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联系的这个法官,是联邦指派的。」
「而且他在欧卡拉市跟一个黑人女子生了三个小孩,这事情要是让他老婆和胡佛总统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
艾斯特班看了他姐姐许久,才把目光又转回乔身上。「亚伯·怀特是个好顾客。跟我们做生意有一阵子了。」
「做了两年。」乔说。「自从有人在东二十四街一间仓库割断克莱夫,葛林的喉咙之后。」
艾斯特班抬起眉毛。
「苏阿瑞兹先生,我从一九二七年三月开始坐牢。在牢里除了做功课,我也没别的事可做。我提供你的东西,亚伯·怀特办得到吗?」
「办不到,」艾斯特班承认。「可是如果不再供货给他,就会引起一场大战,这种事我可惹不起。真希望两年前就认识你。」
「唔,你现在认识我了,」乔说。「我会提供你法官、警察、政客,还有一个中央集权的制酒模式,这样我们就可以均分所有利润。我已经除掉我组织里最弱的两个环节,也留下了你本来要被驱逐出境的王牌制酒师。我做了这一切,好让你考虑结束对裴司卡托瑞帮的禁运,因为我认为,你之前对我们传送了一个讯息。而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听到那个讯息了。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但你也得把我需要的给我。」
艾斯特班又跟他姐姐交换了一个眼色。
「有些东西,你可以帮我们弄来。」她说。
「说吧。」
「不过那边戒备森严,非得打上一仗才行。」
「好吧,」乔说。「我们会弄到的。」
「你连是什么都还不晓得。」
「如果我们弄到了,你愿意跟亚伯和他那帮人断绝往来吗?」
「没问题。」
「就算会引发流血。」
「非常可能会引发流血。」艾斯特班说。
「没错,」乔说。「非常可能。」
艾斯特班哀叹一声,又想了一会儿,整个房间充满哀伤。然后他把哀伤全数吞回去。「如果你办到我的要求,亚伯·怀特就再也看不到一滴苏阿瑞兹的糖蜜或兰姆酒。一滴都不会有。」
「那蔗糖呢?他可以跟你买吗?」
「不行。」
「成交。」乔说。「你需要的是什么?」
「枪。」
「行。列出你要的枪款。」
艾斯特班伸手到办公桌上,拿来一张纸。他调整一下眼镜,看着纸上的字。「白朗宁自动步枪,自动手枪,还有点五〇口径机关枪加三脚支架。」
乔看着迪昂,两人低声笑了起来。
「还有别的吗?」
「还有,」艾斯特班说。「手榴弹,以及箱型地雷。」
「什么是箱型地雷?」
艾斯特班说,「在那艘船上。」
「什么船?」
「军用运输舰,」伊薇丽亚说。「七号码头。」她头朝后墙歪了一下。「离这里九个街区。」
「你要我们去突袭一艘军舰,」乔说。
「没错,」艾斯特班看看表。「两天之内,拜托,不然船就要离开了。」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乔。乔打开来,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处空洞,想起了自己曾拿着折起的纸条交给他父亲。他花了两年时间告诉自己:不是那些纸条杀了他父亲的。有些夜里,他几乎相信了。
古巴圈,早上八点。
「你明天早上去那儿,」艾斯特班说,「会碰到一个女人,葛瑞丝艾拉·柯拉列斯。你就听她和她搭档的命令。」
乔把那张纸放进口袋。「我不听女人命令的。」
「如果你想把亚伯·怀特赶出坦帕,」艾斯特班说,「那就得听她的命令。」
13 心中的洞
迪昂载着乔第二度来到那家饭店,乔说他还没决定今晚要不要住在这里,叫迪昂先别离开。
那个接待员打扮得像马戏团里的猴子,身穿红色天鹅绒礼服,头戴同色的土耳其毡帽,从游廊里一棵棕榈盆栽后头冲出来,从迪昂手里接过行李箱,带着乔进饭店,迪昂则回到车上等。乔来到大理石面的柜台登记入住,职员是一个庄重的法国人,笑容耀眼,两只眼睛呆滞得像玩偶,他递给乔一枝金色钢笔,让他在登记册上签名。然后乔拿到了一把黄铜钥匙,上头系着红色天鹅绒短绳。短绳的另一端是沉重的四方形金牌,上头标示着房间号码:五〇九。
