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看向纽特。“有什么主意没?”
“没有,”他回答,他的声音几乎就是微弱的颤音,“我不明白它们在等什么该死的东西。”
“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这儿。”艾尔比说。他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是奇怪,被迷宫的高墙弹回的空洞的回声则更为奇怪。
托马斯连抱怨的心情都没有——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呃,我们留在居住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本来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们中只有一个人死总比大家一起死要好。”他现在特别希望每晚死一人的理论是真的。看着所有这些怪兽靠近并击中要害,一个疑问在他心底炸开——他们真能打过全部的怪兽吗?
过了很久,艾尔比开口道:“也许我应该……”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开始朝前走——朝着悬崖的方向——缓慢地,浑浑噩噩一般。托马斯茫然而敬畏地看着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尔比?”纽特说,“快回来!”
艾尔比没有回应,他跑了起来——径直朝着他和悬崖之间的那群怪兽。
“艾尔比!”纽特尖叫道。
托马斯也开始说话了,但是艾尔比已经跑到怪兽那儿,跳到一头怪兽头上。纽特从托马斯身旁离开朝着艾尔比跑去——但是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金属和皮肤的影像,五六头怪兽突然醒过来似的,对艾尔比发起攻击。纽特还未跑远,托马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我们走!”纽特吼道,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
“你疯了吗?”托马斯叫道,“你什么也做不了!”
又有两头怪兽冲出来袭击艾尔比,互相推挤,对男孩一顿抓咬切砍,凶恶残酷的本性尽显无遗。难以置信的是,艾尔比居然没有叫。托马斯刚在拦阻纽特,没看清艾尔比的身影——感谢纽特让他分神。纽特最终放弃了,挫败感让他崩溃,向后一倒。
艾尔比跳了起来,托马斯想,这是他最后一次跳跃了,极力压抑着呕吐感。他们的首领害怕回到那个他曾见过的世界,选择了自我牺牲。他走了,永远地走了。
托马斯帮助纽特站了起来,这名空地人双眼一直盯着伙伴消失的地方。
“我不相信,”纽特小声说,“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托马斯摇头,他没法回答。看着艾尔比被那样击倒,他内心充满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楚——一种让人作呕、心烦意乱的痛苦,这比身体上的痛苦要糟糕许多。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否与艾尔比有关系——他从来就没怎么喜欢过那家伙。他突然想到,刚看见的那幕同样也可能发生在查克或是特蕾莎身上……
民浩向托马斯和纽特靠近,他用力按住纽特的肩膀。“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他转向托马斯,“如果别无选择,我们就与它们战斗,为你和特蕾莎清出一条道,好让你俩到达悬崖,进到洞里做你们该做的——在你们喊我们进去之前,我们会尽量不让它们靠近。”
托马斯看了看那三群怪兽——没有一头向大伙儿在的方向移动——于是点点头。“但愿它们能再休眠一会儿,我俩输入密码应该只需一分钟。”
“你们几个怎么能那么无情?”纽特喃喃道,他声音中的那种厌恶感令托马斯吃惊。
“那你想怎么样呢,纽特?”民浩说,“我们是不是都该穿上盛装再办个葬礼?”
纽特没有回答,依然盯着那个地方,在那儿怪兽们似乎在啃食它们身下的艾尔比。托马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他在一头怪兽身上看见一大块亮红色污迹。他觉得反胃,赶忙转过脸去。
民浩接着说道:“艾尔比不想回到他以前的生活,他为我们牺牲自己——而它们也没有再攻击,这方法也许可行。如果我们浪费这个机会,我们就真的是无情了。”
纽特只是耸耸肩,闭上了眼睛。
民浩转身面向缩成一团的人们。“听好了!首要任务是保护托马斯和特蕾莎,让他俩到达悬崖进入洞里,这样——”
怪兽们齐齐开始活动,那一下子活跃起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托马斯惊悚地抬头看去,队伍两边的怪兽似乎又一次注意到了他们。尖刺在它们油腻的皮肤中闪现,身体起伏摆动。接着怪兽们齐齐向前移动,缓慢张开肢体末端的利爪,伸向托马斯和其他空地人,做好了杀戮准备。怪兽们像收紧绞索一样收紧它们布下的陷阱,迅速向人们发起进攻。
艾尔比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55 最佳冲刺时机
托马斯紧抓着民浩的胳膊。“无论如何我都得穿过去!”他朝夹在他们和悬崖间那群翻滚着的怪兽点点头——它们看上去像是一大块隆隆作响、长着利刺的脂肪,因利刺上的闪光而闪闪发亮。在暗淡的光线里,它们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民浩和纽特长时间交换着眼神,托马斯等着他们的答案,对战斗的期待简直比对它的恐惧还让人感觉糟糕。
“它们来了!”特蕾莎喊道,“我们得行动起来!”
