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为何我会被封闭于雪中?
今天应该是寻常的一天,即便从我六年的人生历史来看,亦属于相当寻常的一天—冬季、白天、雪花、星期日、公园……平凡且随处可见的要素集合而成的一天。我从未想过在这样寻常的日子里会发生异常事态,这对于我这个栖息于地球仅短短六年的新人而言是意料外之事,是我幼稚、狭小、未经验事项过多的脑浆所无法思及的局面;然而,它却发生了,这点无法改变。因此,我必须思考,必须回顾。
呃……早上我照常起床,吃饭,看电视,和姊姊打电玩,替爸爸按摩腰部,吃午饭,接着到公园玩耍。待妈妈替我穿上雪衣(白色最新型,完全防备且完全防寒的自豪品)、戴上因毛球太丑而不得我缘的毛线帽(对我们这种年纪的孩子来说,毛球只是丢脸的附属物)后,我便带着玩具卡车与姊姊赠送的洋娃娃,往户外飞奔而去,目的地是积雪高过膝盖的公园。
雪!
那白色的结晶带给我们这些孩子无比的欢乐。搓成球、捏成块、结冻、滑行、融化、挖洞……同时可体验数种玩法的梦幻物体,一到冬天便以排山倒海之势降落并堆积于我们生活的小镇中,将镇上染得雪白,并让景色骤然改变。大人们似乎对每年例行报到的雪感到厌烦,但我们不同:我们不敢相信这么好玩的东西竟然是自然界的产物。有一阵子,我甚至真心怀疑:莫非是人类智慧所不及的伟大存在为了取悦我们这些孩子,使用大得离谱的装置让雪花从天而降?总之,我就是这么喜欢雪。
然而,镇上的大部分积雪都在大人的力量之下被排除;他们以人力或机械将雪剷到路边,意志坚定地与雪搏斗并将其打倒。不过,我们立刻找出了不受除雪之害的场所,便是公园。
公园被排除在除雪计画之外,因为大人对公园没兴趣。因此,冬季的公园便成了爱雪孩童的绝佳游乐场。当准备妥当的我来到公园时,已有许多小孩聚集;我反覆确认其中没有熟人的身影后,便移动到较为冷清的场所——非运动器材密集的地带,而是走到广场边,躲在人跡未至的新雪中開始玩耍。我喜歡和朋友一起玩,但今天不方便碰上任何人。
因為我的右手拿著姊姊給我的洋娃娃。
洋娃娃,主要為女孩子使用,身體細如樹枝、眼睛閃閃發亮的物體。倘若被朋友看見我拿著這種東西玩——而且還是猶如人體縮小版的精巧娃娃——肯定會被恥笑一番,會被說成娘娘腔,會被排擠,會被當成變態。我可不能落到這種下場。
洋娃娃。
朋友們聽了總是紅著臉慌忙否定;我也不是不瞭解他們的心情,不過,從小便被教導要忠於自己的我,不願條件反射性地排斥洋娃娃。我對洋娃娃很有興趣,而我並未無視這種情感,反倒老實地向姊姊坦白:姊姊聽了,既沒浮現狐疑的表情,也沒多做淫穢的想像或出言嘲笑,而是從她的大量收藏品中選了一個讓給我(我的姊姊是這世上最「會做人」的人)。我接過娃娃後,便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開始觀察。
柔亮的金髮、細長的手腳、小巧的鞋子、閃耀的雙眸……身穿以紅色為基調的暴露服裝、全長約二十幾公分的洋娃娃,賦予我內心不可理解的刺激。我的心臟可不只是噗通噗通跳,而是咚、噗通、咚、噗通,不規律且劇烈地高叫著;不知何故,連耳根都開始發熱,口中也像剛吃完點心般地乾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驚訝於自身出現的變化,但眼睛仍離不開娃娃,百看不厭地注視著她。胸口好痛,身體好熱,還有一股莫名的不快感及罪惡感。我完全沒料到拿著洋娃娃的自己會陷入這種症狀、獲得這種情感,活像是得了惡性傳染病似的。這種名為傳染病的念頭在我心中定居並逐漸擴散,徹底侵蝕健康部分;幼小的我的一切在转眼之间被传染病击溃,手握娃娃的我成了新种疾病的带原者。