结果是一间套房,面对着外头的湖,里头的床像南波士顿那么大,还有精致的法国椅子和一张法国书桌。套房里有自己的浴室,很好,比他在查尔斯屯的牢房还大。那个接待员告诉他插头在哪里,示范如何打开房里的灯和天花板的电扇;又来到雪松木衣橱旁,告诉乔可以把衣服挂在里面。接着他向乔展示每个房间都有的收音机,让乔想到艾玛和史泰勒饭店那个盛大的开幕酒会。他给了接待员小费,把他赶走。然后在一张精致的法国椅子上坐下来,抽烟望着外头黑暗的湖水,还有这个庞大饭店的倒影,一块块四方形的亮光斜照在黑暗的水面上,他很想知道他父亲此刻看到了什么,艾玛又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得到他吗?他们看得到过去和未来,或是远超出他想像的广阔世界吗?或者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因为他们死了,化为尘土,只是装在棺材里的骸骨而已,而艾玛甚至还尸骨不全。
他好怕一切就只是这样,还不光是害怕而已。坐在那张荒谬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黑色水面上那些斜斜的黄色窗子,他明白了。人死了并不会去到更好的地方;这里才是更好的地方,因为你没死。天堂不在云端,而在你肺里的空气中。
他看着房里,高高的天花板,大床上方的枝形吊灯,还有跟他大腿一样厚的窗帘,他真恨不得挣脱这副躯壳。
「对不起,」他向父亲低语,即使他知道父亲听不见了,「事情不该是——」他又看了房里一圈,「不该是这样的。」
他拧熄了香烟,离开房间。
除了伊柏市之外,坦帕完全是白人的天下。在二十四街,迪昂指了几处街道上方的标示木牌给他看,上头标明只限白人进入。十八大道的一家杂货店挂着「狗与拉丁人不准进入」的标示,哥伦布大道的一家药局在门的左边挂了「拉丁人勿进」,右边则挂了「狗勿进」。
乔看着迪昂。「这样你们受得了?」
「当然受不了,可是又能怎样?」
乔从迪昂传给他的随身小酒瓶喝了一口,又传回去。「这里一定找得到石头。」
开始下雨了,但气温一点也没下降,雨水感觉上更像是汗水。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但似乎变得更热,毛毯似的湿气笼罩着一切。乔换到驾驶座,让引擎空转着,同时迪昂跑去砸破那家药局的两扇窗,然后赶紧跳上车,开回伊柏。迪昂解释说,义大利人住在十五街和二十三街之间靠北这一带。浅肤色的西班牙人住在第十街和十五街之间。至于黑肤色的西班牙人,则是住在十二大道西段、第十街以西,大部分的雪茄工厂都在那一带。
他们就在这里找到一家地下酒吧,沿着一条荒芜小路,中间经过瓦优雪茄工厂,然后道路消失在一片红树林和落羽杉中。那酒吧就在道路的尽头,只不过是在沼泽上以木桩架高的一栋散弹枪式木屋。沿着河岸的树上拉着一道绳网,网子罩住了木屋和屋旁的廉价木桌,还有后头的阳台。
木屋里头有音乐演奏。乔从来没听过这种音乐——他猜想是古巴伦巴,但更吵也更危险,舞池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跳舞,倒更像是在性交。里头几乎每个人都是有色人种——有几个美国黑人,大部分是古巴黑人——至于那些褐皮肤的,则并没有古巴或西班牙上层阶级那种印第安血统的五官特征。他们的脸比较圆,头发比较粗硬。半数的人都认识迪昂。酒保是个老女人,没问就给了他们一瓶兰姆酒和两个玻璃杯。
「你是那个新来的老大?」她问乔。
「应该是吧,」乔说。「我叫乔。你是?」
「菲丽丝。」她伸出干燥的手让他握。「这是我的店。」
「很不错。叫什么店名?」
「菲丽丝小店。」
「有道理。」
「你觉得他怎么样?」迪昂问菲丽丝。
「太漂亮了,」她看着乔说。「该有人把你弄丑一点。」
「我们会努力的。」
「好吧。」她说,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了。
他们拿着酒瓶到后头阳台,放在一张小餐桌上,然后坐在桌旁的摇椅。两人望着绳网外头的沼泽,此时雨停了,蜻蜓又开始满天飞舞。乔听到灌木丛间有个沉重的东西在移动,还有另一个同样沉重的东西就在阳台底下移动。
「爬虫类,」迪昂说。
乔赶紧两脚离地。「什么?」
「短吻鳄,」迪昂说。
「你在唬我吧。」
「没有,」迪昂说,「真的是鳄鱼,会扯你的腿。」
乔两脚拾得更高。「妈的我们跑来一个有鳄鱼的地方干么?」
迪昂耸耸肩。「这里到处都是鳄鱼,躲不掉的。随便有水的地方,里头就有十只,大眼睛观察着。」他扭动手指,瞪大眼睛。「等着蠢北佬踩进去。」
乔听到下方那只爬走了,然后又哗啦啦爬进红树林。他不晓得该说什么。
