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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7:55

汤马斯把表链放回口袋,怀表则推到桌子对面。

乔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下。「我不能拿。」

「可以的。你会拿的。」他父亲隔着金属网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东西着火似的,他脸上所有的筋疲力尽、所有的绝望都一扫而空。「这个表值一大笔钱,但也就只是一块金属而已。你用这个去赎你的命,听到没?你把表交给那个义大利恶魔,买回你的命。」

乔抓住那个怀表,因为刚从他父亲的口袋掏出来,表壳还是温的,像一颗心脏般,在他掌中滴答作响。

他在食堂里告诉马索。不是有意的,事先没想到会发生。他本来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每次吃饭时,乔都跟裴司卡托瑞那帮人一起坐,但不是跟马索本人坐在最重要的那桌。乔平常是坐隔壁桌,同桌有主持监狱内赌局的里科·盖斯特梅耶,负责在警卫休息区地下室制造琴酒的赖瑞·康恩。这会儿乔跟他父亲会面回来后,在平常的老位子坐下,对面是里科和一个来自梭葛斯的伪造犯厄尼·罗兰,但马索的一个贴身随从希波,法西尼过来把他们两个赶走,于是只剩乔,看着在他对面坐下的马索,左右分别是纳尔多·阿里安特和希波·法西尼。

「所以会是什么时候?」马索问。

「什么?」

马索露出困惑的表情,每次碰到有人重复问他说什么,他都会这样。「乔瑟夫。」

乔觉得自己的胸口和喉咙发紧。「他不肯。」

纳尔多·阿里安特摇着头,轻声低笑起来。

马索说,「他拒绝了?」

乔点头。

马索看看纳尔多,然后又看看希波,法西尼。好半天没人说话。乔低头看着自己的食物,感觉到逐渐变冷了,感觉到自己该赶紧开始吃,在这里如果漏掉一餐没吃,你很快就会变得虚弱。

「乔瑟夫,看着我。」

乔看着桌子对面。那张瞪着他的脸似乎愉快而好奇,像一只狼在最料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一窝刚生出来的小鸡。

「你为什么不更努力说服你父亲呢?」

乔说,「裴司卡托瑞先生,我试过了。」

马索朝左右看看两个手下。「他试过了。」

纳尔多·阿里安特微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像蝙蝠挂在洞穴中。「试得还不够用力。」

「听我说,他给了我一个东西。」

「他……?」马索一手放在耳朵后面。

「给了我一个东西要交给你。」乔把怀表递到桌子对面。

马索打量着那个金表盖,打开来,看着里面的表面,再看看表盖内面镌刻着百达翡丽的优雅字样。他赞许地扬起双眉。

「这是一九〇二年款,十八K金。」他对纳尔多说。然后转向乔。「当初只制造了两千个,比我住的房子还值钱。一个警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一九〇八年侦破了一桩银行抢案,」乔说,重复着他艾迪叔叔说过一百遍、但他父亲从来不谈的那个故事。「发生在柯蒙广场。他在其中一名抢匪杀掉银行经理之前,先下手杀了抢匪。」

「于是那个银行经理给了他这个表?」

乔摇摇头。「是银行董事长给的。经理是他儿子。」

「所以现在他把这个表给我,要救他自己的儿子?」

乔点头。

「我有三个儿子,你知道吗?」

乔说,「是,我听说过。」

「所以我懂得为人父亲的心情,也知道父亲有多爱自己的儿子。」

马索往后靠坐,看了那个表一会儿。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怀表放进口袋。他伸手到桌子对面,拍了乔的手三下。「等你下次见到你老头,帮我谢谢他这个礼物。」马索站起来。「然后他妈的叫他乖乖做我吩咐的事情。」

马索的手下全都站起来,一起离开了食堂。

在狱中的链条工场工作完毕,回到自己的囚室时,乔又热又脏,还看到三个从没见过的人在里头等着他。双层床没有搬回来,但床垫搬回来了。那三个人就坐在床垫上。他的床垫被孤立在一旁,贴着那扇高窗的墙底,离房门最远。其中两个人他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第三个有点眼熟。那人年约三十,矮矮的,但是脸很长,下巴和鼻子一样尖,耳朵顶端也很尖。乔努力回想他在这座监狱里得知的所有名字和脸孔,想到这个人是埃米尔·娄森的一个手下巴佐·契基斯,同样是无期徒刑,没有假释的希望。据说他曾在却尔西市的一间地下室,把他杀害的那名男孩的手指吃掉。

乔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得够久,好显示他不怕他们。他其实很怕,他们也回瞪着他,偶尔眨眨眼,但是都没讲话。所以乔也没开口。

