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昂说,「等到你上了车,开出停车场,新车就变成旧车了。」
波瑞加抬起一边眉毛。「有道理,有道理。各位,我能效劳什么?」
他从办公桌的雪茄盒里拿了一根雪茄,但是没请其他人抽。
乔的右腿交叠在左腿上,拉平裤脚上的一道绉褶。「我们想问问,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帮忙跟RD·普鲁伊特讲点道理。」
波瑞加说,「没几个人成功过。」
「虽然可能性不大,」乔说,「我们还是想试试看。」
波瑞加晈掉雪茄的一端,吐在垃圾桶里。「RD是成年人了。他又没来问我意见,所以我要是去跟他说什么,就太不尊重他了。就算我赞成你们的理由也一样。另外,我很好奇,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乔等着,看到波瑞加隔着火焰看向自己,然后是隔着烟雾。
「这是为了他好,」乔说。「RD必须停止跑去我的俱乐部开枪,然后他应该跟我碰个面,好好商量。」
「俱乐部?什么俱乐部?」
乔看看迪昂和萨尔,没说话。
「桥牌俱乐部?」波瑞加说。「扶轮社?我是大坦帕扶轮社的社员,我不记得见过你——」
「我是以成人的态度来跟你谈点事情。」乔说。「可是你他妈的想跟我玩游戏。」
凯文·波瑞加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我想玩游戏?」
「你派这小子来找我麻烦。你知道他够疯,敢跟我对抗。但你这样只会害他送命。」
「我派谁?」
乔从鼻子里吸了一口长气。「你是这里三K党的大头目。很好,有你的。但你认为我们能有今天,是因为我们会容忍你这种做罐头的杂种和你的朋友们来欺负我们吗?」
「哎唷,小老弟,」波瑞加疲倦地低笑一声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是那样,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里头有镇文书官和法警、狱警和银行家。还有市警察、郡警察,甚至还有一个法官。而且我们已经决定了,考夫林先生。」他书桌上的双脚放回地上。「我们决定要榨干你,还有你的西班牙佬朋友和南欧佬朋友,否则就把你赶出城。如果你笨到要跟我们对抗,我们就会把地狱之火淋在你和你爱的所有人身上。」
乔说,「所以你用来威胁我的,就是一大堆比你更有权力的人?」
「一点也没错。」
「那我何必跟你谈呢?」乔说,然后朝迪昂点点头。
凯文·波瑞加只来得及说声「什么?」,迪昂就走到办公室另一头朝他脑袋开枪,脑浆溅得那片大玻璃窗到处都是。
迪昂把凯文·波瑞加掉到胸口的雪茄拿起来,塞进他嘴里。然后把手枪上的消音器拆下来,放进风衣口袋,嘴里发出嘶嘶声。
「这玩意儿好烫。」
萨尔·乌索说,「你最近变得像个小娘儿们似的。」
他们离开办公室,下了金属楼梯来到一楼的厂房。他们进来时把帽檐压低到前额,浅色风衣罩住里头的华丽西装,这样所有工人就只看到几个黑帮分子打扮的人,而且没看多久。他们离开时也一样。要是工厂里有人认出他们,也一定会知道他们不好惹,一定会推说没看清。
乔坐在费吉斯局长位于海德公园家宅的前门廊上,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怀表:心不在焉地打开盖子又关上,打开又关上。这是一栋典型的平房,有着工艺美术风格的装饰。褐墙褐瓦加上蛋壳白的门窗边框。前门廊是用宽宽的山核桃木板建造的,上头摆着几张藤制桌椅,还有同样漆成蛋壳白的秋千。
费吉斯局长开着汽车回来,下车后走上屋前的砖砌小径,两旁是修剪完美的草坪。
「跑来我家?」他跟乔说。
「省得你还要找我去局里。」
「我干么找你去?」
「有手下告诉我,说你在找我。」
「啊,对了,没错。」费吉斯来到门廊,两脚踏在台阶上一会儿。「是你朝凯文·波瑞加的脑袋开枪吗?」
乔眯眼抬头看着他。「凯文·波瑞加是谁啊?」
「那我问完了。」费吉斯说。「要不要喝啤酒?无酒精啤酒,但是还不错。」
「那就太谢谢了。」
费吉斯进了屋子,带着两瓶无酒精啤酒和一只狗出来。啤酒很凉,狗很老,是一只灰色的寻血猎犬,柔软的下垂耳朵就像芭蕉叶那么大。它趴在门廊上,位于门与乔之间的位置,双眼睁着打鼾。
乔谢了费吉斯的啤酒之后,又说,「我得联络RD。」
「我也猜到了。」
「如果你不帮我,事情结果会怎么样,你也知道。」乔说。
「不,」费吉斯局长说,「我不知道。」
「结果会有更多尸体,流更多血,更多报纸报导关于『雪茄城屠杀』之类的。结果你会丢掉工作。」
「你也是。」
乔耸耸肩。「或许吧。」
