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鬼魅影子
他无法相信,阳光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林间空地中间看,树林并不大,也许有两英亩的面积,不过树木参天,树干粗壮,一棵一棵紧挨在一起,头顶上的树冠枝叶茂盛。四周一片青翠柔和的色调,仿佛一天之中只有短短几分钟的黄昏。
这里既美丽又可怕,二者兼而有之。
托马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动,在浓密的植被间穿行,枝叶拍打在他脸上。他弯下腰躲避一根低矮的树枝,差一点儿跌倒。他连忙伸手抓住一根枝条,向前摆动身体,重新找回了平衡。地上铺满的厚厚树叶和落下的枝条,在他身下噼啪作响。
他的目光一直紧盯住在树林间疾行的刀锋甲虫,它走得越深,散发出的红光便在黑暗的环境中越发明亮。
托马斯已经跑进树林三四十英尺,不停躲闪,猫腰,倒退。刀锋甲虫跳上一棵大树,爬上树干。然而等托马斯追到树下,那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它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之间,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
他跟丢了那小东西。
“臭脸鬼。”托马斯低声说,几乎是在说笑,几乎。虽然这话听来怪异,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却很自然,似乎他已经变成了一位空地人。
右方的一根树枝啪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扭过头去。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去。
又是一声,这一次更响了,就好像有人在膝盖上折断了一根树枝。
“谁在那儿?”托马斯喊,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的声音在头顶的树冠上反射回来,在空中回响。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一切回归了寂静,只剩下远处几只鸟儿的歌声。没有人回答,也再没有声音从那个方向传出。
没有来得及细想,托马斯已经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行踪,一边走一边推开枝叶,任它们反弹回刚才的位置。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越来越暗的环境,真希望自己带来了一把手电筒,他想到了手电筒和他的记忆。他又一次回忆起过去一件真实的东西,但却无法将它与确切的时间与地点对应起来,无法将它与任何人或是时间关联起来。实在令人沮丧。
“有人在那儿吗?”他又问。再也没有了声音,他感到安心了一些。也许只是什么动物,也许是另外一只刀锋甲虫。为防万一,他喊道:“是我,托马斯,菜鸟。嗯,倒数第二个菜鸟。”
他皱皱眉,摇了摇头,此刻倒更希望这地方没人,他听起来像个十足的白痴。
依然没有回应。
他绕过一棵大橡树,猛然停下脚步,后背上涌起一阵冰冷,他来到了墓地。
这片空地不大,差不多三十英尺见方,长满了一层厚厚的带叶杂草,与地面贴得很近。托马斯看到几个简陋的木头十字架插在地上,横竖交叉的地方是用粗糙的线缠在一起的。墓碑被刷成了白色,但刷漆的人显得很匆忙——上面到处是一滴滴凝固的油漆,中间还露出一缕缕木头的颜色,名字被刻在了木头上。
托马斯迟疑地走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蹲下身看了看。光线非常暗,好似在看透黑色的迷雾。就连鸟儿也停止了鸣叫,仿佛已经上床睡觉。昆虫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至少比平常小了不少。托马斯头一回发现树林里是多么潮湿,湿漉漉的空气在他额头和手背上凝成了汗珠。
他在第一个十字架边俯下身,它很新,上面写的名字是斯蒂芬——最后一个字母n超小,被挤到了边上,因为雕刻墓碑的人没有事先估计好刻下这几个字需要多大的地方。
斯蒂芬,托马斯心想,心中涌起一种出人意料却超然的悲伤,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是被查克烦死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十字架跟前。这个十字架四周长满了杂草,底座周围的地面很坚实。无论这里面埋的是谁,他一定是最先死去的人之一,因为他的墓看起来最旧,他的名字叫乔治。
托马斯四下张望,发现还有十余座别的墓。有两个跟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几乎一般新。一道银色的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光与把他带到树林里来的刀锋甲虫不同,但却同样怪异。他在一个个墓碑前查看,走到一个覆盖着肮脏的塑料或是玻璃片的墓前,它的边缘沾满了污泥。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看清楚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座坟墓的窗户——里面摆放着一具已经腐烂、布满灰尘的尸体。
托马斯吓坏了,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前去看个究竟。这座墓比正常的要小——死去的人只有上半身被放在里面。他想起了查克的故事,那个男孩在传送箱下降之后尝试用绳索爬下了洞里,却被什么东西拦腰切成了两半。玻璃上刻了几个字,托马斯好不容易才分辨出上面写的内容:
愿这一半闪克警醒众人:
你无法从电梯井中逃脱。
托马斯奇怪地感到一阵想笑的冲动——这一切看来荒谬至极,似乎不是真的。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生气。他摇摇头,走到旁边去看更多死者的名字,这时候树枝折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就在他正前方,墓地另一面的树丛后面。
接着又是一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树林里越发阴暗了。
“谁在那儿?”他的声音颤抖而空洞——好像在一个隔音的隧道中讲话,“这真的很愚蠢。”他不愿承认自己有多么害怕。
那人没有回答,但是不再躲藏,撒腿飞奔起来,穿过墓地中间空地的树林边缘,围绕着托马斯站立的地方转起了圈。他呆住了,几乎被恐惧压垮。几英尺外的地方,来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托马斯终于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孩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快步奔走。
“谁在……”
托马斯话还没说完,男孩已冲出了树丛。他只看见苍白的皮肤和硕大的眼睛一闪——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吓得他大叫一声,他想要逃走,可惜已经太晚了。那影子跳向空中,飞过他头顶,撞上他的肩膀,用两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托马斯被撞翻在地。他感到一块墓碑戳中了他的后背,咔嚓折成了两段,在他后背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对攻击他的人拳打脚踢,皮肤和骨骼的影子从他头顶上飞过,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他的模样好似鬼火兽,有如噩梦般的恐怖,但托马斯知道,这一定是个空地人,一个发疯的人。他听到男孩的牙齿一张一合,发出可怕的啪啪的声响。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剧痛,男孩的嘴咬中了他,深深咬进了托马斯的肩膀。
托马斯尖叫一声,疼痛如同一股肾上腺素钻进了他的血液。他用双手的手掌拼命抵住攻击者的前胸,使劲向外推去,伸直了胳膊,肌肉紧绷,抵挡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扭动的身影。男孩终于退开了,尖厉的断裂声在空中响起,又一个十字架被折断了。
托马斯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旁,拼命喘气,终于看清了那个疯子一般的攻击者。
那个生病的男孩。
本。
11 暗藏杀机
自从托马斯在大屋见过本之后,似乎他只是略有好转。他身上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什么都没穿,白得不能再白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如同紧紧包裹在一捆柴火外的一张纸。麻绳一般的血管散布在身体上,跳动着,发出绿色——但已不似前一天明显。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托马斯,仿佛看到了一顿美餐。
本蹲下身子,准备跃起,再次发动进攻。不知在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把刀,紧握在他右手之中。托马斯心中的恐惧让他感到恶心,他依然无法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
“本!”
托马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惊异地发现艾尔比站在墓地边,在微弱的光线下活像个幽灵。托马斯顿时觉得放下了心——艾尔比手里拿着一把大弓,箭在弦上,暗藏杀机,对准了本。
“本,”艾尔比又说,“马上给我住手,否则你就活不到明天。”
托马斯回头去看本,他正恶狠狠地盯住艾尔比,舌尖舔来舔去,湿润着嘴唇。那孩子究竟会是哪里出了问题?托马斯想,这男孩变成了鬼火兽,为什么?
“要是你杀了我,”本尖叫道,口沫飞溅,几乎飞到了托马斯脸上,“那你就杀错了人。”他对托马斯怒目而视,“他才是你要杀的闪克。”他的声音里充满疯狂。
“别傻了,本,”艾尔比镇静地说,弓箭依然瞄准本不放,“托马斯才刚到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还在经受痛变的折磨,不该下床到处乱跑。”
“他不属于我们中的一个!”本叫喊,“我见过他,他……他很坏。我们必须杀了他!”
托马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本刚才的话让他感到害怕。本在说什么?本见过他?他为什么觉得托马斯很坏?
艾尔比的武器纹丝不动,依然对准了本。“把这个问题留给我和守护人去解决,臭脸鬼。”他举起弓箭的手端得稳稳的,仿佛借助一根树枝作为支撑,“马上给我住手,回到大屋里去。”
“他想带我们回家,”本说,“带我们走出迷宫。我们最好都从悬崖上跳下去!我们最好互相残杀!”
“你在说什么……”托马斯开口了。
“闭上你的嘴!”本尖叫,“闭上你丑陋背叛的嘴!”