我……朝着洋娃娃的裙子伸出厂手。
富有光泽的PVC制双脚,我迫切地渴望一睹它们的结合部分。
裙底下——从各种方面而言,是个未知的领域。那里头究竟拥有什么,没有什么?一窥面貌之后,我将感受仆么,丧失什么?如发红铁块般炽热的好奇心在我脑巾横冲直撞,剧烈地灼烧脑细胞,钝化厂判断力与羞耻心。咚、噗通、咚、噗通完全不见缓和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哇!怎么回事?我一面扮演未发觉溷乱根源的笨小孩,一面朝着裙子伸出手。还有十公分、六公分、三公分、一公分,抵达,食指与拇指抓住裙摆,
咚、噗通、咚、噗通、咚、噗通、咚、噗通,休息一下,吞口口水,再度开始。抓住裙摆的手指使上了劲,劲道强得连指甲都泛白了:我将决心与口水一併嚥下,一口气——此时,传来妈妈的声音:吃饭了喔!我回过种来,痛切地领悟自己要做的是多么可耻的行为,便将洋娃娃扔到床上(没用多大力气,以免损坏),慌忙走出房间。方才握着娃娃的手掌冒出厂大量汗水。吃饭时,咚、噗通、咚、噗通也丝毫未见缓和,连我最爱吃的汉堡肉也变得食不知味(真可惜)。我和爸爸一起洗澡、刷牙,到了就寝时间仍未回复冷静。
隔天星期日——也就是今天,我拿着玩具卡车与娃娃到公园去。
我冲入雪中,开始玩耍。身穿雪衣、完全防备且完全防寒的我坐在雪上砌雪牆,并把玩具卡车塞入雪牆中;重複几次之后,玩具卡车的货台已堆积着远超过载重量的雪花。这是卡车司机的工作。正当此时,洋娃娃出现了。见厂突然出现的巨大娃娃,司机瞬间燃起了正义与和平的使命感;为厂打倒洋娃娃,他踩下油门,挺身冲撞,然而洋娃娃文风不动。卡车司机一再尝试,洋娃娃仍未倒地,因此他拟定策略:看来这傢伙是无敌的,任何攻击都不管用;不过,她的行动似乎很迟缓,不如将她封印起来。卡车司机再度踩下油门,但他这回没有突击,而是以勐烈的速度迂迴于娃娃四周。洋娃娃起先警戒着卡车的新动作,
但迟迟未见卡车出招攻击,便决定完全无视。卡车司机等的正是她松懈戒心的这一刻;他绕到洋娃娃背后,倾倒货台。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正中目标。洋娃娃这才发现司机的真意,但为时已晚,胸部以下全被雪固定住,无法动弹。卡车司机为了将洋娃娃完全封印,朝雪山迈进……我即兴地编了这样的故事玩耍。以简单的初始设定为基础并逐渐发展内容,是我最擅长的玩法;我可以光靠墨笔及除臭剂空罐玩上一天,即使手中空空如也,只要张开空想的翅膀,便能前往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我能站在从未见过的艾菲尔铁塔尖端,也能骑在无以得见的三角龙背上。
从一开始,我便发现这次的游戏中带着莫名奇妙的扭曲。
那扭曲即是发生在对待洋娃娃的方式上。我将专门用于室内游戏的洋娃娃带到户外,给厂她与怪兽没有两样的敌人角色,让她和玩具卡车战斗;这显然是不自然的行为。为何我要这么做?其实我明白自己的真正用意——我企图将洋娃娃化为怪兽,藉由赋予她怪兽、敌人、被讨伐者等定位,隐藏洋娃娃所具备的各种要素。倘若不这么做,我便会想起昨晚掀裙子之事:心脏又将再次高跳。藉由认定洋娃娃只是娃娃,取消昨天所犯的错误。
但我毕竟只是个孩子,既然发现了自己另怀心思,哪还玩得下去?
于是我发明了新的玩法。我将埋在雪中的娃娃拔出,以浑身之力朝正上方丢去;娃娃一面不安定地迴旋,一面掉落,深深地埋入雪面之下。我救出她,再度丢掷;掉落,救出,丢掷;掉落,救出,丢掷。我吸着鼻水,专心三思地重複这些动作。好啦,这下我越来越搞不懂该如何是好了。我到底想做什么?
