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扑通……
他还活着。
托马斯往后一退,站好,抬起胳膊擦了擦前额的汗。就在那一刻,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重新认识了自己,发现了曾经的自己。
他不是一个会眼睁睁看着朋友死去的人,哪怕是坏脾气的艾尔比。
他弯腰抓住艾尔比的胳膊,再蹲下,把他的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这样,他把这副奄奄一息的身体背了起来,用力蹬腿,咬紧牙关想站起来。
可艾尔比太重了,托马斯往前一摔,倒在地上。艾尔比重重倒在一旁。
鬼火兽每时每刻都在向这里逼近,恐怖的声音在迷宫的石墙间回荡。托马斯看见远处那明亮的光,与夜幕形成强烈对比。他一点不想和光的主人、声音的发出者来个正面接触。
他换了个方法:再次抓住艾尔比的胳膊,在地上拖了起来,艾尔比实在是太重了。就这么艰难前进了十英尺,托马斯发现这个方法也不行。就算能这么走下去,他们又能去哪儿?
他连推带拽,把艾尔比弄回了空地入口的石墙缝隙里,让他靠墙坐好。
托马斯也坐了下来,累得气喘吁吁。他看向黑暗的迷宫,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什么都想不到。不管民浩说了什么,他自己都很清楚:就算他能背着艾尔比跑,这么做也很愚蠢——不仅会迷路,甚至可能会离鬼火兽越来越近。
他想到了高墙,还有常青藤。民浩没有详细解释,但他的话里透露着想爬墙绝不可能的意味。尽管如此……
托马斯有了个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鬼火兽那不为人所知的能力有多强。他心里没底,但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托马斯沿着墙边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被厚厚的常青藤覆盖的墙体。他弯腰抓住一条拖到地上的青藤,绕在自己的手上。这条青藤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牢固,直径大概有半英寸。他用力拽了拽,传来仿佛厚纸张被撕开的声音,青藤被他从墙上扯开了。他往外走,走了大概十英尺,抬头看到一片暗黑的影子,怎么也瞧不见青藤的尽头。但这藤蔓植物并没有掉下来,托马斯知道,它的另一端一定长在上面某个地方。
托马斯心里依旧犹疑,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力拉了一下青藤。
没有掉下来。
他又拽了一次,接着用上双手拉扯了好几下,都没事。于是他抓住青藤,双脚腾空,身体向墙面飞去。
青藤还是没有掉下来。
托马斯迅速抓住其他青藤,把它们从墙上扯开,编了一条攀岩绳。每条绳子他都仔细测试过,都和第一条一样牢固。他受到鼓舞,走回艾尔比身边,把他拽到藤绳那儿。
迷宫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可怕声响,惊得托马斯赶忙转身。他满脑子都在想青藤的事,一时没法去理会鬼火兽。他观察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唯有声响越来越大——呼呼声,吱嘎声,哐当声。周遭稍稍亮了一些,托马斯看着迷宫,发现了一些几分钟前没能看到的细节。
他想起了之前在空地里,他和纽特一起透过窗户看到的古怪光亮。鬼火兽就在附近,一定如此。
托马斯把那不断增大的恐惧感抛到脑后,强迫自己继续干活。
他抓住一条青藤,缠在艾尔比的右臂上。植物只有那么长,他不得不用身体撑住艾尔比,去够那个长度。缠了几圈后,他把青藤扎牢。接着拿起另一条藤蔓,绑在艾尔比的左臂上,最后绑好他的双腿,每一处都扎得紧紧的。他明知鬼火兽就要来了,但依然咬牙决心冒这个险。
他尽量不去想这个计划的不完善之处,弄完了艾尔比,现在轮到自己了。
他抓过一条藤蔓,开始往上爬,爬到艾尔比的正上方。老藤上粗厚的叶子是他的落手处,墙上有不少小洞,正好可以把脚踩进去,以便往上攀登。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艾尔比,他要做的就简单许多……
他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可以抛下艾尔比。
托马斯爬到朋友上方几米处,把手中的老藤在胸上缠了好几圈,绕过腋下,固定好,接着慢慢让自己下沉,松开双手,双脚依然蹬在一条墙体裂缝里。藤蔓依旧结实,他松了口气。
现在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艾尔比被那四根青藤牢牢捆着。托马斯抓起他左腿上的那根,开始往上拽。勉强拽了几英寸后,他不得不松手——艾尔比太重了,他失败了。