“本,”艾尔比平静地说,“我数到三。”
“他坏,他坏,他坏……”本在低声自语,像是在唱歌。他前后摇摆着,刀子在两手间交替,目光死死盯住托马斯。
“一。”
“坏,坏,坏,坏,坏……”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的牙齿似乎在放光,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绿光。
托马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只想离开这里,可他一动也不动,呆若木鸡。
“二。”艾尔比提高了声音,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本,”托马斯说,拼命想搞懂这一切,“我不是……我甚至不知道……”
本尖叫一声,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向空中跃起,挥出了手中的刀。
“三!”艾尔比大喊一声。
弓弦颤动的声音,一个物体划破空气的嗖嗖声。那东西击中了目标,发出湿润的令人作呕的扑哧声。
本的脑袋猛地向左一偏,身体转过一个圈,迎面倒在了地上,脚对着托马斯的方向,他没有了声息。
托马斯跳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长长的箭柄从本的脸颊上穿出来,但流出的鲜血并不如托马斯想象的那么多,只是一点点向外渗,在黑暗中透着黑色,仿佛原油一般。唯一还在动的是他右手的小指,抽搐着,托马斯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本是因为他才死的吗?这是不是他的错?
“走吧,”艾尔比说,“装袋工明天会来处理他。”
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托马斯暗想,他望着没有了生命的躯体,世界在他眼前倾斜了,我对这孩子究竟做过些什么?
他抬起头,想要得到答案,可是艾尔比已经走了,只有一根还在晃动的树枝证明他刚才曾站在这里。
托马斯从树林里回到炫目的阳光下,揉了揉眼睛。他一瘸一拐,脚踝痛得几乎要让他尖叫,可他已记不得刚才在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举起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刚才被咬的地方,另一只手捂住肚皮,似乎这能止住忍受不住的呕吐。本的脑袋被射中的样子浮现在他心中,箭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竖起,鲜血从箭柄上流淌下来,汇聚在一起,渐渐滴落,溅起在地面……
这一幕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跪倒在树林边一棵凹凸不平的大树旁,大口吐了起来,不断反胃,咳嗽着,一滴不剩地吐出了胃里令他感到发酸恶心的胆汁。他浑身发抖,似乎呕吐永远无法停止。
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仿佛他的头脑也在嘲弄他,打算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来到林间空地已经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也就是一整天,就是这样。回想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如此可怕。
无疑,事情只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那天晚上,托马斯躺在地上,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睡得着。每一次他闭上眼睛,本可怕的样子便会蹦到他眼前,男孩疯狂的面孔充斥在他内心。无论是否睁眼,他总能听见箭头射进本的脸颊时液体四溅的扑哧声。
托马斯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墓地里的那可怕的几分钟。
“说话啊。”自从他们铺开睡袋,查克已经是第五次这样说了。
“不。”托马斯的回答跟前几次一样。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曾经发生过一两次。有些被鬼火兽叮过的闪克失去控制,攻击了别人,别以为你自己有什么特别。”
托马斯头一次觉得查克的性格从稍稍烦人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查克,幸亏我这会儿没有拿着艾尔比的弓箭。”
“我只是……”
“住嘴,查克,睡觉吧。”托马斯无法去谈论这个问题。
最后,他的“朋友”真的睡着了。从林间空地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判断,别的人也入睡了。几个钟头过后,已是深夜,托马斯依然是唯一一个无法入眠的人。他想哭,但却不能。他想找到艾尔比痛扁他一顿,不需要什么理由,但是也不能。他想尖叫,踢闹,吐口水,打开传送箱跳进下面无边无尽的黑暗,却仍然不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念头和暗影,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早晨,查克不得不把托马斯拖出睡袋,拽他去淋浴,又把他拉进更衣室。自始至终,托马斯感到无精打采、无动于衷,他感到头疼,身体则需要更多的睡眠。早餐浑浑噩噩,吃完饭过后一个钟头,托马斯竟记不得自己吃了什么。他太累了,脑子里就好像被人侵入,从十几个地方敲击他的头骨,胸膛里一直有种烧心的感觉。
不过他看得出来,打瞌睡在林间空地宽阔的农场上是很让人看不惯的。
他跟纽特一起站在血屋的牲口棚前面,准备开始与守护人的第一次训练。虽然经历了难挨的早晨,他对于能了解更多情况实际感到兴奋,同时也能有机会让他不去想本和墓地。在他身边,奶牛哞哞,绵羊咩咩,猪儿也在尖叫。不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几声犬吠,托马斯暗自希望,弗莱潘可千万不要给热狗赋予某种新的含义。热狗,他心想,我上次吃热狗是在什么时候?我跟谁一起吃的?
