山对牛男投以放弃的视线,牛男却加强剪刀上的手劲代替回答,她只得慌谎忙忙地再度尝试啃食玩偶。当然,玩偶哪能吃?熊猫玩偶的头完全不见减少迹象。这根本是强人所难,但牛男并不罢休,剪刀渐渐地嵌入她的脖子。
死亡预感穿过森林。
横山改变策略,咬住玩偶的耳朵,拼命一扯;耳朵断了,她便迅速地吞下肚里,随即又嚥下另一隻耳朵。接着,横山倒转熊猫玩偶的头,抓住头与身体的接合部位,一口气扯开,吃下溢出的棉花:剩下的布料部分也如法炮制,勉强嚥下。牛男把玩偶的身体部分递给横山,似乎不打算让她休息:横山愣愣地望着玩偶数秒,随即想起了嵌入脖子的剪刀触感,便抓住接合部位,撕裂玩偶,将份量更胜于方才的棉花及布料放入口中,奋力吞下。终于,她吃完了整个玩偶。
牛男起身,从运动背包中再度取出熊猫玩偶。
「不……不会吧?别这样、别……这样!」
牛男把玩偶递给横山,再次持剪刀抵住她的脖子。横山满面血泪,说着「别这样」三字,但牛男没有反应。横山知道自己必须吃掉它。她扯下玩偶头,插入手指,分开棉花及布料,吞入腹中。那动作是机械性的,犹如人类所持有的某个重要部分毁坏了一般。驾轻就熟的横山吃完了第二个玩偶,牛男又从运动背包中拿来第三个。
我想救她。
这股情感瀰漫脑中,但实际上,我却是躲在树丛后发抖,只能在一旁加油助阵。我知道自己卑鄙懦弱,但别无他法,因为我是窝囊又无力的旁观者。我拼命轻蔑毫不行动、只是一味加油助阵的自己:但这等于主张自己至少还怀有正义感,更加增强了我的卑鄙懦弱。我不在乎,我不想像她那样被残忍地杀害,因此继续隐身加油。加油!加油!横山,把送到眼前的东西全吃下去!
横山撕裂玩偶,吃得一乾二淨,第四个与第五个也半点不剩地吃完了。
「求求你……我好痛苦,肚、肚子好痛,好痛啊……」
但吃到第六个时,她因腹痛而动弹不得,口鼻的呼息也时而呈现不自然的间歇现象。牛男撑开横山的嘴,硬是塞入玩偶。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横山一面淌着口水、发出呻吟,一面奋力地摆动断了脚筋的脚。
牛男毫不容情,毫无慈悲;牛男只有恶意,只是地狱。他将玩偶塞人口腔深处,一阵咕噜咕噜的咽喉扩张声随之传来。承受不了痛苦的横山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呕吐量极为惊人,看来就像是一头怪物。呕吐物中溷着刚吃下的玩偶碎片;横山哭泣着,呕吐物弄髒了她哭泣的脸。
牛男将剪刀插入地面,慎重地以双手蒐集呕吐物,塞进横山口中。横山瞪大眼睛,全数吐出;但牛男再度往她的嘴里塞。
「噗!」横山又开始呕吐。「呕!咳……求…求求你,我…我已经……」
然而,她的口中塞满呕吐物,无法成语。牛男坐上横山的胸口,捣住她的口鼻。横山勐烈挣扎,牛男却以更强的力道封住她的行动,事态依旧不变。
……吃下去。
我祈祷着。拜託,吃下去,吃掉它。
横山闭上眼睛,捏紧手心,身体痉挛着,开始吞食。
牛男突然抓起剪刀,刺入横山的肩头。
横山连忙捣住反射性张开的嘴巴,一面忍耐剧痛,一面拼命吞食剩下的呕吐物,吞食,一再吞食。她的咽喉痛苦地上下移动……终于全数吞食完毕。
牛男起身。
从运动背包中取出宽刃菜刀。
「饶了我吧!」
横山的叫声响彻森林。
牛男接近。
「为什么?欸!」
接近。
「为什么要这样?」
接近。
「我……我做了什么?」
牛男挥落菜刀,割裂横山的腹部。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血勐烈地喷出。
「唔!」
横…的惨叫声比想像中的还短。
牛男丢下菜刀,伸手一口气探入横山的腹部,手腕完全隐没其中。横山已不再尖叫,只是翻着白眼、吐着舌头,不断颤抖,一味忍耐。牛男的手更加入侵,不久后便止住动作:那是种肉食动物发现猎物时的冷静停止。
牛男的手臂上使上了劲。
下一瞬间,他的抓住肠子并拔了出来。
那是极为可笑的光景。
滑稽至极。
原本就稀薄的现实慼更加薄弱。
冒着热气的肠子发出带有黏性的湿滑声音,咕熘咕熘地滑出,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肠子,掩盖了横山的下半身及周围的地面。牛男那沾满血液及黏液的手搜索运动背包,拿出一个保特瓶尺寸的玻璃瓶,瓶中装着粉末状的黑色物体。
牛男在横山身边坐下,抉开肠子,开始挖除内容物:他的动作谨慎,小心翼翼,以免弄破肠子。此时的牛男,是个认真专注的劳动者,方才那股凶暴完全隐而不见。或许正因为如此……横山还活着。她反覆着微弱的呼吸,任其摆佈;是因为已超越界限,痛觉麻痺了?或只是放弃了?这点不得而知,但她的表情相当沉稳。这是属于被害人与加害人的宁静时间。牛男将嘴凑上排除了内容物的肠子,用力吹气;横井的身体动了一下,牛男继续送气,肠子渐渐膨胀。牛男松开了嘴,并在上头插入漏斗,将瓶中的黑色粉末倒入肠内。
待玻璃瓶见底,牛男便塞了条粗绳入肠口,并把露出的肠子全放回横山肚里;接着,他取出某样物品。那物品在阳光的反射之下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原来是个打火机。
牛男点燃了打火机,并在露出于腹部外的绳上点火,接着挑起运动背包,离开了横山。
焦味。
在我如此认知的瞬间,
横山爆炸了。
森林中轰然雷动。
热风拂过,我反射性地伏下身子。
町井一面尖叫,一面抱住我。
剧烈的耳鸣、剧烈的热气及剧烈的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