正当我百无聊赖地抛掷娃娃时,背后传来大型引擎声及轻微的振动;是除雪车。我没理会那北国冬天司空见惯的光景,继续丢掷娃娃。娃娃因我的残酷行为而变得极度悽惨,头髮及服饰都湿答答的,可惜了她原本可爱的面貌。要是姊姊见状,肯定会发火吧!但我却不能停手。要是不把娃娃变得更为悽惨,恐怕今晚我又将为那阵咚、噗通、咚、噗通而苦:心脏一面震动,沾满汗水的手指一面接近娃娃的裙子……如此想像时,我感受到的竟不是恐惧,而是欢喜;这样的自己让我极为震惊。这可糟了,溷乱的溷乱的溷乱。我匆忙抓住娃娃,使出最大的力气抛了出去。
我的手滑了。
娃娃不是朝着正上方飞去,反而飞向后方。
她在空中描绘出徐缓的抛物线,坠落至除雪车上的雪山山峰。
我连忙奔向那少说有三米高的雪山,幸好雪山的表面已凝固成块,易于移动,我一鼓作气地跑了上去。娃娃平安无事,毫髮无伤,服饰亦未破损。我松了口气,在雪山上躺卧下来。
这个行动太大意了。
松一口气——
这动作该在安全的场所进行。
其馀的地方都是战场。
大意不得。
即使是六岁的我,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下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除雪车的巨大除雪铲。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意识恢复之时,我已被封闭于雪中。
我和雪山一起被运至河边的弃雪场丢弃了——理解此事的我,犹如被遗忘于冰箱底部的白斩鸡一般,将力量传递至逐渐僵硬的的肌肉上,拼命地挣扎,试着爬出来。这会儿手臂和手指……不,岂止手臂籼手指,一切都动了,我成功地拨开周围的雪,带给我恐惧与困惑的冰冻木乃伊幻影也因而消灭。然而,要脱离雪山,还早得很。
我只是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自由,还没逃出这个绝望空间。
视野依旧漆黑,四周一片寒冷。即使是最新型雪衣的保暖性,也不可能足以保护被冰冷雪块三百六十度包围的小孩。我的身体逐渐且确实地发凉,想必不久后体温便会开始降低,血液冰冻,骨头结霜,脑浆冻结并化为粉状,最后沙沙地从耳朵及鼻孔掉出。我会死。木乃伊的影像再度浮现,极度的战慄支配着我,使我陷入恐慌。这阵决定性的恐慌让我无法向神求助,亦无法哭喊,只能一味发抖。我的鼻水因寒冷及恐惧而大量冒出,我以手背擦拭,但合成皮革制成的手套没有吸水性,徒使鼻水灾情扩大。支配鼻下的不快感令我忘却恐慌。
我因而找回了判断力。
对,没错……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的我处于最糟的情况,幸福的场所很遥远;换句话说,我被丢在战场中,而且孑然一身。绝望颓丧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再不採取行动,将会悲惨地死在这战场上。动吧,动吧!不能死在白雪及黑暗之中。我才六岁,才刚出世,还有许多乐事等着我去享受,还有许多苦头等着我去体会,还有许多经验等着我去尝试,岂能在这种地方冻死!
还有漫漫人生等着我去度过。
为此,我必须爬出雪中。怎么办?怎么爬?我在黑暗之中伸出了手,触碰包围自己的雪,静静地抚摸它。反覆融化与冻结的雪成了如小石头般的坚硬颗粒,我用手指一戳,轻易地戳穿了。这样或许没问题……不,一定没问题,如此坚信是很重要的。
我开始挖掘。
我就像猫抓东西般地削去眼前的雪,待挖到伸手再也不及的距离之后,我便拍去身上的积雪,坐起上半身。极度寒凉的背部很疼,但我无暇理会:雪侵入了手套、袖口的缝隙及脖子等露出部分,煞是冰冷,但我依旧完全无视。我弄垮雪堆,抽出双脚。虽然视野因光线无法射入而依旧昏暗,但我知道空间完成了。很好……很顺利,一定能成功的。
我朝着上方继续挖掘,前进到某个程度之后便挖掘反方向,一面维持折线状,一面往地面上迈进。
这便是我想出的计画。
雪质相当紧密,只要善加注意,应该不必担心崩塌问题;只要方向没搞错,绝对到得了地面。我鼓舞着快被无数不安与担忧压扁的小小身躯,继续挖掘,,挖掘时,我的脑中不断浮现从前的生活。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汉堡肉,爸爸和我一起泡暖呼呼的澡,姊姊温柔地对待我。我想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和朋友们一起读书、玩耍、吵架的地方。浮现于脑中的,只有这个愿望。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同去、我想回去!越是这么想,孤伶伶地存在于漆黑中的自己便越是显眼。现在的我是孤单的,在这里,没人来帮助我,没人来给我建议,没人来替我加油。我正处在这种寂寥的场所,无助感令我悲伤地浮现泪水,但泪水转眼间冻结,变化为沉甸甸的冰柱挂在眼皮上。发现此事的我再度认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爱的人及爱我的人远在他处,若是藉由回忆这些人来恢复自己的力量便罢,但要是因此被寂寞打败、失去力量,不如将他们全忘了。我一面前进,一面如此告诫自己。