“汤米,你在听我讲话吗?”
托马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纽特,天知道他已经讲了有多久,托马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对不起,昨晚失眠了。”
纽特装出同情的微笑。“不能怪你,刚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在那些事情之后,今天就让你全身心投入,你也许会认为我不近人情。”
托马斯耸耸肩。“工作也许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只要能让我转移注意力。”
纽特点点头,他的笑容变得更真实了。“你实际上跟你外表看起来一样聪明,汤米。这就是我们费尽心思把这地方管理得井井有条,让大家忙忙碌碌的原因。要是你懒惰下去,你就会感到悲伤。你应该开始忘记过去,平淡而简单。”
托马斯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踢了一脚满是灰尘、遍布裂缝的石板地面上的一块碎石。“昨天来的女孩有什么最新的情况?”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打破了这个漫长早晨的阴霾,那就是想到了她。他想了解她,搞清楚自己与她莫名其妙的关联。
“仍然在昏迷中沉睡,医护工用汤匙喂给她弗莱潘做的汤,观察她的生命状态等等。她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现在依然人事不省。”
“这件事太怪异了。”要不是因为遭遇墓地与本的事件,托马斯可以肯定,一整晚他除了她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考虑。也许他依旧无法入眠,但却是因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他想知道她究竟是谁,他是否真的认识她。
“是啊,”纽特说,“我怀疑在这地方,怪异这个词早就见惯不惊了。”
托马斯望向纽特身后褪色的红色牲口棚,把关于女孩的考虑放到了一边。“那先做什么?挤奶还是宰几头可怜的小猪?”
纽特哈哈大笑,托马斯意识到,自从来到这地方,他还极少听到笑声。“我们总是让菜鸟从血腥的屠夫开始做起。别担心,替弗莱潘切开食物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屠夫负责一切关于小动物的工作。”
“关于我从前的生活,我什么都不记得,这很糟,说不定我以前就喜欢宰杀动物。”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可纽特似乎根本没听明白。
纽特冲牲口棚点点头。“哦,等到今晚太阳下山的时候你就会什么都清楚了,我们去见见温斯顿——他是守护人。”
温斯顿是个满脸痘痘的孩子,个子不高但很强壮。在托马斯看来,守护人热爱自己的工作。他被送到这里来也许是为了做个连环杀手,他心想。
第一个钟头,温斯顿带托马斯四处转了转,告诉他各个围栏里关着些什么样的动物,鸡和火鸡的窝在哪里,牲口棚里又是如何划分的。狗是一只不招人喜欢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名叫汪汪。它从一开始便跟在托马斯脚边,这让托马斯感觉熟得也太快了。托马斯想知道这狗是从哪里来的,所以问了温斯顿。他回答说汪汪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好在它的得名只是个玩笑,因为它事实上相当安静。
第二个钟头,托马斯都在忙于应付农场的动物——喂食、打扫、修理围栏、清理克伦克。克伦克。托马斯发现自己正越来越频繁地使用林间空地的词语。
第三个钟头对托马斯来说是最难的,他不得不在一旁观看温斯顿杀一头猪,并把它的各个部位准备好用作将来的食物。走去吃午餐的时候,托马斯在心中暗暗发誓两件事情。第一,他的工作不会跟动物打交道;第二,他从今往后再也不吃来自猪身上的任何东西。
温斯顿让托马斯自己去吃饭,他自己则留在血屋,这对托马斯来说倒是没有问题。他走向东门,一路上眼前不停浮现在牲口棚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温斯顿啃着一只生猪脚,这家伙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刚走过传送箱,托马斯吃惊地发现,有人从迷宫左边西门进入了林间空地,他是一个胳膊强健、黑色短发的亚洲男孩,外表看比托马斯略微年长。行者刚跑进门便停下来,弯腰扶在膝盖上,拼命喘气。他的样子就好像刚跑了二十英里,满脸通红,浑身是汗,衣服湿透。
托马斯打量着他,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还从没有近距离观察过行者,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话。此外,按照过去两天的规律,这位行者回来的时间提前了好几个钟头。托马斯走上前,渴望会会这个人,问几个问题。
可是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男孩已瘫倒在地上。
12 错误的举动
好几秒钟,男孩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原地愣住不敢施以援手。要是这人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怎么办?如果他已经被……螫了怎么办?要是……
托马斯猛地回过神来——行者显然需要帮助。
“艾尔比!”他大声喊,“纽特!有人吗?快来看看他!”