「差别在于,你丢掉工作时,脑袋还会吃颗子弹。」
「如果他离开,」乔说,「战争就结束了,一切会重返和平。」
费吉斯摇摇头。「我不会出卖我的小舅子。」
乔往外看着马路。这是一条美好的砖砌道路,几栋整齐的平房漆得很漂亮,还有一些老旧的南方风格家宅,有开放式门廊,甚至街道最前端还有两栋正面外突的褐石建筑。街上的梁树都又高又大,空气中有栀子花香。
「我不想这么做。」
「做什么?」
「你逼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可没逼你做任何事,考夫林。」
「有,」乔轻声说,「你有。」
他把第一张照片从西装外套内里的口袋拿出来,放在费吉斯局长旁边的门廊上。费吉斯知道自己不该看。他就是知道。一时之间,他的下巴照样歪向右边。但接着,他头转回来,往下看着乔放在他门廊上的照片,跟前门隔着两步,他的脸立刻变得一片死白。
他抬头看乔,又低头看看照片,迅速别开目光。然后乔使出最致命的绝招。
他把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她没成功打入好莱坞,厄文。她只到了洛杉矶。」
厄文·费吉斯迅速瞥了第二张照片,那一眼足以让他双眼刺痛。他紧闭起双眼,低声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对,」一遍又一遍。
他哭了。其实是呜咽。双手掩住脸,低着头,背部起伏着。
等到费吉斯停止,抬起头,那只狗过来躺在他旁边,头抵着他大腿外侧抖了抖身子,张着嘴巴。
「我们帮她找了个特别的医师,」乔说。
费吉斯垂下双手,红红的双眼充满恨意望着乔。「什么样的医师?」
「戒除海洛因成瘾的医师,厄文。」
费吉斯竖起一根手指。「绝对不准再喊我的教名。以后只准叫我费吉斯局长,明白吗?」
「这不是我们害她的,」乔说。「我们只是找到她。把她带离原来那里,那地方真的很不好。」
「然后想出该怎么用来获利。」费吉斯指着她女儿的照片,里面还有三个男人和金属项圈和链子。「你们这些人就是会拿着照片去兜售,才不管里头是我女儿或其他人。」
「我不做这种事的,」乔说,心知听起来多么没有说服力。「我只做兰姆酒生意。」
费吉斯用掌跟擦了眼睛,然后又看着他们。「从兰姆酒赚来的利润,用来买其他的黑道组织。请不要坐在这里,假装不是那么回事。你就开价吧。」
「什么?」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才肯把我女儿的下落告诉我。」他转头看着乔。「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在一个好医师那里。」
费吉斯握拳用力捶了一下门廊。
「在一间戒毒诊所里,」乔说。
费吉斯又捶了一下地板。
「我还不能告诉你,」乔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
乔看着他,沉默许久。
最后费吉斯终于站起身,那只狗也跟着他站起来。他走进纱门,乔听到他在拨电话。他开口讲电
他回头看着门廊上的费吉斯,他现在已经不太像个人了,因为乔偷走了他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要带着离开了。
费吉斯痛苦的双眼看着乔的西装口袋,声音颤抖。「你还有其他照片吗?」
乔可以感觉到口袋的那些照片,像长了脓疮的牙龈般难受。
「没有。」他上了车开走了。
19 没有更美好的时光
约翰·瑞龄是马戏团经理,也是萨拉索达的大赞助人,他在一九二六年于长船礁岛盖了这座丽思卡尔顿饭店,随之忽然碰到现金周转问题,于是留下这座饭店,矗立在一个小海湾内,背对着墨西哥湾。一个个房间里没有家具,墙壁和天花板的交接处还没装上冠状线板。
乔刚搬到坦帕时,曾沿着海岸线来回十几趟,寻找违禁品的卸货点。他和艾斯特班有些船载运糖蜜进入坦帕港,而且整个坦帕已经被他们掌握,因而每十趟船只会损失一趟的货物。不过他们也会花钱雇一些船,载着装瓶的兰姆酒、西班牙茴香酒,以及渣酿白兰地,从哈瓦那运到中佛罗里达州西岸。这让他们不必在美国本土进行蒸馏的过程,也就省下了一个费时的步骤,但这么一来,那些船就得面对更大范围的禁酒令执法者,包括税务人员、联邦调查局探员,以及海岸防卫队。而无论法鲁柯·迪亚兹是多疯狂又多厉害的飞行员,他也只能看到执法者接近,无法阻止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他老是游说他们,在飞机上除了那个机关枪座之外,还要多加一挺机关枪和一个枪手。)
除非乔和艾斯特班决定向海岸防卫队和联邦调查局公然宣战,否则这一片墨西哥湾沿岸外分布的岛屿——长船礁岛、凯西礁岛、午睡礁岛——就是躲藏或暂时储存货物的完美地点。