他回到地面,试图把艾尔比从下往上推,而不是从上面拉。他尝试着,慢慢把艾尔比往上挪了几英寸——先抬起他的左腿,往上扎一根新藤。接着是右腿。双腿都固定好后,又开始抬艾尔比的右臂,再后是左臂。
他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观察了一下。
艾尔比悬在半空中,像一具尸体。和五分钟之前比,离地高度增加了三英尺。
迷宫里再次传来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呼呼声,嗡嗡声,还有低沉的咆哮声。托马斯好像在自己的左侧看到两点红光闪过,鬼火兽正向这里逼近——且毫无疑问,不止一只。
他继续干活。
他用同样的方法,一次次挪动着艾尔比的四肢,每次抬高两三英寸。托马斯爬到艾尔比下方,把青藤绑在胸上,固定好自己,继续用力往上一点一点地推,一下一下地绑好,就这么艰难地重复着整个过程。
爬,绑,推,解开。
爬,绑,推,解开。幸好此时鬼火兽穿过迷宫的速度不快,给了他不少时间。
一次又一次,一点又一点,他们逐渐升高。托马斯精疲力竭,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握着青藤的手开始打滑,脚老是被狭窄的石洞压着,疼痛不堪。声音越来越大了——那可怕至极的死亡之音,但托马斯依然不停手。
当他们离地约三十英尺高时,托马斯停了下来,松开手,任凭自己荡在空中。他用自己已经麻木的胳膊,转过身体,面向迷宫。身体里一下子被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充盈,疲倦让他感到疼痛,每条肌肉似乎都在叫唤。他再也抬不动艾尔比了,哪怕一英寸都困难。工作完成了。
这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或者——抗敌之处。
他清楚他们到不了最上方,此刻只希望鬼火兽没法抬头,或者不会抬头。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从高处迎战,和它们单打独斗,而不是在地上,被它们一哄而上一下干掉。
他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他只知道在这里,他和艾尔比将在半空中迎接自己的命运。
十几分钟过去了,托马斯看见迷宫墙上亮起了第一束微光。紧接着,连续响了一个小时的可怕声音变成了高亢的机械碰撞声,仿佛机器人发出的死亡威胁。
左边的墙体多了一点红光,吸引了托马斯的注意。他头一转,差点没叫出来,一只刀锋甲虫离他只有几英寸,细长的腿穿过青藤,扎进了石头里。红光来自它的眼睛,像个小太阳,亮得让人无法直视。托马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刀锋甲虫的身体。
它的躯干是个圆柱体,呈银白色,周长约三英寸,长约十英寸。躯干下一共有十二条腿,腿上关节大张着,看起来像条睡着的蜥蜴。红光太亮,托马斯看不清它的头。不过那对红眼很小,应该只有视觉功能。
接着,托马斯看到了令他最毛骨悚然的部分。他觉得自己以前仿佛看过,在空地里时,刀锋甲虫从他身边快速掠过,钻进了树林里。现在,他看清楚了。它躯干上有六个字母,被眼睛射出的红光照着,仿佛由鲜血写成:
WICKED
托马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词会被刻在一只刀锋甲虫的身体上,仿佛是为了特意告诉空地人它邪恶的本质。真邪门。
他知道这是个监视器,一定是送他们到此的人搞的鬼——艾尔比曾跟他讲过,说刀锋甲虫是创造者观察他们的方式。托马斯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希望这是一个通过移动来捕捉影像的设备。一分钟过去了,他的肺渴望氧气。咔嗒,刀锋甲虫转身匆匆爬了起来,消失在青藤里。托马斯狠狠地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被青藤勒得疼痛不已。
迷宫里又传来一阵金属声,接着是一阵发动机转动的机械声,这会儿近在咫尺。托马斯模仿艾尔比的样子,瘫软无力地挂在青藤上——装死也许能躲过一劫。
有个东西来了,就在下方,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以前见过,但那时是透过安全的厚玻璃见到的。
它难以言喻。
是一头鬼火兽。
19 寻找生命迹象
托马斯惊恐地看着那头沿着迷宫走道逐渐逼近的鬼火兽。
