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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55

「你知道圣雅各大道那个巴士站?」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什么?知道,当然知道。」

他把置物柜的钥匙放在她手里。「以防万一有什么事发生。」

「什么?」

「万一在我们得到自由之前。」

「不,不,不,不,」她说。「不,不。你拿着。我不想要。」

他摇摇手。「放进你皮包里。」

「乔,我不要这个。」

「那是钱。」

「我知道那是钱,我不想要。」她努力想把钥匙还给他,但他两手举高。

「你收好。」

「不要,」她说。「我们会一起花这些钱。现在我跟着你。我跟你在一起了,乔。拿着钥匙。」

她又想把钥匙还给他,但电梯来到地下室了。

电梯车厢的窗子看出去是黑的,外头的灯出于某些原因没亮。

然后乔明白了,那些灯没亮不是出于「某些」原因。原因只有一个。

他伸手要去转曲柄时,栅门从外头打开了,布兰登·卢米斯伸手抓住乔的领带,把他拖出去。他从乔的后腰抽出那把手枪,扔在一片黑暗的地板上。然后他揍乔的脸和脑袋侧边,揍了好多下,乔来不及数有几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的双手几乎还来不及举起。

他举起手后,立刻回头找艾玛,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但布兰登·卢米斯的拳头像一把屠夫的肉鎚,每回打到乔的头——啪啪啪啪——乔就觉得自己脑袋变笨,视野转为一片白。他的目光滑过那片白,无法固定住。他听到自己的鼻子断掉,然后——啪啪啪——卢米斯又在同一个点连捶三记。

等到卢米斯放开他的领带,乔整个人趴倒在水泥地上。他听到一连串持续的水滴声,像是漏水的水龙头,然后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滴就像五分钱硬币那么大,迅速累积成变形虫图形,然后又成为小水洼。他转头,看艾玛会不会趁他挨揍的时候,设法关上电梯门跑掉了,但电梯不在原处,或者他不在电梯口,因为他只看到一面水泥墙。

此时布兰登·卢米斯踢了他肚子一记,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离地飞起来。他以蜷缩之姿落地,觉得找不到空气了。他张嘴想吸气,但吸不到。他设法想用膝盖撑地跪起,双腿又软下去,只好双肘撑在水泥地上,抬起胸部,像条鱼似地大口吸着,想把气灌进气管内,却看到自己的胸膛像一块黑色石头,没有开口,没有缝隙,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大石头,容不下其他的,因为他妈的他没法呼吸。

那块大石头从他的食道往上推,像个气泡通过钢笔的墨水管,挤着他的心脏,压扁他的肺,封住他的喉咙,然后,终于,硬挤过他的扁桃腺,从他的嘴冒出来。后头还跟着一声哨音,加上几声喘息,没关系,这样很好,因为他又可以呼吸了,终于可以呼吸了。

卢米斯从后方踢他的鼠蹊。

乔脑袋顶着水泥地咳嗽着,可能还吐了,他不晓得,那种疼痛是他以前从来无法想像的。他的睾丸被塞进肠子里—火焰燃烧着胃壁;他的心脏跳太快了,一定很快就会停摆,一定的;脑壳感觉上好像有人用手硬撬开来;眼睛在流血。他吐了,确定吐了,把胆汁和火焰吐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已经吐完,但接着又吐了。他倒回地上仰躺着,看到了上方的布兰登·卢米斯。

「你看起来,」卢米斯点了根香烟,「一副倒霉相。」

布兰登跟着房间一起左右摇晃。乔躺在原地没动,可是其他一切都像在钟摆上似的。布兰登往下看着乔,同时掏出一副黑手套戴上,手指在里面弯曲着,直到戴得妥贴含意了。亚伯·怀特出现在他旁边,也在同一个钟摆上,两个人都往下看着乔。

亚伯说,「恐怕呢,我得把你变成一个讯息。」

隔着眼里的血,乔望向身穿白色晚宴服的亚伯。

「有些人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得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晓得这个讯息。」

乔想找艾玛,但一切都摇来晃去,他找不到电梯在哪里。

「这不会是个美好的讯息,」亚伯·怀特说。「我很遗憾。」他蹲在乔面前,面容哀伤而疲倦。「我母亲总说,凡事都有因果。我不确定她是对的,但我的确认为,一个人会走上哪条路,往往是天生注定的。我本来以为我注定要成为警察,但市政府开除了我,我变成现在这样。大部分时候我不喜欢,乔。我真不想说出实话,但我不能否认,我天生就该做这一行。非常适合。至于你天生适合的,我恐怕得说,就是搞砸。本来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落跑,但你偏不。所以我确定——看着我。」

