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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82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55

「我正在对他下工夫,」乔说。

「我听说你已经对他下工夫六个月了。」

「三个月,」乔承认。

「那就除掉他吧。」

汽车停下,马索的私人保镖赛普,卡伯奈帮他打开车门,站在大太阳底下等他出来。

「我有几个人在想办法,」乔说。

「我不希望你让人去想办法,我要你结束这件事。必要的话,亲自去处理掉。」

马索下了车,乔陪着送他上了火车,目送他离开,虽然马索说不用了。不过其实是,乔想亲眼看到马索离开,非看到不可,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又能再度放轻松,再度呼吸。马索一来,就像有个叔叔到你家住几天,从来不离开屋子似的。更糟的是,这叔叔还以为他是在帮你。

马索离开几天后,乔派两个人去吓唬特纳·约翰,结果反倒被他吓唬回来,他把一个人揍得送进医院,而且没靠儿子或武器帮忙。

一个星期后,乔去找特纳·约翰。

他叫萨尔在车上等着,自己站在特纳·约翰那栋铜顶木屋前的泥土路上,门廊一边都坍掉了,只有一个可口可乐的冰橱放在另一头,又红又亮,乔简直怀疑每天都有人擦过。

特纳·约翰的儿子是三个壮硕的小伙子,身上除了棉质长内裤,没穿戴太多别的,连鞋子都没穿(不过有一个穿了件红色毛衣,上头还沾了些头皮屑),他们对乔拍搜全身,拿走了他的萨维奇点三二手枪,接着又拍搜了他一遍。

然后,乔进了木屋,隔着一张桌脚没放稳的木桌,跟特纳·约翰对面而坐。他想调整桌子没成功,放弃了,然后问特纳,约翰为什么要打他的手下。特纳·约翰高而瘦,面容严肃,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跟身上的褐色西装一样,他说因为他们来的时候,眼神摆明是要来威胁他的,所以没必要等到他们开口。

乔问他知不知道,这表示乔为了面子就得杀了他。特纳·约翰说他也猜到了。

「那么,」乔说,「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不付一点保护费就算了?」

「先生,」特纳·约翰说,「令尊还在吗?」

「不,他过世了。」

「不过你还是他的儿子,对吧?」

「没错。」

「就算你有二十个曾孙子女,你也还是他儿子。」

那一刻,突来的激动情绪让乔猝不及防。他不得不在眼神泄漏之前别开眼睛。「是啊,没错。」

「你希望他以你为荣,对吧?希望他把你当个男人?」

「是啊,」乔说。「那是当然。」

「唔,我也一样。我有个好老爸。他偶尔打人,都是我自找的,而且从不会是他喝了酒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我打呼,他就打我的脑袋。我是打呼冠军,碰到我老爸累得像狗似的,他就会受不了。除了这一点,他是大好人一个。我们当儿子的,总希望自己的父亲能看着自己,觉得他的种种教导在你身上扎了根。就是现在,我老爸正在看着我说,『特纳·约翰,我可没教你付钱给一个没跟你一道辛苦干活儿、只想白捞的人。』」他摊开遍布疤痕的双掌给乔看。「你想要我的钱,考夫林先生?那你最好跟我们父子一起酿酒,帮我们照顾农场、耕田、照顾庄稼、挤牛奶。你懂了吗?」

「懂了。」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乔看着特纳·约翰,然后抬头看天花板。「你真觉得他在看你?」

特纳·约翰露出满嘴银牙。「先生,我知道他在看我。」

乔拉开裤裆拉链,拿出他几年前从曼尼·布思塔蒙帖那里没收来的单发小型手枪,指着特纳·约翰的胸口。

特纳·约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乔说,「一个人既然决心要好好做一件事,那就该做完,是吧?」

特纳·约翰舔舔下唇,双眼始终盯着那把枪。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枪吗?」乔问。

「这是娘儿们用的掌心雷。」

「不,」乔说,「这是把会让你后悔的枪。」他站起来。「在帕梅托这边,随你怎么做都行。懂我的意思吗?」

特纳·约翰眨了几次眼,表示肯定。

「可是别让我看到你的商标或产品,出现在希尔斯博罗郡或潘尼拉斯郡。萨拉索达也不行,特纳,约翰。这点我们讲清楚了吧?」

特纳·约翰又眨眼。

「我得听到你说出来。」乔说。

「讲清楚了,」特纳·约翰说。「我跟你保证。」

乔点点头。「令尊现在怎么想?」

特纳·约翰目光经过枪管,往上到乔的手臂,然后看进他眼里。「他在想,他差点又得要忍受我打呼了。」

正当乔忙着推动赌博合法化和买下饭店的事情之时,葛瑞丝艾拉则开设了自己的旅舍。乔所追逐的是上流社会的豪客,葛瑞丝艾拉则为失去父亲和丈夫的人提供住处。这几年男人们就像战时一般纷纷离开家人,已经成为全国的耻辱。他们离开贫民木屋和寄宿旅舍,或者就像在坦帕的状况,离开他们的散弹枪木屋,出门说要去找牛奶,或讨香烟,或因为听说有工作可做的谣言,然后再也没回家。没有男人的保护,女人们有时成为强暴的受害者,或被迫从事最底层的卖淫工作。突然失去父亲或可能也失去母亲的儿童,则流落街头和暗巷,往后的下落少有好消息。

