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听到一声重重的刮擦声,然后是叮当一声,黑暗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他放下双手,眯起了眼睛;光点在他的视野中跳舞。
“要命,”民浩说,“看起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出口,但是我想这出口是在让人崩溃的太阳上面!哥们儿,那地方很亮,而且很热。”
“让我们打开一条缝,让我们的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纽特说。然后托马斯听到他走上了台阶,和民浩在一块儿,“这里有件衬衣——把它卡在那里,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托马斯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他的双手再次蒙上了眼睛。那道橘黄色的光又出现了,那个过程又开始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双手,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仍旧像是有上百万只手电筒对着他照射一般,但是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又过了几分钟,周围一切都很亮,但也没事了。
现在他能够看见他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级台阶的下方,民浩和纽特蹲在天花板上的那道门下面。
三道耀眼的光线标志着那扇门的边缘,从衬衣的缝隙间漏下来,他们用衬衣堵在门的右边角上,把它撑开。他们周围的一切——墙壁、台阶、那扇门本身——都是用暗淡的灰色金属做的。托马斯转过身去回头看他们来时的方向,看见台阶消失在他们下方的黑暗中,他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爬得更高更远。
“现在还有人看不见吗?”民浩问,“我感觉我的眼球像被烤过的棉花糖一样。”
托马斯也有那种感觉,他的眼睛有烧灼感,又很痒,不停地流着眼泪,周围的空地人也全都在揉着他们的眼睛。
“外面是什么啊?”有人问。
民浩耸耸肩,他用一只手半遮着眼睛,从那扇打开的门的缝隙往外看。“实在说不清楚,我能看见的就是许许多多的光——也许我们正在太阳上面,但是我不认为外面会有什么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眩疯病人。”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温斯顿说,他在托马斯下方两级台阶的地方,“我宁可被太阳晒也不想让我的脑袋被某个铁球攻击,我们走吧!”
“好的,温斯顿,”民浩回答说,“用你们的内衣蒙住头——我只是想要让我们的眼睛先适应一下,我会把门完全敞开以确保我们全都没事。准备。”他往上走了一步,这样他的右肩膀就能顶住那块金属门板,“一, 二, 三!”
他哼了一声站直了双腿,把门向上举了起来。随着那道门一边打开一边发出金属研磨时可怕的咯吱声,光和热一下子洒进楼梯间,托马斯快速地向下俯视地面并眯起了双眼。那光线亮得简直不可思议——毕竟他们已经在完全的黑暗中游荡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推挤声,抬头看见纽特和民浩正在向着那块方形的区域挪动,令人目眩的太阳光穿过此刻已经敞开的门从那里照射进来。
整个台阶像一台烤炉般热了起来。
“啊,哥们儿!”民浩说,他脸上有一丝退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伙计。感觉我的皮肤都已经烧起来了!”
“他说得对,”纽特说,擦着他的脖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那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太阳下山才能走。”
从空地人那里传来一阵抱怨声,但随后他们就被温斯顿突然的一声大叫压了下去。“哇噢!小心!小心!”