迪昂低声笑了。「反正别下水就是了。」
「也不要靠近水,」乔说。
「没错。」
他们坐在阳台上喝酒,看着最后一批雨云逐渐飘走。月亮又出来了,照得迪昂的脸清清楚楚,就像坐在室内一样。他发现迪昂盯着他看,于是他也盯回去。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开口,但乔觉得两个人无声地展开对话了。终于把事情谈开来,他松了口气,心知迪昂也松了口气。
迪昂拿起那杯便宜的劣质兰姆酒,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你怎么知道是我?」
乔说,「因为我知道不是我。」
「也可能是我哥啊。」
「愿他安息,」乔说,「但你老哥没聪明到能出卖人。」
迪昂点点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会儿。「那是福气。」
「什么?」
「死掉。」迪昂抬眼看着他。「我哥是我害死的,乔。你知道我这样活着是什么滋味吗?」
「大概知道。」
「你哪里会懂?」
「相信我,」乔说。「我就是懂。」
「他大我两岁,」迪昂说,「但我才是大哥,你懂吗?我应该要照顾他的。我们刚开始出来混的时候,到处去砸报摊,当时保罗和我还有个弟弟赛皮,你还记得吗?」
乔点点头。好笑,他好多年没想起那个小鬼了。「有小儿麻痹症那个。」
迪昂点头。「死了,八岁的时候。我妈从此就变了个人。当时我跟保罗说,你知道,我们没办法救赛皮,那是上帝决定的。但我们呢?」他两手交握成拳,大拇指相扣,凑近嘴唇。「我们要保护对方。」
他们身后的木屋有跳舞人群和贝斯所发出的低沉砰响。前方的沼泽冒出蚊子,像一波波尘土朝月亮飞去。
「那现在怎么办?你从监狱里指名,让他们去蒙特娄找到我,大老远弄来这里,给我一份好工作。为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乔问。
「因为他要求我。」
「亚伯?」乔低声说。
「不然还有谁?」
乔闭上眼睛一会儿。他提醒自己放慢呼吸。「他要你害我们全部被抓?」
「没错。」
「他给你钱吗?」
「妈的才没有呢。他说要给,但我才不要拿他的臭钱。操他妈的。」
「你现在还替他做事?」
「没了。」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阿迪?」
迪昂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弹簧刀,放在桌上,随后是两把点三八口径的长管手枪,一把点三二口径的短管手枪。另外又掏出一根警棍和一个指节铜环套,然后朝乔摊开空空的手掌。
「我走了之后,」他说,「你在伊柏打听一下,有个叫布鲁斯·布伦的家伙。有时候在第六大道那一带会看到他。他走路很滑稽,讲话很滑稽,不晓得自己以前是个大咖。他以前是亚伯的手下,才六个月以前。很有女人缘,买了不少好西装。现在他到处流浪,拿个杯子讨零钱,尿在自己身上,连鞋带都没法自己绑。你知道他还是大咖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在棕榈大道上的一家地下酒吧,他跑来找我,说,『亚伯要找你讲话,你不去就走着瞧。』于是我选了『走着瞧』,砸烂他的脑袋。所以呢,不,我再也不帮亚伯做事了。只帮他做那么一回而已。你去问布鲁斯·布伦就知道。」
乔喝着那个可怕的兰姆酒,一声都没吭。
「你要自己来,还是找别人动手?」
乔看着他的眼睛。「我会自己动手杀你的。」
「好吧。」
「如果我要杀你的话。」
「看是要怎么样,赶快决定吧。我会很感激的。」迪昂说。
「我他妈才不鸟你感不感激,阿迪。」
现在轮到迪昂沉默无言了。他们后方的脚步声和贝斯声变小了。愈来愈多汽车离开,沿着泥土路朝那家雪茄工厂开出去。
「我爸走了,」最后乔终于开口。「艾玛死了。你哥也死了。我两个哥哥流散到别处。狗屎,阿迪,你是少数我还认识的人了。如果失去了你,他妈的那还有谁了解我?」
迪昂凝视他,成串泪珠滑下他的胖脸。
「所以你不是为了钱出卖我,」乔说。「那是为了什么?」