有天晚上乔坐在浴缸里,葛瑞丝艾拉来找他。她带来两杯咖啡加兰姆酒,脱掉衣服,滑进水里,坐在他对面,问乔说,她能不能用他的姓。

「你想跟我结婚?」

「不能在教堂,没办法。」

「好吧……」

「可是我们算是结婚了,对吧?」

「没错。」

「所以我想在自己的名字后头加你的姓。」

「葛瑞丝艾拉·多明加·马爱拉·罗沙里欧·玛丽亚·康赛塔·柯拉列斯·考夫林?」

她扬了他手臂一记。「我的名字没那么长啦。」

他靠过去亲她一下,然后又往后坐正身子。「葛瑞丝艾拉·考夫林?」

「对。」

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啊,」她说,「很好,我买了一些房子。」

「你买了一些房子?」

她看着他,褐色的双眼无辜得像小鹿的眼睛。三一栋,连在一起的。就是以前裴瑞兹雪茄厂旁边那一排。」

「在棕榈大道上?」

她点点头。「我想在那里,收容被抛弃的妇女和他们的孩子。」

乔不惊讶。最近除了那些女人之外,葛瑞丝艾拉很少谈别的话题。

「那你拉丁美洲政治的崇高理想呢?」

「我爱上你了。」

「所以呢?」

「所以你限制了我的行动能力。」

他大笑。「是吗?」

「很严重呢。」她微笑。「有可能行得通的。或许哪天我们甚至可以从中获利,让它成为世界各地的模范。」

葛瑞丝艾拉以前梦想着土地改革,还有农民权利和财富公平分配。她以前相信本质上的公平,而乔认为这个概念老早就不存在于地球了。

「我不晓得什么是世界各地的模范。」

「为什么不可能呢?」她跟他说。「一个公平的世界。」她朝他泼泡泡,好显示自己是半开玩笑的,但其实她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能满足自己生活所需,成天围坐在一起唱歌,还有微笑?」

她把肥皂泡沫弹到他脸上。「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一个美好的世界。为什么不可能?」

「真贪心。」他说,举起双手。「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可是你有回馋。你去年把我们四分之一的钱捐给冈萨雷兹诊所。」

「他们救了我的命啊。」

「前年你还盖了那栋图书馆。」

「这样他们才能买我想读的书啊。」

「可是那里头所有的书都是西班牙文的。」

「不然你以为我要怎么学会西班牙文?」

她一脚翘在他肩膀上,用他的头发搔着自己脚底外侧的一块痒处。然后脚停在那儿,他吻了一下,再度发现自己又处于这种时刻,体验到一种全然的宁静状态,难以想像天堂怎么比得上——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她的友谊在他口袋,她的脚在他肩上。

「我们可以做点好事,」她说,垂下视线。

「没错。」他说。

「尤其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不好的,」她轻声说。

她看着自己胸部底下的肥皂泡沫,迷失在思绪中,整个人出神了。看起来,她随时都会起身去拿毛巾。

「嘿,」他说。

她抬起眼皮。

「我们不是坏人。或许我们也不是好人。不晓得。我只知道我们都很害怕。」

「谁很害怕?」她说。

「谁不害怕?整个世界都很害怕。我们告诉自己说,我们相信这个神或那个神,相信这个来生或那个来生,或许我们真的相信,但同时我们又都想着,『如果我们错了呢?如果只有这辈子呢?狗屎,那我最好给自己弄一栋大房子和一辆大车,还有一大堆漂亮的领带夹跟珍珠握柄的手杖——』」

她大笑起来。

「『——还有一个可以洗我屁股和腋下的厕所。因为我需要这些东西。』」说到这里他也低声笑了,但笑声逐渐消失。「『不过,等一下,我相信上帝。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过我也相信贪婪。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所以原来一切就是这样——因为我们害怕?」