这些岛屿也是进行围捕的绝佳处所,因为要进出这些岛屿,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开船,另一个是过桥。只有一条桥。所以如果执法人员包围,用扩音器喊话,探照灯大亮,你又没办法飞离那个岛屿,那么你就得去坐牢了。
多年来,他们曾有十来次暂时把货物堆在这个丽思饭店。不是乔自己,不过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的故事。瑞龄盖好了房子的骨架,甚至装好了铅管设备、铺好了底层地板,接着他就丢下离开了。只留下整栋西班牙地中海风格的建筑耸立在那儿,三百个房间,大得不得了,如果把所有房间都点上灯,大概从哈瓦那就能看到。
乔提早一个小时到达那儿。他随身带了一把手电筒,之前交代过迪昂帮他挑一把好的,结果这把的确不差,只是常常得关掉休息,否则灯光会逐渐变暗,开始闪烁,然后就完全熄掉了。乔得关掉后过几分钟再打开,然后从头重复一次这个过程。他站在黑暗里等待,眼前是三楼一个黑暗的大房间,他相信本来是要当餐厅的,此时他忽然想到,人类就像手电筒——发光、变暗,闪烁着死灭。这个想法病态又幼稚,但在开车来这里的一路上,他变得愈来愈病态,或许还有点幼稚,因为他在生RD·普鲁伊特的气,而且他知道RD只是一长串人之中的一个。他不是例外,而是通则。如果乔今天晚上成功除掉他这个问题,另一个RD·普鲁伊特很快就会出现了。
因为这一行是不合法的,因而也必然是肮脏的。肮脏的行业会吸引肮脏的人:心胸狭窄和生性残酷的人。
乔走出房间,来到白色石灰岩所建的游廊,倾听着海浪和瑞龄进口的大王椰子树叶,在温暖的夜间微风中沙沙作响。
禁酒派正在节节败退;全国都在反对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的禁酒令。禁酒时代将会告终。或许还会再拖个十年,也可能两年内就结束了。无论拖多久,死亡讣闻已经写好,只是尚未发布而已。乔和艾斯特班已经买下墨西哥湾沿岸和东海岸的进口公司,手上的现金都快花光了,但等到酒精开放合法的第一天早上,他们只要一声令下,所有的营运就可以立刻转换轨道,迎接新的一天。他们旗下的每家蒸馏厂都已准备就绪,运输公司目前专门运玻璃器皿,装瓶厂则都在接汽水公司的生意。等到戒酒令废除的第一天下午,他们就会开跑,准备拿下美国一六%到一八%的兰姆酒市场。
乔闭上眼睛,吸入海风,想着自己达到那个目标之前,不晓得还要对付几个RD·普鲁伊特。其实是,他不了解RD这种人,他们想在某种竞赛中击败这个世界,但这个竞赛只存在于他们的脑袋里,而且毫无疑问,这场战斗至死方休,因为死亡是唯一的恩典,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找到的平静。或许让乔心烦的不光是RD和他的同类人,而是你不得不终止他们。你得跟他们一样跪在污垢里。你得拿照片给厄文·费吉斯这样的好人看,照片里头是他长女,脖子上拴着链子,后头有个男人在上她,手臂上的一条条毒品注射痕就像被太阳晒干的袜带蛇。
他没必要把第二张照片交给厄文·费吉斯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样可以让事情快得多。在他抱着远大雄心的这一行,让他愈来愈担心的是,每回他为了应急而出卖掉自己一点,下回就更容易了。
前几天晚上,他和葛瑞丝艾拉出门到里维耶拉小店喝了杯酒,接着去哥伦比亚餐厅吃晚餐,接着到缎天夜总会看了一场表演。跟着他们的是萨尔·乌索,他现在是乔的全职司机,另外左撇子道纳还开车在后面跟着照看,因为那天迪昂有事。里维耶拉小店的酒保因为急着在葛瑞丝艾拉到桌边前帮她拉开椅子,中途绊倒而一膝跌跪在地上。在哥伦比亚餐厅时,女侍把一杯饮料洒在他们桌上,后来还流到乔的长裤上,结果侍者总管、经理,最后是餐厅老板都来跟他们道歉。于是乔不得不努力说服他们不要开除那个女侍。他说她不是有意的,说她的服务在其他各方面都无懈可击,还说他们很幸运每次去都是她负责服务。(服务。乔痛恨这个字眼。)当然,那女侍的三个上司答应不开除她,但他们去缎天夜总会的路上,葛瑞丝艾拉提醒他,不然他们当着乔的面能说什么?下星期再去看看她是不是保住了这份工作吧。到了缎天夜总会,里头客满了,但乔和葛瑞丝艾拉还来不及转身回到车上,经理佩普就冲过来,保证说刚刚有四个客人结帐了。乔和葛瑞丝艾拉看着两名男子走向一张坐了四个人的桌子,朝那两对男女咬耳朵,然后推着他们的手肘催他们离开。
就座后,乔或葛瑞丝艾拉都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们喝着饮料,看着乐团。葛瑞丝艾拉看了店里一圈,然后往外看着站在汽车旁的萨尔,他双眼始终没离开他们。她望着那些假装没在看他们的顾客和侍者。