「你会把我们全都害死,」最后迪昂终于说,垂头吸着气。「都怪那个妞儿。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连在银行那天都是。你会害我们陷入没法脱身的大麻烦。我哥会是第一个死的,因为他动作慢,乔。他不像我们。我猜想,我猜想……」他又吸了几口气。「我猜想这么一来,我们就会去坐一年牢。当初谈好的条件是这样。亚伯认识一个法官。我们都会被判一年,所以抢银行的时候,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拔枪。一年。够让亚伯的那个女人忘了你,或许你也会忘了她。」
「耶稣啊,」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迷上了亚伯的女朋友?」
「一碰到她,你和亚伯就像飞蛾扑火似的。你自己不晓得,但只要碰到她的事情,你就昏头了。我永远也搞不懂怎么回事。她跟其他姑娘根本没两样。」
「不,」乔。「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有什么是我没看到的?」
乔喝完杯里的兰姆酒。「在遇到她之前,我都不晓得自己心里有这么个子弹孔。」他碰碰自己的胸膛。「就在这里。我本来都不晓得,直到她出现,填满了那个洞。现在她死了,那个洞又出现了。现在变得像牛奶瓶那么大,而且还愈来愈大。我只希望她活过来,填满那个洞。」
迪昂凝视着他,脸上泪干了。「从我们外头看,乔,她就是那个洞。」
14 爆炸
「古巴圈」是伊柏最新成立的社交联谊会所。第一个同类型社团是西班牙人于一八九〇年代在第七大道设立的「西班牙中心」。到了世纪之交,一群北方西班牙人脱离了「西班牙中心」,在第九大道和内布拉斯加大道交口成立了「阿斯图里雅斯【※阿斯图里雅斯(Asturias)是西班牙西北边沿海的一个地区,现为一自治区。】中心」。
「义大利俱乐部」则是在第七大道,离「西班牙中心」两个街区,两个地址都是伊柏很昂贵的黄金地段。而古巴人则符合他们卑微的地位,把会所设立在一个冷门得多的地点。「古巴圈」位于第九大道和十四街的交口,对面是一家裁缝店和一家药局,两者都不是什么体面的店,会所隔壁就是席瓦娜,帕迪雅的妓院,上门的顾客是雪茄工人而不是经理,所以常有人动刀打架,而且这里的妓女常常生病又不干净。
迪昂和乔在路边停车时,一个妓女穿着昨晚发绉的连身裙,从两户之外的一条小巷走出来。她走过他们旁边,抚平自己衣裳的荷叶边,看起来虚弱又苍老,很需要喝一杯。乔猜想她大约十八岁。跟在她后头走出巷子的那个男人穿着西装,头上戴着白色平顶宽边草帽,走往相反的方向,吹着口哨,乔忽然有一股非理性的冲动,很想下车追上那个男人,抓他的脑袋去撞十四街上那些红砖建筑物。撞到他的血从耳朵流出来。
「那是我们的?」乔歪着下巴朝那家妓院点了个头。
「我们有股份。」
「那我就要说,我们的姑娘不能在巷子里办事。」
迪昂看着他,好确定他是认真的。「好吧,我会去处理的,乔老大。现在能不能专心在我们要办的事情上头?」
「我很专心啊。」乔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领带,然后下车。才早上八点,乔走上人行道,脚掌就能感觉到底下的热度,他穿的可是好鞋子。天气热得让人更难思考,可是乔现在需要思考。其他很多人更悍、更狠,也更会使枪,但他的聪明不输任何人,而且觉得自己有一搏的机会。不过,如果有个人把这个该死的热气关掉,那也会有帮助。
专心。专心。你就要面对一个你得处理掉的麻烦。你要怎么拿到美国海军的六十箱武器,又不会被他们杀掉或搞得残废?
他走上古巴圈会所前的阶梯时,一个女人走出门迎接他们。
其实,乔的确想到一个办法,可以拿到那些武器,但现在他忽然忘光了,因为他看着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看着他,两人都认出对方了。就是他昨天在火车站月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皮肤颜色像黄铜,一头浓密的长发比乔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黑,或许只有她的眼睛除外,那对同样黑的眼珠这会儿正盯着他走近。
「考夫林先生?」她伸出一只手。
「是的。」他握住她的手。
「葛瑞丝艾拉·柯拉列斯。」她抽回手。「你们迟到了。」
她带着他们进屋,穿过一片黑白瓷砖地板,走向一道白色大理石阶梯。这里凉快多了,高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头镶板,还有瓷砖和大理石,都让热气可以晚几个小时才透进来。