“由你领头,”纽特最终对民浩说,他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给汤米和那女孩清出条路来,动手吧。”
民浩点了下头,脸上刚毅坚决的表情令他整个外表显得更加冷峻。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我们直接向悬崖进发!从中间突破,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推到墙边去,最重要的是让托马斯和特蕾莎到达鬼火洞!”
托马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又看向那些不断靠近的怪兽——它们近在咫尺。他紧抓着那用来代替长矛的蹩脚货。
我俩得紧挨着,他跟特蕾莎说,把战斗交给他们——我们必须到达那个洞。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们没有成功输入密码、打开那扇通往创造者的门,那一切抗争——全部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她回答,紧挨在一起。
“准备!”民浩在托马斯旁边大喊,一只手高高举起他那缠着带刺铁丝的大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银色长刀。他用刀指着那一大群怪兽,刀刃上闪过一道光。“就是现在!”
没等有人回应,这个守护人就冲了上去。纽特紧随其后,其他人也跟了上去,这群男孩子紧挨在一起,怒吼着向前冲去,他们举着武器,开始一场血战。托马斯拉着特蕾莎的手,让他们从身边经过,被他们猛烈撞击着,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感受着他们的恐惧,他在等待最佳的冲刺时机。
天空响彻男孩们冲进怪兽阵营的第一声怒吼——还有刺透机械发出的尖利轰鸣声,木头与钢铁撞击的噼啪声——查克从托马斯旁边跑过,托马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查克向后踉跄了一下,抬头看着托马斯,眼里满是恐惧,托马斯心都碎了。就在这一瞬间,他做了个决定。
“查克,你就和特蕾莎还有我在一起。”他带着威严强硬地说,让人没有怀疑的余地。
查克望向前方激烈的战斗。“但是……”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托马斯知道尽管羞于承认,但这个男孩并不反感这个提议。
托马斯立刻试着替他挽回面子。“在鬼火洞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以防在那儿也有怪兽等着我们。”
查克快速点点头——太快了。再一次,托马斯心里一阵悲痛,此刻那股想要把查克安全带回家的冲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这么说定了,”托马斯说,“拉住特蕾莎的另一只手,我们出发。”
查克照他的话做了,努力让自己勇敢起来。托马斯注意到了,但一句话也没说,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了。
他们打开了一个缺口!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袋里大叫——他的头骨猛地一阵剧痛。她指向前方,托马斯看见在走廊的中间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小道,空地人拼着命战斗,把怪兽推向墙边。
“就是现在!”托马斯大叫。
他全力向前冲刺,拉着特蕾莎跟着他跑,特蕾莎又拉着查克,他们的长矛和小刀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三个人全速向着那满是鲜血和尖叫声的石头走廊跑去,跑向悬崖。
战斗在他们周围四下上演。空地人战斗着,惊慌令他们的肾上腺素激增,这驱使着他们继续向前。回荡在高墙之间的声音刺耳而恐怖——人类的惊叫声、金属间的撞击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怪兽发出的令人难受的尖叫声、锯子旋转的声音、利爪紧抓物体的声音,还有男孩们的求救声。他们的周围阴暗模糊,满是血腥和刀光剑影。托马斯努力让自己看向前方,而不是自己的左右,笔直地看向大伙儿好不容易打开的那道狭窄缺口。
甚至在他们奔跑的时候,托马斯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密码:FLOAT,CATCH,BLEED,DEATH,STIFF,PUSH。还有十几米的路他们就能到了。
我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特蕾莎惊叫道。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托马斯感到腿上一阵刺痛。他没有回头看,也不想回答。那种感到无法摆脱困境的躁动如滔天的黑色洪水,将他淹没,把他拽向投降的边缘。他反抗着,逼迫自己向前。
悬崖就在前面,在深灰色的天空中展开,离他们大约有六米的距离,他拉着伙伴们朝前猛冲。