托马斯转身看着台阶下面的温斯顿,他正一边指着正上方的某个东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天花板上,在他们头顶上空几英尺的地方,一大团水银正在聚集,从金属中渗出来就像是融化成了一颗巨大的泪珠。在托马斯盯着它看的同时,它变得越来越大,几秒钟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摇摆不定、慢慢晃动着的熔浆球。然后,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脱离了天花板,掉落下来。
但是它并没有掉落在他们脚边的台阶上,这个水银球违背了重力规律,平行地飞过来,直接撞到了温斯顿的脸上。空中回荡着他那恐怖的尖叫声,他倒了下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16 杀人水银球
托马斯一边追着温斯顿挤下台阶,一边有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念头。他不知道他追过去是因为想要帮助他,还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对那个水银怪球的好奇心。
温斯顿最终砰的一声停了下来,他的后背碰巧靠在了一级台阶上,那里离底部仍然还远得很,来自上方敞开的门洞那里的亮光把一切都照得分外清楚。温斯顿的两只手都在他的脸上,拉扯着那团水银液体——那个熔浆金属球已经跟他的头顶融在了一起,正在吞噬着他耳朵以上的部分。现在它的边缘正在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滑落下来,翻转着他的耳朵,盖住了他的眉毛。
托马斯跳到温斯顿身上,转动身体跪在他下方的台阶上;温斯顿推拉着那个水银球,不让它靠近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这样做似乎起了作用,但是那个男孩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抽搐着,双脚踢打着墙壁。
“把它从我身上弄开!”他喊道,声音如此扭曲,托马斯几乎要放弃救援,落荒而逃了。如果那东西伤害性那么强……
它看起来像是一种黏稠的水银胶,百折不挠且顽固不化——就像是活的一样。温斯顿刚刚把一部分水银体推上去,离开他的眼睛,就又有一些从他手指的边缘滑落,卷土重来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托马斯能够看见他脸上的皮肤,那样子可不太好看。红肿,还起了水疱。
温斯顿哭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受折磨的尖叫声整个儿成了另一种语言。托马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包袱从肩膀上甩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水果和食物包散落了一地,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拿起那条床单,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手上作为保护,然后冲了上去。在温斯顿再一次猛推眼睛上方的那团熔浆水银时,托马斯抓住了刚从他耳朵两侧淌下来的水银。他感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热度,觉得那种热度很可能会突然燃烧起来。他分开双脚,使出他最大的劲攥紧那团东西,然后用力往上拉。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吸气声,那团正在攻击的金属熔浆的两侧抬起了几英尺,然后从他的手中滑落,又拍回到了温斯顿的耳朵上。不可思议地,那个男孩尖叫得更大声了。其他几位空地人想要过来帮忙,但是托马斯大喊着让他们退后,觉得他们只会碍事。
“我们必须一起动手!”托马斯对温斯顿喊道,决心这次要更用力地去抓,“听我说,温斯顿!我们必须一起动手!用力抓住它,把它从你头上揭掉!”
那个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听懂了的样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假如托马斯没有在他下面的那级台阶上,他现在肯定早已沿着后面的台阶滚下去了。
“数到三!”托马斯喊道,“温斯顿!我数到三!”
温斯顿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尖叫着,抽搐着,踢打着,拍打着那团水银。
泪水涌出了托马斯的眼眶,也可能是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但是它刺痛了眼睛,而且他觉得空气好像也升到了上百万摄氏度一样。他的肌肉紧绷;刀刺般的疼痛穿透他的双腿,他的腿也在打着哆嗦。
“动手吧!”他喊道,什么都不去理会,弯下身体倾尽全力再试一次,“一, 二, 三!”
他抓住那团正在不断延展的水银球的两边,感觉到它那柔软和强韧合二为一的古怪触感,然后又一次用力往上拉,使它离开温斯顿的脑袋。温斯顿肯定是听到了,或者也可能是运气,与此同时,他用双手的掌根也用力推着那团熔浆,好像连他自己的脑袋都要扯掉似的。整团水银球被扯了下来,那是一大片不停晃动的、黏稠而沉重的东西。托马斯没有迟疑,他甩动双臂,将那堆垃圾越过头顶,往台阶下面丢了下去,然后掉转脚跟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当它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那团水银快速地恢复成一个球状,它的表面晃动了一阵子,然后就固定了下来。它就停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台阶的下方,盘旋了一秒钟,就像是在长久地凝视着它的受害者最后一眼,可能还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它飞射了出去,沿着台阶往下飞去,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它走了,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再来攻击。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到被汗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斜靠在墙壁上,不敢回头去看温斯顿,后者正在他身后呜呜地哭着,至少尖叫声已经停了。