葛瑞丝艾拉·柯拉列斯背对着乔和迪昂说。「你是波士顿来的,对吧?」
「没错。」乔说。
「波士顿男人都会在火车月台上色眯眯地看女人吗?」
「我们尽量不要拿这个当职业。」
她回头看着他们。「那样很没礼貌。」
迪昂说,「我其实是义大利人。」
「那地方的人也很没礼貌。」到了楼梯顶,她带着他们穿过一间跳舞厅,墙上挂着各路古巴人聚集在这个房间内的照片。有些照片是摆好姿势拍的,有的则是跳舞之夜进行得正热闹时侧拍的,手臂在空中挥动,臀部翘起,裙子旋转。他们走得很快,乔觉得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葛瑞丝艾拉。他不能确定,因为照片里的女人在大笑,头往后仰,头发放下来。眼前他无法想像这个女人的头发放下来。
过了跳舞厅,是一个撞球间,乔开始觉得有些古巴人过得很不错,接下来是图书室,里头有厚厚的白窗帘和四把木椅。等着他们的那名男子满脸笑容迎上前来,握手坚定有力。
是艾斯特班。他握了他们的手,好像他们昨夜没见过似的。
「我是艾斯特班·苏阿瑞兹。很高兴两位光临。请坐,请坐。」
他们坐了。
迪昂说,「有两个你吗?」
「抱歉,你说什么?」
「我们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一小时。可是你现在跟我们握手,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似的。」
「这个嘛,昨天晚上你们看到的是『热带保留区』餐厅的老板。今天早上你们看到的是古巴圈的纪录秘书。」他一脸微笑,好像一个老师在迁就两个可能要留级的小学生。「总之,」他说。「谢谢你们的帮忙。」
乔和迪昂点点头,但是什么都没说。
「我有三十个人,」艾斯特班说。「不过我估计还需要三十个。你们可以找多少——」
乔说,「我们不保证要提供人手。其实我们什么都不保证。」
「是吗?」葛瑞丝艾拉看着艾斯特班。「我被搞糊涂了。」
「我们来是要听听你们的计划。」乔说,「至于我们是不是要参与,就要再看看了。」
葛瑞丝艾拉在艾斯特班旁边坐下。「拜托,不要装得一副你们还有选择的样子。你们是黑帮分子,要混下去得靠一种产品,而这种产品只有一个人能提供。如果你们拒绝我们,就没有人供货给你们了。」
「如果是这样,」乔说,「那我们就要开战了。而且我们会赢的,因为我们人多,而你,艾斯特班,你没有人手。我查过了。你要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对抗美国军队?那我宁可赌赌看,在坦帕街上跟几十个古巴人对抗。那至少我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利润。」葛瑞丝艾拉说。
乔说,「那是我们谋生的方式。」
「那是犯罪的方式。」
「那你又是靠什么谋生的?」他身子前倾,双眼看了房里一圈。「坐在这里,数你有几张东方地毯吗?」
「我是卷雪茄的工人,考夫林先生,在小路雪茄厂。每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我都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卷烟叶。你昨天在月台上色眯眯看着我的时候——」
「我没有色眯眯看着你。」
「——那是我两星期来第一次休假。我不工作的时候,就在这里当义工。」她朝他苦笑。「所以别被那件漂亮衣服给骗了。」
她今天穿的衣服,比昨天那件还要破烂。一件棉质荷叶边连身裙,吉普赛腰带从中间垂下,款式过时至少一年了,或许两年,而且洗过又穿过太多次,让衣服褪成一种不太白也不太褐的色调。
「这个地方是靠捐款买来的,」艾斯特班平静地说。「也是靠捐款运作下去的。古巴人星期五晚上出门玩的时候,想去一个可以盛装出席的地方,一个感觉上回到哈瓦那的地方,一个有格调的地方。」他弹了一下手指。「在这里,没有人会叫我们西班牙佬或泥巴人。我们可以任意讲我们的语言,唱我们的歌,朗诵我们的诗。」
「唔,那很好。那你何妨告诉我,为什么我应该帮你诗意地突袭一艘海军运输舰,而不是干脆毁掉你们整个组织?」
葛瑞丝艾拉听了双眼发出怒火,张嘴要说话,艾斯特班一手放在她膝盖阻止了她。「你说得没错——你大概可以毁掉我的组织。但这么一来,除了两栋房子之外,你能得到什么?我的运输网路,我在哈瓦那的联络人,还有我在古巴所有的人脉——他们绝对不会跟你合作的。所以,你真的要为了两栋房子和几箱陈年兰姆酒,就杀掉这只下金蛋的金鹅吗?」