战斗在他们两侧激烈展开着,托马斯拒绝去看,也不去帮忙。前面有一头怪兽径直疾驰而来,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孩被它的利爪抓住,他狠狠地刺向那如同鲸鱼皮般厚实的皮肤,试图逃跑。托马斯向左闪避,继续奔跑。他经过时听见一声惨叫,这从喉咙里发出的尖厉哀号意味着又一个人的战斗失败了,遭遇那最可怕的结局。连绵不断的惊叫将周围的空气搅得粉碎,掩盖了战斗发出的其他声响,直到那个生命终结才渐渐弱去。托马斯的心在颤抖,希望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继续向前!特蕾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吼了回去,这次是大声说了出来。
有人从托马斯身旁全速跑过,撞了他一下。一头怪兽从右边袭来,快速转动着它的刀片。有人把它截住,用两把长剑发起攻击,战斗中金属碰撞得噼啪作响。托马斯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不断重复呼喊着同样的话,似乎和他有关,应该是说在他奔跑的时候保护他。是民浩在喊,他的声音里透露着绝望和疲惫。
托马斯继续前进。
查克差点被一头怪兽抓住!特蕾莎大喊,巨大的回声在他的脑袋里响起。
向他们扑来的怪兽越多,赶来帮忙的空地人也越多。温斯顿早就拿起艾尔比的弓和箭,将钢头箭射向正在移动的怪兽,只是不幸,射偏的远多于射中的。许多托马斯不认识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用他们临时造好的武器猛击怪兽的机械装置,他们跳到怪兽的身上不断进行攻击。各种声音——撞击声、铿锵声、尖叫声、呻吟哀号声、发动机轰鸣声、锯子旋转声、刀剑碰撞的噼啪声、利刺撞击墙壁发出的尖锐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求救声——所有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让人越发难以忍受。
托马斯大喊着,在到达悬崖之前,他都在不停奔跑。接近悬崖边时,他及时停住脚。特蕾莎和查克一下撞到他身上,差点让他们三人齐齐坠落悬崖。就在这一瞬间,托马斯俯身看见了鬼火洞。常春藤悬挂在稀薄的空气中间,向各个方向延伸。
早前,民浩和几个探索者用粗藤做了些绳子,将绳子捆扎在依附着悬崖壁的藤蔓上,再把没有打结的那头从悬崖边往下投掷,一直到达鬼火洞,现在有六七根藤蔓从岩石边向下延伸至一个隐蔽的高低不平的方形物处,它们悬在空旷的空中,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现在该跳下去了,托马斯有些迟疑,最后一次感受十足的恐惧——听着身后传来的可怕声音,看着面前的亦假亦真的画面——重又振作起来。“特蕾莎,你先来。”他想让自己最后一个下去,好确保她和查克不会被怪兽抓走。
让他吃惊的是,特蕾莎毫不迟疑。她紧握了一下托马斯的手,按了按查克的肩,然后迅速绷直双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从崖边跳了下去。托马斯屏住呼吸,看着她滑到那些青藤绳索之间,又消失不见,仿佛轻轻一擦就抹去了她的存在。
“哇哦!”查克喊道,这声惊叹表示他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说哇哦就对了,”托马斯说,“轮到你了。”
还没等到男孩反对,托马斯就架着他的胳膊,紧抓住他的身体。“双脚蹬地,我会把你托起。准备好了?一,二,三!”他哼哧哼哧地使着劲,把他向着鬼火洞举起。
查克尖叫着在空中滑翔,差点就错过了目的地,但他的双脚率先着地,接着他的肚子和胳膊撞到了隐蔽的洞口——他消失在洞里。男孩的勇敢让托马斯心里某处凝固了,他爱这个孩子,就像是爱同母兄弟那样爱他。
托马斯拉紧背包带,右拳紧握他那临时凑合用的长矛。他身后的可怕声音令人恐惧——他为自己没有去帮忙而感到内疚。做好你该做的。他跟自己说。
他定了定心神,用长矛敲了敲石头地面,左脚稳稳地踩在悬崖的边缘然后起跳,高高弹起跳进暮色之中。他让长矛紧紧贴着自己的躯干,脚尖向下,挺直身体。
接着,他撞进了鬼火洞里。
56 进入鬼火洞
托马斯进入鬼火洞时,一阵冰冷掠过皮肤,窜向全身,仿佛刚从冰冻的湖面跳出来一样。双脚咚的一声落在湿滑的地上,周围的世界更加黑暗,他的脚下冒出一束光线。他向后倒进了特蕾莎怀里。她和查克帮着他站直。神奇的是,托马斯的长矛居然没戳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要不是特蕾莎手电筒的光穿透了黑暗,鬼火洞里绝对是漆黑一片。在托马斯弄清自己所处方位的那一刻,他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高三米左右的石质圆筒中。圆筒里很潮湿,内壁覆盖着光亮的油污,在他们面前延伸好几十米,直至消失在黑暗中。托马斯从他们进来的地方向上凝视——看起来就像一扇正方形窗户,通往广袤却没有星星的天空。
“电脑就在那边。”特蕾莎说道,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去。
她用手电筒往隧道下面照去:向下一两米处有一小块油乎乎的方形玻璃,发出暗绿色的光。玻璃下方有一个键盘,嵌在墙上,角度刚好可以让人轻松地站着输入内容。现在它就在那儿,等着他们输入密码。托马斯忍不住在想,这看起来太容易了,令人难以置信。
“输入密码!”查克拍着托马斯的肩膀高喊道,“快点!”
