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人生(出书版)》作者:[美]丹尼斯·勒翰【完结】 > 《夜行人生》作者:[美]丹尼斯·勒翰.txt

第 12 页

作者:美-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55

「有多久了?」亚伯说。「两年多一点吧?」

「两年半,」乔说,喝了口咖啡。

「你说了算,」亚伯说。「坐牢的是你,而且我知道坐牢的犯人算日子最认真了。」他伸手越过乔的手臂,从他盘子里抓起一根香肠,开始吃了起来,像在啃鸡腿似的。「你为什么不伸手拿枪?」

「或许我没带。」

亚伯说,「不,说实话吧。」

「我想你是生意人,亚伯,这个地方有点太公开了,不太适合进行枪战。」

「我不同意。」亚伯草草看了一下店内。「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光线好,视线没有障碍,也不会太吵。」

餐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神经质古巴女人,现在看起来更神经质了。她感觉得出这几个男人之间的能量在流动,她希望这股能量赶紧从窗子和门流出去。一对浑然未觉的老夫妇坐在她旁边的柜台,还在争论今晚要去坦帕戏院看电影,还是到「热带保留区」餐厅听蒂多,布罗卡的演奏。

除此之外,整个餐馆里没有其他人了。

乔看看葛瑞丝艾拉。她的双眼睁得比平常大,喉咙中央出现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血管在搏动,除此之外,她似乎很镇定,双手和呼吸都很平稳。

亚伯又吃了一口香肠,然后靠向她。「蜜糖,你叫什么名字?」

「葛瑞丝艾拉。」

「你是肤色淡的黑人,还是肤色深的西班牙人?我看不出来。」

她朝他微笑。「我是奥地利人。不是很明显吗?」

亚伯狂笑起来。拍大腿又拍桌子,就连那对老夫妇都转过来看他们了。

「啊,这个好笑。」他对卢米斯和彭斯说。「奥地利。」

那两个手下没搞懂。

「奥地利啊!」他说,朝两人伸出双手,其中一手还拿着香肠。「算了。」他转回头来。「所以,奥地利人葛瑞丝艾拉,你的全名是什么?」

「葛瑞丝艾拉·多明加·马爱拉·柯拉列斯。」

亚伯吹了声口哨。「还真是让嘴巴忙不过来呢,不过我敢说你有很多嘴巴忙不过来的经验,对不对,蜜糖?」

「不要。」乔说。「就是……亚伯。不要。这件事别扯上她。」

亚伯嚼着最后一截香肠,一边转过来面对乔。「过去的经验显示,我不太擅长那样,乔。」

乔点点头。「你来这里,是想怎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在狱中什么都没学到。都在忙着跟男人搞吗?你出来了,南下跑来这里,才两天就想来惹我?你在牢里到底是变得有多笨啊?」

「或许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那你就做得太成功了。」亚伯说。「今天我开始听到我的酒吧、我的餐厅、我的撞球间传来消息,从这里到萨拉索达,我势力下的每家店都说他们再也不付钱给我了,要改付给你。所以很自然地,我就去找艾斯特班·苏阿瑞兹谈。结果他身边的武装警卫忽然比美国造币厂还要多,根本懒得见我。你以为你找了一帮义大利佬,还有听说是黑鬼?」

「古巴人。」

亚伯·怀特又伸手拿了乔一片吐司。「你就以为可以把我赶走?」

乔点点头:「我想我已经把你赶走了,亚伯。」

亚伯摇摇头。「一等你死了,苏阿瑞兹姐弟就会乖乖回到我旗下,那些经销商也一定会的。」

「如果你真要我死,早就动手了。你来,是要跟我谈判的。」

亚伯摇摇头。「我真的要你死,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只是要让你看看我改变了。我变得比较柔和了。我们会从后门出去,留下那个姑娘。一根头发都不会碰,她可以放心。」亚伯站起来,扣好胖大肚子上的西装扣,调整一下帽檐。「你要是敢闹,我们就把她带走,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提议?」

「没错。」

乔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抚平了。然后他抬眼看着亚伯,开始念出纸上列的名字。「彼得·麦卡菲提、大卫·凯瑞根、吉拉德·缪勒、迪克·基伯、佛格斯·邓普西、阿奇巴德——」

亚伯抽走乔手上的那张纸,看完剩下的。

「你找不到他们,对吧,亚伯?你最得力的这些手下,全都没接你的电话,或是去按门铃没人应。你一直告诉自己说是巧合,但你知道这是屁话。我们找到他们了,每一个都是。还有,亚伯,我真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他们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亚伯低声笑了起来,那张原先红润的脸,现在自得像象牙。他看着彭斯和卢米斯,然后又笑了一会儿。彭斯跟着他笑,但卢米斯一脸病容。