托马斯终于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那个孩子一团糟,身体蜷曲成球状,发着抖。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头皮和渗着血的斑点。他的耳朵被割破了,像锯齿一样破碎不全。他抽泣着,肯定是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他刚经历的一切留下的创伤。跟他头顶剩下部分的伤口比起来,他脸上的青春痘显得干净又清新。
“你还好吗,哥们儿?”托马斯问道,知道这是他问过的所有问题中最烂的一个。
温斯顿猛地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继续颤抖着。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民浩、纽特、阿瑞斯,还有其他所有的空地人就在他们上方相距几级台阶处,全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来自上方的耀眼的光芒让他们的脸处在阴影之下,但是托马斯却仍然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那些被聚光灯吓呆了的猫一样。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民浩轻声咕哝。
托马斯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
纽特回答了这个问题。“吞噬人脑袋的魔法熔浆,就是那个东西。”
“应该是某种新技术。”这句话来自阿瑞斯,这是托马斯第一次看到他参与讨论。那个男孩环顾四周,显然留意到了那些受惊的面孔,随之像是尴尬似的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些零星的记忆回来了。我知道那个世界拥有一些非常先进的技术——但是我不记得有哪样东西像这种金属球一样会飞,还会砍掉人的身体部位。”
托马斯回想着他自己那些零星不全的记忆,当然他的脑海里也没有出现任何像那样的东西。
民浩心不在焉地往下指了指托马斯旁边的台阶。“那玩意儿会凝结在你脸的周围,然后腐蚀你脖子上的血肉,直到完全割断脖子为止。棒极了,这真是棒极了。”
“你看到了吗?东西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弗莱潘说,“我们最好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完全同意。”纽特补充道。
民浩用厌恶的眼神俯视了温斯顿一眼,托马斯跟着他的视线。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声。但是他看起来很糟糕,并且肯定对生活充满了恐惧。
托马斯无法想象他脑袋上那块红肿的千疮百孔的头皮还能再长出头发来。
“弗莱潘,杰克!”民浩大声呼唤,“把温斯顿扶起来,扶着他走。阿瑞斯,你收拾一下他落下的那些东西,让几个弟兄帮你拿一些,我们要离开了。我不在乎上面的光有多亮有多残酷——我可不想让我的脑袋在今天变成一个保龄球。”
等不及看大家是否服从他的命令,民浩就已经转过身走了。正是这样一个举动,由于某种原因,让托马斯觉得这家伙不管怎样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好领袖的。“来吧,托马斯和纽特,”他回过头来喊道,“我们三个先穿过去。”
托马斯和纽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纽特回应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害怕,但绝大部分是好奇。一直往前走的渴望。托马斯自己也感到这种渴望,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是,比起处理发生在温斯顿身上的事所留下的烂摊子,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要好得多。
“我们走吧。”纽特说,他的声音在说第二个词时上扬了一下,听起来像是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吩咐去做似的。虽然他的脸上泄露了真相:他跟托马斯一样,想要躲开可怜的温斯顿。
托马斯点点头,小心地跨过温斯顿,尽量不再去看他头顶伤口处的那块皮肤,那画面让他感到恶心。他挪到一边,让弗莱潘、杰克和阿瑞斯从他身旁走过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然后他开始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次跨两级。跟着纽特和民浩来到台阶顶上,那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太阳本身在敞开的门外等待着他们一样。
17 荒原之上
其他空地人纷纷给他们让道,看起来非常乐意让他们三个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托马斯眯着眼,然后在离门更近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越来越难以相信他们真的能够跨过那道门,进入那个明亮得可怕的世界中并生存下来。
民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刚好停在光线直射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直伸入那片明亮的正方形区域底下。尽管这个男孩的肤色是橄榄色的,但在托马斯看来却像是明亮的白色火焰。
几秒钟以后,民浩缩回了他的手,把它放在身体旁边不停甩动,就像是被锤子砸到了拇指似的。“真的好热,真的好热。”他的脸转向托马斯和纽特,“假如我们要这么做的话,最好拿什么东西裹在身上,否则我们五分钟之内就会二度晒伤的。”
“我们把包袱清空吧。”纽特说,他已经把他的包袱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我们去查探情况的时候把这些床单像袍子一样穿在身上。如果它能起到很好的作用,我们就可以用一半的床单来打包食物和水,而用另一半作为防护。”
托马斯已经把他的床单用来帮助温斯顿了。“我们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会吓跑外面的坏家伙们。”