托马斯打手势让特蕾莎来做。“查克和我负责放哨,好让一头怪兽都进不来。”他只希望外面的人已经成功把怪兽的注意力转到迷宫的小道上,让这些生物不靠近悬崖。
“好的,”特蕾莎说——托马斯知道聪明如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她走向键盘和屏幕,开始输入密码。
等等!托马斯在心里呼唤她,你确定自己知道密码?
她拉着脸转向他。“汤姆,我不是笨蛋。是的,以我的智商绝对记得住——”
一声巨响从他们头顶和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托马斯吓得跳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头鬼火兽扑通一声掉进洞里,仿佛是中了那方形暗黑天空的魔法而掉落的。这头怪兽进入洞中时把尖刺和腿缩起——它咯吱咯吱重重落下的瞬间,十几个锋利且令人作呕的物件再次弹出,看上去比刚才还要危险。
托马斯把查克按到身后,向怪兽伸出长矛,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它挡住。“继续,特蕾莎!”他大喊道。
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棒从怪兽潮湿的皮肤中冒出来,前头展开,形成一条带有三个旋转刀片的长肢,径直向托马斯的脸逼来。
他双手紧握长矛,将绑着小刀的那头指向前方。那带着刀片的机械手臂距离托马斯只有两步远了,随时可以把他的皮肤割得支离破碎。在还剩一步的时候,托马斯收紧肌肉用尽全力朝着圆筒顶部挥舞长矛。长矛将机械手臂打飞,手臂呈弧形旋转,砰的一声撞回怪兽身上。怪兽愤怒尖叫着向后退了几步,并收回尖刺。托马斯大口喘着气。
也许我能抵挡住它,他对特蕾莎飞快说道,快点儿!
我就快完成了。她回答。怪兽的尖刺再次出现,它飞速袭来,另一条手臂从皮肤中探出,直直向前射出,上面的巨钳快速移动想要抓住长矛。托马斯挥动长矛,这次在头顶方向挥舞,使出全身力气猛烈攻击。长矛击中巨钳正中间,响起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一阵吱吱响声过后,整条手臂被连根拔起,掉在地上。怪兽用托马斯看不见的类似嘴的东西发出一声巨大而刺耳的尖叫,再次向后退去,所有的尖刺都不见了。
“这些东西是能被打败的!”托马斯大叫着。
我不能输入最后一个词!特蕾莎在心里对他说。
托马斯几乎没听见她说话,也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再次呼喊着,抓住怪兽正虚弱的时机,勇猛地冲上前去。他用力舞动着长矛,跳到怪兽圆圆的身躯上,噼啪巨响过后,他砍掉了怪兽两条金属胳膊。他将长矛举过头顶,稳稳站住——他感到自己的双脚陷进了脂肪里——迅速向下把长矛刺进怪兽身体。在托马斯用力将长矛深深刺入怪兽的身体时,怪兽肉体里喷出一种黏糊糊的黄色液体,溅了他一腿。他赶忙拔出长矛,跳了下来,跑回查克和特蕾莎的身边。
托马斯用病态的心理着迷地看着怪兽失控地抽搐,涌出的黄色油状物喷得到处都是。尖刺反复从它的皮肤里冒出,身体上的腿胡乱抽动着,时不时刺中它自己。它的动作很快慢了下来,血——或者说是燃料——流尽了,它力气全无,最后死了。
几秒后,它不再动弹。托马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完全不能相信。他刚刚杀死了一头怪兽,令所有人恐惧了两年的怪兽。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查克,查克睁大了眼站着。
“你杀死了它!”男孩说。他大笑起来,仿佛这一举动能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似的。
“并没有那么难。”托马斯小声说,转身看着特蕾莎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他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喊着问道。他跑过去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一直反复输入PUSH这个词,但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
她指着那块方形脏玻璃,上面什么都没有,发出的绿光却显示它在运转。“我输入了全部的单词,它们一个接一个显示在屏幕上。接着什么东西发出嘟嘟声,单词就都消失了,最后一个单词却怎么都输不进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听完特蕾莎的话,托马斯全身一阵寒意。“呃……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又试了一遍,接着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托马斯!”查克的喊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托马斯回头看见他正指着鬼火洞的洞口——另一头怪兽也在往里爬。它压在它那已死的兄弟身上,又一只怪兽也开始进入到洞里。
“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查克大声吼道,“你说过只要输入密码,它们就会被关闭的!”