那三个人后来似乎看他看累了,于是开始玩牌。筹码是骨头。小小的,鹌鹑或童子鸡或小型鸟类的骨头。他们把骨头装在小帆布袋里。那些煮到发白的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喀啦声。熄灯后,那三个人选继续玩,除了「加码」和「跟牌」和「不跟了」之外,还是都没讲话。偶尔其中一个会朝乔看一眼,但目光都不会停留太久,就又回去继续玩牌。

等到楼梯上的灯也熄掉,囚室里面就完全黑了。那三个人想打完最后一手牌,但巴佐·契基斯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操他妈的,」然后是卡片刮过地面的声音和骨头放回袋中的喀啦声。

他们坐在黑暗中,呼吸着。

那天夜里乔始终搞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时间。他可能在黑暗中坐了三十分钟,也可能是两小时。他不晓得。那三个人在他对面围坐成半圆形,他闻得到他们的气息和体臭。右边那个尤其难闻,一身陈年臭汗像是已经变成醋了。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后,可以看见他们了,深黑变成了一片昏暗。他们坐在那儿,双手抱膝,脚踝交叉,双眼定定看着他。

他们后方的一家工厂发出笛声。

就算乔有自制小刀,他也很怀疑自己怎么有办法一口气刺中三个人。何况他这辈子从没拿刀子刺人,可能一个都还没刺中,刀子就被抢走,转而用来对付他。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开口。他不晓得自己怎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要是他开口,他们就会认为可以对他为所欲为。要是他开口,就是在乞求。就算他讲的话没要求任何事或求饶,光是跟这些人开口,本身就是一种请求了。他们会嘲笑他,然后杀了他。

巴佐·契基斯的双眼是河流快结冻的那种蓝。在黑暗中,那蓝色消失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显现了。乔想像自己两根大拇指戳进巴佐的双眼,感觉到那蓝色火焰的炽热。

他们是人,他告诉自己,不是魔鬼。人是可以杀死的,即使是三个人。你只要采取行动就行了。

他望着巴佐·契基斯眼珠里的两抹淡蓝色火焰,感觉到那种力量逐渐缩小。他继续提醒自己,这些人没有特殊的力量,总之不会比他强,双方同样都有脑子和四肢和意志力,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击败他们。

但接下来又怎样?他能去哪里?他的牢房只有七尺长、七尺宽。

他必须愿意杀他们,现在就动手,抢先他们一步。等到他们倒下,再把那些他妈的脖子给扭断。

即使在想像时,他就已经知道不可能了。要是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自己出其不意抢先动手,那可能还有一点机会。但要跳起来成功攻击他们三个人?

恐惧一路扩散,往下到他的内脏里,往上穿过他的咽喉。像一个拳头捏着他的脑部,他汗流个不停,袖子里面的双手不断颤抖。

动作从左右同时袭来。等他感觉到,自制小刀的刀尖已经抵着他的耳膜了。他看不见那两把刀子,但看得到巴佐·契基斯从他囚衣底下抽出来的那根。那是一根细细的金属棒,长度是撞球杆的一半,巴佐用刀尖指着乔的喉头时,手肘还得弯起来。他伸手到背后抽出腰带上的一个东西,乔不想看,因为他不想相信那个东西就在房间里。巴佐·契基斯高高举起大头槌,对准那根长棒子的尾端。

万福马利亚,乔心想,你充满圣龛……

接下来他忘了。他小时候当过六年的祭坛童子,现在竟然忘了〈圣母经〉。

巴佐·契基斯的眼神没变,看不出他的意图。他的左手抓着那根金属棒小刀,右手抓着大头槌的槌柄。只要他手臂一挥,金属尖端就会戳进乔的喉咙,一路戳进他的心脏。

……天主与你同在。天主啊,降福给我们,和你赐予的食物……

不,不。那是晚餐前的祷词。〈圣母经〉不一样,应该是……

他记不得了。

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

牢房的门打开,埃米尔·娄森进来。他走向那三个人,跪在巴佐·契基斯右边,朝乔昂起头。

「听说你很漂亮,」他说。「他们没骗我。」他抚摸着脸上的胡碴。「你想得出眼前有什么,是我不能从你身上夺走的吗?」

我的灵魂?乔心想。但在这个地方,在暗夜里,他们大概也可以夺走他的灵魂。

不过他要是敢这么回答,那就该死了。

埃米尔·娄森说,「赶快回答这个问题,不然我就挖出你一颗眼珠喂巴佐吃。」

「想不出来,」乔说,「没有什么你夺不走的。」

埃米尔·娄森一手擦过地板,这才坐下来。「你要我们离开吗?离开你的牢房?」

「是,我希望。」

「裴司卡托瑞先生要你帮他做一件事,结果你拒绝了。」

「我没拒绝。最后的决定不是由我作主的。」

那把抵着乔喉咙的刀子在他的汗水中滑了一下,沿着他的脖子侧边划过,刮破一点皮。巴佐·契基斯又把刀子转回他喉头。

「你老爸。」埃米尔·娄森点了点头。「那个警察。他应该要做什么?」

什么?