它就像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从噩梦中走出来的生物——半是动物,半是机器,身体起伏着,边走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它像一条巨大的鼻涕虫,身上稀疏地分布着些毛发,还有发亮的黏液,呼吸时身体怪异地抖动着。看不清它哪儿是头,哪儿是尾,只知道从头到尾大概六英尺长,四英尺宽。
每过十到十五秒,就有尖锐的金属钉刺从那球状的身体里突兀地冒出来,那鬼火兽一下缩成个球往前翻滚。滚一会儿就停下来,仿佛在整顿身体内部的零件,那些刺又缩回潮湿的皮肤里,还响起一声沉闷的声音。它就这么重复着这个过程,每次只前进个几英尺。
从鬼火兽身体里长出的还不只是毛发和刺,它有好几条机械腿,仿佛是随意安放上去的,每条功用各有不同——有的绑着强光电筒,有的多了几根恐怖的长针头。一条腿上长着一个只有三根指头的脚爪,时而合起,时而分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鬼火兽翻滚时,这些腿就都折叠起来,以免被撞坏。托马斯想,到底是谁——或是什么——能制造出如此骇人又恶心的东西。
他总算明白刚听到的都是什么声音了。鬼火兽翻滚时,会发出金属快速运转时的呼呼声,就像电锯在高速旋转。刺和腿也由金属制成,在石头地面滑过,发出摩擦的声音。但最让托马斯脊背发凉的,莫过于这鬼火兽坐着不动时发出的呻吟声,仿佛战场上将死之人在哀号,挥之不去,充满死亡气息。
托马斯都看见了,声音和眼前的鬼火兽完全对应了起来。他再怎么做噩梦,都不会梦到如此丑恶的东西正向他步步逼近。他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恐惧,强迫身体保持静止,躲在青藤中。他确定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躲起来,不要被它发现。
也许它不会发现我们,他想,希望如此。他心存希望,可严峻的事实却让他的心像块大石头直往下掉。看来自己的确切位置都被刚才那只刀锋甲虫暴露了。
鬼火兽翻滚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扭着身体,哀号着,呼呼地往前进。它一停下来就忙着伸开金属腿,往四面八方转动,仿佛外星球上寻找生命迹象的机器人,它身上的灯在迷宫里投下阴沉的影子。托马斯冰封的大脑突然浮现出过去的一丝记忆,他想起幼年时在墙上看到的阴影,那画面让他害怕。他想回到小时候,想逃到爸妈身边。爸妈一定还活着,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拼命找寻着自己。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过来——仿佛热过头的发动机和烧焦的皮肤混合在一起,让人一阵恶心。托马斯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造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机器,还用它来猎杀孩子。
托马斯不愿多想,紧闭上眼睛,屏气凝神。鬼火兽一刻不停地向他逼近。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托马斯移动眼睛,往下看——鬼火兽来到了墙边,就在下面,停在紧闭的通往空地的大门前,离托马斯的右腿只有几码的距离。
走开吧,请你走开吧。托马斯在心里祈祷着。
转头。
走开。
去那边。
求你了!
鬼火兽的刺再次伸了出来,向托马斯和艾尔比的方向挪动过来。
呼呼……
咔嗒、咔嗒、咔嗒……
它停下脚步,又把身体蜷了起来,直接冲墙角滚来。
托马斯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鬼火兽就坐在他们的正下方,托马斯很想往下看一眼,但他清楚,此时的任何动静都会泄露他的地点。鬼火兽身上的光把周遭照亮,光柱没有规律地不停扫射。
突然,毫无预兆地,光都没了。
世界一下陷入黑暗与沉默之中。鬼火兽好像被人关掉了,它一动不动,也没有声响,就连那挥之不去的哀号声也没了。没了光,托马斯什么都看不见。
他成了瞎子。
他只敢用鼻孔轻轻呼吸,心跳得太剧烈,急需氧气补充。它能听见他的存在吗?会闻到他的气味吗?头发、手、衣服,他身上都被汗水浸透了。托马斯心中的恐惧快到达极点,他就快疯了。
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动静,没有光,没有声响。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干吗,托马斯快精神失常了。
几十秒过去了,几分钟也过去了。强韧的藤蔓紧紧勒住托马斯,他的皮肤、胸腔都没了知觉。他简直想冲下面的鬼火兽大叫:赶快把我杀死吧!要不就滚回你的老巢去!