那两头怪兽调整好自己,张开利刺,向他们的方向前进。
“并不是让我们输入PUSH这个词(PUSH也有”按“的意思——译者注)。”托马斯心不在焉地说,并没有在对查克说话,而只是想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不明白。特蕾莎说。怪兽在不断靠近,离他们只几步之遥。托马斯觉得自己的意志在渐渐变弱,他失神地稳住双脚,举起拳头。本应该成功的,密码本应该——
“或许你该按按那个按钮。”查克说。
托马斯被这无心的话惊到了,转身看着男孩,背对着怪兽。查克指向靠近地面的一个地方——就在屏幕和键盘的正下方。
他还没走过去,特蕾莎已屈膝俯下身去。托马斯出于好奇,也为了瞬间出现的希望,也坐在地上,以看得更清楚。怪兽的呻吟声和吼叫声从背后传来,利爪抓挠着他的衬衣,背后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专心凝视。墙上装着一个红色小按钮,距离地面只有十几二十厘米。上面印着四个黑字,这四个字是那么清晰,托马斯不敢相信之前他居然没有看到。
毁掉迷宫
疼痛越发剧烈,托马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头怪兽伸出两个装置,抓住了他,把他向后拽。另一头绕到了查克背后,正用一柄长刀向男孩砍去。
一个按钮。“快按!”托马斯叫道,声音大得已经超出了他想象中人类可以发出的最大喊声。特蕾莎照做了。她按下按钮,一切陷入安静。接着,从黑暗的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大门滑开的声响。
57 陡峭的斜坡
怪兽被立刻关闭,装置缩回满是脂肪的皮肤里,身上的灯也熄灭了。身体里的机器停止运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而那扇门……
怪兽的利爪松开托马斯,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背上和肩上多了几处伤口,疼痛不已,一阵强烈的欣喜涌过全身,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喘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呜咽地呛了一口,又禁不住继续大笑。
查克从怪兽身旁跑开,撞上了特蕾莎——她紧紧抓住他,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是你做到的,查克,”特蕾莎说,“我们在密码词上花了太多的心思,根本就没有想到看看周围有什么是用来按的——最后一个词语,是谜题的最后一个部分。”
托马斯又大笑起来,不敢相信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艰难的事。“她是对的,查克——是你拯救了我们,老弟!我说过我们需要你!”托马斯爬起来,和他们俩抱在一起,兴奋不已,“查克是个绝顶大英雄!”
“其他人怎么样了?”特蕾莎朝着洞外点头说道。托马斯一下子就没了好心情,他退后一步,转身向洞口走去。
像是回答她的问题似的,有人从黑色方形入口摔了下来——是民浩,看起来他身上百分之九十的部位都受了抓伤和刺伤。
“民浩!”托马斯大叫,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你还好吧?其他人呢?”
民浩跛着脚走向隧道弯曲的墙壁,倚在墙上大口喘气。“我们死了很多人……那里全是血……之后它们全都被关闭了。”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呼了出来,“你们成功了,我不敢相信这居然有用。”
纽特也进来了,后面跟着弗莱潘,接着是温斯顿和其他人。不久,共十八个男孩进到隧道里,加入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现在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空地人。那些殿后的男孩每个人身上都满是怪兽的黏液和鲜血,衣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
“剩余的人呢?”托马斯问,他害怕听到答案。
“我们有一半人……”纽特说,声音十分虚弱,“死了。”
一时一片寂静。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知道吗?”民浩说,稍稍挺直了他的背,“一半人或许是死了,但我们有一半人实实在在地活了下来,而且没有人被螫中——正和托马斯想的一样,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
很多。托马斯心想,就目前而言很多。他的欢乐渐渐散去,转而变成对那二十个失去生命的伙伴的沉痛哀悼。尽管这是个人选择,尽管他知道就算他们没有试着逃跑,现在可能也都死了,但他还是很悲痛,即便对他们没有什么了解。在目睹了这样一场死亡之战后,他又怎么能认为这是胜利呢?