乔的脑袋已经缓缓转向左边。他又转回来,看着亚伯同情的目光。

「我很确定,你死的时候,会告诉自己说,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亚伯朝乔露出凄惨的笑容。「但这不是你搞砸的原因。你搞砸是因为那是你的天性。因为在骨子里,你对自己做的事情有罪恶感,所以你想被逮到。只不过在这一行,你每天夜里都要面对自己的罪恶,你要把它在手里转来转去,捏成一个球,然后丢进火里。但是你啊,你偏不,于是你短暂的一生都在期望某个人会来惩罚你的罪孽。好吧,我就是那个人。」

亚伯站起身,乔双眼忽然失去焦点,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他看见一道银光,接着又一道,然后他眯起眼睛,直到模糊的影像变得鲜明,一切又对上焦了。

而他真希望没有。

亚伯和布兰登还是有点摇晃,但钟摆不见了。艾玛站在亚伯旁边,一手挽着他的手臂。

一时之间,乔不明白。然后他懂了。

他往上看着艾玛,身上所有的伤痛都无所谓了。他觉得自己死掉也没关系,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她很抱歉,」亚伯·怀特说。「我们都很抱歉。」他朝乔看不见的某个人打了个手势。「把她带走。」

一个身穿粗毛外套、头戴毛线帽的粗壮家伙抓住艾玛的手。

「你说过你不会杀他的。」艾玛对亚伯说。

亚伯耸耸肩。

「亚伯,」艾玛说。「我们讲好的。」

「我会遵守的,」亚伯说,「别担心了。」

「亚伯,」她说,声音哽在喉咙。

「亲爱的?」亚伯的声音太冷静了。

「我本来绝对不会带他来这里的,要不是——」

亚伯伸手给了她一耳光,然后另一手抚平自己的衬衫。那个耳光出手很重,她嘴唇都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你以为你很安全?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婊子给我难堪?你还以为我对你很痴情。或许昨天是这样,但我一整夜没睡,已经决定把你甩掉了。懂了没?走着瞧吧。」

「你说过——」

亚伯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血。「他妈的把她弄上那辆车,唐尼。快点。」

那个胖壮家伙从后方熊抱住艾玛,然后倒退着走。「乔!拜托别再伤害他了!乔,对不起!对不起!」她又踢又叫又猛抓唐尼的头。「乔,我爱你!我爱你!」

电梯栅门轰然关上,然后电梯往上升。

亚伯在他旁边蹲下身,把一根香烟塞进他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然后他说,「吸两口吧,这样你脑袋会清醒点。」

乔照办了。有一分钟,他坐在地板上吸着烟,亚伯蹲在他旁边抽他自己的,布兰登则站在那儿看。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乔总算有办法开口了。

「怎么处理她?她刚刚出卖了你耶。」

「她有个好理由,我敢说。」他看着亚伯。「有这么个好理由的,对吧?」

亚伯低声笑了。「你还真够迟钝呢。」

乔扬起一边眉毛,血流进他眼里。他擦掉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你应该更担心我会怎么处理你。」

「我是很担心,」乔承认,「不过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处理她。」

「还不晓得。」亚伯耸耸肩,把舌头上的一小根烟丝用手指拈起来弹掉。「不过你,乔,你会成为那个讯息。」他转向布兰登。「把他弄起来。」

「什么讯息?」乔说,同时布兰登双手从后头插入他腋下,提着他站起来。

「如果你敢违抗亚伯·怀特和他的手下,那么发生在乔·考夫林身上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乔没说话。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二十岁了。他从这个世界所得到的就是这样——二十年。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没哭过,眼前他也只能这样,看着亚伯的双眼,不要崩溃求饶。

亚伯的脸柔和下来。「我不能留你这条命,乔。如果有别的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事情也跟那妞儿无关,你听了或许会好过点。要找婊子到处都有。我已经找了个漂亮的新姑娘在等着了,只等我把你料理完。」他审视了双手一会儿。「可是你不经我允许,就跑去一个小镇乱开枪,抢了六万元,还弄死了三个警察。搞得我们全都很难看。因为现在全新英格兰地区的警察都认为,波士顿的黑帮是一群疯狗,所以得像对付疯狗一样杀光光。我得让每个人明白,事情实在不是这样的。」他对卢米斯说。「彭斯人呢?」

他指的是朱利安·彭斯,亚伯手下的一个枪手。

「在巷子里,车子发动了。」

「走吧。」

亚伯带头走向电梯,打开栅门,然后布兰登·卢米斯把乔拖进去。

「把他转过去。」

乔原地旋转半圈,卢米斯抓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电梯内的墙壁上,香烟从他嘴里掉出来。他们把他的双手拉到背后。卢米斯用一条粗绳绕着他的手腕转,随着每一圈都拉得更紧,最后在尾端打了个结。乔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专家,感觉得出牢靠的结是什么样。他们可以把他丢在这个电梯里,等一个月后再回来,他还是没办法挣脱的。