民浩不像纽特那样小心,他把他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掉了下去。离他们最近的空地人本能地抢着去拦那些东西,不让它们顺着台阶滚下去。“滑稽的家伙,托马斯,让我们祈祷可别碰上几个眩疯病人。”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他在床单上打的结,“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在那么热的地方晃荡,希望那里有树或是某种遮阳的地方。”
“我不知道,”纽特说,“那么他们可能就藏在那里,等着捉住我们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托马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去查探外面的情况。不再胡乱揣测而是亲眼去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去察看一下就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我们走吧。”他甩开他的床单,然后把它披在身上将脸紧紧地裹在里面,就像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个姑娘,而且是我见过的姑娘里面最丑的,”民浩回答说,“你最好谢谢天上的神仙把你生成了个男孩。”
“谢谢。”
民浩和纽特两个的做法跟托马斯差不多,不过他们俩更加小心,用双手抓住床单,将整个人都用床单盖住。他们还把床单拉出来一点儿,确保他们的脸能处在阴影底下,托马斯也有样学样。
“你们准备好了吗?”民浩问,看看纽特,然后又看看托马斯。
“说实话,有点兴奋。”纽特回答说。
托马斯不知道用这个字眼是否准确,但是他感到了相同的对展开行动的渴望。“我也是,我们走吧。”
他们上方剩下的台阶一直通向顶部,就像一座古老的地下室的出口一样,最后几级台阶在明亮的太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民浩犹豫了,但随后就沿着台阶跑了上去,他不停地跑着直到消失为止,看起来就像是被太阳光吸收了一样。
“走!”纽特喊道,猛地拍了一下托马斯的后背。
托马斯感到一阵兴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民浩后面出发了;他听到纽特就站在那里。
托马斯刚刚出现在阳光里,就意识到他们还不如披块透明的塑料布来得好。那条床单根本无法抵挡炫目的阳光和从上方直射下来的灼热,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一股又干又热的烟从喉咙直灌下去,一下子似乎把所有的空气和水分都烤干了。他竭尽全力地吸入氧气,但是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似的。
尽管托马斯的记忆零落不全,他认为这个世界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紧紧地闭着眼睛抵挡白灼的阳光,他撞上了民浩差点摔倒。重新掌握平衡后,他屈膝蹲了下去,一边把床单整个儿搭在身上,一边继续挣扎着呼吸。他终于成功了,吸入空气之后又快速地呼出,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从台阶口出来后最初的一瞬间确实让他感到恐慌,另外两位空地人也都在沉重地喘着气。
“你们都没事吧?”民浩终于问道。
托马斯咕哝了一声是。纽特说:“我很确定我们来到了地狱。我总是认为你最后会下地狱的,民浩,但不是我。”
“很好,”民浩回答说,“我的眼球很痛,但是觉得我终于开始有点适应这个光线了。”
托马斯把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低下头看着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地面,遍地的尘埃和污垢,几块棕灰色的石头。床单披在他身上把他完完全全裹住,而床单散发着奇异的白光,就像是某种未来世界的光技术。
“你在躲着谁哪?”民浩问,“起来,你这个家伙,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托马斯感到很尴尬,他们以为他蹲在那里是因为胆怯,他看起来一定像是个躲在毯子底下呜呜哭的小孩子,不想被人看到。
他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提起那条床单,直到他能够往外看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原。
他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干燥、毫无生命气息。连一棵树也没有,一点儿灌木也没有。没有山川也没有峡谷,只有一片橘黄色的岩石和尘土的海洋;热浪在空气中波动着,像水烧开后冒出的水蒸气一样从地平线向上浮动,好像那里的一切生命都融化成了蒸气,正飘向万里无云的淡蓝色的天空。
托马斯转了一个圈,没看到有多大的变化,直到他面朝相对方向才发现,一条崎岖不平、光秃秃的山脉在远处突起。在那些山峰前面,可能是从那里到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的中点附近,一群楼房集中分布在那里,就像一堆被丢弃的盒子。那应该是个小镇,但是从远处看无法确定它到底有多大。热空气在它前面闪着微光,使得靠近地面的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头顶灼热的白日已经远远落到了托马斯的左边,看起来正在沉入地平线下面,这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是西边,也就意味着前方的那个小镇和它后面的那条由黑红两色岩石组成的山脉应该是正北方向。那就是他们应该前往的地方。他的方向感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他过去的某一部分从灰烬中升腾了起来。
“你觉得那些楼房有多远啊?”纽特问。在听惯了回声,即他们在那条漫长的隧道和台阶上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空洞声音之后,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一种沉闷的低语声。
“那会不会有一百英里?”托马斯的问题没有特定指向哪个人,“那里肯定是北方。那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吧?”