「我不知道一切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说。「我只知道我们都很害怕。」

她捞起肥皂泡沫,像一条披巾似地围在脖子上,然后点点头。「我希望能做点事情。」

「我知道。听我说,你想救那些女人和他们的孩子?很好。我就是爱你这点。但有一些坏人,他们会想阻止那些女人逃离他们的掌握。」

「我知道。」她语调毫无起伏,等于是在告诉他:如果他以为她不晓得,那就太天真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几个手下。」

「几个?」

「唔,先给我四个吧。不过,我的爱人?」她朝他微笑。「我要你手下最凶悍的。」

也是在这一年,厄文·费吉斯局长的女儿萝瑞塔回到了坦帕。

她父亲陪着她下了火车,两人紧挽着手臂。萝瑞塔全身从头到脚都穿戴着黑色,好像在服丧,从厄文紧挽着她手臂的模样看来,或许她真的在服丧。

厄文把她关在海德公园的家中,一整个秋天都没人看见他们两个。厄文去洛杉矶接她时就请了假,回来后请假又继续延长。他太太带着儿子搬出去了,邻居说他们唯一听到过从他们家传出来的声音,就是在祈祷。不过也有人争辩说是在念经。

十月底他们走出屋子时,萝瑞塔穿了一身白。那天晚上,在一场五旬节教派的帐篷布道会上,她宣布她穿白色完全不是自己的决定,乃是耶稣基督的决定,而她的余生将奉献给耶稣的教诲。那天晚上,在招潮蟹湾原的布道会帐篷里,萝瑞塔登上舞台,讲述恶魔的酒精和海洛因和大麻导致她堕入了罪恶世界,放纵的私通导致卖淫,又导致了更多的海洛因,以及那些罪孽又败德的夜晚。她知道耶稣不让她记得那些夜晚,免得她羞愧得自杀。但祂为什么要她活下去?因为祂希望她向坦帕、圣彼得斯堡、萨拉索达、布瑞登顿的罪人们说出祂的真理。如果祂觉得有必要,她要把这讯息传遍佛罗里达州,甚至传遍全美国。

比起众多曾站在布道会帐篷里的讲者,萝瑞塔不同的是,她演讲的内容没有末日的火与硫磺。她声音从不提高,事实上,她的语调轻柔到很多信众都得身体往前倾。她偶尔会往旁边看父亲一眼——自从她回来后,费吉斯就变得颇为严厉而难以接近——她会语调悲伤地讲违一个堕落的世界。她并不宣称自己了解上帝的旨意,只说她听到基督悲叹自己的子民堕落至此。这个世界有太多良善可以拯救,太多美德可以收割,只要播下善德的种子。

「很多人说,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回到放纵饮酒的绝望中,丈夫们因为兰姆酒而殴打妻子,因为黑麦威士忌而染性病回家,因为琴酒而懒惰、丢掉工作,而银行也会没收更多人的房子,让这些人流落街头。别怪罪银行。别怪罪银行,」她低声说。「怪罪那些从罪恶中获利的人,怪罪那些兜售肉体、以酒精令人软弱,而从中获利的人吧。怪罪私酒商和妓院老板,还有容许他们在这美好城市与上帝眼前散播污秽的人们吧。为他们祈祷,然后请求上帝指引。」

上帝显然指引一些坦帕的良善市民去突袭几家考夫林—苏阿瑞兹帮的夜店,拿斧头砍破装兰姆酒和啤酒的木桶。乔得知消息后,就和迪昂去找一个住瓦瑞科的钢桶匠,然后把所有酒馆里的木桶都放进锏桶里,等着看谁要上门来砍桶子,那就活该让他们的手肘脱臼。

有一天,乔正坐在他雪茄出口公司的办公室里——这家完全合法的公司每年都要赔上一大笔钱,业务是把顶级烟草出口到爱尔兰、瑞典、法国这些雪茄从未流行的国家——厄文和他女儿走进前门。