「你知道他应该要做什么的。」

「那就假装我不知道,回答这个问题吧。」

乔缓缓吸了口长气。「布兰登·卢米斯。」

「他怎么样?」

「他被警方拘留了,后天要提讯。」

埃米尔·娄森两手在脑后交叉,露出微笑。「而你老爸应该要杀了他,可是他说不行。」

「是。」

「还是他答应了?」

「他说不行。」

埃米尔·娄森摇头。「你要跟裴司卡托瑞那帮人说,你父亲托一个警卫传话给你,说他会解决布兰登·卢米斯。另外他还查出亚伯·怀特夜里睡哪里。说你要把地址交给裴司卡托瑞老头。但只能当面给他。到目前为止,听懂了没,帅小子?」

乔点点头。

埃米尔·娄森递给乔一个油布包起来的东西。乔打开来——另一把自制小刀,几乎像针一样细。原先是一根小螺丝起子,用来拴紧眼镜上的螺丝。现在磨尖了,尖端像玫瑰刺。乔的手掌轻轻擦过刀子,刮出一道痕。

原先抵着他耳朵和喉咙的那些刀子拿开了。

埃米尔凑近他。「等到你跟裴司卡托瑞离得够近,可以跟他咬耳朵讲地址时,就将那把刀插进他脑袋里。」他耸耸肩。「或者他喉咙。反正能杀了他就行。」

「我还以为你是帮他做事的。」乔说。

「我替我自己做事,」埃米尔·娄森摇摇头。「有时候他们付钱找我帮忙做事没错。现在有别人付钱。」

「亚伯·怀特。」乔说。

「他就是给钱的老板。」埃米尔·娄森身子前倾,拍拍乔的脸颊。「现在他也是你老板了。」

汤马斯·考夫林位于K街那栋家宅后方有一小片空地,上头种了菜。多年来他辛苦维持,碰到过各种程度的成功和失败。爱伦过世的这两年,他有的就是时间,于是菜园年年丰收。他把多余的卖掉,还能赚点小钱。

多年前的七月初,乔五岁或六岁时,曾决定要帮父亲收成。之前汤马斯连值了两轮班,下班后又跟老搭档艾迪,麦肯纳喝了几杯酒,因此当时正在补眠。他醒来时,听到儿子在后院讲话。乔在那边自问自答,或是跟想像的朋友在讲话。总之,他一定是在跟某个人讲话。汤马斯现在承认,那是因为乔在家里没有什么说话的对象。汤马斯工作太忙,爱伦则是在乔出生前的一次流产后,就开始爱上了鸦片酊。当时爱伦还没有成瘾的问题,汤马斯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他心中一定有所猜疑,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没问就知道,那天早上乔没人照顾。他躺在床上,听着么子自言自语,而且脚步沉重地进出走廊,然后汤马斯开始好奇他是从哪里走来的。

他爬起来,穿上睡袍,趿了拖鞋。他走过厨房,爱伦在里头拿着一杯茶坐着,双眼呆滞但露出微笑,然后汤马斯推开后门。

他看到门廊时,第一个直觉是想大叫。名副其实。他想跪下来,朝天空愤怒狂吼。他的胡萝卜和欧洲防风和番茄——都还是绿的——躺在门廊上,头发般的根须摊在泥土和木板上。乔手里拿着另一把收成的作物从菜园里走上来——这回是甜菜。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鼹鼠,皮肤和头发都黏着泥土。整张脸唯一白的部分就是眼白,还有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他一看到汤马斯就笑了。

「嗨,爹地。」

汤马斯说不出话来。

「我在帮你,爹地。」乔把一颗甜菜放在汤马斯脚边,然后又回菜园要去拔。

汤马斯一整年的辛劳都毁掉了,秋天的外快泡汤了,他看着儿子走到菜园继续毁掉剩下的菜,忽然打从心底大笑起来,而最惊讶的莫过于他自己了。他笑得好大声,连附近树枝上的松鼠都赶紧飞奔逃走。他笑得好用力,可以感觉到门廊都在震动。