突然,就在一瞬间,光和声音都再次出现。鬼火兽活了,呼呼声和咔嗒声又响了起来。
它开始往墙上爬了。
20 生与死的角逐
鬼火兽身上的刺扎进墙体,破碎的青藤和石块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它的腿快速移动,很像那只刀锋甲虫。有的腿扎进石头里,起到稳固作用。一条光柱径直照着托马斯,一动也不动。
托马斯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命。对不住了,艾尔比,他边想边开始扯绑在胸口的粗大藤蔓。左手抓紧上方的叶蔓,右手解绳索,想着该怎么走。他清楚不能往上爬——这样会引得鬼火兽从艾尔比身上踏过去。毫无疑问,往下只意味着一个结果:速速送死。
他必须往旁边逃。
托马斯伸手,抓过一根离自己左侧两英尺处的老藤,把它缠在手上,用力拽了拽。和其他藤蔓一样,这根也同样结实。他瞥了下方一眼:鬼火兽已经爬了一半路程,动作正逐渐加快,中途一次也没停。
托马斯松开绑在身上的青藤,擦着墙壁荡向左边。趁还未往回荡,他迅速抓住另一根粗大的藤蔓。这次他用双手抓紧,脚下踩实,用力一蹬,尽力把自己往远处带,再松开手,去抓另一条。他就这么重复着这个过程,仿佛一只善于爬树的猴子。托马斯发现,他的移动速度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追捕他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只是除了岩石破裂的声音,还多了他的动静,托马斯荡了好几次才敢回头看一眼。
鬼火兽已调整方向,离开艾尔比,径直向托马斯跑来。终于,托马斯想,总算有些靠谱了。他使出浑身力气用脚蹬着墙面,荡来荡去,尽量远离那丑恶的怪物。
其实无须多看,只需听音,他就知道鬼火兽就快赶上来了。他必须加紧回到地面,否则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一次,他左手稍稍松开,往下滑了滑。粗糙的老藤蹭伤了他的手掌,但离地面近了几英尺。下一次,他如法炮制。三次之后,离地面就剩一半距离了。火一样的疼痛灼烧着他的两条胳膊,手上皮肤也破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帮他暂时忘记恐惧,继续往下降。
周围太黑了,他没能看见隐藏的威胁:一堵墙横在前面,走道到了尽头,往右拐才是出路。
他松开藤蔓,准备落地。到了这最后一刻,他才发现石墙。
托马斯手臂还荡在空中,赶忙一阵乱抓,想让自己不要撞到石墙上。与此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鬼火兽就在他的左边——它改变了方向,已经追了上来,锋利的爪子咄咄逼人地伸在前面。
千钧一发之际,托马斯发现一条通往地面的青藤,赶忙紧紧抓住。惯性太大,胳膊差点脱臼。他双脚踩在墙上,用力一蹬,让张牙舞爪的鬼火兽扑了个空。托马斯右腿一踢,踢中它一条腿。腿上多了条裂痕,算是个小小的胜利吧,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他意识到,青藤在往回荡,把他的落地点直接带到了鬼火兽身上。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托马斯把双腿收紧,抬至胸口。脚一碰到鬼火兽的身体——那表面满是黏液,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英寸,那感觉太恶心了——他便用力蹬腿,借着反作用力跳了出去,避开那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刺和利爪。他向右一跳,想再抓住一根墙上的青藤,但鬼火兽的利爪从后面追了上来,托马斯的背部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慌乱之中,托马斯发现一条新的藤蔓,赶忙用双手抓住。他稍稍松开紧握的手,下滑到恰到好处的高度——已无暇理会那灼烧的疼痛感。脚一碰到石头地面,他就拔腿狂奔,再累也不能停下。
身后传来一声撞击声,接着又响起鬼火兽独有的翻滚声、咔嗒声和呼呼声。托马斯不想回头多看,他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他在迷宫里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脚与坚实的地面撞击,拼尽全力地奔跑。即便此时,他的脑子也不忘运转,记住自己跑过的路线,希望自己如果能活下来,还能原路返回,回到大门那里。
右,左,穿过长长的走道,再右拐。左,右,左拐两次,又是一条长廊。身后追击的声音没有变小,也没有消失,但托马斯也没有输。
他跑啊跑,心都快跳到胸腔外了。他奋力呼吸,往肺里输送氧气。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转身迎战会是个更为轻松的选择,就这么战死,一了百了。
托马斯又转了一个弯,眼前所见让他赶忙刹住脚步。他难以自抑地喘着粗气,注视着前方。
前面有三头鬼火兽,不停翻滚,不停用刺刺穿石板,正咔嗒咔嗒地向他冲来。
21 拼死一战
托马斯转头一看,最开始追他的那头鬼火兽还在往这边赶,只不过速度慢了下来——一只金属爪子握起松开、握起松开,好像在嘲笑托马斯。
连它也知道我完蛋了,他想。尽管做了那么多努力,最后还是落到了这般田地,被鬼火兽们团团围住。结束了,连一个星期的值得回味的记忆都没有,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在满满的悲伤情绪中,他做了个决定,他要拼死一战。
他不想以一对三,径直跑向最先追他的那头。那个丑陋的家伙往后退了一步,爪子也不舞了,仿佛是被他的大胆震惊了。托马斯鼓起勇气,边跑边发出怒吼。