厄文对乔迅速点了个头,但不肯看他的眼睛。自从乔把他女儿的那些照片拿给他看过之后,这两年他就一次都没有看过乔的眼睛,乔估计他们在街上遇见过至少三十次了。

「我家萝瑞塔有话要跟你说。」

乔抬头看着那个穿着白衣裳的年轻美女,还有她明亮、湿润的双眼。「是的,小姐。请坐。」

「我宁可站着,先生。」

「那就随你吧。」

「考夫林先生,」她说,十指紧扣放在身前。「家父说,你以前心底是个好人。」

「我还不晓得那个人离开了呢。」

萝瑞塔清清嗓子。「我们知道你的慈善行为。也知道你选择一起居住的那位女人所做的善事。」

「我选择一起居住的女人,」乔说,只是想说说看。

「是的,没错。我们知道她在伊柏社区、甚至在大坦帕地区,做了很多慈善工作。」

「她有名字的。」

「但是她所做的善事,本质上非常短暂。她拒绝所有宗教方面的联系,完全拒绝尝试接受真主。」

「她的名字是葛瑞丝艾拉。而且她是天主教徒。」乔说。

「除非她公开接受天主,让天主指引她的善行,否则无论她的用意多么良善,她还是在协助魔鬼。」

「哇,」乔说,「这一点你完全把我搞糊涂了。」

她说,「幸运的是,我没搞糊涂。尽管你做了那么多好事,考夫林先生,但你知我知,都不能抵消你的罪孽,还有你对天主的疏远。」

「怎么会呢?」

「你从其他人的非法嗜好中牟利。你利用他人的软弱,他人对懒惰和贪食的需要,以及对色欲行为的需要,从中牟利。」她朝他露出忧伤而温柔的微笑。「但你可以摆脱这些的。」

乔说,「可是我不想。」

「其实你很想。」

「萝瑞塔小姐,」乔说,「你好像是个不错的人。我也知道自从你开始布道之后,殷格斯牧师的会众增加到三倍。」

厄文举起五根手指,眼睛还是看着地上。

「啊,」乔说,「对不起,所以会众是翻了五倍。老天。」

萝瑞塔始终保持微笑。那笑容温柔而忧伤,其中表明:你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知道一切,而且她认为那些话毫无意义。

「萝瑞塔,」乔说。「我所贩卖的产品太受大家喜爱,所以禁酒令几年内就会废除了。」

「不会的,」厄文说,紧咬着下巴。

「或者,」乔说,「就是会。不论会不会,禁酒令是名存实亡了。实施禁酒令本来是想用来控制穷人,结果失败了。实施禁酒令本来是要让中产阶级更勤奋,结果中产阶级反倒对酒更好奇了。过去十年大家喝掉的酒,创下了历史新高,这都是因为人们想要喝酒,并不希望被禁止。」

「可是,考夫林先生,」萝瑞塔理性地说,「同样的话也可以拿来讲私通。人们想要私通,并不希望被禁止。」

「也不应该被禁止。」

「你说什么?」

「不应该禁止他们,」乔说。「如果有人想私通,我看不出有什么迫切的理由要阻止,费吉斯小姐。」

「那如果人们想跟动物一起睡觉呢?」

「会吗?」

「抱歉你说什么?」

「人们会想跟动物一起睡觉吗?」

「有些人会。如果照你的做法,他们的病态就会传染给大家。」

「喝酒和私通,跟动物能扯上什么关系?恐怕我看不出来。」

「这并不表示就没有关系。」

现在她坐下来,双手依然在膝上紧扣。

「当然就是没有关系,」乔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

「那只是你的意见。」

「你对上帝的信仰,有人也会说那只是你的意见。」

「所以你不信上帝了?」

「不,萝瑞塔,我只是不信你的上帝而已。」

乔的视线转到厄文·费吉斯的身上,他感觉得到他强忍着怒火,但一如往常,厄文不肯看他的眼睛,只是瞪着自己交扣成拳的双手。

「唔,但是上帝相信你,」她说。「考夫林先生,你将会放弃你邪恶的道路。我就是知道。我可以从你身上看出来。你会忏悔,奉耶稣基督之名受洗。而且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先知。这点我看得很清楚,就像我在坦帕这里,看到的是一座山丘上的无罪城市。另外,没错,考夫林先生,在你开玩笑之前,我要说明,我知道坦帕没有任何山丘。」

「是啊,一座也没有,就连附近远些也没有。」

她露出真正的微笑,在他记忆中,几年前他在汽水贩卖处或莫林药妆店的杂志区偶尔巧遇她时,她脸上就是露出这样的微笑。

然后那微笑再度转变为忧伤、僵硬的版本,她双眼发亮,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横过茶几到他面前,他握了,心里想着手套遮住的毒品注射疤痕,同时萝瑞塔·费吉斯说,「我会把你从邪恶之路拉回来,考夫林先生。这点你可以相信。我打从骨子里有这个感觉。」