「先撇开你帮里的人手不谈吧,」乔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亚伯瞥了葛瑞丝艾拉一眼,脸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你很容易猜——跟着女人就是了。」

葛瑞丝艾拉咬紧下巴,但是没吭声。

「这台词不错,」乔说,「不过除非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哪里——你不知道,因为没人知道——否则你不可能跟踪我到这里来的。」

「你猜对了。」亚伯举起双手。「我是用了别的方法没错。」

「比方跟我帮里的人打听?」

亚伯双眼掠过笑意,然后一眨眼消失了。

「那个人叫你在餐馆里抓我,别在街上?」

亚伯的眼中再无笑意,光采尽失。

「他跟你说,如果你到咖啡店抓走我,我就会因为顾虑那个姑娘,不会反抗?甚至跟你说我有一袋现金藏在海德公园区的一个住处,会带你去拿?」

布兰登·卢米斯说,「开枪杀了他,老大。现在就开枪。」

「你应该一进门就开枪的。」

「谁说我不会的?」

「我说的,」迪昂说,从卢米斯和彭斯身后走过来,点三八口径的长管手枪指着他们两人。萨尔·乌索走进前门,左撇子道纳跟在后头,两个人都大晴天穿着防水风衣。

餐馆老板和柜台的那对老夫妇现在真的惊慌起来了。老先生不断拍着胸口。餐馆老板拇指拨着手上的念珠,双唇拼命念念有词。

乔问葛瑞丝艾拉,「你能不能过去说一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葛瑞丝艾拉点点头,站起来离席。

亚伯对迪昂说,「所以,背叛就是你的人格特征了,嗯,胖小子?」

「我只背叛一次,你他妈的蠢货,」迪昂说。「你这回相信我的鬼话之前,应该先好好想一下,我去年是怎么修理你那个手下布伦的。」

「我们街上还有几个人?」乔问。

「四辆车坐满了。」迪昂说。

乔点点头。「亚伯,我不想在这间餐馆里杀人,但不表示我不会,只要你给我半个理由就行。」

亚伯微笑,如常般得意,即使他人数吃亏,火力也吃亏。「我们连四分之一个理由都不会给你。够合作了吧?」

乔啐在他脸上。

亚伯的眼睛眯得像两颗胡椒粒。

有好一会儿,餐馆里没人动。

「我要伸手拿我的手帕,」亚伯说。

「你敢伸手拿东西,我们就立刻开枪,」乔说。「妈的用袖子擦。」

亚伯照办了,微笑的双眼充满杀意。「所以你要么就是杀了我,要么就是把我赶出城。」

「没错。」

「哪个?」

乔看着餐馆老板和她手上的念珠,看着她旁边站的葛瑞丝艾拉,她手放在那老板厉上。

「我今天不想杀你,亚伯。你没枪也没资金去开启一场战争,而且你还要花上好几年,才可能建立新联盟,对我造成威胁。」

亚伯坐下,一副轻松模样,好像是来拜访老朋友似的。乔还是站着。

「你打从在小巷那一晚,就开始在计划这个了。」他说。

「一点也没错。」

「告诉我,这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生意,没有私仇成分。」他说。

乔摇摇头。「这完全就是报私仇。」

亚伯听了点点头。「你想谈谈她吗?」

乔感觉葛瑞丝艾拉的双眼望着他,迪昂也是。

他说,「不太想。不了。你操她,我爱她,然后你杀了她。剩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亚伯耸耸肩。「我是真的爱她,超过你所能想像。」

「我想像力丰富得很。」

「没那么丰富。」亚伯说。

乔观察亚伯的表情,得到的感觉跟他当初在史泰勒饭店地下室送货走廊上一样——亚伯对艾玛的感情跟他一样深。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没杀她,」亚伯说。「是你杀了她。从你跟她上床的那一刻开始。波士顿有千百个姑娘,你帅小子要追谁都不是问题,但你偏偏要抢我的女人。你给一个男人戴绿帽,就只有两条路——不是她被宰,就是你被宰。」

「可是你没宰我,而是宰了她。」

亚伯耸耸肩,乔清楚看得出他至今依然很痛苦。老天,他心想,她到今天还是掌握了我们两个。

亚伯看了餐馆里一圈。「你们帮主把我赶出波士顿,现在你又把我赶出坦帕。这是你们计划好的?」

「差不多吧。」

亚伯指着迪昂。「你知道他当年在匹兹菲德出卖了你?所以害你坐了两年牢?」

「没错,我知道。嘿,阿迪。」

迪昂双眼仍盯着彭斯和卢米斯。「怎么?」

「喂两颗子弹到亚伯脑袋里。」

亚伯双眼瞪大,餐馆老板轻喊一声,迪昂举枪走过去。萨尔和左撇子露出他们风衣底下的汤普森冲锋枪指着卢米斯和彭斯,然后迪昂把枪抵着亚伯的太阳穴。亚伯紧闭起眼睛,举起双手。