挖掘片刻后,我感到手臂发痠;又挖,已感觉不到痠痛;再挖,我感到手指发疼;继续挖,连疼不疼都不知道了。我明明处于冷冻空间,却全身是汗,半开的口不断地剧烈呼吸。我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疲累,全身的感觉彻底钝化,却只有疲劳清楚地自我主张,令我极度不适。手套已失去防水效果,我的双指僵硬得犹如冷冻鱼,再无知觉;脑袋开始模煳,连难不难过、疼不疼痛都不明白了。但这岂不是正好?感觉不到恐惧与痛苦,正是求之不得的状态啊!这么一来,既不会因输给恐惧而动弹不得,也不会因败给痛苦而倒地不起。快,什么都别想,继续挖吧!专心一致地挖吧!把自己当成土拨鼠,别休息,继续动手,早一刻到地面上去。我频频舔去形成冰砂状的半冻鼻水,持续进行逃脱作业。然而,界限必然会到来。
藉由专心劳动与定期自我洗脑而蒙溷的感觉终于浮至表面,我再也无法忽视。
手臂疲累到了极点,所有神经皆已麻痺,只有痛苦依旧不断地自我主张,将我推落绝望的深渊。更甚者,痛苦的复活亦意味着恐惧的复活,当我重新认知自己正孤独地处于黑暗之中时,我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深嚐恐惧滋味的我,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和朋友打架输了或被妈妈责骂时,我都没流过这么大量的泪水。初次听见自己这种脱离常轨的哭声,使我的恐惧更上一层楼,哭声亦越发宏亮,简直是恶性循环。然而,这是无可奈何的。被困在雪中,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六岁小孩而言是件过了头的大事。我只是个无力的小孩,还处于可以安逸生活的年纪,除了我之外的六岁小孩肯定都过得安详逸乐;为何只有我,为何偏偏发生在我身上?这个念头涂满了全身,终于令我无法动弹。老早便冷到骨子里的身体微微颤抖,彻底诅咒自己的倒楣。
脚打滑了。
一股脑儿地跌了下来。
我的全身一面跌跌撞撞,一面勐烈地朝下滚落。
溷帐,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意外决定了我的绝望。在黑暗之中滚回起点附近的我,因为疼痛与打击之故,紧绷的神经尽数松弛,如软体动物一般软趴趴地蜷伏在地。由于太过悲伤,反而止住了泪水。
到此为止了。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出现。
已经不行了,我不干了,到此为止。我已经使不出力量,也涌不出气力。放弃一切吧!这个消极的词彙轻易地进入并渗透我的体内。包围我的徒劳感太过强烈,我甚至开始认为死在这里也无妨。我再也无法坚持,无法逞强。已经完蛋了,束手无策;既然如此,不如早点放弃睡个觉,至少不必受苦。我被这个念头支配,缓缓地阖上眼皮。
此时……指尖触到了某样物体。
哇!
啊!
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明白!
是洋娃娃!
我感到自己的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消失的体内引擎再度点燃,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却从软趴趴的软体动物回到了正常的节肢动物。啊!洋娃娃,我的洋娃娃。我被一股找到人生伴侣般的满足与喜悦感包围,浮现了困于雪中以来的头一个笑容。我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即使今后有再大的困难、挫折与失败等着我,只要有这个洋娃娃,便万事OK。
我将全部意识集中于指尖,碰触娃娃。潮湿却未失去弹性的头髮、弱不禁风的苗条身躯、略微隆起的胸口、什么也没有的光滑胯下。咚、噗通、咚、噗通再度出现,但种类却籼昨天的些许不同;这次的更加规矩,更加温和,更加稳重,更加……亲密。我觉得自己终于和娃娃相知,不再被阵阵的複杂情感浪潮吞没,而能坦诚相待。
我确实地获得了洋娃娃点头的触感。她彷彿说着:对,没错,我们二疋能坚持到最后的。
好,加油吧!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一次挫折算什么?我的身体还在颤抖:颤抖,代表仍试图维持体温以存活下来。要是在这里放弃,未免对自己的身体太过失礼。
确实,我已使不出力量了。
但是,
若是没有力量,就用潜力。
我将娃娃放进口袋,重整体势,并在黑暗中伸出手,攀住方才挖掘的洞穴,一口气奔上去。我会继续下去,绝不会完蛋。有洋娃娃相伴的我不一样,不会被不安击倒,不会被绝望侵袭。我就像感染热病的野兽一般吼叫,一面鼓舞自己,一面勇往直前。洋娃娃在口袋中飞跃着,彷彿讚许着我的气概。我获得了更多勇气,一路向前;只要洋娃娃在身边,我什么都办得到,什么痛苦都能忍耐。
于是,我终于回到原先的位置。
我深呼吸数次,让激烈的心跳稍微冷静下来。加油,别忘了,有我陪着你,你就有最大的勇气及力量——娃娃拼命地鼓励我。
任何困难也无法击溃现在的我。
——这念头闪过脑海。
我再度埋头挖雪,专心一致地继续作业:接着,我发现黑暗之中掺杂着光的粒子。光,这是我越来越接近地面的最好证明!我被欢喜的漩涡包围着,更加奋力排除积雪。光的比例越来越高了,地面近在眼前,幸福近在眼前。我一面和洋娃娃分享喜悦,一面挖雪。挖掘、挖掘、努力挖掘。接着……我除雪的手伸出了地面,外部的空气吹拂着沾满汗水的身体。成功了!终于到外面来了!我太过感动,甚至有股剧烈的晕眩感。我的上半身採出了地面!
