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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55

「小帮主。」

「啊,」马索露出满脸笑容,「好孩子。」他捏捏乔的两边脸颊。「好孩子。」

马索站起来,乔也起身。两人握了手,拥抱。马索亲了他两边脸颊,就是刚刚他捏过的位置。

乔和狄格握手,说很期待能跟他一起工作。

「是替我工作。」狄格提醒他。

「对,」乔说。「替你工作。」

然后他朝门走去。

「一起吃晚餐?」马索问。

乔停在门边。「没问题。九点在热带保留区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

「好。我会叫他们留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马索说。「另外,要确定到时候他死了。」

「什么?」乔缩回放在门钮上的手。「谁?」

「你的朋友,」马索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那个大块头。」

「迪昂?」

马索点点头。

「他没做什么啊,」乔说。

马索抬头看着他。

「我漏掉什么了?」乔说。「他一直很会赚钱,也很会用枪啊。」

「他是告密鬼,」马索说。「六年前,他出卖了你。这表示从现在开始,六分钟后,或是六天后,或是六个月后,他就会再犯。我不能让一个告密鬼替我儿子做事。」

「不,」乔说。

「不?」

「不,他没有出卖我。出卖我的是他哥。我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乔瑟夫。我也知道你撒了谎。我只容忍你一个谎言。」他在咖啡里加鲜奶油,一边举起食指。「你已经用掉了。晚餐前杀了那个混蛋。」

「马索,」乔说。「听我说,那是他哥。这是实话。」

「是吗?」

「是。」

「你不是在撒谎?」

「不是撒谎。」

「因为你很清楚,如果你在撒谎,意思是什么。」

耶稣啊,乔心想,你跑来这里,为了你那个窝囊废儿子,抢走了我打下来的江山。刚刚才抢走。

「我知道意思是什么。」乔说。

「你还是坚持你原来的故事。」马索在杯子里扔了一颗方糖。

「我坚持是因为那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完全是实话,绝无虚假,嗯?」

乔点点头。「完全是实话,绝无虚假。」

马索缓缓摇头,很哀伤,然后乔身后的门打开,亚伯·怀特走进来。

24 走到尽头的方式

看到亚伯·怀特,乔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三年来苍老得有多厉害。白色和米色西装不见了,昂贵的鞋子不见了。他现在穿的鞋子,只比全国各地住在街上和帐篷里的游民所穿的厚纸板鞋好一点。他褐色西装的翻领破破烂烂,手肘处磨得好薄。头上的发型乱七八糟,像是心不在焉的老婆或女儿在家里帮他乱剪的。

乔注意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他右手拿着萨尔·乌索的汤普森冲锋枪。乔知道那是萨尔的,是因为后膛上的磨痕。萨尔平常坐下来、把汤普森摆在膝上时,左手老是习惯性来回抚摸后膛。萨尔的手上还戴着婚戒,尽管他老婆已经在一九三二年感染斑疹伤寒而病逝——当时他才刚到坦帕帮路易·奥米诺工作。而当他抚摸汤普森时,戒指就会刮到金属。现在,多年刮下来,金属表面防锈的发蓝处理层都几乎磨光了。

亚伯走向乔,把枪举向肩膀,打量着乔的三件头西装。

「安德森暨薛帕德的西装?」

「H·杭茨曼。」

亚伯点点头,他翻开自己的西装外套左边,好让乔看到上头的标签——Kresge's百货。「上回离开这里之后,我就变得没那么有钱了。」

乔没说话。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回到波士顿,只差没上街讨饭,你知道?在那边他妈的卖铅笔。但接着,我在北端区的这么个小地下室酒馆里碰到了贝佩·纽纳罗。贝佩和我以前是熟朋友。那是很久以前,在我和裴司卡托瑞先生之间发生这一连串不幸的误会之前。总之,贝佩和我聊了起来。我们一开始没聊到你的名字,倒是提到了迪昂。原来贝佩以前是报童,跟迪昂和迪昂那个笨哥哥保罗一起。这个你知道吗?」

乔点点头。

「所以你大概就知道,接下来会讲到什么事了。贝佩说他认得保罗大半辈子,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在一件抢银行的案子上头出卖任何人,更别说是自己的弟弟和一个警方大官的儿子。」亚伯一只手臂揽住乔的脖子。「于是我说,『保罗没出卖谁,是迪昂。我会知道,是因为他就是来跟我告密的。』」亚伯走向面对着小巷和倒闭钢琴厂仓库的那面窗子。乔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走。「然后聊着聊着,贝佩认为,如果让我跟裴司卡托瑞先生谈谈,可能会不错。」他们停在窗前。「所以就变成今天这样。两手举起来。」