鬼火兽一下子醒了:尖刺穿透皮肤,翻滚着往前,一副要和敌人狠狠干上一架的气势。托马斯也呆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没了,但还是在惯性作用下,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就在快撞上的时候,就在托马斯能看清鬼火兽身上的金属、毛发和黏液时,他左脚一停,整个人往右一偏。鬼火兽冲力太大,也停不下来,直接和托马斯擦身而过,又浑身震颤着停了下来。托马斯注意到它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鬼火兽发出一声金属一样的哀鸣,准备向猎物扑去。现在托马斯不再被鬼火兽围住,能不受阻挠地沿着直线往前跑了。
他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地跑。追捕的声音——这次是四重奏——紧随其后。他超越了自己的生理极限,玩命地跑,尽力不去想被鬼火兽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跑过三条走廊后,黑暗中突然伸出两只手来,把他拽进了旁边一条走廊里。托马斯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原来是民浩!他不再挣扎。
“怎么……”
“闭嘴,跟我来!”民浩吼道。他把托马斯从地上拽起来。
托马斯无暇多想,跟着民浩跑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拐弯。民浩似乎知道自己在干吗,知道要去哪里,他一次都没有停下,不停往前奔跑。
就在快转下一个弯时,民浩说话了。他气喘吁吁地勉强挤出一句话来:“我刚看到……你转弯……我有了个……想法……我们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托马斯没有浪费力气多问问题,他紧跟民浩,不停地跑。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鬼火兽们正逐渐追了上来。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疼,四肢仿佛都哭喊着要他别跑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只要心脏还在跳,他就不会停下。
又转了几个弯,托马斯在前方看见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好像有些……不对劲,可是……追寻者身上放出的微弱的光证实了他的所见并没有错。
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的并不是另一堵墙。
而是黑暗。
他们向黑暗跑去,托马斯眯起眼睛,想弄明白前面到底有什么。左右两面被青藤覆盖的墙似乎除了头顶上的天空,并没有和任何东西连接。他能看见星星。再跑近些,他发现原来是块空地——迷宫到此为止。
怎么会这样?托马斯不解,他们找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被我和民浩如此轻易地发现了?
民浩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想法。“别激动。”他勉强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就在走廊快到尽头时,民浩放慢了速度,抬起手拦住托马斯,示意他也停下来。托马斯不跑了,走着出了迷宫,走进黑暗。鬼火兽们就在后面追,但他必须把这里看个究竟。
他们的确跑出了迷宫,但正如民浩说的一样,没什么好激动的。托马斯放眼望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空旷和微弱的星星。这景象奇异且令人不安,仿佛他正站在宇宙的边缘。他有些眩晕,膝盖一阵发软。
黎明即将到来,似乎每过一分钟,天就变亮一点儿。托马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迷宫就好像是谁故意建的,然后任它飘在空中,悬在空无一物的永恒里。
“我不明白。”他低声说,不知道民浩能不能听见。
“小心,”身为行者的民浩回应道,“你可不要成为第一个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傻瓜。”他抓住托马斯的肩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回头冲迷宫的方向看了看。
托马斯想起来自己以前听过悬崖这个词,但当时不明就里。现在看到了眼前和身下广阔无垠的天空,人快被催眠了,精神有些恍惚。他摇摇头,回到现实,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鬼火兽。他们离这里只有几十米远,其中一头仿佛报仇心切,正以惊人的速度一马当先地冲来。
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民浩还没来得及解释如何应敌。
“它们很凶残,”民浩说,“但都蠢得要命。站着,靠近我,面朝——”
托马斯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他们挪着步子,一起小心翼翼地站在道路中央,站在悬崖边上,面朝着鬼火兽。他们的脚跟离悬崖边缘仅几寸距离,身后除了空气别无他物。
他们唯一的武器只有勇气。
“我们动作一定要一致!”民浩吼道,他的声音差点被鬼火兽震耳欲聋的滚动声淹没。
“听我的指令!”