机械的轰隆声响起,大量的雪直接击中我的身体。
我就和被捲入雪崩的遇难者一样,毫无抵抗地坠落。天啊!那台可恨又不长眼的除雪车竟将我再度埋入雪堆里。我又被打回起点,而且这次连刚才费尽心力挖掘的通道都被雪掩埋厂,可说是最糟的状态。全得从头来过,又得重新开始。我的体力几乎已归零,可想而知,等着我的困难必然比之前还要强大。
再度埋进紧密雪堆中的我,最先进行的便是确认口袋。确切的触感,没事,洋娃娃还在。没错,我永远都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娃娃似乎这么说着。我吐出¨中的雪块,温柔地从口袋外侧抚摸洋娃娃。
我使用毫无感觉的手臂挖掘周围的雪,一面想像着试图打垮我的冰冷概念,一面说道:真可惜啊!我并没认输,并没灰心,无论遭遇任何悲惨冷酷的打击,我都绝不屈服:就算落入的你设下的陷阱,也不会像胆小的兔子一样在恐惧中死去。就算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死心的,我才不会让绝望的毒素在体内循环而死,少瞧不起我!
任何困难也无法破坏现在的我。
我一面从口袋外侧抚摸洋娃娃,一面确认疲惫不堪且浑身湿濡的自己。头,正常。脚,挺糟的。手臂,快坏了。体温,即将冻死。勇气,十足。决心,百分百。好……没问题,我还撑得下去。我挥动冻僵的手臂,开始破坏雪与黑暗。我一面逐一确认自己绝非无限的力量,一面朝着地面挖掘前进。一想到自己在这雪中确实体验的一切,一股极度充实的满足感便让身体发热。绝望已无法击溃我。
娃娃人
1
我独自走在夜路上,一辆黑色休旅车突然横挡在眼前,几条手臂伸了过来。
我被推进后座,双手双脚被皮带之类的东西束缚,犹如落入残忍陷阱的小动物般动弹不得。饶是如此,我仍拼命挣扎,却突然挨了一耳光,反射性地停止动作,缩起全身。
我一挨耳光,全身机能便会像开关被切掉似地停止。医生曾对我说明过好几次原理,但我脑筋不好,听不懂那些複杂的东西。为此,我常被爸爸和姊姊责骂,但脑筋不好是无可奈何,我也无法改变。正当我好整以暇地想着这些事时,另一边的脸颊也挨了一掌,我的身体更加蜷缩起来。
引擎发出沉重的低吼声,休旅车发动前进。
究竟要把我带往何方?虽然我不明白,却猜得出自己将会有何遭遇。车内四个面目狰狞的年轻男人浮现黏答答的笑容,愉快地说着「噹噹噹!假面强暴人登场!」、「我要让她全身上下的每个洞都抖起来!」、「抓到一隻可爱的稀有小学生!」等荒诞不经的话语。的确,我个子不高,胸部也一片平坦,但已经国二了:竟将我错认为小学生,真是失礼。话说回来,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地为此愤慨的时候。
休旅车继续前进,不久后在四下无人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引擎被熄掉了。
男人们的湿润眼睛清楚浮现于昏暗的车内,每一隻眼都向着我。心跳爆发性地高叫着,汗水一股脑儿冒出,耳背开始发热,腋下却变冷了。我挪动全身,试图逃脱,却因被五花大绑而无法如愿。
放弃吧!
这句话突然出现,犹如渗透率高的海绵一般渲染了脑髓深处。
于是,我的身体不再动作。
变成了洋娃娃。
男人们粗鲁地扒去洋娃娃的衣服,观察处处淤青且未获取必须营养的瘦小身躯。然而,这并未令男人们的情慾与性慾镇静下来,反而更强化了他们的兴奋;他们一併褪去了长裤与内裤,将勃起至最大限度的性器推向洋娃娃。洋娃娃只是个娃娃,当然不会动。男人们的咽喉不满地咕噜作响,随即回复残忍模式,分别抓住洋娃娃的头髮及手脚。这是极富攻击性的陵辱,但洋娃娃只是个娃娃,当然没有任何感觉。
其中一个男人将坚硬的性器硬生生塞入洋娃娃口中,使我不由得略微变回人类;但我舔舐味带咸辣的表面并奋力吞下口中的唾液后,便再度成为洋娃娃。另一个男人将自己的性器硬生生地塞入洋娃娃的性器中,这又让我差点变回人类;我放松下半身的力量,接受对方的性器。剩下两人揉着胸部、摸着脚,这种程度的行为不痛不痒,因此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当洋娃娃,静待进入嘴巴与性器的滚烫棒状物体结束动作。