乔照办了,亚伯拍搜他全身,同时马索和狄格慢慢走过来,也站在窗边。亚伯从乔的背后拿出那把萨维奇点三二手枪,然后从他的右脚踝搜出那把单发小型手枪,又从他左边鞋里找到一把弹簧刀。

「还有别的吗?」亚伯说。

「通常这样就够了。」乔说。

「临死前还要要嘴皮。」亚伯手臂环住乔的肩膀。

马索说,「乔,有件关于怀特先生的事,你大概也知道——」

「什么事,马索?」

「就是他对坦帕很熟。」马索朝乔扬起一边浓眉。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程度,就大大减低啦,」狄格说。「操他妈的蠢货。」

「嘴巴干净点,」马索说。「有这个必要吗?」

然后他们全都转向窗户,就像一群小孩在等着木偶秀的帘幕拉开。

亚伯把汤普森冲锋枪举到面前。「好东西。我知道你认识这把枪的主人。」

「没错。」乔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忧伤。「我认识。」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着窗子大约一分钟,然后乔听到大叫,在对面钢琴厂仓库的黄砖墙背景下,一个黑影垂直掉落。萨尔的脸飞过窗前,双臂在空中拼命挥动。然后他停止坠落,头往上啪地伸直,双脚往上扭,同时脖子上的套索折断他的脖子。乔假设,他们原来的打算是要萨尔最后吊在他们面前,但有人错估了绳子的长度,或者也可能是体重造成的效果。所以他们站在那儿,往下看着他的头顶,而他的身体则悬吊在十楼和九楼之间。

但总之,左撇子的吊绳长度没算错。他被丢下来时没叫,双手没绑,抓住了套索。他一脸放弃的表情,仿佛有人刚才告诉他一个秘密,这秘密他始终不想知道,但其实老早就猜到了。由于他用双手减轻了绳索的压力,所以他脖子没断。他落到他们面前时,就像被魔术师变出来似的。他上下弹了几次,然后悬在那边摇晃着。他踢了窗户,动作并不绝望或发狂,倒是出奇地精确又矫健,而且即使看到他们在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没变。他一直紧抓着绳索,直到气管软骨折断,舌头吐出,垂盖在下唇。

乔看着生命从他身上缓缓流失,然后怱然结束。生命的光像一只犹豫的鸟般,离开了左撇子。但一旦离去,它就迅速高飞。乔唯一得到的安慰,就是左撇子的双眼,到最后,眨了几下闭上了。

他看着左撇子的睡脸,以及萨尔的头顶,心中乞求他们的原谅。

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们两个了。我很快就会见到我爸。我会见到保罗·巴托罗。我会见到我妈。

然后:

我没勇敢到可以承受这些。我就是没办法。

然后:

拜托。上帝啊,拜托。我不想进入黑暗。我愿意做任何事。求你慈悲。我不能今天死掉。我不该今天死掉。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她就要当妈妈了。我们会是很好的父母。我们会抚养出一个很好的孩子。

我还没准备好。

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同时他们押着他,走向俯瞰着第八大道和伊柏街道和更远处海湾的那排窗子,还没走到窗前,他就听到了枪声。从十楼的高度,街上的人看起来像是只有两寸高,拿着汤普森冲锋枪和手枪和白朗宁自动手枪开火。他们头戴帽子、身穿风衣和西装。有些还穿着警察制服。

警察站在裴司卡托瑞的人马那边。乔的人马有的躺在街上,或半采出汽车外,其他人则继续开火,但一边在撤退。爱德华多·阿纳兹胸部被一波子弹射穿,往后撞在一家服装店的玻璃上。诺尔·肯伍德背部中弹倒在马路上,手指还在扒着地面。其他人乔看不清,但看到枪战往西边移动,先是一个街区,接着是两个。他的一个手下开着普利茅斯敞篷车,撞上了十六街角落的灯柱。人还没下车,警察和两个裴司卡托瑞的人马就包围了那辆汽车,手上的冲锋枪不断朝汽车开火。朱赛佩·艾斯波席多有一辆这种车,但乔从这里看不出车子是不是他开的。

快跑,兄弟们。拼命跑吧。

仿佛听见似的,他的手下停止还击,四散开来。

马索一手放在乔的颈背。「结束了,孩子。」

乔没说话。

「我真希望能有不同的结果。」

「是吗?」

裴司卡托瑞手下的汽车和坦帕市警局的警车沿着第八大道奔驰,乔看到几辆沿着十七街转向北边或南边,然后又沿着第九或第六大道转向东,想从两边包抄乔的人马。

但他的手下却消失了。

前一分钟,还有个人沿着街道奔跑,下一分钟他就不见了。裴司卡托瑞帮的汽车在街角会合,枪手们拿着枪四处猛指,然后又回头追杀。

他们在十六街一栋小木屋的门廊上射杀了一个人,但那似乎是他们所能找到的唯一敌方人马了。

一个接一个,考夫林和苏阿瑞兹的人马溜掉了。仿佛消失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他们就是不见了。警方和裴司卡托瑞的人此时在街上兜圈子,东指西指,互相大叫。