「只因为你感觉到,」乔说。「并不表示就会成真。」

「也不表示不会。」

「这点我承认。」乔抬头看着她。「那么在证据不足的状况下,你为什么不能承认,我的意见也可能是对的呢?」

萝瑞塔又露出忧伤的微笑。「因为那些意见是错的。」

对乔、艾斯特班、裴司卡托瑞家族来说,很不幸的是,当萝瑞塔愈来愈受欢迎,她的观点也愈来愈站得住脚。才短短几个月,她的布道就开始让赌场计划陷入危机。一开始,很多公开议论她的人只把她当个笑柄,或是惊讶于种种环境把她变成现在的样子——警察局长的女儿跑去好莱坞,回来脑子坏掉了,手臂上有毒品注射痕,很多土包子还误以为是圣伤。接下来,议论的主调变了,不光是因为谣传萝瑞塔将会出现的布道会夜晚,布道帐篷附近的道路塞满了汽车和徒步的人群,同时也因为一般市民逐渐接触到她。萝瑞塔非但不会逃避一般大众的目光,还会主动接近大家。不光是在她所住的海德公园那一带,同时也在西坦帕、坦帕港,以及她喜欢去喝咖啡的伊柏——喝咖啡是她唯一的恶习。

白天不布道时,她很少谈宗教。她总是很礼貌,总是立刻问候对方或对方亲人的健康。她从不忘记别人的名字。即使她经历了那艰难的一年「试炼」(她如此称之),因而显得苍老,但她还是个大美女。而且是明显的美国美女——丰满的嘴唇跟她头发一样是酒红色的,真诚的蓝色眼珠,光滑的皮肤自得就像早晨牛奶瓶上头浮的那层鲜奶油。

一九三一年,欧洲爆发金融危机,把全世界都卷入漩涡,也消灭了金融复苏的残余希望。这一年的年底,萝瑞塔开始会在布道时晕倒。这些晕倒事前毫无征兆,也并不戏剧化。她会谈到酒精或欲望或赌博(最近愈来愈常谈)的毒害——总是以一种平静的、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有上帝向她显现的坦帕景象,这个城市被自身的罪恶烧黑,化为一片缭绕着烟雾的荒原,土地焦黑,昔日的屋宅烧成一堆堆冒烟的木炭,她还提醒大家有关圣经中罗得的妻子【※旧约圣经记载,耶和华决定要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毁灭前,两名天使通知城内仅有的义人罗得一家,要他带着家人逃离,不可回头看或稍停。但罗得之妻在途中忍不住回头看,当场变成一根盐柱。】,恳求大家不要回头看,绝对不要回头,而是要往前看着一座光辉的城市,里头住着深爱耶稣的白色人种,身穿白衣服,住在白色房子里,她要大家祈祷,坚决地抛弃背后那个罪恶的城市,好让自己的子女引以为荣。在布道中途,她的眼珠会左右转,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晃,然后她就忽然倒地。有时她还会抽搐,有时美丽的嘴唇会流出少许唾沫,但大部分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有人认为(但只有在最下层的圈子里),她的人气如此高涨,一部分是因为她俯卧在舞台上的模样太美了,身上穿着薄薄的白色绉纱衣裳,薄得让你可以看到她小小的、形状完美的胸部,还有完美无瑕的苗条双腿。

当萝瑞塔这样倒在舞台上,就成为上帝存在的证据,只有上帝才能造出如此美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有力的东西。

于是她激增的崇拜者把她的种种诉求视为针对某个人,尤其是针对当地某个黑帮分子,此人正要以赌博的祸害蹂躏家园。很快地,国会议员和市议员纷纷回报乔的政治掮客说「不行」,或者「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各种变数」。但他们并没有把乔的钱归还。

机会之窗正在迅速关上。

如果萝瑞塔·费吉斯早死——但一定要弄得很像真的是「意外」——那么在一段哀悼期之后,赌场的计划就能够开花结果。她这么爱耶稣,乔告诉自己,让她去见上帝,也是帮了她。

所以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非做不可,却迟迟不下令。

他去看她布道。去的前一天就开始不刮胡子,打扮得像是农具推销员或是饲料店老板——干净的工装裤,白衬衫,条纹领带,深色帆布运动外套,外加一顶干草编的牛仔帽,拉低到眼睛上方。他让萨尔开车载他到殷格斯牧师传教帐篷的营地边缘,然后沿着一条松树夹道的窄泥土路走过去,来到了群众的后方。

营地紧贴着一个池塘,池塘边以木板搭建起一个小舞台,萝瑞塔站在上面,她父亲在她左边,牧师则在她右边,两个男人都低着头。萝瑞塔正在谈最近的一个灵视或梦境(乔到得太晚,没听到是哪个)。衬着背后黑暗的池塘,她一身白衣和软白帽,在黑夜里突出得就像是午夜天空的一轮明月,让星星尽皆失色。她说,有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小婴儿——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父亲是生意人,被派来这里,公司交代他要在火车站里面等司机,不要冒险走到外头。但那个火车站很热,他们大老远来到这里,很想看看这个新地方的模样。他们走出火车站,立刻被一只黑得像煤炭的黑豹攻击。这家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黑豹的牙齿就扯破了他们的喉咙。那个父亲临死前倒地,看着黑豹大啖他妻子的血,此时另一名男子出现,开枪射杀了那只黑豹。这个人告诉垂死的生意人,说他就是公司雇用要来载他们一家的司机,他们唯一要做的,就只是等他来就好。

但他们没等。为什么他们不等?

