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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随妳高兴……那就开始第五回的牛男游戏吧!」.2

作者:日-佐藤友哉 当前章节:14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41

「慢着,牛男!」

熟悉的声音。

……是柴田。

我从树丛爬出。

「到哪里去了?」柴田以锐利的眼光看着我。「喂,你看见牛男了没?」

「柴田……你在干嘛?」

「不关你的事。」

「可是……

「我和你没话可说。」柴田转过身去。「和你们这些拿牛男的力量来玩、热中于牛男游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为何这么想见牛男?」

「我说过,不关你的事!」

「我不懂,为何你不惜依赖町井的预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町井冲了出来。

「牛男到哪里去了?喂!町井,妳应该知道……」

「你够了没!」町井槌打柴田的胸口。「她被杀了!横山她……在我们眼前被杀了,被牛男残忍地杀掉了!」

横山死了。

手脚飞散,头部爆裂,脏器烧焦,残骸散落于周围一带,将森林染成粉红色,几乎无一部位能保有原形。部分熊猫玩偶映入眼帘,我立刻移开视线。

「横山死了,啊!横山死了!变成这样!」

町井一面蒐集横山的肉片,一面哭泣。

「为何横山会被杀?」我询问持续蒐集肉片的町井。「她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人,为什么?」

「八成……是我杀的。」

「什么意思?」

「我的预知决定了未来,换句话说……是我制造了牛男在今天十月十三日到池谷来杀人的未来。而之后我又为了撤回预知而预知!」

「那有什么不好?只是以预知更新未来而已啊!」

「已经决定的事没办法取消!我已经说了十月十三日会发生杀人桉,对吧?那时就已经决定了。未来只有一个,而且是绝对的,无法更新!」

「我不懂。」

「我用预知决定了十月十三日将发生的事,却又再次预知,让牛男不在十月十三日杀人。」町井继续游说:「你懂吗?换句话说,一个未来发生了两件事实,导致十月十三日变得异常,但依然有股力量促使一切照着原本的十月十三日走。所以池谷只发生丫杀人桉,其他的都变得乱七八糟!被杀的变成横山,杀人手法也格外残忍,事后又没泼油漆……呜呜,呜呜!」

町井抱着肉片屈下身子并放声大哭,有几块肉片掉落在地面上。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柴田问道。

「柴田,为何你那么想见牛男?」

「先发问的人是我。」

「接近牛男的人是我。」

「接近?」

「为何你想见牛男?」

「就算我回答,又能怎样?」柴田吊起了眼角。「我告诉你,你能替我解决吗?你有那种能力吗?」

「这……」

「我就算用功也找不到工作,恋爱也不能结婚;虽然有朋友,但他们心里二疋瞧不起我。这就是我的情况,我的人生,我……」

「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我忍不住叫道。

我不想听。

我不想听这些。

「只要我待在这块土地上,就没办法受到正常的待遇。」

又是这个。

又是这种话。

「我……无法忍受,为了改变这种现状,才想借助牛男的力量。」

「溷帐!」我忍不住弹了下舌头。「我受够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又没有错。」

「对,我并没有任何罪过,却得受惩罚。」

「这么一提,八尾呢?」

「她也一起来了。」

「难道八尾也是……」

「不是,柴田立刻回答。「八尾不一样,和我不一样,是一般出身。可是她和我一样痛苦,明明没有罪过却得受惩罚……」

「别说了。」

随着一道否定的声音,八尾从树丛中出现。

铁青的脸色,铁青的嘴唇;汗水湿了她的衬衫,内衣隐约可见。

「怎么了?妳不舒服啊?」

柴田奔向她。

「我没事。」八尾口齿清晰地说道:「别管我了,横山她……」

她喃喃说道,俯瞰着散落的肉片。

如同停止的时间开始转动一般,周围突然生了股腥味。对,横山死了,被牛男杀了,身躯爆炸、肉片飞散而死。别忘记,别不了了之,直视这个不幸与现实。

别从无端死去的横山身上移开视线。

「呜呜,呜,呜呜……横山,对不起,都…都是我做了那种预知,才会……才会变成…呜呜,变成这样……」

町井抽抽咽咽地哭着。

「这是什么?为何老发生这种事……」

八尾静静地低喃。

「喂,别看了。」柴田掩住八尾的眼睛。「对身体不好。」

「好过分的说法。」

「我不希望对妳的身体造成负担。」

H这种肮髒的身体,最好消失、毁灭算了。」

「不肮髒,才不肮髒。」柴田加强语气。「妳没有错。」

我的心跳加速。

身体因愤怒而无法动弹。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世界变得一片纯白。

头好痛。

为何老是不顺心?