乔说,「等一下。」

迪昂停下了。

乔稍微提起裤管,蹲在亚伯面前。「你仔细看迪昂的双眼。」

亚伯抬头看了。

「亚伯,那对眼睛里,有对你的任何感情吗?」

「没有。」亚伯眨眼。「没有,我没看到。」

乔对迪昂点了个头,迪昂拿开了对着亚伯脑袋的枪。

「你是开车过来的吗?」

「什么?」

「你是开车到这里的吗?」

「对。」

「很好。你出去就开着你的车,往北开出佛罗里达州。我建议开到乔治亚,因为现在我已经控制了阿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海岸,还有这里到纽奥良之间的所有城镇。」他对亚伯露出微笑。「而且下星期我要去纽奥良开会。」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派人在路上等我?」

「要命,亚伯。我当然会派人在路上。事实上,他们会一路跟着你离开佛罗里达州。对不对,萨尔?」

「所有车都加满油了,考夫林先生。」

亚伯看了一眼萨尔的汤普森冲锋枪。「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在半路杀掉我们?」

「你不会知道,」乔说。「但如果你不立刻离开坦帕,永远不回来,他妈的我保证你就看不到明天。而我知道你希望能看到明天,因为到时候,你就会开始计划你的复仇。」

「那你为什么要留我这条命?」

「好让大家知道我抢走了你的一切,你却没种阻止我。」乔站起身。「我要让你活着,亚伯,因为你会生不如死。」

18 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过得好的那几年,迪昂跟乔说过,「运气随时会用光的。」

说了不止一次。

乔总是回答,「有好运,也有坏运。」

「只不过你的好运持续太久了,」迪昂说。「没人记得你有过坏运。」

他帮自己和葛瑞丝艾拉盖了一栋房子,位于第九大道和十九街交叉口。他雇了西班牙人、古巴人,义大利人负责大理石工程,还从纽奥良找来了好几个建筑师,好确保房子的种种设计能融合拉丁风味与纽奥良的法国区情调。他和葛瑞丝艾拉跑去纽奥良好几趟,在法国区仔细巡游以寻找启发,另外也在伊柏街道上长时间漫步游览。最后设计出来的房子,结合了希腊复古式和西班牙殖民式。正面以红砖砌成,有灰白的水泥阳台和锻铁栏杆。窗户是绿色的,加上了遮光板,因此从街上看,整栋房子简直是朴素,而且很难看出到底有没有人住。

但进了屋子,宽敞的房间有挑高的红铜色天花板,高高的拱廊面对着一个庭院、一个浅水池,花园里栽种了欧薄荷、董菜,还有金鸡菊和欧洲丛榈并排而生,灰泥墙上爬满了长春藤。冬天时,九重葛花伴随着卡罗莱纳黄素馨怒放;到了春天,则换由深红如血橙的厚萼凌霄花盛开。循着石砌小径绕过庭院中的喷泉,经过拱顶的凉廊,来到一道盘旋的阶梯,进入砌着灰白色砖墙的室内。

这个家的所有门都至少有六寸厚,上头装了黑色铁制的羊角铰链和门闩。乔帮忙设计了三楼那个有拱形天花板的会客厅,以及一个俯瞰着屋后小巷的平顶阳台。那只是一处多余的阳台,他常常忘记它的存在。因为家里已经有环绕着屋子其他各处的二楼阳台,而三楼的铸铁游廊又宽得像马路。

一旦乔开始忙,就停不下来。有幸获邀参加葛瑞丝艾拉慈善募款会的客人,总是不禁把注意力放在三楼的会客厅,或是一楼有宽敞楼梯的华丽大厅,或是进口的丝质窗帘、义大利主教椅、拿破仑三世时代的穿衣镜和附属灯台、来自佛罗伦斯的大理石壁炉架,或是从艾斯特班所建议的一家巴黎画廊买来的镀金框油画。有的墙面是裸露的奥古斯塔方砖,有的墙面贴着蜡光纸或印了花纹,还有的以灰泥制造出流行的裂纹效果。屋子前侧铺着拼花地板,后侧则是石头地板,好让屋内保持凉爽。夏天时,桌椅都罩着白棉布套,枝形吊灯外头还罩着纱网,以防止昆虫飞进去。主卧室大床以及浴室的爪足浴缸上头,都有蚊帐垂挂下来,一日结束时,乔和葛瑞丝艾拉常带着一瓶葡萄酒在里头相聚,听着下方街道传来的喧哗声。