托马斯冲到男孩跟前,跪倒在他身旁。“嘿,你没事吧?”行者的脑袋耷拉在伸出的胳膊上,气喘吁吁,胸膛一起一伏。他还有意识,但托马斯从没见过有人累成这样。
“我……没事。”他在呼吸的间歇说,抬起了头,“你是谁?”
“我是菜鸟。”托马斯这才意识到,行者白天都在迷宫里,没机会亲眼目睹最近发生的事情。这家伙知道女孩的事了吗?也许……当然会有人告诉他。“我是托马斯,到这里刚两天。”
行者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汗湿的黑头发贴在了头皮上。“哦,对了,托马斯,”他气喘吁吁地说,“菜鸟,你和那个小妞。”
艾尔比一路跑了过来,显得很生气。“你回来干什么,民浩?出什么事了?”
“冷静,艾尔比,”行者回答,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帮个忙,给我弄点儿水——我把背包丢在外面了。”
可是艾尔比没有动,他在行者腿上踢了一脚,重重地,不像是在开玩笑。“出什么事了?”
“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呆瓜!”行者嚷嚷,声音有些嘶哑,“给我拿点儿水!”
艾尔比看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吃惊地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但立刻便消失在皱起的眉头之中了。“民浩是唯一能跟我这样讲话而不被踢下悬崖的闪克。”
紧接着,更让托马斯吃惊的是,艾尔比转身跑开了,大概真是给民浩拿水去了。
托马斯转身望着民浩。“他能容忍你这样对他颐指气使?”
民浩耸耸肩,擦掉额头上新冒出的汗珠。“你害怕那个没用的家伙?伙计,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该死的菜鸟。”
这样的责难对托马斯的伤害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因为他认识这家伙才不过三分钟。“难道他不是这里的头儿吗?”
“头儿?”民浩嘟囔了一声,也许是在笑,“是啊,你要是愿意叫他头儿,随你的便,也许我们应该叫他总统先生。算了,算了——海军上将艾尔比,这下你懂了。”他揉揉眼睛,捂着嘴笑了。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样的交谈——很难分清民浩什么时候在开玩笑。“如果他不是,那谁才是呢?”
“菜鸟,在你把自己搞蒙之前还是先闭嘴吧。”民浩叹了口气,似乎是烦了,紧跟着嘟囔起来,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们这些闪克干吗总是问些愚蠢的问题呢?真的好烦人。”
“那你期望我们怎么做呢?”托马斯感到怒火中烧。他好想说,就好像你刚来的时候不这样似的。
“按照要求去做,管好你的嘴,我期望会是这样。”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民浩才第一次正视托马斯的脸,托马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几英寸。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举动——他不能让这家伙以为,可以这样跟自己讲话。
托马斯跪起身,低头注视这个男孩。“是啊,我肯定你是个菜鸟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民浩小心地打量着托马斯,然后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是第一批到这里来的,呆货。在你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先闭上你的臭嘴。”
托马斯感到稍稍有些害怕这个家伙,但更多的是厌烦了他的态度,他动了动身子准备起身。民浩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伙计,坐下,我只是在考验你的头脑。太有意思了,等下一个菜鸟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他的声音小了下去,皱起的眉头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猜不会再有菜鸟了,对吗?”
托马斯松弛下来,重新坐下。他能如此轻易就放松下来,自己也感到吃惊。他想到了那个女孩,还有纸条上说,她是最后一个。“不会有了。”
民浩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打量托马斯。“你见过那小妞对吗?每个人都说,也许你认识她。”
托马斯心中立刻增加了几分警觉。“我见过她了,一点儿也没觉得哪里熟悉。”他立刻便为说谎感到内疚,虽然这只是个小小的谎言。
“她火辣吗?”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过她。她人事不省,带来那张纸条,只说了一句话—— 一切都将痛变,可他倒是记得她漂亮的容貌。“是啊,我觉得她很火辣。”
民浩向后倒下,平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是啊,你觉得。你对昏迷的小妞做了什么,对吗?”他又一阵窃笑。
“是啊。”托马斯很难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民浩——他的性格似乎每分钟都在变化。沉默许久之后,托马斯决定冒一个险。“那么……”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找到什么了吗?”
民浩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托马斯。“你知道吗,菜鸟?这通常是你能问一个行者的最愚蠢、最白痴的问题,”他又闭上了眼睛,“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你说什么?”托马斯壮起胆子,希望获得更多信息。一个答案,他心想,请给我一个答案!