卢米斯又把他转回来,然后去转动曲柄,同时亚伯从一个白鑞烟盒里拿出一根卷烟,塞在乔的双唇间,帮他点燃。在火柴的光亮中,乔看得出亚伯一点都不乐意做这些,看得出当自己脖子套着一条皮绳、脚上绑着装满石头的布袋、沉入神秘河底时,亚伯会对这个肮脏行业的代价感到后悔。

至少今夜吧。

到了一楼,他们出了电梯,沿着一条空荡的送货走廊往前,隔着墙壁传来晚宴的声音——双钢琴和一组管乐队演奏得正热闹,还有阵阵欢乐的笑声。

他们到了走廊尽头的门。门中央有黄色油漆刚漆上的「送货」字样。

「我先出去看一下。」卢米斯打开门,外头的三月夜晚变得湿冷多了。天空正飘着毛毛雨,淋得防火铁梯冒出一股铝箔气味。乔还闻得到这栋建筑物,是一种刚装潢好的崭新气味,仿佛电钻凿出的石灰岩粉尘还悬浮在空中。

亚伯把乔转过来面对自己,帮他调整好领带。他舔了舔双掌,抹平乔的头发,一脸凄凉。「我从来没打算长大后要为了维持利润而杀人,但我就是变成这样。我从没有一夜睡得好——他妈的就是一次都没有,乔。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晚上睡觉时也怕。」他拉好乔的领子。「你呢?」

「什么?」

「想过要走别的路吗?」

「没有。」

亚伯拣起乔肩膀上的一个什么,用手指弹掉了。「之前我告诉她,如果她把你交给我们,我不会杀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会笨到今天晚上跑来,我反正就赌赌看。所以她答应要带你来找我,是为了救你。或者她是这么以为的。但你知我知,我得杀了你,不是吗,乔?」他看着乔,泛泪的双眼哀伤至极。「不是吗?」

乔点点头。

亚伯也点头,凑过来在乔耳边低声说,「然后我也得杀了她。」

「什么?」

「因为我也爱她。」亚伯双眉扬起又垂下。「而且因为,你居然晓得在那天早上去抢我的扑克场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给你通风报信。」

乔说,「慢着。」他说,「听我说,她绝对没跟我通风报信。」

「你当然会这么说,」亚伯整理好他的领子,抚平他的衬衫。「你就这么想吧,如果你们两个是真爱,那么今晚你们就会在天堂相会了。」

他朝乔的肚子揍一拳,力道往上直窜腹腔神经丛。他痛得弯下腰,再度无法呼吸。他扭着手腕的绳索,想用头去撞亚伯,但亚伯只是揭开他的脸,打开通往巷子的门。

他抓住乔的头发,把他身子往上拉直,于是乔看到等着他的那辆车,后车厢门开着,朱利安·彭斯站在门边。卢米斯从巷子对面走过来,抓住乔的手肘,两人一起拖着他出了饭店送货门。现在乔闻得到后座脚踏板了,一股油腻地毯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们正要把他抬起来放进去,又扔下他。他跪在卵石道上,听到亚伯大喊,「快走!快走!快走!」还有他们在卵石道上的脚步声。也许他们已经朝他后脑勺开了一枪,因为天空忽然降下一道道亮光。

他的脸一片亮白,巷子两边的建筑物被蓝色和红色的光照亮,接着是轮胎煞车声,有个人透过扩音器大喊,还有个人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

一名男子从白光里走向乔,修长而自信,生来就是当指挥者的料。

那是他父亲。

更多人从他身后的白光走过来,乔很快就被一打波士顿警察局的成员包围。

他父亲昂起头。「现在你还会杀警察了,乔瑟夫。」

乔说,「我没杀任何人。」

他父亲没理会这句话。「看起来你的同伙正要开车载你去送死。他们是判定你变得太累赘吗?」

几个警察掏出警棍。

「艾玛在一辆车的后车厢。他们要杀她。」

「谁?」

「亚伯·怀特、布兰登·卢米斯、朱利安·彭斯,还有个叫唐尼的家伙。」

小巷外的街道上,传来几个女人的尖叫声。一辆汽车猛按喇叭,紧接着是撞车的锭然巨响。更多尖叫声。在巷子里,细雨转为倾盆大雨。

他父亲看着手下,然后目光回到乔身上。「你交的女朋友还真不错啊。又要跟我编什么故事了吗?」

「不是故事。」乔嘴里吐出鲜血。「爸,他们打算要杀她。」

「唔,我们不会杀你的。事实上,我根本不会碰你。但我有些同事倒是很想跟你说说话。」

汤马斯·考夫林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儿子。

在那严酷的目光后面,乔看到了一九一一年自己发高烧住院时,陪在病房睡了三天的那个父亲,当时他把波士顿的八份报纸全买来,从头到尾逐一念给他听,当时他说他爱他,说如果上帝想要他的儿子,那就得先经过他汤马斯,柴维尔·考夫林这一关,届时上帝就会知道,这一关有多么棘手。