葛瑞丝艾拉因为富裕而失去了朋友。大部分都是她在雪茄工厂的同事,以及早年在古巴圈会所一起当义工所认识的。他们并不是嫉妒葛瑞丝艾拉的暴富和好运(虽然少数人的确是如此),而是怕去她家时会不小心碰坏或打破什么昂贵的东西。他们在她家总是坐立不安,而且很快就没有共同话题可聊了。

在伊柏,大家都称这栋房子是「市长官邸」,但乔要到至少一年以后才知道,因为大家都是背着他偷偷讲。

同时,他和苏阿瑞兹姐弟的合伙关系,则在一个极不稳定的行业里,创造出令人欣羡的稳定性。乔和艾斯特班在第七大道的地标戏院建了一座蒸馏酒厂,然后又在罗梅洛饭店的厨房后头建了一座,保持得很干净且持续生产。他们把所有家庭式小店纳入旗下,给他们更高的抽成和更好的产品,连原本亚伯,怀特旗下的酒馆也不例外。他们买了速度更快的船,又把他们所有卡车和运输汽车的引擎换新。他们买了一架双人座水上飞机,以掩护墨西哥湾地区的运输。飞机驾驶员是前墨西哥革命分子法鲁柯·迪亚兹,很有才干却也很疯狂。他一脸年代久远、深如指尖的痘疤,一头又白又油的长发像是湿义大和面,不断游说乔在乘客座安装一把机关枪,说是「以防万一」。乔指出因为他是单独飞行,所以碰到万一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操作机关枪。法鲁柯于是答应妥协,只装了枪架,没装机关枪。

陆地运输的部分,他们买通了南部和东海岸的所有路线,乔的推断是,如果他们付过路费给南部各州的黑帮,这些黑帮就会买通各地的警察,那么他们被逮捕并损失货物的比例,就会下降三成到三成五。

结果下降了七成。

在乔和艾斯特班手上,他们的营业额立刻从一年一百万,暴增为一年六百万。

这段期间,全球金融危机持续恶化,冲击随着每一天、每个月都愈来愈强烈。人们需要工作,需要住处,也需要希望。当这些都证实不可得之时,他们就转而求助于杯中物。

恶习可以对抗经济萧条。

当时其他方法都几乎已经失效。即使乔不受经济萧条影响,但他也跟其他每个人一样,被这个国家过去几年的急速衰退弄得不知所措。从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崩盘开始,一万家银行倒闭,一千三百万人失业。胡佛总统在竞选连任时,还一直大谈隧道尽头的亮光,但大部分人都已经判定,那个亮光是源自于迎面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就要冲过来辗死他们。最后胡佛孤注一掷,针对最富有的人民开刀,把最高所得税率从二五%调高为六三%,也因而失去他仅存的支持者。

在大坦帕地区,经济状况反常地飞升,造船业和罐头工厂蓬勃发展。但伊柏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雪茄工厂开始倒闭,速度比银行还快。卷雪茄机器取代了人工。收音机代替了朗读人。便宜的香烟成为全国最新的合法恶习,雪茄销售量暴跌超过五成。十来家工厂的工人举行罢工,却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被受雇暴徒、警察、三K党镇压。义大利人成群离开伊柏。西班牙人也开始搬走。

葛瑞丝艾拉也失去了工作。乔欣然接受——好几个月以来,他都希望她能辞掉小路雪茄工厂的工作。她对他的组织太有价值了。她会去接那些刚搭船抵达坦帕的古巴人,看他们需要什么,送他们到社团会所或医院或古巴人开的旅馆。如果她看到有适合乔那边的人才,她就会去跟对方提起有这么个独特的工作机会。

此外,因为她慈善家的天性,加上乔和艾斯特班洗钱的需要,于是乔买下了大约百分之五的伊柏市。他买下两家倒闭的雪茄厂,重新雇用所有工人,又把一家倒闭的百货公司改为学校,把一家破产的水管供应商改为免费诊所。他把八栋空荡的建筑物改成地下酒吧,不过从街上看,全都像是门面的样子:一家男装店,一家烟草店,两家花店,三家肉商,还有一家希腊简餐店,后来让每个人大为惊讶——尤其是乔自己——的是,这家希腊简餐店经营得非常成功,乔他们还得把餐厅厨师的其余家人从雅典接来,又在往东七个街区处开了另外一家姐妹餐厅。

葛瑞丝艾拉很想念那个雪茄工厂。她想念当年那些同事的说笑聊天,想念朗读人用西班牙语讲述她最喜欢的小说,想念一整天都说母语。

尽管她每天晚上都住在乔为他们盖的那栋大宅里,她还是留着那家餐馆楼上的房间。不过据乔所知,她只是去那边换衣服而已,而且也不常去。乔帮她买了一大堆衣服,塞满了他们家的一个衣柜。