揉着胸部的男人放开了手,突然将两根手指塞进洋娃娃的鼻孔中;鼻子和嘴巴都被堵住,呼吸变得困难。虽然我是洋娃娃,身体却还是人类,无法呼吸是很痛苦的。我从鼻子籼嘴巴的些微缝隙拼命地吸入氧气。正当洋娃娃努力吸取氧气时,摸着脚的男人放开了手,将手指插入屁股中;他似乎真的打算让我全身上下的每个洞都抖起来。这个动作让我受到冲击——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忍不住咬紧牙关。此时,口中的性器被拔出,强烈的耳光飞来,紧接着是怒吼声。他似乎为了被咬而生气。洋娃娃被殴打,不断地殴打。
不过,这对我来说正好。
越是被殴打:心越加萎缩,不久后便会消失。
洋娃娃变为完全的娃娃,所有的感觉皆行消失,缓缓地闭上眼。
待再度睁开眼时,陵辱已经结束。他们将沾满大量腥臭精液的我踹下停车场,并把衣服扔过来。引擎发动,休旅车消失于彼方。
我本欲穿上衣服,却想到该先处理掉精液,便当场擦拭起来;但附着于头髮上的精液很难清理,我嫌麻烦,想直接套头穿上衣服,却又觉得不能弄髒所持无几的宝贵衣服,于是再度试着甩掉头髮上的精液,但仍然无法清理乾淨。
此时,突然有条手帕递到我眼前。我惊讶地抬头一看,有个男人以更惊讶的表情注视着我:他身穿高级西装,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这条手帕……我可以用吗?」我凝视着他递出的手帕。「会弄髒喔!」
「嗯,可以,没关系,妳快拿去擦吧!」
男人将视线避开全裸的我,如此回答。
我低头表示感谢,接过手帕,拭落沾在头髮上的精液。我将手帕翻面,顺便把全身擦乾淨,接着穿上衣服,思考该不该归还手帕。
「那个给妳。」
男人迅速地指着手帕。
「啊……谢谢你。」
「我都看见了,竟然干这么过分的事,妳真倒楣。妳没事吧?」
「思,还好。」
「他们把女孩子的身体当成什么了?妳有没有哪里会痛?」
「我没受伤,没事的。不过有点痛就是了。」
「话说回来,那些傢伙真过分,真惹人厌,不知道是不是仗着强姦桉件不会上报就为所欲为。妳应该不是那帮人头一个下手的对象,他们看来已经驾轻就熟了,我知道,因为我都看见了。思,没错。」
男人瞪着休旅车离去的方向。
「我该走了。」我整理好服装,站了起来。「谢谢你好心送我手帕……」
「嗯,对,不能饶恕,不能饶恕他们!」男人的说话速度变快。「妳也觉得不能饶恕他们吧?」
「他们确实是坏人,不过我又没受伤,就当作突然遇上午后雷阵雨……」
「妳要放过他们?」
「毕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哪能一句无可奈何就算了!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既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也没打算拿他们怎么样。我被侵犯时变成了洋娃娃,并不觉得有多痛苦,只要忍住这挥也挥不去的精液臭味即可。
「我不能饶恕,不能放过他们。」
「呃,我可以回去了吗?」
「证据齐全,只差妳的勇气。」
「你在说什么?」
「去报警吧!」
「报警?」
这音i外的一句话让我打从心底惊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我一面闻着残馀精液蒸发的气味,一面注视着男人。
「去向警方说明来龙去脉,我可以当证人。虽然没看见车号,但我知道车种;更重要的是,我目睹了妳被强暴的过程。」男人递出一张名片,我浏览他的名字及职称,是附近高中的教师。「我们得揭发那帮人的犯罪,让他们得到教训。当然,我会支持妳,也会帮助妳。我会站在证人的立场彻底支援妳。」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
「请放心,我也从事保护女性人权的活动,不容许物化女性的行为。」
「我真的没事。」我将手帕及名片一起塞入口袋中。「所以请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等,妳在说什么?难道妳打算打落牙齿和血吞?」
活动家的表情显示他无法理解我的话语。
「我并不在意。」
被陵辱时,我一如往常地变成了洋娃娃。
因此我既未承受痛苦,也未感到屈辱。我,「我」这个人,是压倒性的毫髮无伤,无须睁着发炎般滚烫的双眸掉泪。
但现在却要我去报警?说出被强暴之事?让这件事变成刑桉?公开出来?