为何总是跌跌撞撞?

为何无法笔直前进?

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认真并努力地活着,不是吗?

既没偷懒,也没儿戏。

更没贪得无厌。

甚至不奢望得到幸福。

只是渴望平凡。

却遭受这种待遇。

这种枷锁。

「……懂了,我懂了!啊!我终于懂了!」町井突然起身,声嘶力竭地叫道:「全都懂了!」

「干嘛?怎么了?」

柴田不客气地看着町井。

「我来救大家,拯救一切、拯救所有人,

横山的惨剧……绝不会让它再度发生!」

一个也不漏。我会把大家安置到普通的地方,

町井抱着肉片,一面哭泣一面宣言。

她的几滴泪水掉落在横山的肉片上。横山的肉片间採出了眼球,那充满意志的眼球正注视着我们。谁来想想办法,拜託!谁来想想办法!

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放心,我马上就会拯救你们!」町井再次说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受苦,也不会让任何人死去。」

8

「盐见,接受惩罚。」

柴田的声音响彻放学后的教室。

书桌上并未放置地图及笔记。

只有一个盒子。

町井与盐见的分数差距超过了一百五十分,盐见必须接受惩罚。

牛男游戏结束了。

「唉!真是的,受不了,果然是我啊?」盐见把手放到头上。「唉,的确,从开头到最后,我都是最危险的一个。横山也很危险,不过她死了。横山死了……」

「快抽一张出来。」

柴田催促,盐见将手伸入盒盖上的开孔,一脸严肃地摸索盒中。盒子里封着受刑者盐见以外的所有人写下的惩罚,每人各写了一张。

每个人担负的惩罚。

毫无意义、毫无道理地担负的惩罚。

受刑者必须接受。

「糟糕,哈哈!我……好紧张。」

盐见的笑容抽搐着,数滴汗水掉落桌面。

他抽出一张纸。

交给柴田。

柴田缓缓地打开。

「是谁定的什么惩罚?喂,快说啊!」

「你接受的是八尾的惩罚。」

「快说内容!」

在看完这张纸的两週以内,杀死我的爸爸八尾晋太郎,杀法须尽可能残忍,且绝对得杀掉他,绝对绝对得完全杀掉他。』」柴田朗读完毕。「以上就是这张纸所写的全部内容。」

「……哈哈!」盐见以哭丧的表情笑着。「你们在开玩笑吧?这种惩罚真的要照办?」

「真的要。」八尾的表情是认真的。「杀了他。」

「那…那是妳爸爸耶!」

「残忍地杀了他。」

「喂,冷静点,八尾,妳想想,这么做不好吧!真的不好吧!怎么可以杀人?这样吧,放火的话我愿意。我没办法杀人,不过换作放火的话……」

「杀了他!」

八尾以强烈的语气说道。

「你……你们这些人也一样,怎么可以这么草率!」盐见转向我们。「这不好吧!惩罚的内容竟然是杀人,不好吧!」

「盐见,你最好也嚐嚐看承担惩罚的滋味。」柴田说道。「承担没有意义的惩罚、事不关己的责任。」

「负起责任来吧!」

带着牛面具的町井高声宣言。

这句话彻底支配了现场。

明明没有责任,却得承担责任。

我们早已习惯了。

回家后,我从背后抱住妹妹。

「哥,做什么?」

「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不是因为你想这么做?」妹妹立刻反驳。「放开。」

「不要。」

「哥不想犯错,不是吗?你想求心安,想求安定,就快点放开啊!妈快回来了,她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