“让我们离开这儿,”纽特说,“立刻离开。”
“我们要去哪儿?”民浩问。
托马斯指着长隧道的深处说:“我听见那边有门打开的声音。”他努力不去想这所有的伤痛——刚刚赢得的那场战斗中所有令人恐惧的事,所有逝去的生命。他知道即便是他们,也并没有就此变得安全,他不再多想。
“好吧,我们出发吧。”民浩回答。没有等人回应,这个年纪大一点儿的男孩转身沿着隧道向前走去。
纽特点点头,指挥着其他人跟上去。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下他、托马斯和特蕾莎。
“我殿后。”托马斯说。
没有人表示异议,纽特向着黑暗的隧道走去,跟着是查克,然后是特蕾莎。隧道太过黑暗,手电筒的光芒都快被黑暗吞噬了。托马斯看都没看一眼身后怪兽的尸体,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另一声接着响起,跟着又是一声。他们的叫声渐渐消失,好像他们也在逝去一样。
前面一路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特蕾莎最后转身对托马斯说:“似乎声音到前面的滑门那儿就消失了,一路向下。”
托马斯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胃痉挛,这看起来像场游戏——至少,对建造这个地方的人来说是的。
他听见前方一个又一个的人发出尖叫,声音渐渐变弱。之后纽特也大叫了一声,下一个是查克。特蕾莎打开电筒向下照去,看见一个光滑的黑色金属槽,金属槽陡峭且不断向下延伸。
我想我们别无选择。她通过心灵感应对他说。
没错。托马斯强烈地感到这不会是他们噩梦的终结,他只希望它不会把他们引向另一群怪兽。
特蕾莎兴奋地尖叫着从金属槽上向下滑去,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反正任何事都要比迷宫好得多,就跟着她滑了下去。
他落到了一个陡峭的斜坡上,身体在滑坡时沾上了一种油状黏液,闻起来令人恶心——仿佛烧焦的塑料或是过度使用的机器发出的味道。他扭动身体,把双脚移到前面,接着他试图伸出双手让自己滑落的速度慢下来。但都无济于事——石头上到处都是那油乎乎的液体,他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们在油腻腻的金属槽上向下滑时,其他人的尖叫声在隧道墙壁间回荡着,托马斯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他们被某个巨型猛兽吞噬,滑入猛兽长长的食道中,随时都有可能掉进它的胃里的画面。滑着滑着,他的想象仿佛变成了事实,气味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发霉腐烂的味道。他感到一阵恶心,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隧道开始弯曲,变成了崎岖的螺旋形,正好让他们的速度慢下来,托马斯的脚踢中了特蕾莎,结结实实击中她的头部。他赶忙缩回脚,整个人被强烈的痛苦感淹没。他们还在往下坠,时间似乎在延长,无限延长。
他们在这条隧道管子里一圈又一圈地向下滑,身体挤压着黏液,黏液的气味,不断地转圈——这些都令他的胃泛着阵阵恶心。就在他准备把头转向隧道一边大吐特吐的时候,特蕾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次并没有回声。没一会儿,托马斯就冲出了隧道,撞到她身上。
到处都是自己人,他们身体相互堆叠,边呻吟边扭动身躯,试图将彼此推开。托马斯摆动自己的手脚,同特蕾莎分开,爬了几步开始狂吐,把胃好好清了一番。
托马斯还在为刚才的经历而颤抖,他用手抹了抹嘴,发现手上满是黏糊糊的秽物。他坐了起来,两只手在地上擦拭着,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着他们到达的这个地方。他大张着嘴,看见其他所有人也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组,一同观察研究新环境。托马斯在身体痛变期的时候,曾看到过这个地方,但是直到进入这里,他才真正回想起来。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中,这地下室有九到十个居住区那么大。从上到下,从一边到另一边,这地方到处是各种机器、电线、管道和电脑。在地下室的一边——在他的右手边——有一排看上去像巨大棺材的白色大型容器,差不多有四十个。另一边,在这些容器的对面竖着些大玻璃门,不过灯光让人看不见另一边有什么。
“快看!”有人叫道。他看见了,呼吸堵在了嗓子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感顺着他的脊椎往下走,就好像有蜘蛛爬过一样。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排二十个左右模糊的淡色窗户水平展开,一个连着一个。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面容苍白,体形消瘦——正坐着观察空地人,眯着眼透过玻璃紧盯着他们。托马斯阵阵发抖——他们看上去像是一群幽灵,一群生前从未快乐过的愤怒、饥饿、邪恶的幽灵,更不用说死后了。
托马斯当然知道他们并不是幽灵,他们就是那些把所有人送进林间空地的人,就是那些想要杀死他们的人——
创造者们。
58 仇恨的种子
托马斯向后退了一步,发现其他人也和他一样向后退。大家都凝视着那一排窗户,盯着那一排观察者,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窒息。托马斯看见他们中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人抬起手戴上眼镜。他们都穿着白色衬衫,外罩深色外套,左胸上别着一个单词——他不太能看清是什么单词。没有人脸上能看出有任何表情——他们都面色憔悴发黄,看上去极度痛苦悲伤。
他们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家,一个男人摇头,一个女人点头。另一个男人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鼻子——这是托马斯看到的他们做得最像人类的动作了。
“那些是什么人?”查克小声问,他粗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是创造者,”民浩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要打烂你们的脸!”他叫道,声音大到托马斯就快用手捂住耳朵了。
“我们要怎么做?”托马斯问,“他们在等什么呢?”