每次乔问她为什么不多穿那些衣服,「那是你帮我买的衣服,」葛瑞丝艾拉会说,「我喜欢自己买。」

但她其实从来就没钱买,因为她所有钱都寄回古巴了,不是寄给她那个窝囊废丈夫的家人,就是寄给反马查多运动的朋友。艾斯特班有时也会代表她回古巴,既是去募款,也是参加他当地新夜店之类的开幕宴会。他会带着好消息回来,说他们的运动又有了新的希望,但经验告诉乔,等他下次回去,这个希望就又会破灭了。艾斯特班也会拍很多照片回来——他的目光愈来愈犀利,使用相机像是一个伟大小提琴家挥舞琴弓。他成为拉丁美洲叛乱圈子内的大人物,而且他的名声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破坏了美国军舰仁慈号。

「你手上有个非常困惑的女人。」他上次从古巴回来后,这么告诉乔。

「这个我知道。」乔说。

「你了解她困惑的原因吗?」

乔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苏阿瑞兹特选陈年兰姆酒。「不,我不了解。我们买得起任何东西,想做什么都可以。她可以拥有最精致的衣服,在最好的店做头发,到最棒的餐厅——」

「只要能让拉丁人进去。」

「那是当然。」

「是吗?」艾斯特班在椅子上前倾,双脚放在地上。

「我要说的重点是,」乔说,「我们赢了。我们可以放松,她和我。我们可以一起变老了。」

「你认为这就是她想要的——成为有钱人的太太?」

「大部分女人不就想要这个吗?」

艾斯特班露出奇怪的笑容。「你有回跟我说过,你不像大部分帮派分子是穷人出身。」

乔点点头。「我们家并不有钱,但是……」

「不过你们家有栋好房子,从来没挨饿,也供得起你上学。」

「没错。」

「那你母亲快乐吗?」

乔老半天没吭声。

「我想那就是不快乐了。」

最后乔终于说,「我的父母似乎比较像是远房亲戚。但是葛瑞丝艾拉和我,我们不是那样的,我们随时都在交谈。我们——」他压低嗓门,「我们随时都会上床。我们真的很喜欢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她不肯爱我?」

艾斯特班大笑。「她当然爱你了。」

「她都不肯说。」

「谁在乎她说不说?」

「我在乎,」乔说。「而且她不肯跟那窝囊废离婚。」

「这点我就没办法解释了,」艾斯特班说,「我活一千年也无法理解那个混蛋哪点吸引她。」

「你最近见过他吗?」

「每回我走进哈瓦那旧城区最烂的那个街区,就会看到他坐在一家酒吧里,用她的钱在喝酒。」

我的钱,乔心想。是我的钱。

「那边还有人在找她吗?」

「她还在黑名单上头。」艾斯特班说。

乔想了一下。「不过只要花两个星期,就能帮她弄到假证件,对吧?」

「那当然。说不定更快。」

「那我就可以送她回去,她可以看看这个混蛋坐在酒吧里,然后她会……她会怎么样,艾斯特班?你想这样她会跟他离婚吗。」

他耸耸肩。「乔瑟夫,听我说。她爱你。我认识她一辈子了,也看过她谈恋爱。可是你?哗。」他睁大眼睛,用帽子朝脸扬着风。「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而且你千万别忘了,她花了过去十年,把自己定义为革命分子,现在她醒来,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一切都抛在脑后——她的信仰,她的国家,她的使命,还有,没错,她愚蠢的丈夫——去跟一个美国黑帮分子在一起。你以为她能轻易跟自己承认这件事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么一来,她就得承认她是在咖啡馆里搞革命,是个假货。她不会承认的。她只会加倍奉献在革命事业上,同时对你保持一点距离。」他摇摇头,陷入沉思,抬头望着天花板。「这些话一说出声,听起来还真是疯狂。」

乔揉揉脸,「一点也没错。」

有两年,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在他们这一行能维持得这么久,可真是难得一见——直到罗柏·朱·普鲁伊特来到坦帕。

星期一乔和艾斯特班谈完之后,迪昂进来跟他说RD抢了他们另一家夜店。大家喊罗柏·朱·普鲁伊特(Robert Drew Pruitt)为RD,自从他八个星期前出狱,来到伊柏讨生活之后,就成为每个人的隐忧。

「为什么不能找出这个混蛋,把他给做了?」

「三K党可不会高兴。」

近来三K党在坦帕势力庞大。他们向来力主禁酒,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喝——其实他们喝,而且常常喝——而是因为他们相信,酒精会让有色人种有权力的幻觉,导致不同种族间的私通;此外他们认为,饮酒是天主教徒的阴谋,要把脆弱的种子散播到真正的信仰实践者身上,以达到天主教接管世界的目的。