「爸,听我说。她——」

他父亲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交给你们了,」他对手下说,然后转身离开。

「找到那辆车,」乔大喊。「找到唐尼!她跟唐尼在一辆车上!」

第一记——是拳头——击中乔的下颚。第二记他很确定是警棍,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之后,所有的亮光都消失在黑夜中。

6 所有罪孽深重的圣人

波士顿市警察局即将面临一场公关灾难,头一个给汤马斯提示的,是那个救护车司机。

他们把乔绑在木制轮床上,抬进救护车的车厢时,那个司机说,「你们把这小子从屋顶上扔下来了?」

大雨哗哗落下,吵得大家都得用吼的。

汤马斯的助理兼司机麦可·普利警佐说,「我们赶到前,他身上就有这些伤了。」

「是吗?」那救护车司机一一看着他们,雨水从白色鸭舌帽的黑帽檐流下。

即使在雨中,汤马斯也感觉得到小巷里的温度升高,于是他指着轮床上的儿子。「这位先生参与了新罕布夏那三名警员的谋杀案。」

普利警佐说,「混帐,现在觉得好过一点没?」

那救护车司机正在检查乔的脉搏,双眼盯着自己的手表。「我有看报纸。平常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做这个——坐在这辆车上,读我的报纸。这小子是那个驾驶。那些警察开车追着他跑的时候,开枪把另一辆警车给轰烂了。」他把乔的手腕放回他胸膛上。「可是枪不是他开的。」

汤马斯看着乔的脸——破裂的黑色嘴唇,打扁的鼻子,两眼肿得睁不开,一边额骨塌陷,双眼和耳朵和鼻子和嘴角都结着黑色的血块。汤马斯的血,他生的儿子。

「可是如果他没抢那家银行,」汤马斯说,「他们就不会死了啊。」

「如果其他警察不用他妈的冲锋枪,他们就不会死了。」那司机关上车门,看着普利和汤马斯,汤马斯很惊讶他双眼中的那种嫌恶。「你们这些人大概刚把这小子打死了。问题是,他是杀人犯吗?」

两辆警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开走,总共三辆车驶入黑夜。汤马斯不断提醒自己把救护车上挨揍的那名男子想成「乔」。因为把他想成「我儿子」实在太令人崩溃了。他的血脉和骨肉,其中有很多血和少数肉都留在这条巷子里了。

他问普利,「你通知要全境通缉亚伯·怀特了吗?」

普利点点头。「还有卢米斯和彭斯,另外一个唐尼不晓得姓什么,我们猜是唐尼·纪石勒,怀特的手下。」

「优先找到纪石勒。通知所有单位,他车上可能载了一个女人。」

普利用下巴一指。「在巷子前头。」

汤马斯往前走,普利跟在后头。他们加入送货门旁那群警察里,汤马斯避免去看他右脚边那滩乔流的血,血很多,即使淋了雨还是一片鲜红。反之,他把注意力放在他手下的侦察组长史蒂夫·佛曼身上。

「那辆车有消息了吗?」

佛曼翻开他的速记本。「洗碗工说八点十五到八点三十之间,有一辆柯尔停在巷子里。之后,洗碗工说那辆车子开走了,换了这辆道奇开进来。」

汤马斯带着手下赶到巷内时,那些人正想把乔拖上道奇车。

「发布全境通缉,要优先找到那辆柯尔,」汤马斯说。「开车的是唐尼·纪石勒。后座可能有一个女人艾玛·顾尔德。史蒂夫,他是查尔斯屯顾尔德家的人,知道我指的是谁吗?」

「喔,知道。」佛曼说。

「她是奥利·顾尔德的女儿,不是柏柏的。」

「好。」

「派个人去她联合街的家里确认一下,说不定她还好端端睡在床上。普利警佐?」

「是,长官。」

「你见过这个唐尼·纪石勒吗?」

普利点点头。「他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八十五公斤。老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上回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留着长长的八字胡。十六分局有他的档案照。」