马索对亚伯说,「妈的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亚伯举起两手摇摇头。

「乔瑟夫,」马索说,「你告诉我。」

「别叫我乔瑟夫。」

马索扬了他一耳光。「他们是怎么回事?」

「消失了。」乔看着老人瞪圆的双眼。「不见了。」

「是吗?」

「是的,」乔说。

这会儿马索抬高嗓门,变成咆哮,听起来很可怕。「妈的他们跑去哪儿了?」

「狗屎。」亚伯一弹手指。「是隧道。他们跑进隧道了。」

马索转向他。「什么隧道?」

「就是这一带地底下的那些地道,原先是用来运酒的。」

「那就派人进去隧道里找啊。」狄格说。

「大部分地道的位置,都没人晓得。」亚伯大拇指朝乔指了一下。「那就是这个混蛋的天才所在。是不是啊,乔?」

乔点头,先是对亚伯,然后对马索。「这是我们的地盘。」

「是啊,不过呢,再也不是了。」亚伯说,然后把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托朝乔的后脑砸。

25 更大的优势

乔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看不见,也没法讲话。一开始他担心有人竟然过分到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但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怀疑鼻子底下那个紧贴的东西可能是胶带。一旦想到了,就愈来愈感觉到嘴唇周围黏黏的,好像皮肤上抹了泡泡糖,完全说得通了。

不过他的眼睛没贴胶带。原先眼前似是全然的黑暗,逐渐转变为一片遮着羊毛布或粗麻布的暗影。

那是面罩,他从胸口的某个东西判断。他们拿了个面罩蒙住他的头了。

他的双手铐在背后。绝对不是绳子,完全是金属。他觉得两腿也被绑住了,但是从可以移动的感觉判断,绑得并不紧——应该还能挪动整整一寸。

他朝右边侧躺,脸贴着温暖的羊毛布料。他闻得到低潮的气味,还闻得到鱼和鱼血,这才意识到之前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引擎声。他这辈子搭过够多次船,认得出那种引擎声。等到又感觉到海浪拍打船身的摇晃,以及身子底下木板的起伏,所有的感觉连起来,就完全合理了。他很难确定是否还有其他船,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分辨周遭的各式各样声音,都还是没听到其他引擎声。他听到几个男人在讲话,还有甲板上来回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出了附近有个男人抽烟的吞吐声。但是没有其他引擎,而且这艘船开得并不特别快。总之感觉上是如此。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快速移动。这表示应该可以假设,没有人在追他们。

「去叫亚伯来。他醒了。」

然后有人抬起他——一只手探入面罩内他的头发里,另外两只手伸进他的腋下。他被沿着甲板往后拖,然后丢在一张椅子上,他可以感觉臀部底下坚硬的木头座位,还有抵着背部的坚硬木条。两只手滑过他的手腕,然后手铐解开了。紧接着他的双臂就被拉到椅子背后,再度扣上手铐。有个人用绳子把他的胸部和手臂绑在椅子上,绑得很紧,让他只能勉强呼吸。然后有个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也或许是另一个人——又把他的腿紧紧绑在椅脚上,让他完全无法移动。

他们抓着椅子向后倾斜,他隔着胶带大喊,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他们正把他往后推出船侧。即使头上盖着面罩,他还是紧闭着双眼,而且他听得到自己呼出鼻孔的气息绝望又破碎,就像是用呼吸在乞求。

椅子碰上了一面墙,于是停止倾斜。乔坐在那儿,大约成四十五度角。他猜想自己的双脚和椅子的前脚都离甲板一尺半到两尺。

有个人脱掉他的鞋。接着是袜子。再来拿掉了面罩。

突然又见到亮光,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亮光,是佛罗里达的阳光,虽然天空有一堆堆浑浊的灰云,光线还是非常强烈。他没看到太阳,但那些光依然在海上形成一片镀镍般的亮面。那阳光照亮了灰色、照亮了乌云、照亮了海面,没亮到可以指出,但足以让他感觉到它的效果。

等到他恢复视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他父亲的怀表,就悬吊在他眼前。然后是怀表后方亚伯·怀特的脸。他让乔看着他打开廉价背心的口袋,把怀表放进去。「我自己呢,用的是艾尔金表。」他说着往前倾身,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对乔露出淡淡的微笑。在他身后,两名男子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拖过甲板,朝他们走来。那是某种黑色的金属制品。有银色的把手。那两个人走近了。亚伯弯腰比了个夸张的动作,同时后退,于是那两名男子把东西推到乔的光脚底下。