跟耶稣也是这样,萝瑞塔说。你能等吗?你能抗拒那些会把你家人扯得四分五裂的世俗诱惑吗?你能找到方法保护你所爱的人,让他们不要变成野兽的牺牲品,直到我们的救世主上帝回来吗?

「或者你太软弱了?」萝瑞塔问。

「不!」

「因为我知道在我最黑暗的时刻,我很软弱。」

「不!」

「我很软弱,」萝瑞塔喊道。「但祂赐给我力量。」她指着天空。「祂充满我的心。但我需要你们帮我完成祂的愿望。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好继续宣扬弛的话,行祂的事,防止黑豹吃掉我们的孩子、以无尽的罪污染我们的心。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群众们纷纷说愿意和阿门和啊,愿意。当萝瑞塔闭上双眼开始摇晃,群众们睁开眼睛往前涌。萝瑞塔叹息时,大家也跟着呻吟。当她跪下,大家倒抽一口气。等到她侧身倒在地上,他们一致吐出气来。他们朝她伸手,但完全没有朝舞台走得更近一步,好像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舞台前。他们伸手想碰触某种不是萝瑞塔的东西。他们朝它呼喊,承诺愿意付出一切。

萝瑞塔是它的门户,借着这个入口,他们进入了一个没有罪恶、没有黑暗、没有恐惧的世界。在里头,他们再也不孤独。因为你有了上帝,有了萝瑞塔。

「今天晚上,」迪昂在乔家里三楼的会客厅内跟他说。「她非走不可。」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乔说。

「考虑不是问题,」迪昂说。「动手做才是问题,老大。」

乔脑中浮现那家丽思饭店,窗户内的灯光流泻到黑暗的海上,音乐在柱廊间流动,飘过墨西哥湾,同时传来骰子喀啦掷在赌台的声音,群众为赢家欢呼,而他会穿着燕尾服,主持这一切。

过去几个星期来,他反复问过自己,现在他又问了一次:一条人命算什么?

盖房子或是铺铁轨期间,总是会有人死。全世界各地,每天都有人因为触电或其他工伤意外而死。为了什么?为了建造出某些好建筑或好机构,日后会雇用其他同胞,让他们能养活家人。

而萝瑞塔的死,又怎么会有差别呢?

「就是有,」他说。

「什么?」迪昂盯着他。

乔歉意地举起一只手。「我做不到。」

「我可以。」

乔说,「如果你加入了我们这一行,决定在夜里生活,那么你就知道后果是什么,或者你绝对应该知道。可是那些夜里睡觉的人呢?那些白天忙着工作、耕田的人呢?他们没加入我们这一行。这表示他们犯了错,不会受到像我们这样的惩罚。」

迪昂叹气。「她害我们整个计划都快泡汤了。」

「我知道。」乔很庆幸日落了,会客室里面一片黑暗。如果迪昂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双眼,他就会晓得乔的想法有多么不坚定,只差一点就要跨过那条永远不回头的线了。基督啊,她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可是我决定了。任何人都不准碰她一根寒毛。」

「你会后悔的,」迪昂说。

乔说,「真的。」

一个星期后,约翰·瑞龄的手下要求碰面,乔知道事情完了。就算不是完全结束,也一定得搁置好一阵子了。整个国家都准备要解除禁酒令,大家又可以怀着热情和喜悦,尽情喝酒了;但是坦帕,在萝瑞塔·费吉斯的影响之下,却倒向了另外一边。如果在喝酒这件事情上——只差总统签个名,就会合法化——他们都没法赢过她,那么赌博合法化就更是没指望了。约翰·瑞龄的手下告诉乔和艾斯特班,说他们的老板决定暂时还不要卖掉丽思饭店,先等景气好转以后,再来考虑。