乔以微笑面对他的微笑。他们开始了解彼此了。虽然还没到彼此尊重的地步,但是有这个可能。
乔竖起大拇指往后一指。「走廊里那些照片是你拍的?」
「大部分。」
「你真是多才多艺啊,艾斯特班。」
艾斯特班把手从葛瑞丝艾拉膝盖上收回,往后靠坐。「考夫林先生,你了解古巴的政治状况吗?」
「不了解,」乔说,「我也不需要了解。那对我的工作没有帮助。」
艾斯特班脚踝交叉。「那尼加拉瓜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年前我们在那边镇压了一场叛乱。」
「那些武器就是要送到尼加拉瓜,」葛瑞丝艾拉说。「而且他们没有叛乱。贵国只不过是决定要占据他们的国家,就像占据我们的国家一样。」
「引用了普拉特修正案。」
她听了扬起眉毛。「你还是个有学问的黑帮分子?」
「我不是黑帮分子,而是法外之徒。」他说。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了。「而且过去两年除了阅读,我也没什么事好做。那么,为什么海军要运枪到尼加拉瓜?」
「他们在那里设立了一所军事训练学校,」艾斯特班说。「用来训练那些国家的军人和警察,教他们镇压农民的最佳方法,包括尼加拉瓜、瓜地马拉,当然了,还有巴拿马。」
乔说,「所以你们要从美国海军手里偷走武器,再重新分配给尼加拉瓜的反叛军?」
「尼加拉瓜不是我的战争,」艾斯特班说。
「那你是要用来武装古巴的反叛军?」
艾斯特班点了个头。「马查多不是总统,他只是个有枪的贼。」
「所以你要偷我们军队的武器,给你们的军队?」
艾斯特班又是轻轻一点头。
葛瑞丝艾拉说,「这让你觉得困扰吗?」
「困扰个屁。」他看着迪昂。「会困扰你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迪昂问葛瑞丝艾拉,「如果你们可以维持好自己国家的治安,或许选个好领袖,不要宣示就职五分钟后就用六种方法掠夺你们,那我们就不必一直占领你们了?」
葛瑞丝艾拉直直瞪着他。「我想,要不是我们有一种你们想要的经济作物,你们就永远不会听说有古巴这个地方。」
迪昂看着乔。「我干么在乎啊?听听他们的计划吧。」
乔转向艾斯特班。「你们的确有个计划,对吧?」
艾斯特班的双眼首次出现被触怒的表情。「我们有个人,他晚上会被找去船上。他会在靠前方的隔间制造一个小事故,然后——」
「什么样的小事故?」迪昂问。
「火灾。等到他们去救火,我们就到甲板下的货舱,把武器搬出来。」
「那个货舱会上锁吧?」
艾斯特班朝他们露出自信的微笑。「我们有剪线钳可以对付。」
「你看过那个锁吗?」
「听人形容过。」
迪昂身子前倾。「可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的锁。说不定你的剪线钳没法剪断。」
「那我们就开枪把锁孤掉。」
「这样就会惊动去救火的人,」乔说。「而且大概会有跳弹,害死哪个人。」
「我们会搬很快的。」
「要搬六十箱的步枪和手榴弹,能有多快?」
「我们会有三十个人。外加你们的三十个人,如果你们提供的话。」
「他们船上会有三百个人,」乔说。
「但不是古巴人。美国军人是为他们自己的光荣而战,但古巴人是为自己的国家而战。」
「老天,」乔说。
艾斯特班笑得更得意了。「你怀疑我们的勇气吗?」
「不,」乔说。「我是怀疑你们的智慧。」
「我不怕死,」艾斯特班说。
「我怕。」乔点了根香烟。「就算不怕死,我也宁可为了更好的理由而死。一箱步枪要两个人才搬得动。这表示六十个人得在一艘失火的军舰上来回搬两趟。你认为有可能吗?」
「我们两天前才知道这艘军舰的事情,」葛瑞丝艾拉说。「如果有更多时间,我们就可以找更多人、拟出更好的计划。但是那艘军舰明天就要离开了。」
「未必,」乔说。
「什么意思?」
「你说你们可以把一个人弄上那艘军舰。」
「对。」
「这表示你们里头已经有个内应了吗?」
「为什么?」
「耶稣啊,因为我他妈的在问你好不好,艾斯特班?你们是收买了一个船员吗?」
「对,」葛瑞丝艾拉。
「他的职责是什么?」
「轮机室。」
「那他会帮你们做什么?」
「把一个引擎弄故障。」
「所以你们外头的人,是个机械工?」
艾斯特班和葛瑞丝艾拉点点头。
「他上船来修引擎,引发火灾,然后你们就去突袭那个放武器的货舱。」