「就算这样,也还有时间。」我更加使劲抱住妹妹。「来做吧!」

「你是怎么了?没头没脑的。」

「我想救人,想救大家。我想救那些没有理由却受折磨的人,救那些什么也没做却哭泣的人。」

「你是想救我,所以要和我做?根本是强迫推销嘛!」

妹妹推开我的身体。

「不是的,或许妳不相信,但我真的很重视妳,希望为妳做些事,希望能保护妳……真的,我是真的这么想。」

「所以要做?我一点也不高兴。哥,那根本不叫温柔。你把我当白痴啊?」

「我没当妳是白痴,我是真心的。拜託妳,相信我。」我满怀热忱地说道。「求求妳,明白这一点,至少明白这一点。」

「哼!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妹妹握紧拳头。「明明一直在逃避。」

我的确在逃避,不断地逃避。

离开九州、来到神户时,我很高兴。

妹妹相邀时,我将房门紧闭。

藉此彻头彻尾地逃避下去。

但我累了。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逃避,终有一天会被追上、被解决。

被解决后,一切也随之结束。

于是,大家将悲伤地流下无力的眼泪。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这种情景了。

所以,

别逃避,

向前看,

奋战。

「既然哥这么说……」妹妹怀疑地挑起单边眉毛。「那就来吧!」

她如此说道,放松了身体力量。

我的身体则与她相反,强烈地坚硬起来。

胯下出现了热气及异物慼。

我步履蹒跚地走近妹妹。

站在她的眼前。

妹妹看着我,

双眸格外湿润。

体味飘盪着。

她明明只是个孩子,为何如此?

我明明只是个孩子,却变得这么坚硬。

「哥。」

这道声音成了导火线。

我如饿虎扑羊般地扑向妹妹并推倒她,手伸入衣服中,抚摸那冰冷的背部。我必须拯救她——这个念头一闪,使我越发积极,手从背上移到了胸口:那小小的胸部尚不足以丰满二字形容,我捏着位于中心的柔软突起,妹妹似乎吃了一惊,身子一震。她那剧烈的呼吸声传入耳中,我的性器变得更加坚硬。

毒素时间开始了。

但我已不为此困扰。

而是要细细品味毒素时间。

我一面揉着妹妹的胸部,一面挪动身体。妹妹的脸庞近在眼前,我将自己的唇凑上她的,并吸着她的唇,溷合的唾液蓄积于唇与唇之间,变得更加滑润;我觉得舒服,便多吸了几次。妹妹用力地含着我的舌头,有点疼,但我忍了下来。妹妹的手抚摸我的性器,我忍不住发出声音,反射性地伸手採入妹妹的长裤中,手指忘我地往内裤里游移。乾爽的触感,但褶纹的中央部分却有股温暖的湿气。我的手放上自己的裤头。

「你该背叛妹妹的信赖!」

脑中的朋友突然叫道。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能拯救妹妹。

「你的心情我懂,行动我也懂,但快住手!」

我想拯救妹妹。

然而,朋友不再答话。

性器突然萎缩,下半身回复冷静。

「哥,怎么了?」她发现了。「不行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想做,真的想做,我已经不怕了。可是……站不起来。」

「放开我。」

「等一下。」

「快点放开!」妹妹的语气变得强烈。「别愚弄我了。」

「欸,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但哥却愚弄我的认真!」妹妹推开我的身体,起身整理仪容。「哥还是想求心安。」

不是。

我不需要心安。

只想要平凡。

9

隔天晚上八点,盐见背着装有木制球棒及菜刀的长筒型侧背包,踩着不安定的步伐走向八尾晋太郎居住的租屋;我们则站在对侧道路上,静观其变。盐见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夜色中并消失,只听得见几乎细不可闻的微小金属声——是他使用八尾给的钥匙开门的声音。玄关缓缓开启又阖上。

沉默。

我们屏住呼吸凝视着租犀,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家中并未出现骚动,也没有家具或人被破窗扔出。什么也没有,除了沉默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问题,绝对在的。」八尾以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他和我亲热时,说过他这礼拜和下礼拜都会来这里。」