三K党是在股市崩盘之后,才进入伊柏的。一旦经济恶化,就开始有绝望的人相信那种「白人至上」的观念。以「末日的火与硫磺」宣教的牧师,看到传教帐篷里的听众增加,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们迷失又害怕,但三K党私刑的绳索碰不到银行家或股票经纪人,于是转而寻找离家比较近的目标。

他们找到的,就是长年有劳工抗争纪录和革命性思想的雪茄工人。三K党终止了罢工潮。每回罢工者聚集,三K党就会冲入会议,对着任何人开枪。他们在一名罢工者家的草坪上烧了一个十字架,又以燃烧弹攻击十七街另一个罢工者的房子,还强暴了两个从雪茄工厂走路回家的女工。

罢工于是停止了。

RD·普鲁伊特去瑞福镇的州立监狱农场坐两年牢之前,本来就是三K党,所以没理由认为他出狱后不会立刻重新归队。他抢的第一家酒吧,是位于二十七街一家小杂货店背后的小酒馆,隔着铁路的正对面是一栋散弹枪式木屋,谣传就是当地由凯文·波瑞加指挥的三K党总部。RD打开那家酒吧的钱箱时,他指着最靠近铁轨的那面墙说,「我们全都被监视了,所以最好不要找警察。」

乔听说后,就知道这个人是智障——地下酒吧被抢了,哪个笨蛋会报警?但他的三K党背景让乔迟疑,因为三K党正等着像乔这样的人出面。他是天主教徒北方白佬,跟拉丁人、义大利人、黑人合作生意,同居的是一个古巴女人,而且赚钱是靠贩卖魔鬼的兰姆酒——三K党最恨的事情,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事实上,他很快就明白,他们正是想逼他出面。三K党的基层士兵可能是一群近亲交配的白痴,只在三流小学受过四年级的教育,但他们的领袖通常会比较聪明一点。凯文,波瑞加是当地的罐头厂老板兼市议员,除了他之外,谣传这个团体还包括第十三巡回法院的法兰克林法官、十来个警察,甚至还有《坦帕观察家报》的发行人霍普·休伊特。

而以乔的看法,另一个远远更重要的牵扯,则是RD的姐夫是厄文·费吉斯,绰号「鹰眼厄文」,更正式的身分,则是坦帕市警察的局长。

自从他们一九二九年认识后,费吉斯局长曾找乔去问话几次,只是为了表明他们关系的敌对本质而已。乔会坐在他的办公室,有时厄文会请他秘书送柠檬水给他们喝,乔会看看他办公桌上的照片——漂亮的老婆,还有两个苹果发的小孩,儿子凯乐博酷似他老爸,女儿萝瑞塔则还是那么美,搞得每次他一看到她就脑袋糊涂。她是希尔斯博罗高中的返校节女王,从小就在当地戏剧圈赢遍了各种奖项。所以当她毕业后到加州好莱坞发展时,没有人觉得惊讶。就像所有人一样,乔也等着随时会看到她登上大银幕。她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光,可以让周围的人像飞蛾似地扑向她。

环绕着自己完美生活的照片,厄文不止一次警告乔说,如果让他们警方发现任何他涉及仁慈号爆炸案的凭据,他们就一定会把乔抓起来,而谁晓得联邦调查局会怎么对付他——或许把他吊死。除此之外,只要乔和艾斯特班和他们的人马别踏入白色坦帕,厄文就随他们去。

但现在RD·普鲁伊特在一个月内抢了四家裴司卡托瑞帮的地下酒吧,摆明了就是要逼乔反击。

「关于这小子,四个酒保的说法都一样,」迪昂说,「说他凶残得病态。从他身上看得出来。下次或下下次,他一定会杀人的。」

乔在监狱中认识很多这样的人,通常只有三个对付的方法:一是想办法让他们帮你工作,二是想办法让他们不理你,三是杀了他们。乔当然不想让RD帮他工作,RD也不可能听命于天主教徒或古巴人,所以就只剩第二个和第三个办法了。

二月的一个早晨,他在「热带保留区」餐厅跟费吉斯局长碰面。那天温暖而干燥,乔此时已经晓得,从十月底到四月底,这里的气候几乎是完美无比。他们暍着咖啡,里头加了一点苏阿瑞兹特选陈年兰姆酒,费吉斯局长朝外看着第七大道,眼神带点渴望,在椅子上有点坐不住。最近他身上隐隐冒出一种绝望的气息,像是努力不要溺死。仿佛有第二颗心脏在他耳朵、在他喉咙、在他眼睛后方跳动,跳得双眼有时都外突。