“只需要等到伟大的海军上将回来,我可不喜欢把同样的话重复两遍。再说了,他也许不愿意让你听到。”
托马斯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回答对他来说毫不意外。“那么,至少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累,你难道不是成天都在外面奔跑吗?”
民浩呻吟一声,直起身子,盘腿坐下。“是啊,菜鸟,我每天都在外面奔跑,我兴奋起来,跑得超快,累坏了。”
“为什么?”托马斯急切想知道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民浩抬起双手。“伙计,我告诉你了,耐心,等艾尔比将军回来。”
他的口气似乎缓和了一点,托马斯做出了决定,他喜欢民浩。“好吧,我闭嘴,只要确保艾尔比让我听听你的消息就可以了。”
民浩打量了他一秒钟:“好吧,菜鸟,你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艾尔比带着一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杯子走了过来,把它递给民浩。他咕咚一口气喝光了水,连气都没喘一下。
“好啦,”艾尔比说,“说吧,究竟怎么了?”
民浩眉毛一扬,冲托马斯点点头。
“他没事,”艾尔比回答,“我不在乎这个闪克听到什么,你快说就行了!”
托马斯静静地坐在原地,期待着。民浩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便皱一下眉头,一举一动都显示出极度的疲惫。行者把身子靠在墙上,冷冷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我找到一个死的。”
“什么?”艾尔比问,“死的什么?”
民浩微微一笑:“死的鬼火兽。”
13 驱逐谋杀者
提到鬼火兽这几个字的时候,托马斯便立刻被深深吸引了。想到那丑陋的东西就让他觉得可怕,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找到一头死的就那么重要,难道这之前还从来没有过吗?
艾尔比的神情如同刚刚有人告诉他,他能长出翅膀,自由飞翔一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说。
“瞧,”民浩回答,“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会相信。不过相信我,我的确发现了,又大又肥又丑。”
显而易见,这从来没有发生过。托马斯心想。
“你找到了一头死的鬼火兽。”艾尔比重复道。
“没错,艾尔比,”民浩说,言语里带着不满,“离这里两英里,靠近悬崖的地方。”
艾尔比朝迷宫外望了望,又看看民浩。“那么……你为什么不把它一起带回来?”
民浩又笑了,一半是呼噜声,一半是咯咯的笑声。“你不是喝了弗莱潘做的调味汁了吧?那些东西起码有半吨重,伙计。再说如果你不允许我出去自由行动,我才不会去碰它。”
艾尔比继续提出他的疑问。“它什么样子?金属尖刺是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它能动吗,皮肤湿不湿?”
托马斯心中冒出了无数的问题——金属尖刺?湿漉漉的外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管住了自己的嘴,不能去提醒他们自己还在一旁,而他们该找个地方私下里说话去。
“算了吧,伙计,”民浩说,“你一定得亲眼看看去,它……太怪异了。”
“怪异?”艾尔比不解地问。
“伙计,我又累又饿,还中了暑。不过你要是想马上把它拖回来,我们说不定能赶到那儿,赶在高墙关闭前回来。”
艾尔比看了一眼手表。“最好等到明天起床。”
“这是你一星期以来说的最明智的话。”民浩靠在墙上直起身子,给艾尔比胳膊上一拳,然后有些一瘸一拐地朝大屋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说——看样子他全身正经受着疼痛。“我应该回那儿去,可是管他呢,我要先吃一些弗莱潘做的难吃的炖肉。”
托马斯感到一丝失望,他必须承认,民浩看起来的确应该得到休息,补充些食物,可他希望还能了解更多。
这时候,艾尔比突然对他转过身,把托马斯吓了一跳。“如果你了解什么情况却没有告诉我……”
托马斯厌倦了被人指责,说他了解内幕。这难道不是刚开始的问题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直视男孩的眼睛,直率地问道:“你干吗这么恨我?”
艾尔比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表情——有疑惑,有愤怒,有震惊。“恨你?伙计,自从你出现在传送箱以来你还什么都没学会。这一切与仇恨、喜欢、爱恋、朋友什么的丝毫不相关。我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生存。把你懦弱的部分放开,如果你还有愚蠢的脑子的话,就动一动吧。”
托马斯觉得自己仿佛被扇了个耳光。“可是……你为什么不停指责……”
“因为这一切不可能是个巧合,呆瓜!你突然冒出来,然后第二天我们就迎来了一个菜鸟女孩,一张疯狂的字条,本打算咬你,死的鬼火兽。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发生,在搞清楚情况之前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什么都不知道,艾尔比。”在言语中加入些个人的情绪让他感觉很不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三天前在什么地方,更不用说为什么民浩会找到一头叫作鬼火兽的死东西,所以请走开!”