现在回想起来,他露出微笑。

最近他曾告诉这个儿子,说人生就是运气。但他愈老就愈明白,人生同时也是回忆。点滴时刻的事后回忆,往往比发生的当时更珍贵。

出于习惯,他伸手去拿怀表,这才想起已经不在他口袋里了。他想念那个怀表,即使那个怀表的真相比传说中更复杂一点。那是老巴瑞特·史丹佛送他的礼物,这点没错。而且毫无疑问,汤马斯的确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柯蒙广场第一波士顿银行的经理小巴瑞特·史丹佛一命。另外汤马斯值勤时,用他的轮转手枪开了一枪,射中了二十六岁的抢匪墨里斯·道布森,让他当场毙命,这点也没错。

但是按下扳机前的那一瞬间,汤马斯看到了其他人没看到的:墨里斯·道布森的真正意图。首先,他告诉被挟持的人质小巴瑞特·史丹佛说道布森企图杀他,然后又告诉搭档艾迪·麦肯纳,接着是他的直属上司,再来是波士顿警察局枪击调查委员会的成员。经由他们允许后,他又把同一个故事告诉媒体和老巴瑞特·史丹佛,而老巴瑞特感激得要命,于是把当年在苏黎世由百达翡丽老板乔瑟夫·艾米尔·翡丽亲手交给他的那个怀表,送给了汤马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汤马斯拒绝了三次,但老巴瑞特·史丹佛就是坚持要送。

所以他带着那个怀表,不是因为很多人以为的光荣,而是心怀一种严肃而私密的心情。在传说中,墨里斯·道布森是企图杀掉巴瑞特,史丹佛。既然当时他把枪口对着巴瑞特的喉咙,谁会怀疑这个说法呢?

但最后那一瞬间,汤马斯在墨里斯·道布森眼中看到的——的确就是那么快,只有一瞬间——却是投降。汤马斯站在四尺外,值勤的轮转手枪拔出来,稳稳地握在手上,手指放在扳机上,准备要按下了——非按下不可,不然当初干么拔枪呢?——却看到墨里斯·道布森卵石灰的双眼里掠过一抹认命的表情,接受自己要去坐牢,接受这件事结束了,于是汤马斯觉得自己很不公平地被否定了。至于否定什么,一开始他也说不上来,一等他扣下扳机,他就懂了。

那颗子弹从墨里斯·道布森的左眼射入,他还没倒地就死了。发烫的子弹把小巴瑞特·史丹佛太阳穴下方的皮肤烧出一道浅痕。当那颗子弹达到当初使用的目的,汤马斯明白之前否定他的是什么,而他又为什么要采取这么不可挽回的手段去修正那种否定。

当两个人拔枪相对,就是在上帝面前订下合约,唯一可以接受的结果,就是其中一个把另一个送回家去见上帝。

或者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这些年来,即使他喝得烂醉,即使知道他大部分秘密的艾迪·麦肯纳就在身边,汤马斯也不曾说出他在墨里斯,道布森眼中所看到的真正意图。尽管他对自己那天的行动或获赠那个怀表并不觉得光荣,但他每次出门,都一定随身带着那个怀表,因为这个怀表见证了警察这一行的重责大任——我们执行的不是人类的法律,而是自然的意志。上帝不是什么云端的白袍国王,老是一时冲动去干涉人类事务。祂是冶炼中的铁,也是炼铁炉内燃烧百年的烈火。上帝的法则就是铁与火的法则。上帝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上帝,两者都不能单独存在。

而你,乔瑟夫,我最小、我任性又浪漫、我椎心之痛的孩子——现在你必须提醒最恶劣的人这些法则,不然你就会死于软弱,死于道德缺失,死于缺乏意志。

我会为你祈祷,因为当权力死灭,唯一剩下的就是祈祷了。而我已经再也没有权力了。我没法管到花岗岩围墙里头。我不能让时间减慢或停止。要命,眼前我连时间都无法判断了。

他往外看着菜园,快要收成了。他为乔祈祷。他为那些移民潮中的祖先们祈祷,大部分祖先他不认得,但他可以清楚看到他们,一波流散的佝凄灵魂,酒精和饥荒和邪恶的冲动摧残了他们。他期望他们永远安息,期望自己能有个孙子。

乔在院子里找到希波·法西尼,告诉他说他父亲改变心意了。

「果然,」希波说。

「他还给了我一个地址。」

「是吗?」胖胖的希波·法西尼站直身子,望着远处的一片空无。「谁的地址?」

「亚伯·怀特的。」

「亚伯·怀特住在艾许蒙丘。」

「听说他最近很少过去。」

「那就把地址给我吧。」

「操你的。」

希波·法西尼看着地上,三层下巴都掉到他的条纹囚衣上。「你说什么?」

「跟马索说,我今天晚上会到墙上告诉他。」

「小子,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乔瞪着眼睛,直到希波终于把目光转过来,正眼看他。他说,「我当然有资格,」然后穿过院子走掉了。