民浩在他的床单斗篷里面摇了摇头。“不行,哥们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往那里走,但是路程根本不到一百英里,最多三十英里,到那些山那里大概是六十或七十英里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你居然能不用任何工具而是光凭你的眼睛就把距离测量得这么好。”纽特说。
“我是个行者,臭脸鬼,在迷宫里就会对物体的距离养成那样的感觉,即使它的面积要小得多。”
“那个鼠人关于那些太阳耀斑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说,努力不让他的心情太过沉重,“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核弹大屠杀的现场,我在想是不是整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的。”
“让我们祈祷不是吧,”民浩回答说,“我此时此刻很乐意见到一棵树。或者一条小溪。”
“只要有一小块草地我就满足了。”纽特叹了口气说。
托马斯越是多看几眼,就越是觉得那个小镇更近了一点儿。三十英里可能都多了。他移开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这个实验跟他们让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事情比会有多大的不同?在那里,我们被困在墙内,拥有着我们生存所需要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却没有任何能够支持我们的东西,除了到他们让我们去的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办法,这局面难道不可以用讽刺或诸如此类的词来形容吗?”
“诸如此类的形容,”民浩赞同道,“你真是个哲学界的奇迹。”他回过头去冲着通往阶梯的那个出口点了点头,“来吧。让我们把大家伙儿叫出来,开始赶路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太阳快要把我们的水全部吸干了。”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太阳下山。”纽特建议道。
“然后顶着那些金属球到处晃?不行。”
托马斯也同意他们应该动身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的。看起来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们可以支撑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在夜晚尽可能地走远一点儿,我无法忍受在下面那地方多待一分钟了。”
民浩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民浩说,“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老镇子上去,希望镇上不会到处都是我们的眩疯病人兄弟。”
托马斯的胸口在那个时候猛地一紧。
民浩走回到洞那里,俯下身子。“嗨,你们这群胆小鬼、没用的家伙!拿起所有的食物,到这儿来吧!”
没有一位空地人抱怨这个计划。
托马斯注视着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他刚从台阶上出来时做的事情。挣扎着呼吸,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绝望。他敢说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希望那个鼠人在撒谎,希望在迷宫里的日子是最糟糕的时候。但是他很确定在那个吃人脑袋的疯狂的水银怪球之后,又看到这片荒原,没有人会再抱着如此充满希望的想法了。
他们不得不进行一些调整,为这场旅程做好准备——原来包袱的一半被用来塞入食物和水袋子,放得更加严实了;然后那些多出来的床单就被用来一次盖住两个步行的人。总的来说,这样做效果好得惊人——甚至连杰克和可怜的温斯顿都是一样——很快他们已经在步行穿越那片坚硬、多岩石的地面了。托马斯跟阿瑞斯共用一条床单,虽然他不知道事情最终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也许他只是在拒绝承认他曾想过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想过他可能会是弄清楚发生在特蕾莎身上的事情的唯一可行的线索了。
托马斯用左手抓起床单的一角,把一个包袱系在右肩膀上。阿瑞斯在他的右侧;他们同意每隔三十分钟就交换一下现在已变得更加沉重的包袱。踏着积满灰尘的台阶,他们向着那个小镇挺进,每走一百码,高温就似乎要把他们一整天的生命力都吸干。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托马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这个名字喽?”
阿瑞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托马斯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可能已经极其微妙地流露出了一丝责备的口气。但是他没有让步:“嗯,你们听说过她吗?”