艾尔比微微向后一仰,面无表情地看了托马斯好几秒钟,然后才说:“算了吧,菜鸟。成熟一点儿,动动脑子,这绝不是在无中生有。不过要是你想起了什么,有什么觉得熟悉的东西,你最好讲出来,答应我。”
等到我找回一些真实的记忆,托马斯心想,除非我愿意分享。“是啊,我想是,不过……”
“只要对我发誓!”
说完这句话,艾尔比转身走了,不再多说一个字。
托马斯在墓地找到一棵树,树林边比较漂亮的一棵,树下有大片的阴影。他害怕回去跟屠夫温斯顿一起工作,也知道自己需要吃午饭,但在想通这一切之前,他不愿接近任何人。靠在厚实的树干上,他想要得到一阵微风,但什么也没有。
他感到眼皮发沉,这时查克破坏了他的宁静。
“托马斯!托马斯!”男孩尖叫着向他跑来,胳膊在空中飞舞,脸上写满了兴奋。
托马斯揉揉眼睛,呻吟了一声。除了半个钟头的小睡,他并不期盼得到更多。直到查克停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抬起头来。“什么事?”
话是从查克嘴里慢慢倒出来的,在他喘气的间隙。“本……本……他没……死。”
所有倦意立刻从托马斯身上消散得没有了踪影,他站起身,面对面地问查克:“什么?”
“他……没死,装袋工去处理他……箭没有射到他的脑子……医护工替他包扎了。”
托马斯扭过头,望向那片树林,昨天那个生病的男孩就是在那里攻击的他。“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看见他……”他没死?托马斯不知道哪一种情感更强烈,困惑、宽慰,还是对再次遭受袭击的恐惧……
“哦,我也看过他,”查克说,“他被锁进了号子,半个脑袋都缠上了绷带。”
托马斯扭头看着查克。“号子?什么意思?”
“号子。在大屋北边,是我们的牢房。”查克朝那个方向一指,“他们马上把他关进了那里面,医护工只能在那里替他包扎。”托马斯揉揉眼睛。当他想明白自己的真实感受之后,负疚感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本的死让他如释重负,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去面对他。“那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今天早上守护人已经召开了议事会,一致做出了决定,本会恨不得那支箭射中了他的脑子。”
托马斯眯起眼睛,搞不懂查克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他被驱逐了,就在今晚,因为试图谋杀你。”
“驱逐?那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必须问清楚,虽然他知道,如果查克认为这比死亡还要糟糕,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托马斯看见了来到林间空地之后最令人不安的一幕。查克没有回答,而是在微笑。微笑,不顾一切,不顾他刚才所说的是多么残忍。接着,他转身跑了,也许是要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别的人。
那天傍晚,在大门关闭前的半个钟头,纽特和艾尔比将所有成员聚集在东门。黄昏的第一缕暗影悄然爬上了天空,行者们刚刚归来,走进了神秘的地图室,铁门叮当作响地关闭了。民浩已经提前进入,艾尔比告诉行者们抓紧完成他们的工作——他希望他们在二十分钟内回来。
查克透露本被驱逐的消息时脸上带着笑容,这仍然令托马斯感到气愤。虽然他并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绝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在此刻,所有人都站在离迷宫不远的地方。他们要把他送到那外面去吗?他想,去与鬼火兽做伴?