那是个浴缸。就是在夏日鸡尾酒派对上常见的那种。主人会在浴缸里装满冰块,把白葡萄酒和好啤酒放进去。但现在里头没有任何冰块。也没有葡萄酒,或好啤酒。

只有水泥。

乔想挣脱绳子,但那就像是想推开一栋压在他身上的砖房。

亚伯走到他身后,把椅背一推,椅子便往前落下,乔的双腿陷入水泥中。

亚伯带着科学家般淡漠的好奇,看着他挣扎——或是试图挣扎。乔唯一能动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头部。他双脚一落入浴缸里,就固定了。他膝盖以下的两腿也很快就跟进,完全动不了。从感觉判断,那缸水泥搅拌得稍微有点太早,不像浓汤。他两脚沉进去,感觉像是踩入一块海绵的切口中。

亚伯走到他面前的甲板坐下,看着乔的双眼,等着水泥凝固。那种海绵的感觉逐渐淡去,乔觉得脚掌底下开始出现一种更结实的感觉,逐渐往上环绕着他的脚踝。

「要等一阵子才会变硬,」亚伯说。「可能比某些人认为的要久。」

乔终于找到了方向感,因为他看到左边有一个小小的离岸沙洲岛,看起来很像艾格蒙礁岛。除此之外,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空。

伊拉里欧·诺比雷搬了一张帆布折叠椅来给亚伯,眼睛不敢看乔。亚伯·怀特从甲板上爬起来,坐下时调整了一下椅子,免得海上倒映的亮光照到他的脸。他身子前倾,双手夹在两膝间。这是一艘拖船。乔面对着船尾,椅子后方靠着驾驶室的后墙。挑这艘船的确很厉害,乔不得不承认。拖船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速度很快,而且行动非常灵活。

亚伯又把汤马斯·考夫林的怀表拿出来,提着链子让它转了一会儿,像个小男孩在玩溜溜球,对空扔出去后,再用手掌猛地抓住。他对乔说,「这表慢分了。你知道吧?」

尽管乔没法开口,但他其实也不想说话。

「像这个表这么大、这么贵,结果连准时都做不到。」他耸耸肩。「就算花了这么多钱,对不对,乔?」他耸耸肩。「就算花再多钱,很多东西还是只能顺其自然。」亚伯抬头看看灰色的天空,然后往船外看着灰色的海洋。「这一行不能拿第二名的。我们全都知道赌注是什么。要是搞砸了,你就会死。信任错了人?押错了马?」他弹响手指。「关灯。有老婆?有小孩?那真不幸。打算夏天要去英格兰玩一趟?计划刚刚改了。以为你明天还会呼吸?还会打炮、吃饭、泡澡?不会了。」他身子前倾,食指戳着乔的胸膛。「你会坐在墨西哥湾的海底。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要命,如果有两条鱼去吃你的鼻子,还有几条去咬你的眼睛?你也不在意。你会去见上帝,或是魔鬼。或是哪儿都不去。但是呢,你不会待的地方?」他两手举向天空。「就是这里。所以好好看最后一眼吧。深呼吸几口。多吸点氧气。」他把怀表放回背心口袋,凑过来,双手捧着乔的脸,吻了他的前额。「因为你现在就要死了。」

水泥变硬了,挤着乔的脚趾、脚跟、脚踝。挤得好厉害,他只能假设脚上有些骨头都被挤断了。说不定全断了。

他看着亚伯的眼睛,眼神示意着自己左边的内侧口袋。

「让他站起来。」

「不,」乔设法想说,「看看我的口袋。」

「呜——!呜——!呜——!」亚伯模仿他,眼睛外凸。「考夫林,有点格调嘛。别求人。」

他们割断捆在乔胸部的绳子。吉诺·瓦洛科拿着一把钢锯走过来,跪在甲板上,开始锯着椅子的椅脚,要把那两根椅脚锯掉。

「亚伯,」乔隔着胶带说话,「看看这个口袋。这个口袋。这个口袋。这个。」

每回他说「这个」,脑袋就朝那个方向扭,目光也瞥向那个口袋。

亚伯大笑,继续模仿他,其他几个人也加入,法斯托·史卡佛内还根本就是在模仿人猿了。他发出「呼呼呼」的声音,抓着腋下。一次又一次朝左边扭着头。

椅子的左前脚锯断了,吉诺开始锯右边那根。

「那两个袖扣不错,」亚伯对伊拉里欧·诺比雷说。「去拆下来。先别急着把他丢下去。」

乔看得出他上钩了。他想看乔的口袋,但他得找个方式掩饰,不能显得他让自己的受害者称心。

伊拉里欧把袖扣拆下来,不是递给亚伯,而是扔到他脚边,显然亚伯还没赢得他们的尊敬。

椅子的右前脚也锯断了,大家把椅子拉开,于是乔就直直站在浴缸的水泥里。

亚伯说,「你可以用一次你的手。可以用来撕掉嘴巴的胶带,也可以把你想用来救自己一命的东西拿给我看。只能选一个。」

乔没有犹豫。他伸手到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扔到亚伯脚边。

亚伯从甲板上捡起来,此时他左肩上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就在艾格蒙礁岛后头。亚伯看着那张照片,一边眉毛扬起来,脸上浮现出那个得意的浅笑,没看出照片有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神落在照片最左边,然后缓缓往右移,然后他的头忽然动也不动。