她说,「我变成雇用我父母的那种人了。」
乔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能想到的任何回答都是谎言。
他们逐渐迷失了,开始只在白天生活。那是重要人士活跃的时间,保险推销员和银行员工作的时间,市民会议召开以及主街游行时挥舞小旗子的时间,在白天,你会为了自己的故事,而出卖自己的真相。
但天黑之后,沿着黄色黯淡街灯的人行道,以及小巷和废弃空地,有人在乞讨食物和毯子。如果你经过他们旁边,他们的孩子就在下一个街角乞讨。
事实上,他喜欢自己的故事胜于自己的真相。在他自己的真相中,他是个次等又卑贱的人,老是格格不入。他还是有波士顿口音,不晓得怎么打扮才合宜,而且他老是有太多别人觉得「好笑」的想法。真正的他是个吓坏的小男孩,就像一副星期天下午的老花眼镜,总是被他父母遗忘,两个偶尔对他有点亲切的哥哥总是一声不响就跑来或离去。真正的他是一个住在空荡屋子里的孤单小男孩,等着有个人来敲他的卧房门,问他是不是安好。
相反地,他的故事是个黑道王子。有全职的司机和保镖,有财富又有成就。只因为他想要座位,就会有人离座让给他。
葛瑞丝艾拉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变成当年雇用她父母的那种人了。不过他们是更好的版本。而当年穷得吃不饱的她父母,也一定会这么期盼的。你不能跟有钱人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也变成有钱人,有钱到他们也得来求你的程度。
他离开游廊,再度进入饭店。他打开手电筒,看到那个宽敞的大房间,上流社会的人在里头喝酒、吃饭、跳舞,还做其他各种上流人士会做的事。
那么,上流人士还会做其他什么事?
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
人们还会做什么事?
他们会工作,只要找得到工作。就算找不到,他们还是要养家,另外他们要开车,只要他们负担得起保养费和汽油。他们会去看电影、听收音机,或者看表演。他们还会抽烟。
那有钱人呢?
会赌博。
在一片强光中,乔看得见那个情景。当全国其他人都在排队领救济的浓汤、到处乞讨零钱时,有钱人还是一样有钱。而且无所事事,很无聊。
他行走其中的这个大房间,这个从来没能成为餐厅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餐厅,而是个赌场。他可以看到中央有轮盘,靠南墙是骰子桌,靠北墙是扑克桌。他看到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垂饰灿烂有如红宝石和钻石。
他离开那个房间,沿着主走廊往前。他经过的会议室变成表演厅——一个有大乐团,另一个有轻歌舞剧,第三个有古巴爵士,或许甚至有个电影院。
还有饭店房间。他上到四楼,看着那些俯瞰着墨西哥湾的房间。老天,真是令人惊叹。每层楼都有自己的仆役长,站在电梯旁恭候顾客到来。二十四小时提供各层客人各种服务。每个房间当然都会有收音机。还有天花板风扇。或许还有他听说过的那种法国式马桶,会往上朝你的臀部冲水。另外还有随叫随到的按摩师,十二个小时的客房服务餐点,三个服务台职员。他又往下要走回二楼。手电筒得休息了,于是他关掉,因为他现在知道楼梯在哪里了。到了二楼,他找到跳舞厅。就在二楼的中央,上方有个巨大的圆顶,在温暖的春日夜晚,闲逛到这里,可以看其他拥有无尽财富的人,在穹顶所绘的星星之下跳舞。
而他看得再清楚不过的是,有钱人会来到这里,为了这座饭店的豪华眩目和精致优雅,也为了有机会冒险对抗被操纵的赌局,操纵的程度就像他们数世纪以来操纵穷人那般。
而他会纵容它、鼓励它,并从中获利。
没有人——就连洛克斐勒、杜邦、卡内基,或J·P·摩根这些富豪都不可能——击败庄家。除非他们自己就是庄家。而在这个赌场里,唯一的庄家就是乔。
他摇了摇手电筒,然后打开。
出于某些原因,他很惊讶看到他们在等他——RD·普鲁伊特和另外两个男人。RD穿着僵硬的黄褐色西装,打着黑色条纹领带,脚穿黑皮鞋。他的裤脚太短,露出底下的白色袜子。他带来的那两个小子看起来像走私烈酒的,身上有玉米味、酸麦芽浆味,还有甲醇味。他们没穿西装,只有短领衬衫打了短领带,羊毛长裤上是吊裤带。
他们的手电筒转向乔,他忍着没眨眼。
RD说,「你来了。」
「我来了。」
「我姐夫呢?」
「他没来。」