乔不晓得这个人的生活出了什么差错——也许他老婆跑了,也许他爱的某个人死了——但显然最近有什么在啃噬他,夺走了他的精力,也夺走了他的那种确信。

他说,「你听说裴瑞兹工厂要收了?」

「狗屎,」乔说。「他们有多少工人,四百个?」

「五百。又多了五百个人没有工作,五百双闲下来的手等着要做魔鬼的勾当了。但是,狗屎,这阵子就连魔鬼也不雇人了。所以他们没有什么事情忙,只会喝酒和打架和抢劫,搞得我的工作更难做,但至少我还有工作。」

乔说,「我听说捷布·保罗的干货店也要收了。」

「我也听说了。这个城市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他们就开了那家店。」

「真可惜。」

「一点也没错,可惜极了。」

他们喝着咖啡,RD·普鲁伊特从街上慢慢晃过来。他身穿黄褐色灯笼裤、大翻领西装外套,头戴白色高尔夫球帽,双色牛津鞋,像是正要去打后九洞高尔夫球似的。下唇衔着一根牙签。

他一坐下,乔就从他脸上看得清楚无遗——恐惧。那种恐惧栖息在他的双眼深处,从他的毛孔悄悄渗出。大部分人看不出来,因为这种恐惧穿着憎恨和坏脾气的外衣,因而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愤怒。但乔在查尔斯屯的监狱里面研究过两年,发现狱中最坏的人,往往也是最害怕的——怕被发现他们是懦夫,或更糟糕,怕被发现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加害的是其他坏人或畏怯者。他们害怕有人会来毒害他们,也怕有人会来把他们加害他人的毒药夺走。这种恐惧就像水银般,在他们的眼中流动,你必须在第一次见面、第一分钟就看出来,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在初见的那一刻,他们还没把自己武装好,所以你有机会看到那只恐惧的动物冲回自己的洞穴。而乔就看到RD·普鲁伊特的那只动物大得像只野猪,这表示他是加倍恐惧,因此就会加倍凶残,也加倍不讲理。

RD坐下来时,乔朝他伸出一手要握。

RD摇摇头。「我不跟天主教徒握手的。」他微笑,两掌对着乔抬起。「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没被冒犯。」乔的手没收回。「如果我说,我半辈子都没去教堂了,会有帮助吗?」

RD低声笑了,还是摇摇头。

乔收回手,往后坐好。

费吉斯局长说,「RD,外头都在传,说你在伊柏这里,又开始干你的老本行了。」

RD看着他的姐夫,无辜地睁大眼睛。「怎么说?」

「听说你去抢劫一些地方。」费吉斯说。

「什么样的地方?」

「地下酒吧。」

「啊,」RD说,双眼忽然缩小而黯淡下来。「这就表示,这些地方在守法的城市是不存在的?」

「没错。」

「这就表示,这些地方是非法的,所以应该关门罗?」

「没错,」费吉斯说,「就是那些地方。」

RD摇着他的小脑袋,又恢复一脸天使般无辜的表情。「这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耶。」