我们等待,一味地等待,却依然毫无变化

「喂!盐见那小子该不会逃了吧?」柴田焦躁地说道:「一进屋子,立刻从窗户逃走……」

照明点亮了。

「灯亮了!」町井握紧我的手。「该、该怎么办?」

「我们去看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出事了。」

我们拔腿疾奔,打开玄关大门,冲进室内。纸门的另一端传来些微的呻吟声,我们打开纸门入内,里头是十张榻塌米大的寝室。

盐见倒在棉被上。

血流满面,翻着白眼。

他的身后站了个男人。

苗条的体型。

白色的睡衣。

睡衣上沾着飞散的血迹。

手上拿着断为两截的木制球棒。

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

「爸爸。」

八尾说道。

这傢伙就是……八尾晋太郎。

「好……好痛!」盐见痛苦地喃喃说道。「好痛,好痛喔!好痛……不要,溷帐,我会死掉啦!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八尾晋太郎扔下断为两截的球捧,将那困扰的笑容转向我们;他的眉毛与眼角上吊,皱纹集中于中央,呲牙裂嘴……变为愤怒的面容,接着是一道野兽般的低吼声。八尾晋太郎发怒了,对背叛的女儿发怒,对持球棒闯入的盐见发怒,对我们发怒。

八尾晋太郎接近。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徐徐逼近。

好可怕。

好想逃。

「你竟然对八尾干那种事!身为人家的爸爸却干出那种事!」柴田低吼道:「我要杀了你!」

接着他飞扑而上。

八尾晋太郎揍了柴田的脸颊,柴田倒地,鼻子歪向不正常的方向。我忍不住退后。好可怕,好可怕,八尾晋太郎是来真的,他是真的打算除掉我们。

眼球充血的八尾晋太郎,以残忍的力道一再地践踏柴田的腹部;柴田就像被虐待的小猫一样,发出微弱的叫声。

「喂……喂,大叔……」盐见抓住八尾晋太郎的脚踝。「欺、欺负那种杂碎,你很爽吗?要打就找我啊!可以放过那小子了吧?放过他吧!拜託你放过他吧!」

八尾晋太郎目露凶光,踢开盐见的手,在他身旁蹲下;接着,他拿起闹钟,对准盐见头上的伤口砸落。血滴飞散,盐见嘶哑地尖叫,同时并传来了湿黏的声音。

「盐——盐见!」

柴田伸出手。

「别管我,别管……呜哇!」闹钟砸毁了盐见的眼睛。「柴田,你躺着,别起来了!」

「为什么要救我?」

「还用问吗……欺负弱小是不好的行为。」

盐见勉强露出笑容。

闹钟飞了过来,砸毁他的笑容。

「住手!」

八尾晋太郎对柴田的声音起了反应,转过头来:他瞪着柴田的眼神彷彿说着「连你也一起杀了」。他踢了柴田的头一脚,柴田的全身被勐烈的痉挛支配;他瞥了柴田一眼后,便接

近八尾。

「不……不行!你别靠近八尾!」

町井站在八尾身前。

八尾晋太郎轻易地踹飞町井。

并与八尾对峙。

「……爸爸,八尾的脸庞抽搐着,却仍说道:「我是来杀爸爸的,来杀坏人,来杀残酷之人,来破坏存在即恶的物体,来毁灭纯粹的祸根。所以求求你……去死吧!」

八尾晋太郎摇了摇头。

他愉快地笑着拒绝。

并揍了八尾的脸颊。

八尾的鼻子垂下血柱。

……不行。

这样不行,非常不行,确实不行,完全不行,显然不行,铁定不行。这个存在……大错特错,得立刻破坏掉,早一秒是一秒,得尽快消灭掉。

体内的血一口气沸腾起来。

愤怒已接近了沸点。

「你去死吧!」我冲向前去。「像你这种人,出生的瞬间就该死了!」

我的拳头没碰到他。八尾晋太郎的脚踢中我的心窝,我当场颓倒于地,一瞬间,意识中断,无法呼吸。可笑,提起勇气来,却落得这种下场。为何我如此窝囊?为何我如此软弱?为何我总是……

我几乎消失的意识被一阵剧烈至极的疼痛拉回;当我惊讶地将视线移向痛苦的发生源后,我发现自己的食指正歪向异常的方向。这个溷帐……折断了我的手指,就像折断小树枝一般,轻轻松松地啪一声。

我急忙离开他,但手臂被抓住,无法逃开。他一把扯过我,执拗地殴打我的侧脑,,我的脑髓摇晃,意识再度逐渐消失,却想起骨折的恐怖,硬是清醒过来。一睁开眼,八尾晋太郎的脸孔便在眼前。

只有恶意的脸孔。

以消灭我们为乐的脸孔。

然而,他的心情我懂。

杀害弱小的孩子,应该很有趣吧!