那个小黑点变成一个深色三角形,在光滑的灰色海面上移动得很快——以那个速度来看,比拖船快太多了。

亚伯看着乔,表情严厉又愤怒。乔看得很清楚,他生气不是因为乔发现他的秘密,而是因为他自己跟乔一样,竟被瞒得这么惨。

这么多年来,他也以为她死了。

基督啊,亚伯·乔想说,在这件事情上头,我们都被她吃得死死的。

尽管嘴上贴了六寸长的防水胶带,乔知道亚伯看得到他的微笑。

那个深色三角形现在很清楚了,看得出是一艘船。典型的汽艇,船尾改装过,以承载更多乘客或装更多瓶酒。船速因而减低三分之一,但仍然是水上最快的交通工具。甲板上几个人对着那小艇指指点点,互相碰着手肘。

亚伯撕掉乔嘴巴上的胶带。

现在听得到那艘汽艇的声音了。一种嗡嗡声,仿佛远处有一群黄蜂。

亚伯把照片举到乔面前。「她死了。」

「你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死了,对吧?」

「她人在哪里?」亚伯的声音很剌耳,引得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在他妈的照片里。」

「告诉我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好啊,」乔说,「告诉你之后,我就可以确保自己平安无事了呢。」

亚伯两手握成拳头,朝乔的双耳打去,他立刻觉得天旋地转。

吉诺·瓦洛科用义大利语大喊着什么,指着右舷。

第二艘船出现了,也是改装过的汽艇,上头有四个人,从四百码外一个废石堆后头开过来。

「她人在哪里?」

乔的耳边像是一首铙钹协奏曲般响个不停。他反复摇着头。

「我愿意告诉你,」他说,「但是我希望别再泡水了。」

亚伯指着第一艘船,然后指了另一艘。「他们阻止不了我们的。你他妈的是白痴吗?她人在哪里?」

「啊,让我想一下,」乔说。

「哪里?」

「在照片里。」

「那是老照片,你只是藏着一张老——」

「是啊,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过看看那个穿大礼服的混蛋。那个高个子,站在最右边,靠在钢琴上那个?看看他手肘边的那份报纸,亚伯。看看上头他妈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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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个月的事,亚伯。」

现在两艘船都离他们不到三百五十码了。

亚伯看着那两艘船,看着马索的手下,又回来看着乔。他从紧闭的嘴唇吐出一口长气。「你以为他们会救你?他们人数只有我们的一半,而且我们有优势。你可以派六艘船来,我们会把每一艘都轰烂。」他转向船上的众人。「杀了他们。」

他们沿着船舷边缘排好,跪下来。乔数了一下,刚好是十二个人。五个在右舷,五个在左舷,伊拉里欧和法斯托则走进船舱拿东西。大部分在甲板的人都拿着汤普森冲锋枪,还有少数两三个拿手枪,但没有人拿着远距离射击所需的步枪。

但这一点很快就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伊拉里欧和法斯托从船舱拖出一个条板箱。乔这才发现船舷边有个青铜三脚架用螺丝固定在甲板上。接着他明白那不完全是三脚架,而是三脚枪架,给大枪用的。伊拉里欧从条板箱里拿出两条点三〇-〇六弹药带,放在枪架边。然后他和法斯托伸手到条板箱里,拿出一把一九〇三年款的十枪管加特林机枪,放在枪架上,着手忙着固定好。

两艘驶近的汽艇愈来愈大声。现在距离大约两百五十码了,离冲锋枪和手枪的设程还有一百码。一旦加特林机枪在枪架上固定好,一分钟就可以射出九百发子弹。只要持续对着任何一艘汽艇开火,船上的所有人就只能去喂鲨鱼了。

亚伯说,「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一枪毙命,你不会有感觉的。要是你让我逼你讲出来,我会慢慢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堆在甲板上,直到一整堆坍下来为止。」