「也好。」他指着右边那个小子。「这位是卡佛·普鲁伊特,我堂弟。」然后指指左边那小子。「另外这位是他表弟,哈洛·拉布特。」他转向他们。「两位,这位就是杀了凯文的人。小心点,他可能会决定把你们都杀掉。」
卡佛·普鲁伊特把步枪举到肩膀。「不太可能。」
「这个家伙?」RD沿着跳舞厅往旁边跨步,指着乔。「他贼得很。你要是眼睛一不看着枪,我保证就会被他给宰了。」
「啊,」乔说。「废话少说了。」
「你说话算话吗?」RD问乔。
「要看话是跟谁说的。」
「所以你没照我的吩咐,单独一个人来吧。」
「对,」乔说,「我不是单独来的。」
「唔,那他们在哪里?」
「狗屎,RD,我要是告诉你,那就不好玩了。」
「我们刚刚看着你走进来,」RD说。「我们坐在这里三个小时了。你提早一个小时来,以为可以占到我们的便宜吗?」他低笑。「所以我们知道你是单独一个人来的。你听了高兴吗?」
「相信我,」乔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RD带着枪走向乔,直到跳舞厅中央。
乔随身带来的弹簧刀已经抽出来了,他今天特别戴了腕表,弹簧刀柄的底部就塞在表带底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一抖手腕,刀子就会落入他的掌心。
「我不想要六成。」
「我知道,」乔说。
「那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不晓得,」乔说。「要我猜吗?我猜是要回到以前的老样子。接近答案了吗?」
「近得发烫呢。」
「但是不可能回到以前了,」乔说。「这就是我们的问题,RD。我在牢里待了两年,别的没有,就是在阅读。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发现我们总是会搞砸。我们总是会互相残杀,或是去强暴、偷窃,或是被做掉。我们一直就是这种人,RD。没有什么『老样子』,没有更美好的时光。」
RD说,「嗯哼。」
「你知道这地方可以怎么样吗?」乔说。「你想到我们可以把这里用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
「打造出全美国最大的赌场。」
「不会有人允许赌博的。」
「我不同意,RD。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不景气,银行一直倒,城市纷纷破产,很多人都失业了。」
「因为我们选了一个共产党当总统。」
「不,」乔说,「其实呢,差得远了。但我不是要跟你辩论政治,RD。我是要告诉你,禁酒令将会结束,因为——」
「在一个敬畏神的国家,禁酒令是不会结束的。」
「会,就是会。因为这个国家需要过去十年没拿到的关税、进口税、配销税、跨州输送税,还有,狗屎,各式各样随你讲——可能高达几十亿的税收损失。而他们会要求我,以及像我这样的人——比方你——合法卖出几百万的酒,好帮他们拯救这个国家。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道理,他们也会让这个州赌博合法化。只要我们收买了适当的郡政委员、市议员、州参议员。我们就可以开赌场,而你也可以参与了,RD。」
「我才不想参与跟你有关的事情。」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当面告诉你,先生,你是个癌症。你会是把这个国家搞垮的瘟疫。你和你的黑人婊子女朋友,还有你肮脏的西班牙人朋友和肮脏的义大利人朋友。我要拿下巴黎人,不是六成,而是全部。然后呢?我要拿下你所有的店,我要拿走你的一切。说不定顺便去你那栋漂亮的房子,尝尝那个黑人姑娘的滋味,再割断她的喉咙。」他回头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小子,大笑起来。然后又转回头来看着乔。「你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你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只不过你忘了收拾行李而已。」
乔看着RD明亮、凶残的双眼,望进最深处,看到里头没有光亮,只有凶残。那就像是一只狗被打得太凶、挨饿得太凶、性情又太乖戾,因而它对这个世界唯一能回报的,就是露出它的牙齿。
在那一刻,他怜悯他。
RD·普鲁伊特看到了乔眼中的怜悯,自己眼中涌上了一股汹涌的愤慨。还有一把刀。乔看到那把刀出现在他的双眼,等到他往下看着RD的手,他已经把刀插进乔的肚子里。
乔抓住RD的手腕,很用力,于是RD没法把刀子往上下左右移动。乔自己的刀子哗啦掉在地板上。RD奋力想挣脱乔的手,两个人都狠狠咬紧牙齿。