「派个人去拿。另外把他的外型描述传给所有单位。」

他看着地上的那滩血。里头有颗牙齿。

他和长子艾登多年没讲过话了,不过偶尔会接到他的来信,里头都只平铺直叙一些现况,没有个人的感想。他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不晓得他是死是活。至于次子康诺,在一九一九年的警察罢工暴动中失明。身体上,他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自己的残缺;但心理上,他自怜自艾的倾向愈来愈严重,很快就开始酗酒。没办法把自己喝死之后,他转向了宗教。但上帝对信徒的要求,显然不光只是一时的殉教热诚而已,于是他也放弃了。不久,他住进了专收盲人与肢体残障人士的艾柏兹福学校。他们给了他一个工友的职务——一个曾担任麻州有史以来负责死刑起诉案最年轻的助理检察官,现在却在当工友——于是他就住在那里,天天擦着他看不见的地板。每隔一阵子,校方就会要他改当老师教课,但他全都推掉了,借口是自己太害羞。可是汤马斯的儿子没有一个害羞的。康诺只是决定要把所有爱他的人排拒在外——对他来说,爱他的就只剩他父亲了。

接下来是他的小儿子,加入了犯罪帮派,成天跟妓女、私酒贩子、持枪歹徒鬼混。这种生活似乎会带来魅力和富裕,其实两者都很少实现。而现在,因为他的同业和汤马斯的手下,他可能活不过这一夜了。

汤马斯站在雨中,什么都闻不到,只闻到自己的恶臭。

「找到那个女孩,」他对普利和佛曼说。

萨冷市的一名巡警看到了唐尼·纪石勒和艾玛·顾尔德。等到警匪追逐结束时,总共有九辆巡逻车加入,全都是北海岸的小城镇——贝弗利、皮巴第、马勃贺德。几个警察看到车子后座有个女人;几个没看到;其中一个宣称他看到后座有两、三个年轻姑娘,后来查出他喝了酒。唐尼·纪石勒在高速中把两辆巡逻车逼出路面,两辆都撞毁了,他又朝警方开枪(不过准头很差),于是警方也还击。

晚间九点五十分,唐尼·纪石勒的柯尔车在大雨中冲出路面。当时警匪双方在马勃贺德镇淑女湾旁的海洋大道上追逐,有可能是因为警察开枪幸运击中了纪石勒的轮胎,但在时速四十哩的大雨中,更可能是因为轮胎太破旧而爆掉。在那段海洋大道上,大道的部分非常少,海洋的部分却是宽阔无边。那辆只剩三个轮子的柯尔车离开路面,冲出路肩时猛地转弯,轮胎全部悬空。两面车窗被射破的车子落入八尺外的海水中,大部分警察都还没下车,车子就完全沉没了。

一名来自贝弗利的巡警路易·伯里立刻脱掉外衣,身穿汗衫潜下水,当时很暗,虽然有人想到要把所有巡逻车的车头大灯对着海面,也还是没有用。路易·伯里潜入寒冷的海水中四次,还因此失温在医院住了一天,依然没找到车子。

次日下午刚过两点,潜水夫找到了车子,纪石勒还坐在驾驶座上。一段断掉的方向盘插进他的腋下,排档杆刺入他的鼠蹊。但杀了他的不是这些。那一夜警方总共开了超过五十枪,其中一枪击中他的后脑。就算没爆胎,那辆车也会落水的。

他们在车内顶部找到了一条银色发带和银色的羽毛,但是没有其他艾玛,顾尔德存在的证据。

警方和三名黑帮分子在史泰勒饭店后方的那场交火,在发生后大约十分钟,就进入了这个城市的历史迷雾中。虽然没有人中枪,在整场骚动中,其实也根本没开几枪。那三名歹徒运气好,离开巷子时正好碰上人群纷纷离开餐厅,走向殖民地剧院和普利茅斯剧院。旧戏重演的《卖花女》已经在殖民地剧院连续三周票房满座,而普利茅斯剧院所演出的《西部痞子英雄》则引发了「新英格兰监护会」的愤怒,出动了几十个人前来抗议,都是缺乏魅力、表情不满、叫嚷不休的女人,但抗议只是让这出戏更引起注目。这些女人在剧院前大声叫嚣,不光对戏院票房有利,也是帮派分子的天赐良机。那三个黑帮歹徒拼命冲出巷子时,追出来的警察没有落后太远,但是当「新英格兰监护会」的抗议女人们看到枪,就纷纷指着尖叫又大喊。几对正要去剧院的男女笨拙地猛钻到店家门口找掩护,同时就在细雨忽然转为滂沱大雨之际,一名私家车司机开着雇主的皮尔斯银箭车猛地转弯,撞上灯柱。等到那些警察醒悟过来,三名黑帮分子已经在皮蒙特街抢了一辆车,消失在倾盆大雨的街头。

「史泰勒枪战」这个标题很有新闻性。报导一开始很简单——英雄警察和杀警歹徒枪战,制服并逮捕一人。但事情很快就变得更复杂了。一名救护车司机奥斯卡·菲耶特指出,被逮捕的那名歹徒遭警方严重殴伤,可能活不到明天。当天晚上刚过十二点,华盛顿街上的各家报社盛传着未经证实的流言,说一辆汽车高速冲入马勃贺德的淑女湾内,不到一分钟就沉人海底,之前有人看到一名女子被锁在车内。