那次会面是在萨拉索达。乔和艾斯特班离开后,两人开车过桥到长船礁岛,站在那里望着墨西哥湾上那座发着微光的饭店建筑,想着差一点就能把这里打造成另一个地中海了。

「它本来有机会成为一个很棒的赌场。」乔说。

「还会有其他机会。风向会再转回来的。」

乔摇摇头。「不见得。」

22 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

萝瑞塔·费吉斯和乔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一九三三年初。当时大雨下了一个星期。那天早上,多日来第一个无云的晴日,伊柏街道上的雾气浓重,简直就像天地翻转过来似的。乔沿着棕榈大道旁的木板道慢慢走着:心不在焉。萨尔·乌索陪着走在街道另一边的木板道,左撇子道纳则开着车在马路上缓慢随行。乔才刚确定马索要再来的流言是真的,这是一年之内的第二次了,而马索没亲自告诉他这件事,让他觉得很不对劲。除此之外,今天早上的报纸登出了消息,刚当选总统的罗斯福打算一上任就要签署卡伦—哈里森法案,实际终结禁酒令。乔本来就知道禁酒令会废除,但总之他心里一直没有准备好。如果连他都没有准备好,那就可以想像堪萨斯城、辛辛纳提、芝加哥、纽约、底特律这些私酒大城里头的私酒贩子,会有多么措手不及了。他今天早上坐在自己的床上,本来想好好细读那篇报导,判断罗斯福到底会在哪个星期或哪个月签署,结果分心了,因为葛瑞丝艾拉正在吐,把昨天晚上吃的西班牙海鲜饭迅速吐出来。她的胃本来很好,但最近经营三个庇护所和八个不同的募款团体,把她的消化系统都破坏掉了。

「乔瑟夫,」她站在门边用手背擦擦嘴。「我们可能得面对一件事了。」

「什么事,宝贝?」

「我想我有小孩了。」

有好一会儿,乔还以为她是把庇护所里面收留的流浪儿带回家了。他还看了她左臀边一下,才恍然大悟。

「你……?」

她微笑。「怀孕了。」

他下了床,站在她面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碰她,因为好怕会把她弄碎。

她双臂绕上他的脖子。「没事的,你就要当爸爸了。」她吻他,双手抚摸着他脑后,那里的头皮微微剌痛。其实他全身都刺痛,好像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新的皮肤。

「你说点话啊。」她看着他,很好奇。

「谢谢,」他说,因为想不出其他话了。

「谢谢?」她大笑,又吻他,嘴唇紧贴着他的。「谢谢?」

「你会是一个很棒的母亲。」

她前额抵着他的。「你会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只要我活着,他心想。

而且他知道,她也正在想着同一件事。

所以那天早上他有点没胃口,也没先看一下窗内,就踏入尼诺咖啡店。

这家咖啡店里有三张桌子,对于一家咖啡这么好的店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罪行,其中两张被三K党人占走了。圈外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三K党,但乔看一眼就晓得了——克莱蒙特·多佛和朱·阿特曼和布鲁思特,恩果斯这几个比较年长的聪明家伙占了一张桌子;另一张桌子则是朱利斯·史坦敦、海利·路易斯、卡尔·乔·克鲁森、查理·贝利,全是低能儿,根本该把他们放火给烧了,而不是让他们去烧十字架。但是,就像很多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蠢的蠢货,他们个个残忍又无情。

乔一走进门,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埋伏在这里要突袭他。从那些人的眼里,他看得出他们很惊讶会看到他。他们只是来这里喝咖啡,或许还恐吓一下老板付点保护费。萨尔就在外头,但毕竟不是在里头。乔把西装外套拨到背后,手就放在那里,离他的枪只有一寸,同时看着这一帮人的领袖恩果斯,他是服务于路兹交流道第九消防站的消防员。

恩果斯点了个头,唇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双眼扫了一下乔身后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乔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坐在那里的是萝瑞塔·费吉斯,正目睹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乔的手离开臀部,让西装外套回到原位。坦帕湾圣母就坐在五尺之外,不会有人引发枪战的。

乔也朝恩果斯点了个头,然后恩果斯说,「那就下回吧。」

乔顶了一下帽子致意,转向门口要走,此时萝瑞塔说,「考夫林先生,请坐吧。」

乔说,「不,不,萝瑞塔小姐。你看起来正在享受宁静,我还是不要打扰吧。」

「我坚持,」她说,同时老板娘卡门·阿瑞纳斯来到桌边。

乔耸耸肩,脱下帽子。「老样子,卡门。」

「是的,考夫林先生。那您呢,费吉斯小姐?」

「我还要一杯,麻烦了。」

乔坐下来,帽子放在膝盖上。

「刚刚那些绅士们不喜欢你吗?」萝瑞塔问。

乔发现她今天没穿白色。她身上的洋装是浅粉橘色的。在大部分人身上,你不会注意到,但纯白色已经等于萝瑞塔·费吉斯,因而看到她穿其他颜色,就有点像是看到她裸体似的。

「反正这阵子他们不会请我去家里吃星期天的晚餐。」乔告诉她。

「为什么?」她身体前倾,此时卡门把他们的咖啡送来。

「我跟有色人种睡觉,跟有色人种一起工作,跟有色人种很亲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还讲漏了什么吗?」