艾斯特班说。「没错。」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还不坏。」乔说。
「谢谢。」
「别谢我。如果前半个计划不坏,就表示后半个计划很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艾斯特班说。「十点。月色应该很暗才对。」
乔说,「半夜,最理想应该是凌晨三点。大部分人都睡了。不必担心有人逞英雄,目击者也少。我想这是你的人能安全离开那艘船的唯一机会。」他双手在脑后交扣,又想了一会儿。「你的那个机械工,是古巴人吗?」
「是。」
「肤色有多黑?」
艾斯特班说,「我不懂这有——」
「比较像你还是比较像她?」
「他的肤色很淡。」
「所以冒充西班牙人也过得去?」
艾斯特班看着葛瑞丝艾拉,然后又转回来看乔。「那当然。」
「这一点为什么很重要?」葛瑞丝艾拉问。
「因为等到我们对美国海军做了那件事之后,他们会记得他的。而且他们会追杀他。」
葛瑞丝艾拉说,「那我们要对美国海军做什么事?」
「首先,就是在那艘军舰上炸出一个洞。」
那颗炸弹不是花点小钱在街角跟无政府主义者买、里面装了一堆钉子和钢垫圈的土炸弹,而是一个远远更精密、更细致的武器,或者卖的人是这么说的。
圣彼得斯堡市的中央大道有一家裴司卡托瑞的地下酒吧,里头有个酒保叫薛尔登·布德雷。他三十来岁时,有好些年都在帮海军拆除炸弹。一九一五年,美军占领海地太子港期间,他因为通讯设备问题而在当地失去了一条腿,这件事他到现在还很生气。他帮他们做了一个很棒的爆炸装置——一个钢制的四方盒子,大小就像装童鞋的盒子。他告诉乔和迪昂,里头放了滚珠轴承、黄铜门钮,还有足够的火药,可以在华盛顿纪念碑上炸穿一个大洞。
「一定要把这玩意儿摆在引擎正下方。」薛尔登把包了褐色纸的炸弹放在吧台上,推向他们。
「我们不光是要炸掉引擎而已,」乔说。「还想把船身炸开来。」
薛尔登吸着他的上排假牙前后摇晃,双眼看着吧台,乔明白自己的话对他是一种侮辱,于是没再说话。
「不然你们以为会怎样?」薛尔登说,「一个像汽车那么大的引擎爆炸了,当然是会炸穿船体,掉进坦帕湾啊。」
「可是我们不希望炸掉整个港口,」迪昂提醒他。
「这就是她美妙的地方。」薛尔登拍拍那个包裹。「她很专注,不会喷得到处都是。只要她发作时,别站在她面前就行了。」
「那,呃,她有多容易爆炸?」乔问。
薛尔登双眼充满深情。「用槌子敲她一整天,她也不会生气。」他抚摸着褐色包装纸,像在抚摸一只猫的脊椎似的。「把她丢到空中,落下来时你也不必逃开。」
他兀自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乔和迪昂互相交换一个眼色。如果这家伙脑子不是完全正常,那他们就等于是要把一个不定时炸弹放上车,穿过坦帕湾开回伊柏去。
薛尔登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个小警告。」
「什么意思?」
「一个你们应该知道的小细节。」
「那是什么?」
他露出歉意的笑容。「负责引爆的那个人,最好跑得很快。」
从圣彼得斯堡开回伊柏的那段路有二十五哩长,乔走得步步惊心。车子的每个颠簸、每个跳动,都让他们心惊胆颤。底盘所发出的每个喀啦声,都像是死亡的前奏。他和迪昂始终不谈自己有多害怕,因为不必开口,那种恐惧充满他们的双眼、充满车内,让他们的汗水发出金属味。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只看着前方,驶过甘狄大桥时,他们的目光偶尔转向海湾,看着死蓝的海水尽头那道亮白的海岸线。鹈鹕和白鹭从大桥的栏杆上飞起,鹈鹕常常飞到一半忽然定住,然后仿佛中枪似地直直落下。它们会穿入水面又飞起,嘴里衔着一只扭曲变形的鱼,然后一张嘴,不管那只鱼有多大,就瞬间消失了。
迪昂开着车,驶过一个坑洞,然后是一道撑住桥梁路面的金属支架,接着又是一个坑洞。乔闭上眼睛。
太阳映在挡风玻璃上,仿佛隔着玻璃吐出火来。
迪昂开到桥的另一端,柏油路转为碎贝壳和碎石子铺成的路,双线道也转为单线道,路面忽然变成了高低不平、软硬不等的大拼贴。
「我的意思是,」迪昂说,可是接下来又无话。
他们颠簸着开了一个街区,然后在车阵中停下来,乔努力压抑着跳下车、抛弃迪昂、丢开这整个计划的冲动。哪个脑袋正常的人,会载着一颗他妈的炸弹在路上跑?哪个人?