「我制住你了,」RD说。「我制住你了。」
乔放开RD的手腕,双掌底部朝着RD胸口猛拍,推得他稍稍后退。那把刀滑出来,乔倒在地板上,RD大笑,那两个小子也跟着笑。
「制住你了!」RD说,朝乔逼近。
乔看着自己的血从刀子上滴下来。他举起一只手。「等一下。」
RD停住。「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我不是在跟你讲话。」乔抬头望向黑暗,看到穹顶上的群星。「好,动手吧。」
「那你是在跟谁讲话?」RD说,慢了一步,老是慢了一步,这大概是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愚蠢的残酷。
迪昂和萨尔·乌索打开他们今天下午安装在圆顶上的探照灯。那就像是一轮接近秋分的满月,忽然从层层乌云之后跳出来。照得整个跳舞厅一片亮白。
当子弹如雨点般降下,RD·普鲁伊特、他的堂弟卡佛、卡佛的表弟哈洛就跳起了墓地狐步舞,仿佛他们忽然剧烈地咳嗽,同时要跑过一片热炭。最近摸熟了汤普森冲锋枪的迪昂,在RD·普鲁伊特的身体上射出两道交叉的X记号。等到他们停火时,那三个人的尸体碎片在整个跳舞厅飞溅得到处都是。
乔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他们正在跑下楼。
进入跳舞厅时,迪昂对萨尔大喊,「去叫医师来,去叫医师来。」
萨尔的脚步声跑远了,迪昂则跑到乔旁边,撕开他的衬衫。
「啊,乖乖。」
「怎么?很严重?」
迪昂脱掉外套,再脱下自己的衬衫,卷成一团按住伤口。「你撑着点。」
「很严重?」乔又问一次。
「不太妙,」迪昂说。「你觉得怎么样?」
「两脚发冷,肚子里发烫。其实呢,我很想大叫。」
「那就叫吧,」迪昂说。「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乔叫了。大声得自己都吓一跳。声音在整个饭店回荡着。
「好过一点了吗?」
「猜猜怎么着?」乔说。「没有。」
「那就别再叫了。唔,他马上来了,我是说医师。」
「你们带了医师来?」
迪昂点点头。「他在船上。萨尔应该已经打了信号灯。他很快就会赶到码头了。」
「那就好。」
「他刀子刺中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叫?我们在上头他妈的看不见你啊,就只能在那边一直等你打暗号。」
「不晓得,」乔说。「不让他满足好像很重要。啊,耶稣啊,好痛。」
迪昂握住他的手,乔紧紧抓着不放。
「如果你不打算用刀刺他的话,干么让他那么接近你呢?」
「那么什么?」
「那么接近你?拿着刀?应该是你刺他才对啊。」
「我不该把那些照片给他看的,阿迪。」
「你把照片给他看了?」
「不。什么?不。我是说费吉斯。我不该这么做的。」
「基督啊。为了要把这只他妈的疯狗除掉,我们非得那么做啊。」
「那样的代价不对。」
「但那就是代价。你不能因为那个代价,就让这个混蛋用刀刺你啊。」
「好吧。」
「嘿,清醒点。」
「别再拍我的脸了。」
「那你就别再闭上眼睛了。」
「我要建造一个很棒的赌场。」
「什么?」
「相信我,」乔说。
20 我的爱人
五个星期。他在医院躺了五个星期。先是在十四街的冈萨雷兹诊所,跟古巴圈会所在同一个街区;后来又以罗德里戈·马丁尼兹的化名,搬到往东十二个街区外的阿斯图里雅斯中心医院。古巴人可能跟西班牙人不合,而西班牙南部人又可能跟北部人不合,同时他们所有人都对义大利人和美国黑人不满,但要是谈到医疗,伊柏是个互助的共同体。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要是在坦帕的白人区,就算他们心脏有个洞,医院也还是会优先治疗另一个指甲根长了肉刺的白人。
葛瑞丝艾拉和艾斯特班组织了一个医疗小组治疗乔——一个古巴外科医师帮他动第一个剖腹手术,一个西班牙胸腔医学专家在第二、第三、第四次手术时负责监督腹壁重建,另外有个顶尖的美国药学医师帮忙施打破伤风疫苗,并控制吗啡的用量。
所有的初步治疗,包括伤口冲洗、消毒、检查、清创、缝合,全都是在冈萨雷兹诊所完成的,但他住在那边的消息传了出去,第二天夜里,三K党的午夜骑士就出现了,他们骑马沿着第九大道跑来跑去,火炬的油腻恶臭飘进诊所的铁窗里。乔没被吵醒——刺伤后的头两个星期,他只勉强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他后来复元的那几个月,葛瑞丝艾拉将会把一切细节告诉他。