那两艘汽艇开始左右变换着方向,拖船甲板上的人也彼此大吼着,随之改变位置。左舷的那艘汽艇采取蛇行路线,而右舷那艘船则左右乱扭,引擎发出尖啸。

亚伯说,「告诉我吧。」

乔摇头。

「拜托,」亚伯声音压得好低,其他人都没听到。在船引擎和加特林机枪组合的嘈杂声中,乔几乎听不见。亚伯说,「我爱她。」

「我也爱过她。」

「不,」亚伯说。「我到现在还爱她。」

加特林机枪在枪架上固定好了。伊拉里欧将弹药带塞入进弹口,又吹掉了弹斗上可能累积的任何灰尘。

亚伯凑向乔,看看两人周围。「我不想要这个。谁想要这个?我只想重新体会当年我逗她笑,或她拿烟灰缸丢我脑袋的那种感觉。甚至不上床也无所谓。我只想看她穿着饭店浴袍喝咖啡。我听说,你已经有这样的生活了。跟那个西班牙女人?」

「是啊,」乔说。「没错。」

「顺便问一声,她是黑人还西班牙人?」

「两个都是。」乔说。

「你不觉得困扰吗?」

「亚伯,」乔说,「有什么好困扰的?」

参加过美西战争的伊拉里欧·诺比雷负责用手转动加特林机枪的曲柄,法斯托则坐在机枪下方的位置,第一条弹药带横过他的膝上,像一条老祖母的毯子。

亚伯抽出他点三八口径的长管手枪,抵着乔的前额。「告诉我。」

一开始没人听到第四具引擎的声音,最后终于听到时,已经太迟了。

乔认真看进亚伯的双眼深处,看到的是一个吓得半死的平凡人。

「不。」

法鲁柯·迪亚兹的水上飞机从西边破云而出。一开始很高,但下冲得很快。迪昂高高站在后座,他的机枪固定在法鲁柯·迪亚兹当初拜托乔好几个月才终于求到的枪架上。迪昂戴着厚厚的护目镜,好像正在大笑。

迪昂的机枪第一个瞄准的,就是那具加特林机枪。

伊拉里欧转向左边,迪昂的子弹轰掉他一边耳朵,然后像一把长柄大镰刀扫过他的脖子,跳弹从机枪和枪座和甲板上的系绳栓上头弹出来,击中了法斯托·史卡佛内。法斯托的双臂在空中挥舞,然后往后倒下,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甲板也四处飞溅——木屑和金属和火星。众人纷纷弯腰、蹲下、缩成一团。他们尖叫着摸索武器。两个人掉进了海里。

法鲁柯·迪亚兹的飞机倾斜转弯,朝云层飞去,甲板上的枪手们纷纷恢复过来,站起身开火。飞机飞得愈高,他们的开火角度就愈垂直。

其中一些子弹又落回船上。

亚伯肩膀就吃了一颗子弹。另一个家伙抓着颈背,倒在甲板上。

两艘汽艇现在进入射程了。但亚伯的枪手全都转过去朝法鲁柯的飞机开枪。乔的枪手并不神准——他们在船上,而船又晃动得很厉害——但他们也不必是神枪手。他们设法击中了对手的臀部和膝盖和腹部,船上三分之一的人都倒在甲板上,惨叫连连。

水上飞机又飞回来,两艘汽艇上的人持续开火,迪昂则把飞机上的机枪操作得像是救火员的水管,而他是消防队长。亚伯站直身子,把点三二口径的长管手枪指着乔,同时船尾像是刮起了一阵龙卷风,尘土和木头碎片齐飞,好几个人没躲过满天乱飞的铅弹,然后乔看不到亚伯了

乔的手臂被一块子弹的碎片击中,脑袋也被一块瓶盖大小的木片打到。那木片先是扯掉左眉一角,再划过左耳顶端,然后落入了墨西哥湾。一把柯尔特点四五口径手枪掉在浴缸外底部,乔捡起来退下弹匣,看到里头子弹还剩至少六颗,又赶紧将弹匣插回去。

等到卡迈,帕罗内来到乔身边,乔的脸部左侧看起来比实际上严重多了。卡迈给了乔一条毛巾,然后他和一个新手小子彼得·华勒斯开始用斧头砍开水泥。乔以为水泥已经完全凝固了,结果没有,斧头挥击了十五、六下,再加上一把卡迈从船上厨房里找来的铲子,他们把乔从水泥里头弄出来了。

法鲁柯·迪亚兹把飞机停在海上,关掉引擎。飞机朝他们滑过来。迪昂爬上船,其他人则忙着解决掉受伤的敌手。

「你还好吧?」迪昂问乔。

里卡多·寇马托追上一个爬向船尾的小子,他双腿一片血肉模糊,但身上其他部分看起来就是一副晚上要出去玩的打扮,米色西装和乳白色衬衫,芒果红领带翻到一边肩膀上,像是准备要吃龙虾浓汤似的。寇马托朝他脊椎喂了颗子弹,那小子愤慨地大吼一声,于是寇马托又朝他脑袋补了一枪。