我会被杀。

我永远是被杀的人。

「大家……对不起。」或许是因为已有受死的觉悟,我的心中涌起了谢罪的慾望。「呃,我一直都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和大家相处,但……」

「别说了,你什么都不必说,那种事放在心里就好。」

柴田抬起头来。

「我的爸爸和妈妈,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们是兄妹却相爱,是兄妹却住在一起……所以遭受迫害,被赶出村子。」我的情绪因疼痛与告白而急速亢奋起来。「而他们是兄妹却……」

「我叫你别说了!」

「却生了孩子!那个小孩就是我!」

啊!我说出口了。

我坦白招认了。

这下我完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好舒畅。

「我上头好像还有一个哥哥,但因血缘太近而变成畸形儿,生下来不久就死了。不过我和我妹妹平安无事,现在也还好端端地活着。」

八尾晋太郎握住我的中指。想折就折吧!啪!哼,折了啊?

「我们全家被迫害,迫害到无法好好生活的地步。我们被欺凌,被冷嘲热讽,我爸妈无法忍受而分手,所以妈妈才带着我们来到神户。这里……住起来很舒服,我头一次交到朋友,很开心。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八尾晋太郎握住我的无名指。想折就折吧!啪!哼,折了啊?

「谢谢你们当我的朋友,我很幸福,谢谢。」我的声音已带着哭腔。「我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所以不理睬我妹妹。我妹妹看着那样的双亲长大,所以恋爱感情有点不正常。我妹妹……喜欢我,追求我。可是,可是,我不能接受她,要是我那么做,就会重蹈九州时的覆辙,会和我爸妈走上相同的路。我不愿意,我害怕,所以一直一直在逃避。这就是…但我拼命隐瞒的事。你们听到了吧?听清楚了吧?我并不乾淨。」

…一些都无所谓!」町井叫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和我们没有关系!那些责任、那些罪过,我们没必要承担,我们有平凡过活的权利!」

无所谓。

町井的这句话极为新鲜,刺激着我的脑髓。无所谓,是吗?原来,从我呱呱落地的瞬间一直苦恼至今的问题,其实是以一句「无所谓」便能解决的。这……这真是有趣,有趣得教我发笑。

是吗?无所谓啊?

哈哈!无所谓啊!

「没错,我们为了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已经受了太多痛苦。」柴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不过是出生场所不同,为什么得受那种待遇?」

「我也是!」八尾高声说道:「我也一样,和大家一样。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和爸爸上床,因为我讨厌妈妈。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总是让爸爸痛苦,爸爸受到伤害,我也受到伤害,才在不知不觉间发展成肉体关系的。后来爸爸离家出走,租了这间房子,我每天都来这里,每天都和爸爸上床……爸爸越来越奇怪,脑袋变得不正常,射在体内,结果我怀了孩子。所以,大家,对不起。爸爸会变成这样,我会怀了孩子,大家会吃这些苦头,全都是我的错。」

「八尾没错,柴田立刻说道:「错的是不长进的大人。」

「哦……说得对。」

盐见一面流血,一面起身。

「盐…盐见,你没事啊?」

「眼睛看不见。」他说道,痛苦地笑着。「喂,柴田、八尾……对不起。」

「啊?」

「我搞错打架的对象,搞错生气的场合了。」

「盐见……」

「真的很对不起。」

「别说话了,你全身都在发抖,你知道吗?」

「……咦?抱歉,我听不太清楚。」

「拜託,町井按着头,双眼涌出了异常大量的泪水。「饶了我们,救救我们。呜,呜呜呜呜……拜託,拜託!要……要是不饶我们,不救我们,我们会生气的!然后我会拯救大家!我会奋战、奋战,杀光所有人!」

所有窗户被打破。

照明一闪一灭。

风舞动着。

有东西进入屋子。

那是影子。

是黑暗。

巨大的块状物伫立着。

宽松的黑衣。

头戴兜帽,看不见脸孔。

盾上是个大大的运动背包。

熊猫玩偶隐约可见。

牛男!