“他们大概要让怪兽快速回来支援,”纽特说,“它们也许正赶过来——”
一声响亮缓慢的蜂鸣声打断了他,像是对一辆逆行的巨型卡车的警报声,但声音更加有力。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增大,在房间里产生回声。
“现在该怎么办?”查克问,声音里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担忧。
不知怎的,大家都看着托马斯。他用耸肩作答——他只想起那么多,现在他和其他人一样毫无头绪。他也很害怕,伸长脖子上下扫视这个地方,力图找到蜂鸣声是从哪儿发出的,但一切照旧。突然,他瞥见其他人正向门的方向望去。他也看了过去:其中一扇门朝着他们转动打开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蜂鸣声停止了,周遭一下子安静得如同这间房进入了外太空。托马斯屏住呼吸等待着,做好了会有什么恐怖东西从那扇门里飞出的准备。
相反,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是女的,一个标准的成年人。她看上去很普通,身着黑色长裤和一件领尖带扣的白衬衫,胸口有一个标识——用蓝色大写字母拼写的WICKED。一头棕色齐肩头发,消瘦的面庞上嵌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她向大家伙儿走来,脸上既没有微笑也没有皱眉——似乎根本就没注意,也不关心站在那里的他们。
我认识她。托马斯心想。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记忆——他想不起她的名字或者她和迷宫的关系,只是她看起来很面熟。熟悉的不仅仅是她的外表,还有她走路的方式,她的举止——刻板而没有一丝喜悦。她在离大家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从左至右缓慢地把所有人看了一遍。
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人,是一个穿着宽大运动衫的男孩,运动衫的帽子盖过头顶,遮住了他的脸。
“欢迎回来,”那个女人最终开口说道,“经过了两年,也没死多少,真令人称奇。”
托马斯张开了嘴——他感到自己的脸已经气红了。
“你说什么?”纽特问。
在看向纽特之前,她的眼睛又一次扫视人群。“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纽特先生,尽管我们本期望一路上你们中会有更多的人放弃。”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伸手拉下那个男孩的帽子。他抬头看向大家,双眼被泪水打湿。屋子里的每个人大吃一惊,托马斯有些腿软。
是盖里。
像动画片里演得那样,托马斯先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他内心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居然是盖里。
“他在这儿做什么?”民浩大叫。
“你们现在安全了,”那个女人回答道,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请放心。”
“放心?”民浩咆哮道,“你是谁?让我们放心?我们要见警察、市长、总统——一些管事的人!”托马斯担心民浩也许会——但同时,他又有点希望他在她脸上狠狠打一拳。
她眯着眼看向民浩。“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本以为通过迷宫测试的人会很成熟呢。”她那纡尊降贵的腔调让托马斯吃惊。
民浩想要反驳,但纽特一胳膊肘撞在他肚子上。
“盖里,”纽特说,“怎么回事?”