我才不想自找麻烦。
就是不想麻烦,才老变成洋娃娃的。
「交给我就行,我不会让妳吃亏的。」活动家为了令我放心而如此说道。「的确,或许妳得以被害人的身分站上证人台,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加油吧!被害者也能反击,也能奋战的。」
「奋战?」
我的体内宛若有腐蚀性毒素循环,变得沉重不堪。
住手,住手!我已经变成洋娃娃逃避了,我并不痛苦,所以别把事情闹大,让我同家「奋战吧!」活动家再度说道:「团结起来奋战吧!」
「你说你看见我被强暴的过程?」
我抬起脸来,同时感到羞耻。
「思,对,我的确看到了。」
「那要奋战的话,该在那时候……」
「我知道,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默默地看着事情发生。」活动家立刻回答。「我想订正自己的错误,所以我们去报警,把这件事说出来吧!」
「…………」
「我解决过许多这类问题,我的学生因怀孕而陷入困境时,我也替她顺利解决了,我有这个能力。」
「不是这个问题。」我迅速起身。「呃,我要回去了。」
「妳打算屈服?」
「为何要忍气吞声?为何不告发他们?」
活动家的眼睛看着的,似乎是我脸孔的彼方。
我转过身去,阻绝活动家的视线,拔腿疾奔。我想早点回家,怀抱着自己的屈辱蒙上棉被睡觉,藉此忘却一切,迎接新的一天;困难、焦虑、愤怒……这类情感全都交给洋娃娃,回到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或该说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我察觉激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活动家正赶忙追上来;他拼命地动脚追赶,挡在我身前。
「去报警吧!趁早去比较好,走吧!」
我无视活动家的话语,离开了停车场,但活动家却快步跟在我身后。这个人会一直跟着我——在这个念头的侵袭之下,我再度拔腿奔跑,拼命奔驰于路灯照耀的道路上。
「好,我懂了!」活动家在背后叫道:「至少告诉我妳的名字和住址好不好?我会联络妳的,我们一起拟定策略吧!」
当然,我没理睬他。我发现车道对侧的步道边停着巴士,也不管车子经过,便冲出车道。车子粗野地响起尖锐的煞车声,以毫髮之差闪过厂我的身体;我同样不予理睬,走上步道,立刻搭上巴士。乘客们悄悄地打量我,我依然未加理睬,往座位坐下,确认窗户的彼端。
活动家仍站在对侧的步道上。
巴士发动并前进。
活动家的身影逐渐变小,但偏执狂性质的视线却迟迟未消失,直到巴士转过街角为止。
回到家后,爸爸给了我一记飞踢。
我撞到了伞架,这似乎令爸爸相当不悦,只见他抖着因怒气而鼓起的眼皮,狠狠地踹着我的腹部。我微微地睁开眼,看见姊姊的脸从爸爸的肩口探了出来;姊姊俯瞰我时的表情,就像是发生厂一件愉快至极的事,令她相当开心一般。
爸爸抓着我的头髮,将我拉起,以极为温柔的语气说道:「今天是姊姊的生日,怎么可以在外头游荡到这么晚呢?莉佳。」接着便抓着我的头髮,将我带往客厅。餐桌上放着大蛋糕、可乐和烤鸡,且难能可贵地摆着三人份的碗盘。啊!搞砸了。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时候晚归?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我连忙开口道歉,但爸爸的人手按住我的下巴,我开不了口。爸爸嘴角积着白沫说道:「莉佳,喂,莉佳!妳怎么可以摆出这种态度?向姊姊道歉!」我想向姊姊低头道歉,但被爸爸的手阻挠,头部无法动弹。姊姊连踹我的大腿好几下。虽然身为高中生的姊姊使起暴力来没爸爸那么狠,但还是会痛:我一面想像自己的大腿如桃子般水肿,一面忍耐痛楚。
爸爸要姊姊停止攻击,并命令她喂我吃饭。姊姊简短地答应后,便走向厨房,将宠物用的小盘子放卜餐桌,并切了一小块蛋糕及烤鸡放上,在上头淋上可乐。爸爸的手移动至我的后脑,将我的脸压向小盘子,我就像狗一样吃着那又甜又咸又冷又辣的怪食物。
但不要紧。
因为我现在是洋娃娃。
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不想,无抵抗无感觉的洋娃娃。
2
大概是营养午餐的汤里被加了抹布水吧!感到剧烈腹痛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在午休时间的喧嚣走廊上,好不容易才抵达学生指导室前。我敲厂门,没等回应便走进里头。
老师一如往常地坐在迴转椅上,一脸享受地抽着菸。从那不灵光的窗户倾洩而下的午后阳光照得我眯起了眼。这与老师完全不搭衬的悠閒光景令我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使老师注意到我,他熄掉香菸,打开窗户,对我打了声招呼。那细长的双眸——却有着莫名美丽的的双眼皮——正笔直地朝向我。
「这里没禁烟,不必急着熄掉。」我别开视线。「我又不讨厌菸味。」
「那怎么行?莉佳,妳不知道二手菸的坏处吗?妳是傻蛋啊?小心得肺癌死翘翘!」