「我来救你了。」

朋友的声音突然传来。

为什么?

牛男打飞八尾晋太郎,以粗壮的双臂将他架住。八尾晋太郎拼命挣扎,但不敌牛男的力气,完全无法动弹。

「陕,杀了他。」

朋友说道。

「你们没有错,你们没有责任。」

手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不知何时之间,我的手上握着仓友老师的头颅。

「赢得人生吧!」

「赢……赢得……」

「没错,赢得人生。」

隐藏在兜帽之下的牛男,眼角微微地歪曲,看来像是在笑;对此,我有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我认识这个人?我被这个人眷顾着!

我站在八尾晋太郎眼前,挥动仓友老师的头颅,殴打他的脑袋;钝重的声音。我再度殴打,钝重的声音。不够,我还要打,继续打。不久后,八尾晋太郎头破血流,仓友老师的头颅也裂为两半,腐败的脑与散发异臭的脑汁飞散开来。

牛男抛下不再动弹的八尾晋太郎,从运动背包中取出油漆罐,打开盖子,泼洒其中的液体。红色油漆扩散于室内,我们的身体也染成红色。

「发生问题时,这么做就行了。这样大家都会幸福的。」

牛男再度将手伸入运动背包,这次拿出的是牛玩偶。我接过那熟悉的玩偶,用力抱住。

牛男走向软了脚的町井。

「求…求求你,别过来!不要!」

町井的脸抽搐着。

一利用牛男。」

「不要!不要!」

「利用牛男,表达妳的愤怒。」

「不要……!」

「妳不是要让朋友和自己幸福吗?」

「没错,可是……」

「这件事只有妳办得到,妳必须去做。」

「……我?」

「对。」

「我做得到吗?」

「当然做得到。」

町井突然起身,冲出屋外。

「町井!」

我扔下仓友老师的残骸,到外头去。

高浓度的黑暗蔓延,将町井的踪迹巧妙地隐藏起来。溷帐,在哪里?究竟到哪儿去了?我拼命地奔驰于住宅之间,却不见町井的身影;大声呼唤名字,也没有反应。不祥的预感闪过脑中;我期待脑中能响起朋友的声音,声音却未出现。没有依靠的人及保护的人,没有观看的人及被观看的人。在完美黑暗的深处,只有我单独存在;我在那恐怖之中,感受到黑浊的孤独。独自,独自,这个词彙包围四周;不要,我不想和这种东西作朋友。我奔跑,虽然手指和肺部发疼,但我依然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然而,町井却不见踪影。孤独一再强烈爆发,渐渐地变化为丧失;不是我消失,而是我的周围消失了。

「町井!」

无论我如何呼唤,完全没有回应。

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改变策略。

我抱紧牛玩偶,停住脚步,克制紊乱的精神,强迫自己地思考。动脑筋,动脑筋,从情况及状态推理!

町井想做什么?获得牛男力量的町井想做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她到哪儿去了?我拼命地思考这些问题。町井在追求什么?町井想要什么?町井害怕什么?不久后,我的心中浮

现了数个词语,那是町井的主张。

……我想拯救大家。

……要是不饶我们,不救我们,我们会生气的!然后我会拯救大家!我会奋战、奋战,杀光所有人!