那个黑头发男孩看着他,目光闪了一下,头轻微地摇动着,但他没有回答。他身上有什么被去除了。托马斯想,比以前更糟了。
女人似乎是在为他感到骄傲,她点了点头。“总有一天你们会感激我们为你们做的一切。我只能这么保证。相信我们,接受吧。你如果不接受,那整件事就是个错误。黑暗时期,纽特先生,黑暗时期。”
她停顿了一下。“当然,还有一个终极实验变量。”她向后退。
托马斯的注意力集中在盖里身上,那个男孩浑身颤抖,苍白得近乎无色的面色令他湿润发红的双眼显得格外突出,如同白纸上那要命的污迹一样。他的上下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唇边皮肤抽搐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盖里?”托马斯问,努力压抑着自己对他的仇恨。
突然,盖里嘴里蹦出话来。“他们……能控制我……我不——”他的眼睛凸了出来,像是喘不过气似的,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我……不得……不……”每个词都如同嘶哑的咳嗽声。之后他不动了,他的表情变得平静,身体放松下来。
这和在林间空地里经历过身体痛变期后躺在床上的艾尔比一模一样,在他身上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是什么——
但没时间让托马斯想明白了,盖里走到他身后,从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屋子里的光线随着那东西银色的表面闪了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邪恶的匕首。他向后跳起,用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将匕首向托马斯掷去。就在他投掷匕首的时候,托马斯听见右边传来一声尖叫,他感到有人在动,朝着他冲过来。
刀刃旋转着,托马斯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每一次旋转,如同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似乎这么旋转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感受匕首慢慢朝他飞来的恐惧。匕首向他靠近,不停转动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喊声,催促自己闪避,然而却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查克居然出现了,他扑到前面。托马斯感到双脚仿佛被冻成了冰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令人恐惧的一幕在他面前发生,无助极了。
伴着一声低沉而让人害怕的声响,匕首插进查克的胸膛,刀刃深深没入,只剩刀柄还留在外面。男孩尖叫着,倒在地上,身体抽搐。鲜血,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往外涌。死亡来得太过突然,他的双脚踢打着地面,双腿痉挛。托马斯的世界瞬间崩塌,心被碾得粉碎。
他倒在地上,把查克颤抖的身体拉进怀里。
“查克!”他喊道,嗓子仿佛被酸腐蚀过,“查克!”
男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染红了托马斯的双手。查克的眼球翻到了眼窝上方,苍白无神,他的鼻子和嘴也开始流血。
“查克……”托马斯说,这次他的声音很小。他们还是可以做些什么。他们可以把他救回来。他们——
男孩停止了抽搐,不再动了,眼珠重又回到正常的位置,凝视着托马斯,透露出对生命的渴望。“托……马斯。”就只说了一个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坚持住,查克,”托马斯说,“别死……坚持下去,快来帮忙!”
没有人过来,内心深处,托马斯也知道原因。现在做什么都不会有用了,一切都结束了。托马斯眼前一片漆黑,整间屋子在倾斜晃动。不要。他想,不应该是查克,不能是查克,除了查克外任何人都可以死。
“托马斯,”查克气若游丝地说,“找到……我的妈妈。”他猛烈地咳嗽着,从肺里咳出血来,“告诉她……”
话还没有说完,他闭上眼睛,身体僵硬起来,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托马斯盯着他,死死盯着好朋友那已无生命迹象的身体。
托马斯的心理急剧变化着,他心里最深处埋下了一颗愤怒的种子。一颗仇恨、想要复仇的种子,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黑暗而可怕的东西。接着这颗种子爆炸开来,从他的肺部一直冲到脖子,再到手臂和双腿,占据了他整个心脏。
他松开查克,站了起来,颤抖着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托马斯失控了,他彻底地失控了。
他朝前猛冲,直接撞上盖里,手像爪子一样抓着他。他掐着那男孩的喉咙,压在他身上,倒在地上。他跨坐在盖里的身上,抓着他的双腿不让他逃跑,用拳冲他一阵猛击。
他的左手压制住盖里,把他的脖子按在地上,右拳如雨点般打在盖里的脸上,一拳又一拳——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愤怒都发泄出来一般痛打他。
后来他被民浩和纽特拉开了,他的胳膊仍然不停挥动,哪怕打中的只是空气。他们把他拽到地上,他身体扭动着同他们厮打,叫嚣着让他们放开自己。最后他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盖里。托马斯感到自己不断散发着仇恨,两人仿佛被一股火焰牵连在一起。
接下来,就这样,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对查克的思念。
他摆脱民浩和纽特的压制,一瘸一拐地朝着死去的朋友跑去。他拽起查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不!”托马斯喊道,内心充满了悲伤,“不!”
特蕾莎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甩开了她的手。
“我答应过他!”他尖叫道,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他歇斯底里道,“我答应过会救他,带他回家!我答应过他!”
特蕾莎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地。
托马斯抱着查克,让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用尽全力抱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活过来,又好像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在别人唾弃他时做了他的朋友。
托马斯大声哭泣,声音大得仿佛从未哭过。他巨大颤抖的哭泣声响彻整个房间,好像受到折磨发出的惨叫声。
59 冰冷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