然后传出牵涉在史泰勒枪战案的歹徒之一,就是商人亚伯·怀特。在此之前,亚伯·怀特在波士顿社交圈拥有一个引人称羡的位置,大家知道他可能在制造私酒,好像也在运销私酒,大概是法外之徒。每个人都理所当然认为他在从事非法勾当,但大部分人都还相信,他并没有卷入目前危害各大城市的街头动乱中。亚伯·怀特被视为是个「好」的私酒商。只是好心提供一种无害的罪恶,他穿着显眼的米白西装,可以在社交场合对着一堆人大谈他的战争英勇事迹和当警察时期的故事。但在史泰勒枪战(史泰勒饭店的老板希望各家报社能改个名字,但是没有成功)发生后,这种观点消失了。警方对亚伯·怀特发出逮捕令。无论最后会不会被判刑,他跟高尚人士过从甚密的日子结束了。流传在毕肯丘豪宅的客厅和宴会厅中的淫秽与刺激故事,就要到此为止了。

然后是降临在汤马斯·考夫林副总警监身上的厄运。他一度被视为警察局长的热门人选,还很有可能进军州议会。次日晚报刊登消息,警方所逮捕并当场痛殴的歹徒,原来是考夫林的亲生儿子,此时大部分读者都还能忍着不批评他教养失职;因为大家都知道,想在这样一个罪恶年代教出品行端正的小孩,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但是接着《波士顿观察家报》的专栏作家比利·凯勒赫披露,他在史泰勒饭店的阶梯上碰到乔瑟夫·考夫林。当天晚上打电话报警的就是凯勒赫,而且他及时赶到巷子里,看到汤马斯·考夫林把自己的儿子交给手下毒打。一般大众得知后都厌恶得受不了——没把自己小孩教好是一回事,下令要人把他打到昏迷,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到汤马斯被找去警局总部去见局长时,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进驻这间办公室了

贺伯·威尔森局长站在办公桌后头,朝汤马斯指了指一张椅子。威尔森前任的艾德温·厄普顿·柯提斯曾对波士顿警察局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他在一九二二年死于心脏病发后,便由威尔森接任局长。「坐吧,汤姆。」

汤马斯·考夫林很讨厌人家叫他「汤姆」,讨厌那种简略的性质和故作亲昵的感觉。

他坐了。

「令郎状况怎么样?」威尔森局长问他。

「还在昏迷中。」

威尔森点点头,缓缓从鼻孔呼出一口气。「只要他昏迷得愈久,汤姆,他就愈像个圣人。」威尔森隔着桌子凝视他。「你气色好差。睡眠够吗?」

汤马斯摇摇头。「自从……」他过去两夜都守在儿子的病床边,细数自己的种种罪孽,向他几乎不再相信的上帝祈祷。医师跟他说过,就算乔能醒过来,也可能已经脑部受损了。之前汤马斯在盛怒中——那种炽烈的狂怒,从他老爸到老婆到三个儿子都很害怕的——命令手下用警棍围殴自己的儿子。现在他想像自己的羞愧像一把刀放在热炭中,直到钢制刀身变黑,刀缘缭绕着卷曲的黑烟,然后刀尖插入他胸骨下方的腹部,在他体内移来动去,切切割割,直到他无法看见或无法呼吸。

「有另外那两个的消息吗,巴托罗兄弟?」局长问。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威尔森摇摇头。「我一早上都在参加预算会议。」

「刚刚收到电传电报。他们抓到保罗·巴托罗了。」

「他们是谁?」

「佛蒙特州警察局。」

「活的吗?」

汤马斯摇摇头。出于某些他们可能永远无法了解的原因,保罗·巴托罗开的汽车里塞满了火腿罐头;不但堆满了后座,连前面乘客座的置脚处都塞满了。当时他在佛蒙特州圣奥本斯(离加拿大边境大约十五哩)的南主街闯了个红灯,一名州警想把他拦下。保罗跑掉了。那个州警追上去,其他州警也加入,最后在艾诺斯堡瀑布村的一座酪农场附近,把保罗的车逼出路面。

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午后,警方至今仍不确定保罗下车时是否掏出了枪。有可能他手伸向了腰带。也有可能他只是太慢举起双手。但这两兄弟曾在另一条相似的路上射杀了州警杰可布·佐伯,于是这些佛蒙特州警不敢冒险。每个警察都至少开了两枪。