有种不明物体高速直冲脑髓的感觉。我按住了快被撞飞的脑袋,但双腿却打结,当场倒地。我有个破天荒的念头,因为太过于破天荒,才有了脑髓被冲撞的感觉。我拼命地打消那个念头,但那念头却穿了好几件名为具体的铠甲,逐渐提高守备力并转为确信,

我立即起身,全力奔驰。途中,我发现了一台停在公寓车棚的脚踏车,只以脆弱的车锁锁住后轮。我扛起脚踏车敲锁,敲到第四次时,锁坏了;听见声音的公寓住户慌忙出外观看,我则跨上脚踏车,拼命地踩着踏板,驰骋于夜路上。

我抵达了车站前。

扔下脚踏车,买了车票后,我穿过剪票口;正好电车来了,我便坐上。虽然不知该何去

何从,我的脑中却浮现了清楚的影像。

那是都市的光景。

温和且亲密的都市风景。

町井必然前往适合这种形容词的场所去了。

「町井!」

我大步迈进车厢。乘客们藉由别开脸庞或装睡,来漠视满身油漆又一面挥舞牛玩偶、一面大声嚷嚷的我。谁理你们!我才要漠视你们呢!每个人都一样,只会联合起来漠视别人。町井,町井,町井!我一面呼唤,一面环顾座位,却不见町井。我往下一节车厢移动,她不在;再往下一节移动,她不在;更往下移动,她不在。到处不见町井的踪影。当然,我知道她搭上这列电车的可能性低到令人绝望,但我不能因此放弃;我没有馀力保持冷静态度,继续扯着嗓门呼唤,巡迴并确认各节车厢。

町井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中。

应该说,那儿只有町井一个人。

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红色油漆,并戴着牛面具的女孩。

那女孩随着电车震动,微微地晃动上半身,并和牛一样哞哞哞哞地发出低吟声;面具与下巴间不断垂落黏答答的唾液,沾湿了地板。

「……町井。」

没有反应。

我抓住町井的双盾,用力摇晃;但她仍未发现我,持续哞哞哞哞地叫着,流着唾液,似乎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或紧张状态。町井的全身如铁一般坚硬;危险,町井很危险。

我剥下午面具。

町井翻着白眼,正哭泣着。

她的口中塞满了面纸。

大量的面纸几乎将上下唇挤开,鼓起的脸颊彷彿能用针刺破。因为嘴巴阖不上,唾液不断地溢出;而她似乎为此痛苦,时时抖动咽喉,发出潮湿的声音。

町井似乎没注意到我,依旧朝着前方低吟。那是种讨厌的声响,悲伤的声响;鼓膜奇妙地震动,令我不快。

「町井……」我挤出词语。「妳干嘛这么做?」

没有反应。

「妳是不是害怕?」

没有反应。

「妳害怕自己做得到的事?」

没有反应。

「不要紧,不要紧的……这件事好像也和我有关,我们一起去做,我和町井两个人合力进行吧!」

町井将脸庞转向我。

白眼流出的泪水仍未停止。

「妳不孤单,町井,妳不孤单。我也会帮忙的,两个人合力,我和町井一起拯救大家。所以,别怕了。」

我替她挖出面纸,其中几张被唾液沾湿而黏结成块,发出沉重的声响掉了下来。町井为了吸收氧气而剧烈地呼吸,因此咳嗽不止,,但不久后她便安定下来,犹如欲阻绝情感一般,重新戴上牛面具。

「我是牛男。」

接着,她如此宣言。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出自小女孩之口。

「町井就是町井,不是牛男。」

「我是牛男。」

「不是!妳是町井,町井由纪子。妳不必把町井由纪子和牛男溷为一谈,不必把责任全扛起来。」

我再度摇晃町井的肩膀。

「……可是,她的声音质感略微复原。「去做的是我,决定要做的也是我。」

「制造原因的是他们啊!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妳人太好了。」

「我才不好!」

「不好的是他们。对……全都是他们不好,我们只是修正而已,这并不是坏事,不需要感到罪恶。」

既然不帮助我们,我们只好自己设法解决。

既然不拯救我们,我们只好自己扭转乾坤。

既然不保护我们,我们只好自己彻底防卫。

这哪里有罪?

我们没错,不是吗?