乔看着堆在甲板上的尸体,对华勒斯说,「如果他还活着,带他来见我。」

「是,老大。是,老大。」华勒斯说。

乔试着扭动脚踝,但太痛了。他一只手放在引擎室底下的梯子,对迪昂说,「你刚刚问我什么?」

「你还好吧?」

「啊,」乔说,「你知道的。」

有个船舷边的家伙用义大利语哀求饶命,卡迈,帕罗内朝他胸部开了一枪,然后把他踢下船。

接着法撒尼把吉诺·瓦洛科翻过来仰天躺着。吉诺双手掩着脸,血从头部侧边留下来。乔想起他们稍早还聊到为人父母,聊到生小孩永远没有好时机。

吉诺说了每个人都说过的话。他说,「等一下。」他说,「不要——」

法撒尼一枪射穿他的心脏,把他踢进墨西哥湾。

乔别开眼睛,发现迪昂镇定而谨慎地看着他。「他们本来要杀光我们所有人,追杀到底。你知道的。」

乔眨眨眼表示肯定。

「那为什么?」

乔没回答。

「不,乔。为什么?」

乔还是没回答。

「贪婪,」迪昂说。「没有道理的贪婪,他妈的毫无理性的贪婪。贪得无厌。因为对他们来说,永远都不够。」迪昂的脸气得涨成紫色,弯腰朝乔凑得好近,两人鼻子都相触了。「妈的永远都不够!」

迪昂又直起身子,乔凝视他好久,在这段时间里,他听到有人说船上的人都死了

「对我们任何人来说,永远都不够,」乔说。「你、我、裴司卡托瑞。因为滋味太好了。」

「什么?」

「夜晚。」乔说。「滋味太好了。你在白天生活,就照他们的规则走。所以我们在夜晚生活,就照我们的规则走。可是呢,阿迪,我们其实没有任何规则。」

迪昂想了一下。「的确,没有太多规则。」

「我开始筋疲力尽了。」

「我知道,」迪昂说。「我看得出来。」

法撒尼和华勒斯把亚伯·怀特拖过甲板,扔在乔面前。

他的后脑勺不见了,原来心脏的位置有一大团黑黑的血块。乔蹲在尸首旁,把他父亲的怀表从亚伯的背心口袋里掏出来。他迅速检查一下有没有损伤,都没有,于是放进自己的口袋。他往后坐在甲板上。

「我应该要看着他的眼睛的。」

「怎么说?」

「我应该要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为你制住我了,但他妈的我才制住你了。』」

「你四年前就有这个机会了。」迪昂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还想再要一次机会。」乔握住那只手。

「狗屎,」迪昂说着把他拉起来,「那种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的。」

26 重返黑暗

通往罗梅洛饭店的隧道起点是在十二号码头,从这里开始,在伊柏市地下延伸八个街区;只要没因为涨潮时淹水,或是被夜里的老鼠占据,花十五分钟就可以走完。对乔和他的手下来说,很幸运的是,他们抵达那个码头时刚好是大白天,而且正逢低潮时分。他们十分钟之内就走到隧道尽头,虽然大家晒伤且脱水,乔还受了伤,但在搭船从艾格蒙礁岛回来的一路上,乔就告诫了每个人:要是马索有乔认为的一半聪明,那么他就会设定亚伯应该回报的时间。一旦他认为事情出了大差错,他就不会浪费时间,立刻赶去搭火车。

隧道尽头是一条梯子。梯子顶端的门通往一间锅炉室。锅炉室出去是厨房,过了厨房是经理办公室,再出去是饭店服务台。通往厨房、经理办公室、饭店服务台的门,都可以看到并听到门外的动静,但梯子顶到锅炉室则是个大问题。那扇钢制门总是锁着,按照平常规矩,只有听到暗号才会打开。罗梅洛饭店从来没被警方临检过,因为艾斯特班和乔花钱收买了饭店老板们,让他们收买适当的人别来检查,同时也因为这个饭店本身不引人注意。饭店里没有地下酒吧,只做制造和配销而已。

这道门有三道锁,而且要从另一头开,经过几番讨论后,他们决定由几个人之间枪法最好的卡迈,帕罗内在梯子顶端掩护,让迪昂用一把散弹枪把门轰开。

「如果有人站在门的另一头,那我们就全都成了桶子里面等着被射杀的鱼了。」乔说。

「不,」迪昂说。「我和卡迈才是桶子里等着被射杀的鱼。要命,我甚至不确定我们不会被跳弹击中。不过你们其他几个小姑娘呢?狗屎。」他对着乔露出微笑。「小心手榴弹。」

乔和其他人爬下梯子,站在隧道里等,然后听到迪昂对卡迈说,「准备好了,」接着他朝铰链开了第一枪。声音很大——在一个水泥和金属的封闭空间里,金属子弹击中金属门。迪昂没停下来。金属碎片的乒乓声还在响,他就又开了第二枪和第三枪,乔想着如果饭店里有人,现在一定会跑来看了。要命,如果饭店里只剩十楼的人,那他们铁定知道他们在这里了。