阿瑞斯转回视线向前看,但是目光里有某种疑惑的神情。“没有,从来没有。我不知道她是谁或是去了哪里,但是至少你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在你的面前。”
这真是致命的一击,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让托马斯更喜欢阿瑞斯了。“我知道,对不起。”他想了片刻然后他又问了接下来的问题,“你们有多么亲密?再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瑞琪儿。”阿瑞斯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托马斯以为这场谈话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是随后他又继续说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记住了一些东西,创造了新的回忆。”
托马斯知道民浩肯定会为了最后这句话把脸都笑歪,但是对他来说,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他所听过的最悲伤的字眼。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提供点什么。“是啊,虽然我也确实亲眼看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死去,每一次我想起查克就又会重新燃起怒火。如果他们对特蕾莎做了同样的事情的话,他们将无法阻止得了我。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他们全都会死。”
托马斯停下了脚步——逼着阿瑞斯也停了下来——他感到震惊,那些话竟然会从他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他被某种别的东西控制住了,才说了那些话。但是他确实感到愤怒,非常强烈的愤怒。“你怎么想……”
但是在他能说完这个想法之前,弗莱潘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他正指着某个东西。
只是一瞬间托马斯就意识到,是什么东西让那个厨师那样兴奋了。
在前方远处,从小镇那个方向,两个人正在向着他们跑过来,他们的身体就像这片炎热的海市蜃楼中的黑暗幽灵一样,脚下扬起轻烟般的灰尘。
18 两个陌生人
托马斯盯着那两个跑过来的人看,感觉到周围的其他空地人也都停了下来,就像有一道无声的命令让他们这么做。托马斯打了个哆嗦,这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有的反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后背上升起一股寒意——空地人的数量是正在靠近的陌生人的十倍还多——但是无法否认他就是觉得害怕。
“每个人都把包袱抓紧了,”民浩说,“做好准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跟这些家伙开战。”
向上蒸腾着的热空气形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使那两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直到他们来到距离只有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当他们进入视线的时候,托马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天之前他透过那些装着栅栏的窗户看到的景象,是眩疯病人,但是这些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给他留下了创伤。
他们在空地人前方几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虽然托马斯只能凭那位女士略微有些曲线的体形上分辨出来。除此之外,他们外形很相似——个子高高的,骨瘦如柴。他们的脑袋和脸几乎完全被一块破破烂烂的米黄色布料裹了起来,上面割开一条条锯齿状的小缝让他们能看到外面和保持呼吸。他们的衬衣和裤子是用脏布片缝在一起拼成的大杂烩,在某些地方用破烂的牛仔布条扎起来。除了他们的双手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是暴露在烈日之下的,而那些手全都红肿、开裂,还结了痂。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发出像生了病的狗一样的喘气声。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大声叫道。
陌生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们的胸腔上下起伏。托马斯从他那临时的斗篷下面观察对方,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跑那么远,却没有中暑虚脱而死。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重复道。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回答,而是分开两头,各自开始往相反的方向绕着一个大圈子走开去,将聚在一起的空地人围在那个圈子里面。当他们绕圈行走时,他们的眼睛隐藏在那古怪的像木乃伊的裹身布一样的破布缝隙后面,牢牢地盯着那些男孩们,就像是在迅速地对他们做出判断来决定使用什么样的战术。托马斯内心升起一股紧张感,他讨厌这种不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人的感觉。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跑到人群的背后又一次会合到一起,并且又一次面向他们,安静地站立着。
“我们这儿的人要比你们多得多,”民浩说,声音流露出一丝沮丧,这么快就用威胁的手段对付他们似乎反而显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开口说话吧。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眩疯病人。”
这句话是那个女人说的,像是她喉咙里发出的一串短促的噪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越过空地人往回指向他们跑过来的那个小镇。
“眩疯病人?”民浩说着一路挤开人群,又一次来到距离那对陌生人最近的地方,“就跟几天前想要闯到我们的房子里来的那些人一样吗?”
托马斯感到不安,这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民浩在说什么。不知怎的,空地人从原来那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通过那个平面穿越器。
“我们是眩疯病人。”这次是男人说话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嗓音要轻一点儿,而且不像那个女人的嗓音那么粗哑,但是声音里没有任何善意。
他指着空地人,就跟他的同伴之前做的一样。“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眩疯病人,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已经感染了闪焰症。”
民浩转身看看托马斯,然后又看看其他几个人,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他转过身去。“是的,有个家伙告诉我们,我们得了闪焰症,你能告诉我们那是种什么病吗?”