那些三K党的骑士离开时,沿着第七大道对空鸣枪,一路轰然离开伊柏,迪昂派了一些人跟在后头——每两个人骑一匹马。就在天亮之前,一些不明攻击者进入大坦帕与圣彼得斯堡地区八名当地人的家里,把男主人打得半死,有些还当着家人的面。其中一家住在庙台市的女主人想调停,结果被棒子打得双臂骨折。还有一家住在埃及湖的儿子试图阻止,结果被绑在一棵树上,让蚂蚁和蚊子叮咬。受害者中最有名的就是牙医师维克特·托尔,谣传他取代了凯文·波瑞加,成为当地三K党的领袖。托尔医师被绑在他的汽车引擎盖上,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闻着自己的屋子被烧毁。
这一招有效遏止了三K党在坦帕市的势力长达三年,但当时裴司卡托瑞家族和考夫林—苏阿瑞兹帮无从知道,于是他们丝毫不敢大意,把乔转到了阿斯图里雅斯中心。在这家医院里,他们在乔的体内插入一根外科引流管,以便防止内出血,第一个医师一直找不到出血的源头,于是他们找来第二个医师,是个温和的西班牙人,拥有葛瑞丝艾拉这辈子所见过最美的手指。
此时,乔已经几乎没有出血性休克的危险了——这是腹部刀伤致死的头号原因。第二号原因则是肝脏损伤,而乔的肝脏完好无缺。医师们很后来才告诉他,这都多亏了他父亲的怀表,表盖上头多了一道刮痕。当初RD那把刀先擦过怀表的表面,稍稍改变了方向,才让他肝脏没有受损。
当初第一个赶到场的医师,尽力检查了乔的十二指肠、直肠、结肠、胆囊、脾脏、末端回肠的损伤,可是那时环境条件太过克难。在那栋废弃建筑的肮脏地板上,他先让乔的状况稳定下来,然后上船穿越坦帕湾回伊柏。等到他们把他送入开刀房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第二个检查乔的医师怀疑,刀子穿透腹膜时,由于角度的关系而伤到了脾脏,于是又对乔进行了第二次剖腹手术。这位西班牙医师猜得没错。他修补了乔脾脏上的小伤口,清除掉开始在他腹壁形成溃疡的有毒胆汁,不过某些伤害已经造成。于是不到一个月内,乔又不得不进行了两次手术。
第二次手术后,乔醒来时看到有人坐在他的床尾。他的视线好模糊,像是空气都变成纱布似的。但他看得出大大的头和长长的下巴,还有一条尾巴。那尾巴砰砰敲击着盖在他腿上的毯子,然后他看清那是一只山狮。乔的喉咙发紧,皮肤汗湿。
那山狮舔舔自己的上唇和鼻子。
它打个哈欠,乔真想闭上眼睛,不要看着那些曾用来晈断骨头、撕裂皮肉的华丽白牙齿。
它的嘴闭上,黄色的双眼再度看着他,然后把前爪放在他肚子上,走向他的头部。
葛瑞丝艾拉说,「什么大猫?」
他抬头看着她的脸,在满头大汗中眨眨眼。当时是早晨,流入窗子的清凉空气带着山茶花香味。
几次手术终于都结束后,医师禁止他性交三个月。同时不准碰酒类、古巴食物、甲壳类、坚果和玉米。他和葛瑞丝艾拉本来担心不做爱会害两人疏远,结果却造成反效果。到了第二个月,他学会了另一招满足她,那就是用嘴,这一招是他多年来不小心发现的,以前只用过两、三次,现在成了他取悦她的唯一方法。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臀部,以嘴封住通往她子宫的入口,那入口让他同时觉得神圣又罪恶、豪奢又滑溜,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值得跪下的事情了。如果他必须放弃传统上认为男女之间应该如何付出与接受的成见,才能换得他埋头在葛瑞丝艾拉双腿间所感觉到的那种纯净与效益,那么他真恨不得自己几年前就抛开那些成见了。她一开始的抗议——不,不能这样;男人不做这种事的,我得先洗个澡,你不可能喜欢那个滋味的。——逐渐变成近乎上瘾。因为在她可以报答他之前的最后那个月,乔才发现他平均每天要用嘴满足她五次。
等到医师们终于对他撤除禁令,他和葛瑞丝艾拉把第九大道家宅上的遮光窗板全都关上,在二楼的冰橱里装满了食物和香槟,足足两天只待在他们的天篷床上或爪足浴缸里。第二天的黄昏,他们躺在红色的暮光中,面对街道的遮光板已经又打开了,天花板的吊扇吹干他们的身体,葛瑞丝艾拉说,「以后不会有另一个了。」
「另一个什么?」
「另一个男人。」她手掌抚摸着他遍布疤痕的腹部。「你是我的男人,直到我死。」
「是吗?」
她张开的嘴贴着他脖子,呼出气来。「是的,是的,是的。」
「那亚当呢?」
听到丈夫的名字,她眼中露出轻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
「亚当不是男人。你,我的爱人,你才是男人。」
「你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女人了,」他说。「基督啊,我真是被你迷倒了。」
「我也被你迷倒了。」