鬼火兽为什么会排成一列往前跑是个谜,也许是因为迷宫太窄,无法并行。它们一个跟着一个,滚了过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哀号着,准备大开杀戒。几十码渐渐变成了几十英尺,再过几秒,这些鬼火兽就会把孩子们碾碎。
“准备好,”民浩坚定地说,“还没到时间……没到……”
托马斯憎恨这难熬的等待,只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看见它们。
“就是现在!”民浩大声喊道。
就在第一头鬼火兽的爪子向他们伸来的时候,民浩和托马斯向反方向跑开,冲着走廊两侧的外墙跑去。托马斯之前的经历证明突然改变方向是可行的,而现在根据第一头鬼火兽发出的惨叫声,他们知道这个战术成功了。鬼火兽从悬崖边飞了出去。奇怪的是,它的嘶吼声突然终止了,而不是随着高度的下降而渐渐变小。
托马斯跑到墙边,一个转身,正好看到第二头鬼火兽没能刹住脚步,也从悬崖边掉了下去。第三头猛力把腿往石头里一插,只是惯性太大,利刺割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托马斯脊背一阵凉,幸好片刻之后,那头鬼火兽也掉了下去。这次也是一样——它们掉下去时都没有声音,仿佛是消失了,而非坠落下去。
第四头及时停下了脚步,在悬崖边晃了晃,靠利刺和爪子稳住了身体。
托马斯靠着本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看向民浩,民浩也点了点头。他们同时冲鬼火兽飞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往鬼火兽身上狠狠蹬了一脚。他们成功了,将最后一头鬼火兽送上了死亡之路。
托马斯赶忙跑到悬崖边上,脑袋伸出去想看鬼火兽是怎么摔下去的。可他什么也没看到,它们都消失了——在空洞的黑暗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彻底消失了。
他无法理解这悬崖到底通向哪里,想不出来鬼火兽们都发生了什么。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他蜷成一团,倒在地上。
这时,到了这一刻,泪水才夺眶而出。
22 坟地回来的幽魂
半小时过去了。
托马斯和民浩连动都没动一下。
托马斯终于止住了眼泪,他想知道民浩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喊他娘娘腔,把他哭的事告诉别人。可他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自己也清楚。就算记忆缺失,他也知道自己刚度过了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夜。双手又疼又酸,整个人累到崩溃。
他又一次爬到悬崖边,黎明已经到来,他把头伸出去想看得清楚些。开阔的天空此时呈深紫色,缓慢褪成白天的亮蓝色。太阳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洒出橙色的光辉。
他盯着下方看,发现迷宫的高墙一直垂直延伸到地下,直至完全消失看不见。天完全亮了,他还是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只知道迷宫似乎是建在一块离地好几英里高的地方。
可这不可能啊。他暗想,完全不可能,一定是幻觉。
他打了个滚儿,躺在地上——光是做这个动作他都觉得浑身难受。身体内外疼痛感一起爆发,他到这一刻才感受到。幸好很快墙门就要打开,他们能回到空地了。看看不远处的民浩——缩成一团,靠着走廊边的墙壁。“真不敢相信我们还活着。”托马斯说。
民浩一言不发,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还有多少头鬼火兽?是不是都被我们杀死了?”
民浩嗤之以鼻。“幸好我们撑到了天亮,要不要不了多久,至少会有十头鬼火兽追着我们屁股跑。”他挪了挪身子,疼得表情一变,“真不敢相信,真的。我们居然在这儿熬了一夜,这事还从未发生过。”
托马斯明白他应该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骄傲,但此刻只觉得累和难以言状的轻松。“我们和之前的人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向死人发问有点儿难。”
托马斯控制不住地想,鬼火兽们那愤怒的嘶吼声为什么在掉下悬崖后会彻底消失,他为什么没看到它们摔死的全过程。这事很蹊跷,他有些不安。“它们在掉下悬崖后好像失踪了。”
“是啊,有点古怪。我们有个人认为它们失踪了,但事实证明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民浩往悬崖下扔了块石头,托马斯眼睛紧盯着。石头往下落啊落,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直到小到看不见。他转身看着民浩:“这怎么能证明他们想错了?”
民浩耸耸肩。“看,这次石头没有消失,不是吗?”
“那你认为到底发生了什么?”托马斯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
民浩又耸了耸肩。“也许它们是魔术变出来的。我头太疼了,无法思考。”
突然,所有关于悬崖的想法都没了,托马斯想起了艾尔比。“我们得赶快回去。”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把艾尔比从墙上弄下去。”民浩疑惑不解,托马斯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他安置艾尔比的方法。
民浩眼帘低垂,一脸悲伤。“他不可能还活着。”
托马斯不愿相信。“你怎么知道?得了吧。”他一瘸一拐地沿着走道往回走。
“以前从没有人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托马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在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鬼火兽杀死了。艾尔比只是被螫了一下,不是吗?”