“没必要了,”那个男人回答说,每说一个字裹住他脸的布条都微微抖动着,“你们得了这种病,很快就会知道了。”
“哦,你们想干什么?”纽特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民浩的旁边,“我们是不是眩疯病人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是那个女人回答了,却表现得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些问题一样。“你们是怎么到这片焦土上来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托马斯很惊讶于……她话语中明显流露出的智慧。他们在那间房间里见过的眩疯病人看起来完全是疯了,跟动物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却有足够的理智能意识到他们这群人是突然间凭空而降的,与小镇相对的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民浩侧过身去询问纽特的意见,然后转过身,走到托马斯旁边,小声说:“我们该告诉这些人什么呢?”
托马斯也没有主意。“我不知道,说真相吗?真相可能会伤人的。”
“真相?”民浩讽刺地说,“多好的主意呀,托马斯,你还是像平时一样聪明。”他又一次面朝那两个眩疯病人,说:“我们是被灾难总部派到这里来的。一会儿工夫之前,刚从一条隧道的洞口那里钻出来的。我们应该向北走一百英里,穿过这片焦土,这些事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又一次,就好像他说的话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并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消失了。”那个男人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消失了。”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地方的名字一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层次上,你们最好学会要跟什么人交朋友,要避开什么人,或者杀戮什么人。你们如果是要走我们的路的话,最好尽快学会这些。”
“什么是你们的路?”民浩问道,“你们是从那个镇上来的,对吧?是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生活在那里?那里有食物和水吗?”
托马斯的心情跟民浩的一样急切——有上百万个问题想要问。他有点想要建议他们把这两个眩疯病人抓起来,逼迫他们回答。但是眼下看起来,这对男女并没有一点儿打算帮忙的意思,而且他们又分开两头,绕着空地人又走了一圈,来到离小镇最近的那一边。
当他们在第一次说话的那个点上会合时,那个远处的小镇看起来几乎像是飘浮在他们之间一样,那个女人说了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还没有得病,你们也很快就会染上的。跟别的组一样,也就是那些应该要杀死你们的人。”
然后,那两位陌生人转过身,向着地平线上的那片楼房跑回去了,留下托马斯和其他的空地人在沉默中不知所措。很快,那两个奔跑着的眩疯病人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热浪和尘土之中。
“别的组?”有人说,可能是弗莱潘。托马斯太过于出神地盯着正在消失的眩疯病人,同时担心着闪焰症的事,而没有留意到说话的是谁。
“我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那个组。”这句话就肯定是阿瑞斯说的了,托马斯终于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开。
“B组?”他问他,“你认为她们已经到了镇上了吗?”
“喂!”民浩突然打断说,“谁在乎呢?你们不觉得那些他们应该杀死我们的话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也许这些话是在讲闪焰症?”
托马斯想起了他脖子后面的那个文身,那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到恐惧。“也许当她说‘你’的时候她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们所有人。”
他用拇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指着他那个具有威胁性质的标记说:“也许她是专门在说我,没法判断她的眼睛当时是盯着哪里看的。”
“她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民浩反驳道,“再说,那也没错。假如有人想要杀死你,或是我,或是任何别的人,他们也就等于要杀死我们所有人,对吧?”
“你可真好心,”弗莱潘嗤之以鼻,“你只管自己去和托马斯一起死吧。我想我会偷偷溜走,带着愧疚感活下去享受人生的。”他投过来的特殊眼光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想知道那目光中是否还隐藏着一点点真相。
“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杰克问。他把温斯顿的胳膊环在他的一侧肩膀上,那个失血过多的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了,幸运的是床单盖住了他头顶上那块可怕的地方。
“你想怎么办?”纽特问,但是随后他却向民浩点了点头。
民浩了转了转眼珠。“我们继续走吧,就那么办。瞧,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们不去那个镇上,我们在这里不是被太阳晒死就是饿死。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我们还能有个避难所避一阵子,那里甚至还可能有食物。不管那里有没有眩疯病人,我们都要到那里去。”
“还有B组呢?”托马斯问,他瞥了一眼阿瑞斯,“或者他们口中的那些不管什么人。万一他们真的想要杀死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只剩下我们的双手可以用来搏斗了。”
民浩弯了一下他的右手臂。“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那群曾经跟阿瑞斯在一起的女孩,我会让她们看看我的这些武器,她们就会被吓跑了。”
托马斯继续为难他。“如果那些女孩有武器呢?或者很能打架呢?或者根本就不是她们而是一群身高七英尺的大家伙呢?或者是一千个眩疯病人呢?”