跟裴司卡托瑞碰面的一个小时前,乔朝橡木便桶吐了两次。他的手臂发抖,下巴和嘴唇也偶尔跟着一起抖。他的血液凝成拳头,持续敲着他的耳膜。他拿了埃米尔·娄森给他的皮革鞋带,把那根自制小刀绑在手腕上。等到离开囚室前,他会把小刀移到两片屁股间。娄森曾强烈建议他插进屁眼里,但他想到马索的手下可能会为了任何原因逼他坐下,于是决定要么就夹在两片屁股间,否则就根本不带了。他打算在离开囚室前大约十分钟时移动小刀,习惯一下,不过四十分钟前,一名警卫来到他的囚室,跟他说他有访客。

天快黑了,会客时间早就结束了。

「谁?」他跟着警卫走下楼梯时间,此时他才想到那把小刀还绑在他手腕上。

「一个很懂得打通关节的人。」

「是啊,」乔说,那警卫走得很快,乔努力要跟上他。「不过是谁呢?」

那警卫打开牢房区的栅门,带着乔走出去。「他说他是你哥哥。」

丹尼进入会客室前摘下帽子。进门时,他得低下头,他太高了,比大部分人至少高出一个头。他深色头发的发际线后退了一些,耳朵上方还出现了少许灰丝。乔心里算了一下,发现他现在已经是三十五岁了。还是很俊美,但那张脸比乔记忆中多了些沧桑。

他穿了深色的三件式西装,有点旧,苜蓿叶形翻领。这是谷物批发公司经理或花很多时间在路上出差的人——推销员或工会干部——穿的西装。他里头穿了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隔着金属网看着弟弟。

「狗屎,」丹尼说,「你不是十三岁了,对吧?」

乔注意到他哥哥的眼睛红红的。「你也不是二十五岁了。」

丹尼点了根香烟,火柴在他指间颤抖着。手臂上有个很大的疤,中央皱皱的。「还是可以把你痛宰一顿。」

乔耸耸肩。「或许不会了。我现在很会打架了。」

丹尼扬起双眉,然后吐出一缕烟雾。「他走了,乔。」

乔知道「他」是谁。上回在这个房间见面时,乔心里就有点晓得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接受。不肯接受。

「谁?」

他哥哥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目光才又转回来看他。「老爸,乔。老爸死了。」

「怎么死的?」

「要我猜?心脏病发。」

「你……」

「怎么?」

「当时你在场?」

丹尼摇摇头。「我晚了半个小时。我发现的时候,他身体还是温的。」

乔说,「你确定不是……」

「什么?」

「不是他杀?」

「你他妈在这里被他们搞坏脑子了啊?」丹尼看了周围一圈。「不,乔,那是心脏病发,或者是中风。」

「你怎么知道?」

丹尼眯起眼睛。「他脸上在笑。」

「什么?」

「没错,」丹尼低笑起来。「他那种淡淡的微笑?就像是他听到什么圈内笑话,或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出生之前的事情?你知道他那种笑?」

「是,我知道。」乔说,很惊讶听到自己又低声说,「我知道。」

「不过怀表不在他身上。」

「啊?」乔觉得脑袋晕晕的。

「他的怀表,」丹尼说。「不在他身上。我记得他从来不——」

「在我这里,」乔说。「他给我了。以防万一我碰到麻烦。你知道,在这里。」

「原来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他说,觉得谎言在他胃里烧灼。他想到马索的手盖住那个怀表的画面,真想用脑袋去撞水泥墙,把脑壳给撞开。

「很好,」丹尼说。「那就好。」

「不好,」乔说。「很烂。但现在事情就是这样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墙外远处传来一家工厂的汽笛声。

丹尼说,「你知道康诺人在哪里吗?」

乔点头。「他在艾柏兹福。」

「那个盲人学校?他在那里干么?」

「住在那里,」乔说。「他就是有一天忽然放弃一切了。」

「唔,」丹尼说。「受了那种伤,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满的。」

「他本来就很怨天尤人,受伤之前早就是那个样子了。」

丹尼耸耸肩表示同意,他们又沉默对坐了一会儿。

乔说,「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哪儿?」

「你以为会在哪里?」丹尼把香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熄了。「在后头外面,坐在门廊那张椅子上,你知道?往外看着他的……」丹尼垂下头,对空摇了一下手。

「菜园,」乔说。

9 老大的决定

即使在狱中,还是多少听得到外头的新闻。那一年运动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纽约洋基队和他们的「杀手打线」:库姆斯、科尼格、鲁斯、贾里格、穆塞尔、勒札瑞。光是鲁斯,这一季就击出了惊人的六十支全垒打,其他五位选手的打击实力也是超强,因而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在世界大赛中,将会以多么羞辱人的差距横扫海盗队。