「我想拯救大家,不想看到任何人无意义地死去、没理由地被欺负。明明没有错、明明什么都没做的人却吃尽苫头,我看了觉得好痛苦。欸……这是正常的吧?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会觉得可怜,觉得该想办法,觉得该帮忙吧?一般人都会……生气吧?」

「思。」

我用力地点头。

我们生气。

小孩气愤、气结、气冲冲。

「所以我想拯救大家,而我做得到。」

「我懂。所以把那些只求独善其身、不顾我们死活的人全都毁灭、破坏、杀光吧!」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真的只是如此而已。」牛面具的内侧传来了温柔的哭泣声。「相信我,只是如此而已!」

「我懂,不说我也懂。我们的想法没有错,我们的行动是正确的,我们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我抚摸町井的头。

「破坏吧!」

朋友的声音支配脑袋。

牛玩偶似乎微微地动了。

这是复仇?我一面为熟悉的头疼所苦,一面问道。朋友回答:不是复仇,是被害人的小小主张。只为了主张而制造地狱?不,不是地狱,是制造新天地。朋友喜悦地如此回答后,便低声笑了起来。制造新天地,制造连微小幸福都要破坏的笨蛋及祸害们也陶醉不已的新天地。朋友犹如柔声歌唱般地说道。

电车停住了。

我们走出车站,踏上神户的中心。

这儿人山人海,与我们居住的卫星城市不同;全家出游的人们与情侣的视线追着我们,那眼神就像看见了思心的东西一般。别看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我怒目相视,他们便快步离去,彷彿不想与我们扯上关系。我伸㈩没被折断的手握住町井的手,町井也紧紧回握。我们走着,持续走着。

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城市,闪耀的城市。

灯火通明的港塔。

美丽的流线型旅馆。

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博物馆。

闪亮耀眼的桥樑。

无边无际的平静海面。

静静行驶于海上的巨大船隻。

我们目眩神迷地望着初次见到的神户夜景。好美,真的好美,美得教人哑然失声,教人热泪盈眶。我知道自己的脸庞正因微笑而松弛。

一想到能将这美丽的城市化为新天地,便不由自主地浮现笑容。

「破坏吧!」

朋友似乎也衷心喜悦。

动手吧!放手去做吧!把这个鸵鸟心态的城市、欺压我们的人、美丽得教人思心的一切都破坏,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悲伤,让他们见识我们的愤怒,公开无辜且无力的我们的主

张。

「啊!啊!心浮气躁。」我喃喃呓语。「美得让我心浮气躁。把我们赶到角落,装饰多出来的空间,欣赏陶醉,真是不可原谅。我们也想见识各种美丽的事物,也想快乐和平地幸福生活啊……我无法原谅他们,好想破坏。拜託妳,町井,狠狠地预言吧!这些人似乎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就来场火海吧!会很美的,肯定比现在美。啊……好美,真的好美。」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町井脸上的牛面具诡异地浮现于光线中。「只是如此而已。」

「我想得救,想平凡地生活。思,只是如此而已。」

我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

「破坏吧!」

接下来将发生不祥之事。

绝对会发生。

但愿这个美丽的城市能被地狱的业火烧尽,全数化为新天地;一切皆能平等,人人皆能幸福,全部重头来过,所有人融洽地、同样地重头来过。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

只是想得救。

这是任性吗?

町井放开我的手,摘下了牛面具;接着,她反覆地深呼吸,并缓缓张开口。

感谢妳的诞生!

起先,我完全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寒冷;待我判断自己似乎被埋在雪中,才恍然大悟。

洁白、坚硬、冰冷,美丽且不可思议——这北国人最为熟悉的被称为雪的物体,将我团团包围;那包围网太过完美,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仰是卧,莫说手臂,连手指都无法动上毫釐。发现此事的我,脑中瞬间浮现了前几天电视上播放的纪录片——不知从阿尔卑斯山还是其他地方挖出的冰冻木乃伊。坚固的结晶紧密结合而成的冰壁是雪,而在其中极度安静地守着数千年沉默的木乃伊便是我。看来情况相当不妙。

在因光线射不进来而一片幽暗……或该说根本化为黑暗的视野之中,我被初次嚐到的恐惧滋味击垮,全身开始剧烈颤抖。现在情况如何、接着又将怎么发展等细部想像虽然尚未完成,身体却已不住颤抖。发生这种反应的自己,也教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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