其他的人在窃窃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期待,紧张的情绪如同一片厚重的雾霾。可是托马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抱起胳膊站在那里,等待开场。他静静地站着,直到行者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一个个显得筋疲力尽,神色凝重。民浩是第一个走出来的,这让托马斯猜测,他是行者的守护人。
“把他带出来!”艾尔比喊,惊醒了托马斯的思绪。
他放下胳膊,转过身去,到处寻找本的踪影,恐惧在他心中慢慢堆积,心中在猜想那个孩子见到他之后会如何反应。
在大屋远处的一侧,三个大个子男孩出现了,实际上是拖着本一路走来的。他衣衫褴褛,几乎已直不起身,一条带血的厚绷带遮住了他半个脑袋和半张脸。他不肯放下脚,更不愿顺从。他的模样跟托马斯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死气沉沉,只除了一点。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而且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
“纽特,”艾尔比用很轻的声音说,离他几英尺开外的托马斯听见了他说的话,“把长杆拿出来。”
纽特点点头,已经朝菜园的一个小工具房走去,他刚才显然一直在等待命令。
托马斯转过身背对本和警卫,可怜的男孩没有血色。他依然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将他拖过庭院中间灰尘遍布的石板。他们走到人群边,把本拉起来站在艾尔比——他们的首领面前。本垂着脑袋,不肯去看任何人的目光。
“你这是咎由自取,本。”艾尔比说。他摇摇头,朝纽特走去的小屋望了一眼。
托马斯跟随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见纽特走出歪斜的房门。他手里拿了几根铝杆,首尾相连能够接成一根大约二十英尺长的杆。接好之后,他抓住一头上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路拖着它走回到了人群中间。金属杆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让托马斯的脊梁上涌起一阵冰冷。
托马斯被这整件事吓坏了,他无法摆脱心中的负疚感——虽然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激怒本的举动。这其中有什么会是他的错呢?他得不到答案,但他仍然感到愧疚,如同在他血液中蔓延的瘟疫。
纽特走到艾尔比面前,把手里的金属杆递给他。托马斯终于看清了那奇怪的附件。粗糙皮革做成的一个圆环,用硕大的钉子固定在金属上。一个大大的带扣表明,它可以打开闭合,而它的用途再明显不过。
这是个项圈。
14 最后的尖叫声
托马斯看艾尔比解开了项圈,把它套在本的脖子上。带扣关闭时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本终于抬起头来。他眼中有泪光在闪动,鼻孔里流下一串串鼻涕,空地人默不作声地驻足旁观。
“求你,艾尔比,”本哀求道,他颤抖的声音可怜至极,托马斯无法相信这与一天前打算咬住他喉咙的人是同一个人,“我发誓,只是痛变让我的脑子生了病。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求你,艾尔比,求你。”
从这孩子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拳击打在托马斯的五脏六腑,让他越发感到负疚与困惑。
艾尔比没有理会本,他扯了扯项圈,确保它已经扣紧,牢固地连接在长杆上。他沿着长杆从本身边走过,捡起长杆,一点点在他手掌和手指间滑过。他走到尽头,紧紧抓住它,转过身面对人群。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怒火而皱起的面孔,沉重的呼吸——在托马斯眼中,他竟忽然显得如此邪恶。
而另一端则是异样的景象:本颤抖着、哭喊着,旧皮革做成的粗糙项圈锁住他苍白瘦弱的脖子,接在一根长杆上,将他与二十英尺外的艾尔比连在一起。铝杆中间有些弯曲,但只有那么一点点。即便从托马斯站的地方来看,它也是出奇的结实。
艾尔比用几乎算得上隆重的声音大声说,没有看任何人,但同时又是在注视每一个人:“建筑工本,你因企图谋杀菜鸟托马斯而被判驱逐。守护者已经表态,而他们的决定不会改变。你不能再回来,永远。”长长的停顿,“守护人,在驱逐杆边各就各位。”
托马斯与本的关联变得如此公开,他痛恨这一点——痛恨他所感受到的罪责。再次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怀疑,他的罪恶感化作了愤怒与责难。最重要的是,他只希望本离去,希望马上结束这一切。
一个接一个,几个男孩走出人群,向长杆走去。他们用两手紧紧抓住它,仿佛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拔河比赛。纽特是其中之一,还有民浩——这确认了托马斯刚才的猜测,他的确是行者们的守护人。屠夫温斯顿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所有人就位之后——十位守护人均匀散开在艾尔比和本的周围——气氛变得沉默而寂静,只听见本低泣的声音。他不停去擦鼻子和眼睛。他左顾右盼,但脖子上的项圈让他无法看到铝杆和身后的守护人。
托马斯的情感又在变化,这样对待本显然有什么不对。他凭什么该得到这样的下场?难道不该为他做些什么吗?托马斯在今后的日子里会不会感到自责?快点结束,他在心中尖叫,马上结束吧!
“求你,”本说,绝望地提高了声音,“求……你!有谁帮帮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闭嘴!”艾尔比在身后怒吼。
可是本没有理会,他开始拉扯脖子上的皮带项圈,恳求得到帮助。“什么人让他们住手!救救我!求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接一个人,眼神在哀求。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托马斯连忙躲到一个高个子男孩身后,不愿面对他。我无法再正视他的眼睛,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