“托马斯……不会的。每个人,”民浩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每个人都能闭上嘴少说两句吗?别再问问题了。除非你们有个绝对不会涉及某种死亡的好主意,要么就别再唠唠叨叨,就让我们把握住仅有的机会吧。明白了吗?”
托马斯微笑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那种冲动来自哪里。不知怎的民浩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振作了起来,或者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他们必须得走,得行动,得做事,就是那样。
“这样就好多了,”民浩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人想要尿裤子和哭着找妈妈的吗?”
人群爆发出一阵窃笑声,但是没有人说话。
“很好,纽特,这次你在前面带队,瘸着腿走也行。托马斯,你断后。杰克,找个别的人来帮助温斯顿,让你自己可以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动身了,这次换阿瑞斯拿着包袱了,托马斯感到自己几乎像是在地面上飘浮一样轻快,那感觉真是棒极了。唯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举着那条床单,他的胳膊越来越没力气,已经麻木得跟橡胶一样了。但是他们继续走啊走啊,有的时候步行,有的时候小跑。
幸运的是,太阳似乎越来越下沉,距离地平线越近下坠得就越快。按照托马斯腕表上的时间,那两个眩疯病人才走了一个小时,而此时天空已经变成了紫橙色,并且那强烈的太阳光也开始融化为一种更加柔和的光。那之后不久,它就整个儿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拉开了像窗帘一般的夜幕,天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
空地人继续走着,面朝着镇上传来的那些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托马斯几乎有点喜爱这样的夜色了,现在他不用再拿着包袱,而且他们把床单也收了起来。
终于,当最后一道暮光消失时,天色全黑了下来,像黑色的雾笼罩着大地。
19 女孩的尖叫
天刚黑,托马斯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尖叫声。
一开始他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的确很难分辨是什么声音,因为还有他们一行人沉闷的脚步声,包裹发出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说话声。然而很快地,他意识到他确实听到了这声音,虽然起初只是嗡的一声。他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镇上或某个更近的地方,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
其他人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很快空地人都停止了奔跑。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分辨出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
似乎是一只猫发出的声音,一只受伤的、哀号的猫。这种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还想要捂住耳朵求它赶紧消失。这事有点不寻常,托马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夜越来越黑,越发让人觉得害怕。不管是谁发出这个声音,她都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刺耳的尖叫声一路颠簸而来,不停地发出回声,好似要把这难听的声音揉碎在地上直至消失。“你知道这声音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民浩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托马斯知道。“本,艾尔比,我?我猜,我们被鬼火兽刺痛后发出的尖叫?”
“没错。”
“不不不,”弗莱潘哀怨地说,“可别告诉我在这儿我们也要碰上哪些吸盘鬼火兽,我可受不了!”
托马斯和阿瑞斯左侧不远处的纽特接话说:“我表示怀疑。还记得它们的皮肤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吗?如果在这上面翻滚的话,它们准会变成大泥球。”
“好了,”托马斯说,“如果灾难总部能造出鬼火兽,就能够造出许多其他更糟糕的怪胎。真不情愿这么说,但那个鼠人说形势最终会变得很艰难。”
“托马斯又给我们讲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呢。”弗莱潘说。他试图显得快活些,但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不怀好意的叽叽歪歪。
“直说啊,到底会多么糟糕?”
弗莱潘愤愤地说:“我知道,糟到所有快活的时光都不再有。”
“现在干什么?”托马斯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休息一下,”民浩说,“喂饱我们的肚子,喝光剩下的酒。趁着天黑,只要忍受得了,我们就迅速离去,天亮前或许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那个神经病的尖叫姑娘还在那儿吗?”弗莱潘问道。
“听起来她似乎忙着自己的烦心事呢。”
出于某种原因,这种说法吓坏了托马斯。也许其他人也一样,因为没有人说一句话,都默默地从肩上拿下包裹,坐了下来,开始吃东西。
“伙计,我希望她闭嘴。”这大概是他们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奔跑时阿瑞斯第五次这么说。这个身处某地的可怜姑娘正离他们越来越近,她还在焦躁高亢地啼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