「这些常识我还知道……」
「妳怎么了?」
「咦?」
「妳的脸色发青。」
「大概是营养午餐里被加了料。」
「妳希望我怎么做?」
「让我坐下。」
「坐吧!」
老师以老练的手法张开折叠椅,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一面对下腹部及肛门使劲,一面往折叠椅坐下,并整理裙子的绉折,转向老师。此时,我的腹痛急速减退:我不喜欢无法自由控制身体机能的感觉,但若是这种类型的不受控制,我非常欢迎。
「好一点了吗?」
「嗯……好多了。」
「瞧妳满脸汗水,要冲个澡吗?」
学生指导室中设有淋浴室,是从前还容许体罚的时代让教师对学生泼水用的。
「不,不必冲澡了。我觉得要是看不见老师的脸,又会开始不舒服。」
「妳真的是个怪人耶!把我用在这种奇怪的用途上。」
「对不起。」
我又习惯性地道歉。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负责学生心理谘询的,什么都不做就能解决烦恼,再轻松不过了。」老师跷起腿来。「再说,我正好閒着没事干。真是的,这里竟然连台电视也没有,我真希望能到教师办公室边喝茶边看新闻。」
「只要再忍耐半年就好了。」
学生指导这个职务,是每年轮替一次的。
「半年?别开玩笑了。这种工作一点意义也没有,根本没人来谘詾嘛!」
「要看是哪个老师嘛!」
「什么意思?」
老师歪着脑袋。
「不懂就算了。」
「告诉我。」
「没什么,对不起。」
「我叫妳告诉我!」
「……请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看。」
结果老师竟然真的将手放上胸口—当然,他依旧不懂,不明就里地眯起眼睛来。
「算了。」老师切换思绪,换了隻腿跷脚。「不懂我好在哪里的学生,都还只是小孩。」
「我懂。」
「很好。」
「谢谢。」
好奇怪的对话。
「好啦,莉佳,妳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吗?」
「基本上是不能来。不过,刚才我也说了,我现在很閒,可以陪妳说说话。妳吃饱了吗?」
「昨晚有吃一点,刚才也吃过营养午餐。」
「哦!昨晚啊?吃了什么?」
「啊……呃……」吃厂蛋糕、烤鸡和可乐的溷合物——这话我实在说不出来。「呃,一般的食物。」
「原来如此,不是不能吃的东西啊?」老师微微点头。「之前吃了什么?剩饭?」
「对,剩饭也算是食物。」
「欸,莉佳,对于妳的认知,我有时候觉得好感动啊!」
老师从办公桌抽屉中拿出小瓶果汁、夹心麵包及鲔鱼罐头,装在纸袋中递给我。我从里头拿出夹心麵包,立刻吃厂起来。甜腻腻的果酱在舌头上扩散开来,唾液几乎溢出口腔:我一面啜着唾液,一面吃麵包。在家里我几乎没饭可吃,学校的营养午餐又往往被同学加料,无法好好吃;这样的我,可说是依赖老师的救援物资活下来的。老师那贮藏大量食物的办公桌,便是我的生命线。
「好吃吗?」
老师问道。
专心于麵包的我没回答,但想到这样太过失礼,便连忙点头,接着又再度集中于咀嚼麵包。我能感受到细嚼慢嚥后的麵包片通过食道,积存于胃中。
「虽然我是经历不过五年的菜鸟教师,但我还没见过像妳这么不幸的学生。妳活着觉得幸福吗?」
「……幸不幸福?我也不太了解。」我一口气喝下半瓶果汁,拆开第二个夹心麵包的包装。「我不觉得幸福,不过比我更不幸的人多得是。」
「比下不比上,是不知耻的人做的事:再说我是问妳个人的问题,和其他人无关。」
「我能变成洋娃娃。」
「又来了?」
「痛苦和悲伤全都由洋娃娃替我承担厂,所以我不难过。」
「多重人格的第一步啊?莉佳,这太无聊了。」老师真的一脸无趣地哼丫一声。「我不否定这种处世之道,也不想批评他人的思考模式;不过我还是姑且说一句,妳那种方法我不敢苟同,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是吗?」
「碰上可怕的东西就闭上眼睛,闻到臭味就捏住鼻了,过上讨厌的事情就东躲西逃。不就只是这样?」
「可是,这也是种解决方法啊!」
只要闭上眼、捏住鼻子、东躲西逃——亦即变成洋娃娃——我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对我而书,这就解决了。不在乎问题,便是完全的解决之道,不是吗?
这是想法上的不同。」老师立刻说道:「我是那种不彻底解决问题就不甘心的人,不喜欢妳这种只会逃避的人,看了就反胃。肮髒、丢脸!」
「不对,就是因为不想变髒、不想丢脸,才变成洋娃娃的。我不肮髒,也不丢脸。」
我大口咬着麵包。
「一边拼命吃着便宜麵包一边说这些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蛤福费。
「啊?」
「才不会。」
我喝了口果汁,将口中的夹心麵包冲入胃袋后才如此说道。
「莉佳啊,奋战吧!」老师朝着香菸伸出手,却又立刻缩回。「奋战,然后解决所有令妳
痛苦的问题吧!逃避不是解决之道,奋战才能解决。别把自己当成洋娃娃,以人类的身分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