民浩从地上爬起来,和托马斯一起慢慢地往回走。“我也不清楚,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们有几个人白天被螫了,后来注射了血清,经历了痛变期。还有可怜的闪克在迷宫里困了一夜,几天后才被我们找到——那还是运气好的时候,有时根本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他们死状凄惨,你根本就不想知道。”
托马斯不寒而栗。“经历了这样一个夜晚,我大概也能想象得出他们是怎么死的。”
民浩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奇。“你刚说得对,我们错了——希望我们是错的。之前,被鬼火兽螫中、无法在日落之前赶回去的人都死了,我们都认为没能及时注射血清是他们死亡的原因。”这思路让他兴奋。
他们又转过一个弯,民浩突然走到了前面,两人速度加快了。托马斯对路线似乎很熟,好几次他在民浩还没拐弯时就知道往哪儿走——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那么,这个血清,”托马斯说,“我刚听到好几次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它叫什么就是什么,笨蛋。血清,解鬼火兽之毒的血清。”
托马斯勉强挤出一个悲伤的笑。“我居然以为自己对这个该死的地方已经了解透彻了。为什么那么叫它们?鬼火兽为什么又叫悲鸣者?”
他俩并排走着,一边在迷宫里拐着无穷无尽的弯,一边听民浩娓娓道来。“我不知道这名字是从哪儿来的,但血清是从创造者那儿来的。‘创造者’,反正我们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传送箱每星期来一次,把生活补给品连带着血清一起送来,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如此。那是一支医用注射器,里面有药,可能是解毒剂吧。反正都弄好了,随时都可以使用。”他做了个往胳膊上打针的动作,“把它注射到被鬼火兽螫了的人的身体里,就能救命。之后身体进入痛变期——那个阶段很惨——不过结束之后,人就全好了。”
托马斯消化着这些信息,两人沉默地走着,又拐了几个弯。他思考着所谓“痛变期”的含义。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真奇怪,”民浩又开口了,“我们以前从没说过这个。如果艾尔比还活着,那他被血清救过来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我们这榆木脑袋慢慢养成了一个想法:人一旦被关在门外,就死定了,到此结束。我得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把艾尔比吊起来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民浩渐渐变得高兴起来,但托马斯心里却感到了不安。他一直都在避免思考这个问题,努力不去多想。“之前我把追我那头鬼火兽引走了,可万一又来一头发现了艾尔比,那该怎么办?”
民浩看着他,表情茫然。
“我们赶快吧,现在只能这样。”托马斯补了一句。费了那么大周折好不容易救下艾尔比,可不能让努力付之东流。
他们想加快步伐,可身体疼得厉害,尽管心里焦急,也只好照这个速度往前走。他们又转了一个弯,托马斯看见前面有动静,心停跳了一下,人也差点摔倒。幸好,是纽特和其他伙伴们,他如释重负——原来通往空地的西门开了,他们活着回来了!
纽特看见他们俩,连忙跛着脚赶了过来。“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透着怒火,“到底是……”
“等会儿再跟你说,”托马斯打断了他,“我们得去救艾尔比。”
纽特的脸变得煞白。“什么意思?他还活着?”
“跟我来。”托马斯向右边走去,伸长了脖子往墙上看,透过厚厚的青藤,找寻艾尔比的藏匿点。他还在那儿,胳膊和腿都被吊着。托马斯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上指了指。他还不敢放松——艾尔比完好无缺,但没有生命迹象。
纽特最终看到了他的被吊在青藤中的朋友,目光又落回到托马斯身上。之前他的表情是震惊,现在则变成了彻底的迷惑。
“他莫非……还活着?”