「除了你杀掉我们四个成员的事吗?」

乔朝另外两张桌子点头致谢,又转回头来对着萝瑞塔。「啊,还有他们认为,我杀掉了他们四个朋友。」

「你有吗?」

「你没穿白色,」他说。

「几乎是白色的了,」她说。

「你的那些——」他想着该用什么字眼,却想不出更好的,「——那些拥护者,有什么反应呢?」

「不晓得,考夫林先生,」她说,开朗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虚假,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

那些三K党员站起来,鱼贯走过旁边,每个人都设法撞到乔的椅子或踢到他的脚。

「下回见啦,」多佛对乔说,然后朝萝瑞塔顶了下帽子致意。「再见。」

他们走出去,于是只剩下乔和萝瑞塔,还有昨夜的雨水从阳台檐沟滴下来、落到木板道上的声音。乔喝着咖啡,审视着萝瑞塔。自从两年前她再度走出家宅时,双眼就失去了昔日锐利的亮光;而她哀悼自己死亡的一身黑衣,也被重生的白衣所取代。

「我父亲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是个罪犯。而他当过警察局长。」

「但是当时他倒是喜欢你。我高中时,他有回还指着你跟我说,『那位是伊柏市长。他维持这里的和平。』」

「他真的这么说过?」

「真的。」

乔又喝了点咖啡。「我想,那是比较纯真的时光吧。」

她也喝着自己的咖啡。「所以你做了什么,才会招来他的憎恨?」

乔摇摇头。

现在换她审视他,度过漫长而不安的一分钟。她在他眼中寻找线索时,他也看着她,没有避开。她一直寻找,逐渐恍然大悟。

「当初他会知道我在哪里,就是因为你。」

乔没说话,下巴咬紧又放松。

「就是你。」她点点头,往下看着桌子。「你手里有什么?」

她瞪着他,又过了不安的一段时间,然后他才回答。

「照片。」

「你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两张。」

「你总共有几张?」

「好几打。」

她又往下看着桌子,旋转着咖啡碟上的杯子。「我们都会下地狱了。」

「我不认为。」

「是吗?」她又旋转着咖啡杯。「这两年我布道、在台上昏倒、向上帝献出我的灵魂,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真理吗?」

他摇摇头。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天堂。」她指着窗外的街道,还有他们头上的屋顶。「我们现在就在天堂里。」

「那感觉上怎么会这么像地狱?」

「因为全被我们搞烂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甜美而宁静的笑容。「这里是乐园,堕落的失乐园。」

对于她的失去信仰,乔很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哀伤。出于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本来一直抱着期望,如果有任何人真能直接跟全能的上帝沟通,那就会是萝瑞塔。

「可是你当初刚开始的时候,」他问她,「你是真的相信,对吧?」

她清晰的双眼和他对望。「当时我那么肯定,一定是得到天启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变成了火。不是焚烧的火,而是一种恒定的暖意,从不消退。我想,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觉得安全、被爱,而且好确定人生就一直会是这样。我会永远有我爹地和妈咪,整个世界就跟坦帕一样,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都会祝福我。但等到我长大,到加州去。等到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变成谎言?等到我明白自己并不特别,也并不安全?」她转动自己的手臂,让他看看上头的毒品注射痕。「我就很难接受。」

「可是你回来之后,经过你那些……」

「试炼?」她说。

「对。」

「我回来后,我爸把我妈赶出去,把我身上的魔鬼打走,教我再度跪着祈祷,不要计较自己能得到什么。他要我谦卑地祈祷,以罪人的身分祈祷。于是那火焰回到我身上,我跪在我从小睡到大的床旁边,跪一整天。第一个星期我没怎么睡。然后火焰找到我的血液,找到我的心脏,我再度感到确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那种感觉吗?想念的程度超过任何毒品、任何爱、任何食物,或许甚至超过送火焰给我的上帝。确定,考夫林先生。确定。这就是最美好的谎言。」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久得卡门又端了两杯新鲜的咖啡过来,收走空杯子。

「我母亲上星期过世了。你知道吗?」

「没听说,我很遗憾,萝瑞塔。」

她一只手摇了摇,又喝了杯咖啡。「我父亲的信仰和我的信仰赶跑了她。她以前总是跟他说,『你不爱上帝。你爱上的是一个想法:自己是祂特别的子民。你想要相信祂随时都照看着你。』我得知她过世的消息时,才明白她的意思。上帝不能给我安慰。我根本不了解上帝。我只希望我妈咪回来。」她兀自点了几下头。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门上的铃铛响起,卡门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张罗他们坐下。

「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存在,」她手指摸着咖啡杯的把手。「我当然希望是。而且我希望祂很仁慈。那样不是很好吗,考夫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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