「上,我们上。」迪昂大喊。

卡迈没撑过去,迪昂搬开他的尸体,让他靠墙坐着,同时其他人爬上梯子。一片金属——谁晓得是哪来的——从卡迈的一只眼睛钻进他脑子里,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瞪着他们,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从双唇间垂下来。

他们把门从铰链上扭开,进入锅炉室,再从锅炉室进入蒸馏室和外头的厨房。厨房通往经理办公室的那道门上,中央有个圆形的玻璃窗,外头是一条铺着橡胶地板的小通道。经理办公室的门微开,门后的办公室里显示出一群战士待过的痕迹——有面包屑的蜡纸,咖啡杯,一个黑麦威士忌空瓶,爆满的烟灰缸。

迪昂看了一眼对乔说,「我自己是没指望能活到老年的。」

乔从嘴巴呼出一口气,走过那道门。他们出了经理办公室,来到饭店服务台,此时他们已经知道饭店是全空的。感觉上不是有人埋伏,而是真的撤空了。最适合埋伏的地方是锅炉室,但如果想引他们更深入,以确保后头都没有人,也该在厨房突袭他们才对。至于饭店大厅,对于安排埋伏的人,则完全是个恶梦——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太容易分散逃逸,而且跟外头的马路只隔了十级阶梯。

他们派几个人搭电梯到十楼,又派另外几个人爬楼梯上去,以防马索安排了什么乔想不到的埋伏计划。那些人回来后报告说十楼都没人,不过他们发现萨尔和左撇子的尸体躺在一〇〇九和一〇一〇号房的床上。

「把他们搬下来吧。」乔说。

「是,老大。」

「另外也派人去隧道的梯子那边,把卡迈搬出来。」

迪昂点起了雪茄。「真不敢相信我射中了卡迈的脸。」

「你没射他,」乔说。「是跳弹。」

「没有差别,」迪昂说。

乔点了一根香烟,让曾在巴拿马战役中当过陆军救护兵的波捷塔帮他检查手臂。

波捷塔说,「你得去治疗,老大。要吃点药才行。」

「我们有药啊。」迪昂说,他指的是毒品。

「适当的药物啦。」波捷塔说。

「从后门出去,」乔说。「去帮我找该吃的药,或者找个医师来。」

「是,先生。」波捷塔说。

他们打电话,找来了六个长期收他们贿赂的坦帕市警察。其中一个跟着一辆救护车过来,于是乔和萨尔、左撇子、卡迈·帕罗内道别。卡迈九十分钟前才把乔从水泥里头挖出来,但让乔最难过的是萨尔;他回想起两人相处的这五年。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找他进屋里一起吃晚餐,有时晚上还拿三明治出去车上给他。这五年,他都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萨尔,还有葛瑞丝艾拉的性命。

迪昂一手放在他背上。「我知道很不好受。」

「我们还刁难他。」

「什么?」

「今天早上在我办公室。你跟我。我们还刁难他,阿迪。」

「是啊。」迪昂点了两下头,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了什么?我都忘了。」

「我也不记得了,」乔说。

「一定是有原因的。」

「希望那是有意义的。」乔说,然后往后退,好让手下把尸体搬上救护车。

「的确有意义。」迪昂说。「就是我们应该要找到那些杀了他的混蛋,把这笔帐讨回来。」

他们从运货口送走救护车后,医师正在饭店服务台等着他们,他帮乔清洗了伤口,缝了几针,同时乔一边听那些警察向他报告。

「今天帮他的那些警察,」乔对着第三区的毕克警佐说,「是他长期付钱养的吗?」

「不,考夫林先生。」

「那他们知道,他们今天在街上追杀的是我的人吗?」

毕克警佐看着地上。「我想应该知道吧。」

「我想也是。」乔说。

「我们不能杀警察。」迪昂说。

乔看着毕克的双眼说,「为什么不行?」

「那是犯了大忌啊。」迪昂说。

乔对毕克说,「现在帮裴司卡托瑞的那些警察,有你认识的吗?」

「今天在街上开枪的每个警察,现在都在写报告了。市长很不高兴。商业公会也很生气。」

「市长不高兴?」乔说,「还有他妈的商业公会?」他一巴掌把毕克头上的帽子打掉了。「我才不高兴!其他人操他妈的去!我才不高兴!」

当场一阵异样的寂静,大家都不晓得眼睛该看哪里。就大部分人的记忆所及,包括迪昂,没人听过乔大声讲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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