「当时支援的警察有多少?」威尔森问。

「我相信是七个。」

「那歹徒身上中了几枪?」

「我听说是十一枪,要等验尸才能确认。」

「那迪昂·巴托罗呢?」

「应该是躲到蒙特娄去了,或者在那附近。迪昂向来比他哥哥聪明,保罗就比较不懂得避风头。」

局长从桌上一小叠纸上头拿起一张,放到另外一叠。他看向窗外几个街区外的关税大楼尖顶,一时间仿佛出神了。「你走出这间办公室时,官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汤姆。这个你明白吧?」

「是,我明白。」汤马斯四下看了一圈,过去十年来,他一直渴望能入主这间办公室,如今他却丝毫没有失落感。

「如果我把你降为队长,就得让你管一个分局了。」

「但你不会这么做。」

「没错。」局长身子前倾,双手交握。「现在你可以专心替令郎祈祷了,汤马斯,因为你的事业要开始走下坡了。」

「她没死。」乔说。

他四个小时前醒过来了。汤马斯在接到医师电话后,十分钟就赶到麻州综合医院,还带着他的律师杰克·德贾维斯。德贾维斯是个小个子老人,身上的毛呢西装总是那种最容易忘记的颜色——树皮棕、湿沙灰,或是看似在阳光下晒太久而褪色的黑。他的领带颜色通常也跟西装一样,衬衫的领口泛黄,偶尔戴帽子时,那帽子也总显得太大,歇在双耳顶端。杰克·德贾维斯看起来像温驯的绵羊,而且三十多年来,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是如此,但只要认识他的人,都不会笨到相信这个外貌的假象。他是全波士顿最优秀的刑事辩护律师,而且遥遥领先其他人。这些年来,汤马斯交给地检署起诉、罪证确凿的案子,杰克·德贾维斯至少破坏了两打。有人说等到杰克·德贾维斯死掉上天堂后,会把他以前的当事人一个个都从地狱里救上去。

几名医师花了两个小时检查乔,在这段时间里,汤马斯和德贾维斯就在走廊上等待,病房门口还有一名年轻巡警守着。

「我没办法让他脱罪。」德贾维斯说。

「这个我知道。」

「但是你放心,二级谋杀罪根本是笑话,检察官自己也知道。不过令郎还是得坐牢就是了。」

「多久?」

德贾维斯耸耸肩。「我看是十年。」

「在查尔斯屯州立监狱?」汤马斯摇摇头。「那等他出狱,整个人也就完了。」

「死了三个警察呢,汤马斯。」

「可是人不是他杀的啊。」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被判死刑。如果这不是你的儿子,而是换了其他人,那你就会希望他坐二十年牢。」

「但他是我儿子。」

医师们走出病房。

其中一个停下来跟汤马斯讲话。「不知道他的脑壳是什么做的,但我们猜想那不是骨头。」

「什么?」

「他没事。没有颅内出血,没有失去记忆,也没有语言障碍。他的鼻子和一半的肋骨都断了,另外血尿状况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过我看不出有任何脑部损伤。」

汤马斯和杰克·德贾维斯走进病房,坐在乔的病床旁边,乔肿起的黑色眼睛看着他们。

「我错了,」汤马斯说。「大错特错。另外,当然,我没有借口。」

乔张开交错着缝线的黑色双唇。「你觉得不该让他们打我吗?」

汤马斯点点头。「对。」

「老爸,你对我变得心软了?」

汤马斯摇摇头。「我该自己动手的。」

乔从鼻子里冒出轻笑声。「无意不敬,老爸,我很高兴是你的手下动手。要是换了你,我这条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汤马斯露出微笑。「所以你不恨我了?」