乔是活生生的棒球百科全书,他很想看这支强队打球,因为他知道这种阵容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然而在查尔斯屯坐牢的这些日子,也逐渐对他产生影响,因而任何人要是把一群棒球员称之为「杀手打线」,他都会很轻蔑。

你要「杀手打线」,那天晚上天刚黑后他心想,我就是其中之一。通往监狱围墙顶走道的入口,就在西翼最顶层F牢房区尽头的一扇门。要到那扇门,不可能不被人看到。甚至要到西翼最顶层,都得通过三道门。过了这三道门之后,就会来到空荡的顶层牢房区。即使监狱里的囚犯人数爆满,这里的十二间牢房却一直都是空的,而且保持得比洗礼前的教堂洗礼盆还干净。

这会儿乔走在这一层的牢房区,看到那些牢房为什么会保持得那么干净——每间囚室里都有一个囚犯在拖地。囚室里的高窗跟他住的那间一模一样,秀出一块四方形的天空。此时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近乎黑色,让乔很好奇在里头拖地的人怎么看得清楚。只有走廊上有灯光,或许再过几分钟,等到天完全黑了,警卫们会给他们提灯吧。

但这里没有其他警卫,只有一个带着他往前走,就是刚刚带他去会客室又出来、走路很快的那个。走路太快早晚会害他惹上麻烦,因为监狱中规定要让囚犯走在前面。如果你抢在囚犯前头走,他们就可以在后头干出各式各样的坏事。五分钟前,乔就趁机把那把小刀从手腕移到两片屁股间。不过他真希望自己练习过。要夹紧屁股走路,还得表现得很自然,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他警卫呢?夜里马索在围墙上散步时,上头这里的警卫都不多。倒不是每个警卫都拿裴司卡托瑞的钱,不过没拿钱的也绝对不会去告密。可是乔继续往前走,四下观察,确定了他所害怕的——现在这里没有警卫。然后他仔细看了那些正在拖地的囚犯。

杀手打线,名副其实。

他认出巴佐·契基斯,那个尖尖的脑袋,连戴着监狱发的针织帽都没法掩盖,正在第七间囚室里面推着拖把。那个身上很臭、当初拿小刀抵着乔右耳的家伙,则在第八间拖地。至于在第十间推着一个木桶到处拖地的则是唐姆·波卡斯基,他曾放火把自己的家人活活烧死,包括他老婆、两个女儿、岳母,更别说他关在菜窖里的那三只猫。

走到牢房区的尽头,希波和纳尔多,阿里安特站在通往楼梯的门边。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显然不觉得这一区的囚犯多得异常、警卫少得空前有什么好奇怪的。除了统治阶级那种自鸣得意的姿态外,他们其实面无表情。

各位,乔心想,你们最好要准备迎接改变了。

「两手举起来,」希波告诉乔。「我得帮你搜身。」

乔没有犹豫,但他很后悔没把那根小刀插进屁眼里。小小的刀柄就贴着他的尾椎底,希波可能会感觉到那里的形状异常,然后拉起他的衬衫,用那根小刀插进他身上。乔双臂举着,很惊讶自己竟然这么镇定:没发抖,没流汗,没有一点害怕的迹象。希波的双手拍过乔的两腿,再沿着脊椎一手从胸部、另一手从背部往下拍。希波的一根指尖擦过刀柄,乔可以感觉到刀柄往后倾斜。他夹得更紧,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决定于这种荒谬的事情——看他能把自己的两片屁股夹得多紧。

希波抓住乔的双盾,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张开嘴巴。」

乔照做了。

「张大一点。」

乔也遵从。

希波盯着他嘴里。「他很干净,」他说,然后往后退。

乔打算穿过门时,纳尔多·阿里安特挡在门口。他看着乔的脸,好像看透了背后的一切谎言。

「你这条命,就跟那老头的命绑在一起,」他说。「懂了没?」

乔点点头。心知无论他或裴司卡托瑞出了什么事,眼前纳尔多都只剩几分钟可以活了。「那当然。」

纳尔多让到一旁,希波打开门,乔走进去。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铁制的螺旋梯。从底下的水泥小室通到顶端的一扇活门,这会儿门已经打开,露出夜晚的天空。乔爬到一半,从裤子里抽出那根小刀,放到条纹囚服的口袋里。等他爬到顶端,右手握拳,只伸出食指和中指,然后把手举出洞口,好让最接近的那栋塔楼里的警卫看清楚。塔楼照出来的光扫向左边、右边,然后呈Z字形左右摇晃几下——表示没问题了。乔爬出洞口,来到墙顶走道,看看周围,找到了马索,就站在中央瞭望塔下方十五尺处的墙边。