乔和费吉斯交换一个眼色,乔感觉两人都忍着不要叹气。

「哈哈,」RD说。「哈哈。」他指着两个人。「我只是在跟你们玩啦。你们也心里明白的。」

费吉斯局长头往旁歪了一下,指的是乔。「RD,这位生意人是要来跟你谈生意的。我则是来建议你跟他合作。」

「你的确心里明白,是吧?」

「那当然。」

「那我是在玩什么?」RD问。

「你只是在开玩笑。」乔说。

「没错。你懂了。你懂了。」他朝费吉斯局长微笑。「他懂了。」

「那么,好吧。」费吉斯说。「所以大家都是朋友。」

RD朝着他们夸张地翻白眼。「我可没这么说。」

费吉斯眨了几次眼。「无论如何,我们都了解彼此状况了。」

「这个人,」RD食指指着乔的脸。「是个私酒贩子,还跟黑鬼私通。我们该把他涂上柏油,黏上羽毛,而不是跟他做生意。」

乔对着那根食指微笑,考虑要抓下来砸在桌上,再把指节扳断。

但还没来得及这么做,RD就收起食指说,「我只是开玩笑啦!」讲得很大声。「你开得起玩笑,对吧?」

乔什么都没说。

RD手横过桌面,拳头轻扣乔的肩膀。「你开得起玩笑?嗯?嗯?」

乔看着桌子对面,那可能是他毕生所见最友善的脸孔,对你满怀善意的祝福。他一直盯着那张脸,直到看见那只恐惧的动物冲过RD病态又友善的双眼。

「我开得起玩笑。」

「只要你自己不要变成玩笑,对吧?」RD说。

乔点点头。「我朋友跟我说,你是『巴黎人』酒馆的常客。」

RD眯起眼睛,似乎努力在回想那个地方。

乔说,「我听说你很喜欢他们的『法国七十五』调酒。」

RD扯了一下裤管。「如果是呢?」

「那么我会说,你应该不要只当常客才对。」

「那要当什么?」

「股东。」

「股份是多少?」

「酒馆的收入分给你一成。」

「你会肯?」

「当然了。」

「为什么?」

「就算是我对野心的尊重吧。」

「就这样?」

「而且我看得出你的才干。」

「这个嘛,我的才干应该不止一成。」

「那你觉得应该多少?」

RD的脸变得像小麦田般柔和优美。「我觉得是六成。」

「这家是城里最成功的夜店之一,你想拿店里的六成收入?」

RD点点头,开心又满不在乎。

「那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你给我六成,我的朋友可能就不会对你那么不友善了。」

「你的朋友是谁?」乔问。

「六成,」RD说,好像第一次开口似的。

「孩子,」乔说,「我不会给你六成的。」

「我不是你孩子,」RD和善地说。「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你老爸松了一口大气。」

「什么?」

「一成五。」乔说。

「揍死你。」RD用气音说。

至少乔认为他是这么说,只是回应,「什么?」

RD摩挲着下巴,用力得乔都能听到胡碴刮擦的声音。他双眼盯着乔,眼神空白却又太明亮。「你知道,这安排听起来好像满合理的。」

「什么安排?」

「一成五。不能给两成吗?」

乔看向费吉斯局长,然后又回来看着RD。「我觉得一成五已经很大方了,因为这份工作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你连露脸都不必。」

RD又搔搔他的胡碴,低头看了桌子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最天真的笑容。

「你说得没错,考夫林先生。这个条件很合理。我非常乐意答应。」

费吉斯往后靠坐,双手放在平坦的腹部。「我听了真高兴,罗柏·朱。我就知道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没错。」RD说。「那我要怎么拿我那份?」

「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晚上七点到那家店去拿就行了。」乔说。「找经理香恩·麦卡平。」

「相安?」

「够接近了,」乔说。

「他也是天主教徒吗?」

「是女的,另外,我没问过她是不是天主教徒。」

「香恩·麦卡平。巴黎人。星期二晚上。」RD双掌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唔,这真是太棒了。不客气,麦考林先生。厄文。」他朝两人抬了下帽子,离开时比了个半挥手、半敬礼的动作。

有整整一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乔在椅子上稍微转身,问费吉斯局长,「那家伙的脑袋有多笨?」

「笨得像猪头。」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认为他真的会接受这个协议吗?」

费吉斯耸耸肩。「等着看就知道了。」

RD首度去巴黎人领钱时,香恩·麦卡平把钱交给他,他也说了谢。他问她的名字怎么拼,听完后夸赞这名字好听。然后说期待日后能长久合作,还在吧台喝了杯酒,对每个碰到的人都很亲切。然后他走出店门,上了自己的汽车,开出去经过瓦优雪茄工厂,去菲丽丝小店,就是乔刚到伊柏那天去喝过酒的地方。

RD·普鲁伊特丢进菲丽丝小店的那颗炸弹,其实不太算是炸弹,不过也不必。店里的主厅太小了,连个高个子男人要拍手,手肘都可能会撞到墙壁。

没有人送命,不过有个叫库伊·科尔的鼓手被炸断了左手大拇指,再也不能打鼓了。另外有个十七岁的女孩开车去接她父亲回家,结果失去了一只脚。

乔派了三个二人组出去找那个疯子混蛋,但RD·普鲁伊特很难找。他们找过了全伊柏,接着扩大到西坦帕,然后是全坦帕。但都找不到他。

一个星期后,RD走进东城另一家乔的地下酒吧,那地方几乎只有古巴黑人常客。当时乐队演奏得正热烈、店里的气氛正热闹时。RD缓缓走近舞台,开枪射中伸缩喇叭手的膝盖,然后射中歌手的肚子。他丢了个信封到舞台上,然后从后门离开。

信封上头写着要给「操黑鬼的乔瑟夫·考夫林先生」。里头的信纸只有两个字:

六成。

乔去罐头厂拜访凯文·波瑞加。他带着迪昂和萨尔·乌索一起去,进了厂房后方的办公室,往下俯瞰着水泥地板的闷热厂房。几十个女人穿着连身裙和围裙,头上包着同花色的头巾,站在弯曲的输送带旁。波瑞加隔着落地窗监视那些女工。乔和手下进去时,他没有起身,还整整一分钟都没看他们。然后他在椅子上转动,露出微笑,大拇指往玻璃一指。

「我忍不住老盯着一个新来的,」他说,「你们觉得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