精神错乱的人。想死的人。认为幸福只是安抚人心之谎言的人。但乔见识过幸福,他知道幸福的滋味。而现在他冒着再也不能体验幸福的危险,运送一件威力足以把三十吨引擎炸得穿透钢制船身的爆炸物。
一旦爆炸,就什么都不剩了。没有汽车,没有衣服。他的三十颗牙齿会飞散到坦帕湾内,就像丢进喷泉里的铜板一样。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他们能找到一根指节,寄回波士顿,下葬在他雪松林墓园的家族墓地里。
最后一哩路是最可怕的。他们下了甘狄大桥,沿着一条与铁轨平行的泥土路行驶,道路的右半边在热气中崩塌,到处都是裂缝。闻起来一股霉味,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进那堆温热的烂泥中,死在里头,而且会待在那儿直到变成化石。他们驶入一片高高的红树林中,软地上到处都是水洼和深洞。在这片地带开了两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丹尼尔·德苏札的木屋,他是帮里最会制作隐藏机关装置的工匠。
他帮他们做了个底部有夹层的工具箱。他按照乔的吩咐,把那个工具箱弄得很脏,弄得不光是有润滑油脂味、泥土味,还有一股陈旧的气味。不过放在里头的工具都是一流的,而且保存得很好,有些还用油布包起来,全都刚清理过、上了润滑油。
在那个只有一个房间的木屋内,他们站在餐桌旁,看丹尼尔示范如何打开那个夹层。他怀孕的老婆脚步蹒跚地经过他们旁边,走向屋外的厕所,他的两个小孩拿着两个破布缝成的粗糙玩偶在地板上玩。乔注意到地板上有一个床垫是小孩的,另一个床垫是大人的,两个床垫上头都没有床单或枕头。一只杂种狗晃进来又晃出去,不断嗅着。到处都是苍蝇,还有蚊子。丹尼尔·德苏札检查着薛尔登的炸弹,是出于无聊好奇或纯粹发神经,乔看不出来,因为他已经麻木了,站在那里等着要去见上帝。只见德苏札用一根螺丝起子戳进那个炸弹,同时他太太又回到屋子,去打那只狗。两个小孩开始为了一个破布玩偶打起架来,尖叫个不停,直到德苏札狠狠瞪了她太太一眼。她放开狗,开始揍两个小孩,拍打着他们的脸部和颈部。
两个小孩震惊又愤慨地哭号起来。
「你们弄到的这玩意儿,做得真不错,」德苏札说。「非常了不起。」
两个小孩里比较小的那个,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此时停下不哭了。之前他惊愕又愤怒地哭号个不停,这会儿忽然就像火柴熄灭般完全停止,脸上也没了表情。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父亲的扳手,朝那只狗的头侧敲过去。那狗吠叫着,看起来像是要朝那男孩扑去,但接着又退缩,然后匆忙溜出木屋。
「我要么就揍死那只狗,要么就揍死那个小鬼,」德苏札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工具箱。「总有一个。」
乔跟他们的炸弹客曼尼·布思塔蒙帖碰面,地点在古巴圈会所的图书室,里头除了乔之外,每个人都在抽雪茄,连葛瑞丝艾拉都不例外。在外头的街道上,情形也一样——九岁或十岁的小孩走在路上,嘴里衔着有他们手臂那么粗的雪茄。每回乔点燃他细瘦的穆拉德牌香烟,就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嘲笑他,但他抽雪茄会头痛。不过那天晚上,他看着图书室里大家头顶上褐色的浓厚烟雾,猜想自己一定得习惯头痛了。
曼尼·布思塔蒙帖本来是哈瓦那的土木工程师。很不幸,他儿子在哈瓦那大学就读时,加入了公开反对马查多政权的学生联盟。后来马查多关闭了哈瓦那大学,废除学生联盟。有一天太阳下山后几分钟,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来到曼尼·布思塔蒙帖的房子。他们逼着他儿子跪在厨房,朝他脸部开枪,接着又射杀了曼尼的老婆,因为她骂他们是禽兽。曼尼则被关进牢里。后来出狱时,大家建议他最好离开古巴。
那天晚上十点,曼尼在图书室内把这些告诉乔。乔假设,用意是要向他保证曼尼的奉献精神。乔不怀疑他的奉献精神,而是怀疑他的速度。曼尼身高一五八公分,五短身材。爬完一道楼梯,就气喘吁吁。
他们正在复习那艘军舰的平面图。那艘船第一次进港时,曼尼上船保养过引擎。
迪昂问,为什么海军没有自己的工程师?
「他们有,」曼尼说。「可是如果有机会,他们就会找个……专家,来看看那些旧引擎。这艘船已经二十五岁了。原来是一艘……」他弹着手指,跟葛瑞丝艾拉迅速讲着西班牙语。
「一艘豪华客轮。」葛瑞丝艾拉对着大家说。
「没错,」曼尼说。他又迅速跟她讲西班牙语,讲了一整段。他讲完后,她解释说那艘船是在大战时期卖给海军的,然后转为医疗船。最近又改为运输船,船上官兵有三百人。
「轮机室在哪里?」乔问。
曼尼又跟葛瑞丝艾拉说,由她翻译。这样其实反倒快得多。
「在船尾,底层。」
乔问曼尼,「如果你半夜被叫上船,会碰到什么人?」
他开口本来要跟乔说话,然后又转向葛瑞丝艾拉,问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