「就我的记忆,这是十年来我头一次喜欢你。」乔想从枕头上抬起头,但是没成功。「艾玛人呢?」

杰克·德贾维斯想讲话,但汤马斯摇手阻止他。他坚定地看着儿子的脸,告诉他在马勃贺德发生的事情。

乔听了沉默一会儿,反复思索着。然后才有点绝望地说,「她没死。」

「孩子,她死了。虽然那天晚上警方立刻抢救,但唐尼·纪石勒早就摆明了宁死也不愿意被活捉。她一坐上那辆车,就注定非死不可了。」

「没有尸体,」乔说。「所以她没死。」

「乔瑟夫,当初铁达尼号上的乘客,有半数都没找到尸体,但是那些可怜人的确是死了。」

「我不会相信的。」

「不会,还是不能接受?」

「一样的。」

「差得远了。」汤马斯摇摇头。「我们已经拼凑出那天夜里的一些状况了。她是亚伯·怀特的情妇。她出卖了你。」

「没错。」乔说。

「然后呢?」

乔露出满面笑容。「我才不在乎。我为她疯狂。」

「疯狂不是爱。」她父亲说。

「那不然是什么?」

「疯狂。」

「无意不敬,老爸,我曾亲眼目睹你十八年的婚姻,那并不是爱。」

「没错,」他父亲同意,「你说得对。所以这方面我很内行。」他叹了口气。「无论是不是爱,她反正都死了。就像你妈一样,愿上帝让她安息。」

乔说,「那亚伯呢?」

汤马斯坐在床的边缘。「不见了。」

杰克·德贾维斯说,「不过谣传他在跟警方谈条件,要回来投案。」

汤马斯转头看着他,德贾维斯点点头。

「你是谁?」乔问德贾维斯。

德贾维斯伸出手。「我是杰克·德贾维斯。」

从汤马斯和杰克进入病房后,乔肿起的双眼第一次睁得那么大。

「要命,」他说。「我听说过你。」

「我也听说过你,」德贾维斯说。「很不幸,全州的人也都听说过你。另一方面,令尊所做过最糟糕的决定,到头来反倒可能是你最幸运的事情。」

「怎么说?」汤马斯问。

「你让手下把他给打成重伤,就让他变成了受害人。检察官不会想起诉他。他还是会起诉,但是很不情愿。」

「现在的检察总长是邦德兰,对吧?」乔问。

德贾维斯点点头。「你认识他?」

「听说过,」乔说,瘀青的脸上露出恐惧。

「汤马斯,」德贾维斯问,小心翼翼看着他,「你认识邦德兰吧?」

汤马斯说,「对,我认识。」

凯文·邦德兰娶了个毕肯丘的名门千金,生的三个女儿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其中一个最近嫁入了大名鼎鼎的洛吉家族,成了社交圈的一大盛事。邦德兰拥护禁酒令不遗余力,而且毫无畏惧地反对各种罪恶行为。他宣称,那些罪恶都是过去七十年涌入这块伟大土地的下层阶级和劣等民族所制造出来的。而过去七十年的移民,主要就是爱尔兰人和义大利人,因此邦德兰的意思并不难了解。等到几年后他要竞选州长时,他在毕肯丘和后湾区的金主们就会晓得他是适当人选。

邦德兰的秘书带着汤马斯进入他位于科比街的办公室,离开时带上门。原本站在窗户边的邦德兰转过头来,双眼不带感情地看着汤马斯。

「我一直在等你。」

十年前,汤马斯带人临检一家旅舍时,碰到了凯文·邦德兰。当时邦德兰身边有好几瓶香槟酒,以及一名裸体的墨西哥裔年轻男子。结果一查之下发现,那名男子除了卖淫之外,以前还是庞丘,维拉所率领的「北方联盟」的成员,正因叛国罪遭到墨西哥政府通缉。汤马斯把那名革命分子驱逐出境,然后让邦德兰的名字从逮捕日志中消失。

「唔,现在我来了。」汤马斯说。

「你把你儿子从罪犯变成被害人,真是了不起。你真这么聪明吗,副总警监?」

汤马斯说,「没有人聪明到那个地步的。」

邦德兰摇摇头。「不见得,少数几个人有,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叫他认罪吧,那个小城死了三个警察,他们的葬礼明天会登上报纸头版。如果他对银行抢劫案认罪,另外不晓得,或许还有怠怱致危罪吧,那么我会建议服刑十二年。」

「十二年?」

「死了三个警察,这样算很轻了,汤马斯。」

「五年。」

「什么?」

「五年。」汤马斯说。

「不可能。」邦德兰摇摇头。

汤马斯坐在椅子上不动。

邦德兰再度摇头。

汤马斯翘起二郎腿。

邦德兰说,「听我说。」

汤马斯微微昂起头。

「请容我跟你解释一、两个概念,副总警监。」

「总督察。」

「什么?」

「我昨天被降职为总督察了。」

邦德兰的唇边没有露出微笑,眼中却掠过了笑意,一闪即逝。「那我原先要解释的概念,就不必多说了。」

「我没有什么概念或妄想,」汤马斯说。「我是个务实的人。」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放在邦德兰的办公桌上。

邦德兰往下看着那张照片。一扇褪色的红门,中央标示着二十九号。那是后湾区一户连栋房屋的门。刚刚闪过邦德兰双眼的笑意,此时转为相反的情绪。

汤马斯一根手指放在邦德兰的桌上。「只要我把照片交出去,你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因为买淫而被调职。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募款准备竞选州长,我会让你的财库更充实。口袋深的人,就能打败所有对手。」汤马斯戴上帽子。按了按帽顶,直到他确定戴正了。

邦德兰看着他桌上那张照片。「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对我来说还不够。」

「我也只是一个人。」

「五年,」汤马斯说。「只能让他坐五年牢。」

两星期后,一根女人的前臂冲上纳罕镇海滩。过了三天,林恩市海岸的一名渔人收网时捞到一根大腿骨。验尸官判定这两根大腿骨和前臂都是属于同一个女人的——年龄二十出头,大概是北欧血统,皮肤很白,生着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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