希望如此。托马斯心想。“我不知道,我把他抬上去时,他还是活着的。”
“你把他抬上去……”纽特摇摇头,“你和民浩赶快回去,让医师看一下。你们看起来简直糟糕透顶。等检查完身体,你们休息够了,要把故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我听。”
托马斯想留下来看艾尔比的情况。刚想开口,民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往空地里走。“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睡眠和包扎伤口。”
托马斯清楚他说得没错,他退却了,扭头看了看艾尔比,随即跟着民浩一起离开迷宫。
他们走回空地,走回大屋——这段路简直没完没了。路旁站着两排人,呆呆地盯着他们看。所有的人都面露敬畏之色,似乎在看两个从坟地回来的鬼魂。托马斯明白,这都是因为他们完成了一项人们没能完成的壮举,只是太多的关注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盖里在前面——他抱着胸,一个劲儿地看着托马斯。他差点停下脚步,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他使出身上残余的全部意志力,径直看着盖里的眼睛,一刻也没挪开。走到离盖里五英尺距离时,盖里的目光落到了地上。
这畅快的感觉让托马斯差点感到不安,差点而已。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的记忆力完全是模糊的,两名医师护送着他回到大屋,走上台阶——托马斯透过一扇半掩的门,看见有人正在喂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女孩吃东西,他心里涌起强烈的想去看看她的愿望。最后他和民浩回到了各自的房间,躺在床上。食物、水、绷带、疼痛。最后,一切退去,只剩他一个人。他枕着柔软的枕头,沉沉睡去——这就是他的全部记忆。
睡着了,可有两件事怎么也放不下。第一是他在那两只刀锋甲虫身上看到的字——WICKED,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遍又一遍。还有,那个女孩。
几小时后——也可能是几天后——查克来了,把他晃醒。托马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睛。他看着查克,嘟囔道:“你个混蛋,让我睡觉。”
“我有个消息,看来你不想知道啊。”
托马斯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消息?”他再次看向查克,查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让人疑惑。
“他还活着,”他说,“艾尔比没事了,血清起作用了!”
托马斯的意识一下子清晰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简直喜出望外。但查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进入痛变期了。”
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叫声从下方的房间里传来。
23 复仇的愿望
托马斯一直在想艾尔比,救了他的命、把在迷宫里过了一夜的他成功带回来,似乎已经算了不起的胜利了。可这么做值得吗?他现在正经受着剧烈的痛苦,和本一样煎熬着。万一他和本一样,都疯了该怎么办?托马斯被这些想法折磨着。
黎明的光照在空地上,艾尔比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想不听都难。托马斯好不容易把医师劝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疲惫不堪,绑着绷带的伤口酸疼——但那痛苦的哭号声依然不放过他。托马斯想去看看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拯救的人一眼,被纽特一口回绝。“去了也只是雪上加霜。”他坚决地说,丝毫不肯通融。
托马斯已累得无力争辩,他从来不知道身体可以这么疲惫,就算睡了那么多觉也无济于事。那一夜过后,他什么都做不了,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墓地边的板凳上,沉浸在绝望中。死里逃生带来的喜悦迅速消散,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痛苦,还有对自己在这里的新生活的忧虑。现在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疼,从头到脚满是伤口和瘀青。即便受了那么多伤,还是无法和他经历的情感冲击相提并论。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在这里生活已是既成的事实——仿佛终于从医生那里得到了癌症晚期的诊断。
过这样的生活,有谁还能开心得起来?他想,怎么会有人如此邪恶,竟然对我们做出这么心理扭曲的事?他深切明白了大家迫切想找到离开迷宫的道路的原因。他们并非只想逃出去。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感受到了强烈的复仇的愿望——他想报复那些把他送到这儿来的人。
可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只会陷入绝望之中。纽特和其他行者在迷宫里探索了两年,都没能解决问题。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答案?大家说是没有放弃,但没有放弃的其实是这些人,而不是这件事。
现在他成了其中一员。
这就是我的生活了,他想,活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被丑恶的鬼火兽包围着。悲伤像一剂毒药在体内扩散开。艾尔比离他有些距离,但那痛苦的声音依旧清晰。托马斯更加难受了,那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漫长的一天终于快结束了。太阳西沉,那熟悉的四扇门齐齐关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标志着夜晚的来临。托马斯对自己之前的生活毫无印象,但他依然可以肯定,自己刚度过人生中最糟糕的二十四小时。天黑之后,查克给他端了些吃的过来,还有一大杯凉水。
“谢谢。”托马斯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挪动着酸痛的胳膊,扫荡完盘子里的牛肉和面条。“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他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他猛喝了一阵水,又大吃起来。直到饭送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饥饿。
“你吃饭的样子真恶心,”查克在他身边坐下,“就像看猪吃食一样。”
“挺好笑的,”托马斯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讽刺,“你应该去逗逗其他人,看看他们会不会笑。”
查克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托马斯有些内疚——幸而那表情很快消失了。“这倒提醒我了,现在你是大家讨论的热门话题。”
托马斯背挺得更直了,他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那是什么意思?”
“哦,老天啊,我想想该怎么说。首先,你违反规定闯进了迷宫。然后你变身丛林之王,爬到藤蔓上,把人绑在墙上。后来你又成了第一批在迷宫里存活了一整晚的人。除此之外,你还杀死了四头鬼火兽,真不敢想象那些傻蛋现在是怎么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