「唔,那么……」他看了房里一圈。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真盼到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在古巴永远没办法离婚,对吧?」
她点点头。「就算我可以正大光明回去,教会也不会准许我离婚的。」
「所以你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名义上,」她说。
「但是名义算什么?」他说。
她大笑。「我赞成。」
他把她拉到自己上方,目光从她褐色的躯体上移到她褐色的眼睛,用西班牙文说。「你是我的妻子。」
她双手擦着眼睛,一丝带泪的笑逸出嘴唇。「你是我的丈夫。」
「永远。」
她温暖的双掌放在他胸口,点点头。「永远。」
21 照亮我的路
生意还是持续蒸蒸日上。
乔开始为买下丽思饭店的事情打通关节。约翰·瑞龄愿意卖掉建筑物,但不肯卖地。于是乔带着自己的律师跟瑞龄的律师洽谈,看能否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最近他们双方研究出一份九十九年的租约,却又卡在郡政府的空间权。乔有一组政治掮客负责收买萨拉索达郡的调查员,另一组在州首府塔拉哈西对州级的政客下工夫,还有第三组人马在华府,去对付那些常进出裴司卡托瑞家族所投资的妓院、赌场、鸦片窟的国税局官员和参议员。
他的第一个成功,是让宾果游戏在潘尼拉斯郡合法。接着把全州宾果合法化的提案排入备审程序,预定在州议会的秋季会期召开听证会,可能最早会在一九三二年初投票表决。他在迈阿密的朋友(那个城市要容易收买得多)已经设法让戴德郡和布若瓦郡的彩池投注赌博合法,使得州政府的态度更软化。乔和艾斯特班曾冒险帮他们在迈阿密的朋友买一块地,现在那块地变成了赛马场。
马索曾搭飞机来看看那座丽思饭店。他最近刚治疗完癌症,但只有他本人和医师才知道是哪种癌。他宣称自己治疗的状况很好,但头秃了,身体也很虚弱。甚至有人私下说他脑袋变糊涂了,不过乔看不出任何迹象。马索很喜欢这块产业,也喜欢乔的想法——如果要打破赌博禁忌,那么现在,趁着禁酒令凄惨地在他们面前崩溃,就是绝佳的时机。他们因为饮酒合法化所损失的钱,会直接进入政府的口袋,但在合法赌场和赛马场被抽走的税,将可以从众多笨得跟庄家对赌的人身上赚回来。
那些政治掮客也开始回报,说乔的预感看起来没错。整个国家都已经准备要让赌博合法化了。整个州、整个国家都缺钱。乔派出去的人带着各式各样保证——赌场税、饭店税、餐饮税、娱乐税、房间税、酒类执照税,外加所有政客都很爱的超额收益税。任何一天,只要赌场当天的进帐超过八十万元,就会缴百分之二的超额收益税给州政府。但其实,只要赌场的收入一接近八十万,他们就会短报收入。不过那些睁大眼睛想捞好处的政客不需要知道这点。
到了一九三一年末,他口袋里已经有两个资浅参议员、八个众议员、四个资深参议员、十三个州议员、十一个市议员,还有两个法官。他也收买了以前的三K党对手:《坦帕观察家报》的总编辑霍普·休伊特,他开始刊登社论和新闻报导,质疑说没有道理让这么多人挨饿,因为佛罗里达州的墨西哥湾沿岸有这么一家一流的赌场,可以雇用所有失业的人,让他们有钱买回被银行没收的房子,因而可以让律师们脱离领济贫食物的队伍,去完成种种赎回房屋的买卖契约,而律师们则需要文书人员帮忙拟定法律文书。
乔开车送马索去搭回程火车时,老人说,「这个事情,不管你需要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谢了。」乔说。「我会的。」
「你在这里做得很不错。」马索拍拍他一边膝盖。「别以为我不会列入考虑。」
乔不知道他的工作成果要列入什么考虑。他在这里从烂泥堆建立起一片天地,而马索跟他讲话的口气,却好像他只是帮忙找到一家可以勒索的杂货店而已。也许那些关于老人脑子不管用的谣传,并不是空穴来风。
「啊,」快到联合车站时马索说,「我听说你还剩一个麻烦家伙没对付,是真的吗?」
乔还想了两秒钟才明白。「你指的是那个不肯让我们抽成的私酒贩子?」
「就是那个没错,」马索说。
那个私酒贩子名叫特纳·约翰·贝尔金。他和三个儿子在帕梅托市卖自家蒸馏的私酒。特纳·约翰,贝尔金无意损及任何人,他只想卖酒给那些光顾了一辈子的老顾客,在自家后头的房间经营一些赌博,在同条街的另一栋房子提供一些妓女。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加入裴司卡托瑞帮旗下。不肯付抽成,不肯卖裴司卡托瑞的产品,什么都不肯,只想照着他向来的老样子,还有之前他父亲、他祖父的老样子——早在当年坦帕市还叫布鲁克堡、死于黄热病的人口是衰老而死的三倍——做自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