他走向他,感觉到那根小刀轻轻撞着他的臀部。中央瞭望塔的唯一死角就是它正下方那块空间。只要马索待在那个地方,警卫就看不见他们。乔走到他身边时,马索正在抽他偏爱的苦味法国香烟,黄色的那种,然后望着西边的一片荒芜。

他看了乔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清了清喉咙,吞吐着香烟。

然后他说,「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乔停下掏香烟的动作。夜空像一件斗篷落下,罩在他脸上,周围的空气迅速消失,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脑袋发晕。

即使马索有那么大的权力、那么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知道的。丹尼之前告诉乔,他只联络了麦可,克罗利总警监——当年跟他父亲一起从基层巡逻警员干起的老同事,在史泰勒饭店那一夜之前,各方都预料他父亲将会接任克罗利的总警监一职。汤马斯·考夫林的尸体从他们家后头运出去,上了一辆没有标示的警车,然后从地下室入口送进市立停尸所。

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不,乔告诉自己。不。他不会知道的。不可能。

乔掏出一根香烟,放在嘴里。马索在矮墙上划了根火柴,帮他点燃,此刻马索的双眼充满仁慈。

乔说,「抱歉什么?」

马索耸耸肩。「任何人都不该被要求去做违反自己本性的事情,乔瑟夫,就算是为了帮助深爱的人。我们要求他的,还有要求你的,都不公平。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他妈的有什么公平可言?」

乔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耳边和喉咙的脉搏也逐渐平稳了。

他和马索双手扶在矮墙上抽烟。神秘河上的驳船灯光掠过远处那片浓浓的夜色,像是放逐的星星。铸造厂排放出来的废气有如一条条白蛇,朝他们旋转而来。空气又闷又热,应该快要下雨了。

「我再也不会要求你或你父亲,去做这么为难的事情了,乔瑟夫。」马索对着他坚定地点了个头。「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乔双眼盯着他。「你会的,马索。」

「叫我裴司卡托瑞先生,乔瑟夫。」

乔说,「我道歉,」他手指间的香烟掉地,于是弯腰去捡。

结果,他双臂抱住马索的脚踝,用力一抬。

「别叫。」乔直起身子,老人的头越过矮墙,悬在半空。「你一叫,我就把你扔下去。」

老人的呼吸急促,双脚踢着乔的肋骨。

「另外你最好不要再挣扎,不然我就抓不住了。」

花了好一会儿,马索的双脚才安分下来。

「你身上有武器吗?不准撒谎。」

马索的声音从墙外飘来。「有。」

「有多少?」

「只有一个。」

乔放开他的脚踝。

马索挥着双手,好像那一刻他就可能学会飞翔。他胸部朝下往前滑,头部和躯干没入黑暗的夜色中。他本来可能尖叫的,但乔一手抓住马索囚服的腰带,一脚抵着矮墙的墙根,身子往后倾斜。

马索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喘气声,音调很高,像一个被弃置在田地里的新生婴儿。

「有多少?」

好一会儿,只听到那种喘气声,然后马索开口了,「两个。」

「放在哪里?」

「剃刀在我脚踝,爪子在我口袋里。」

爪子?乔非得看看不可。他空的那只手拍拍几个口袋,找到一处凸起。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拿出来,乍看之下可能会误以为是一把直排梳。四根短钉焊接在一根金属棒上,而金属棒下方又焊接着四个扭曲的戒指环。

「这是要戴在手上,握拳使用的?」乔说。

「对。」

「好阴毒的武器。」

他把那钉子指节环放在矮墙上,然后在马索的一边袜子里找到了那把直剃刀,是威金森牌的,有珍珠刀柄。他把剃刀放在指节环旁边。

「觉得头晕了吗?」

一个闷住的声音回答。「对。」

「我想也是。」乔调整一下抓住腰带的那只手。「如果我张开手指,你就死定了,这点我们可以达成共识吗?」

「对。」

「我腿上有个他妈的马铃薯削皮刀戳出来的洞,都是你害的。」

「我……我……你。」

「什么?讲清楚一点。」

结果说出来的是一串嘶嘶的气音。「我救了你。」

「这样你才能控制我父亲。」乔用手肘顶着马索的后背,使劲往下压。老人发出一声尖叫。

「你想要什么?」马索的声音开始因为缺氧而颤抖。

「你听过艾玛·顾尔德吗?」

「没有。」

「亚伯·怀特杀了她。」

「我没听说过她。」

乔把他猛地扯回来站着,拍拍他的背。接着后退一步,让老人喘口气。

乔伸出一只手,弹了下手指。「怀表给我。」

马索没犹豫,立刻从裤袋里掏出怀表递过去。乔紧握在手中,滴答的震动传到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血液中。

「我父亲今天死了,」他说,意识到自己大概讲得没什么逻辑,从他父亲跳到艾玛,又跳回他父亲。但他不在乎。他的感觉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却又非说不可。

马索的双眼猛眨了一阵子,然后又回去揉他的脖子。

乔点点头。「心脏病发。我怪我自己。」他朝马索的鞋子狠狠踢了一脚,踢得老人双掌往下撑在矮墙上。乔微笑。「不过我也怪你。妈的非常怪你。」

「那就杀了我吧。」马索说,但语气并不强硬。他回头看,然后目光又回到乔身上。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杀了你。」

「谁下令的?」

「娄森,」乔说。「他底下有一批人马在等你——巴佐·契基斯、波卡斯基,埃米尔·娄森那一票马戏团全都到齐了。至于你手下的纳尔多和希波?」乔摇摇头。「他们现在铁定被摆平了。在那道楼梯底下,有一整个猎杀组在等你,以防万一我失败。」

马索的脸上回复了一点以前的桀骜不驯。「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你?」

这个问题乔已经想了很多。「大概吧。你们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很多人。剩下来没死的人里头,有点脑袋的并不多。何况我认识亚伯。我们有一些共同点。我想,这回算是他给我求和的机会——杀了马索,重新加入他底下。」

「那为什么你不接受?」

「因为我不想杀你。」

「是吗?」

乔摇摇头。「我想毁了亚伯。」

「杀了他?」

「这点我还不确定,」乔说。「但一定要毁了他。」

马索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他的法国香烟,拿出一根点着了,还是很喘。最后他看着乔的双眼点点头。「我祝福你达成这个目标。」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乔说。

「我不会想说服你放弃,」马索说,「不过我向来觉得复仇得不到利益。」

「跟利益无关。」

「人生每一件事都跟利益有关。利益,或继承。」马索抬头看着天空,然后目光又转回来。「所以我们要怎么活着回去?」

「塔楼上的警卫,有哪个欠你很大人情的吗?」

「就在我们上头的那个,」马索说。「另外两个是见钱眼开的。」

「你的警卫能不能跟里头的警卫联系,让他们从两边包抄娄森的人马,去突袭他们?」

马索摇摇头。「只要有一个警卫接近娄森,消息就会传到下头的人犯那里,他们就都会冲上来了。」

「唔,狗屎。」乔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四下看了看。「那我们只好用肮脏的手段了。」

马索去找塔楼的警卫谈之时,乔就回头沿墙走向那扇活门。要是他会送命,大概就是这一刻了。他老疑心自己走的下一步,就会有一颗子弹飞过来射穿他脑袋,或是击中他的脊椎。

他回头看着自己走过来的路。马索已经离开了,只剩一片黑暗和瞭望塔。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凝滞的黑暗。

他打开活门往下喊。「解决掉他了。」

「你受伤了吗?」巴佐·契基斯朝上喊。

「没有。不过需要干净的布。」

有个人在黑暗中低笑。

「那你就下来吧。」

「你们上来。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搬走。」

「我们可以——」

「暗号是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两指并拢。要是有人缺了其中一根手指,就别派他上来了。」

他讲完就赶紧离开,没给对方争辩的机会。

过了一分钟,他听到第一个人爬上来。那个人的手伸出洞,遵照乔的指示竖起两根手指。瞭望塔的灯光扫过那只手,然后又扫回来。乔说,「没问题。」

那是波卡斯基,烧死家人的那个,他小心翼翼探出头,看着周围。

「快点,」乔说,「再叫其他人上来。还要两个人才拖得动他。他重得要命,而且我的肋骨断了。」

波卡斯基笑了。「你刚刚还说没受伤。」

「死不了,」他说。「快点吧。」

波卡斯基转身探向洞口。「再上来两个。」

巴佐·契基斯跟着上来,然后是一个兔唇的小个子。乔记得吃饭时有人指给他看过,叫奥顿·道格拉斯,但是不记得他犯了什么罪。

「尸体呢?」巴佐·契基斯问。

乔指了一下。

「好吧,那我们——」

灯光照到巴佐·契基斯身上,子弹随即从他后脑勺射入,再从脸部中央穿出,连带轰掉了鼻子。波卡斯基眨眨眼,接着喉咙开了个洞,一道红色水流涌出,他仰天倒下,双脚扭动着。奥顿·道格拉斯冲向洞口的阶梯,塔楼警卫的第三发子弹就像一根大槌子似地击中他的后脑。他倒在洞口的右边,上半个脑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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