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拿起身旁的香烟,在桌子上敲击着,“有时候,你不得不在敌营混到一个位置,这样才能挖掘内幕。你本人应该理解这一点啊。警察遇到解不开的谜团时,也会用卧底的办法。你知道过去的二十年里布罗迪·格兰特爵士举行过多少次新闻发布会吗?”
“即便做最大胆的猜想,我想是,零。”
“没错。如果一旦让我发现能使案情有重大突破的线索,我想大家对格兰特的兴致一定会提上来的。尤其是出版商们的兴致。但是必须有人能走到格兰特的身边,揭开爵士真实的一面。”她翘起一侧的嘴角,冷笑道,“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人。”
“很好,对你这番理直气壮的自我辩白,我不想挑什么刺儿。但是,为了出一本让世人了解这个可怜的贵族家庭的畅销书,难道就能让你逾越法律的屏障吗?”
“我可不认为自己逾越了法律。”
“你当然不会那么认为。你把自己看作卡特·格兰特的代理人了,你要帮她把儿子找回来,不管是死是活。你想做英雄,你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因为你真实的身份归根结底就是一名妨碍警方调查的记者。我清楚内幕,贝尔。眼下的你无法靠自己结束这一切。我不知道布罗迪·格兰特向你许诺了什么,但我明白那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凯伦感到胸中怒火中烧,简直要喷薄而出了。她向后撤了撤椅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意大利警方根本不在乎卡特·格兰特的案子。”贝尔说。
“你说得对。他们何必在乎呢?”凯伦感到脸上一阵红热,“他们关心的是托蒂别墅厨房里的那摊血究竟是何人的。失了那么多血的人肯定活不成。他们很关心这起案子,想尽一切办法要查明事实。在此过程中,他们搜集到的信息会对我们有用。这就是我们的办案方式,我们不会雇佣那些一味炮制迎合主顾偏见的报告的私家侦探,也不会为了警局的利益而在私底下使用另一套法律程序。眼下只有你跟我,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凯伦转过脸对着站在门边的制服警察说,“你出去一会儿行吗?”
等到那名警员带上身后的门,凯伦说道:“按照苏格兰的法律,接下来你所说的一切我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因为没有第三者在场。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想让你考虑清楚。你不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我只想要确定你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我的问题就是,如果你查到了那些绑架者的身份,那么布罗迪·格兰特接下去会怎么办呢?”
贝尔唇部周围的肌肉一紧,“我觉得你这个问题的话外之音带有恶意中伤的味道啊。”
“没有什么话外之音,是你太敏感了。”凯伦站了起来,“我不傻,你也别把我当傻瓜。”她打开门,“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制服警员重新站回到门边的位置。凯伦坐回椅子上。“你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她说,“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动用私刑?难道你当记者多年,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滥用私刑吗?”这些话正中要害。
贝尔摇头说道:“你看错我了。”
“哪里看错了。把你在托斯卡纳发现的事情告诉我。”
“干吗告诉你?如果有能耐的话,你们早就发现了。”
“你觉得我需要为警队辩护吗?我唯一要辩护的事情就是,我们的调查是在法律的框架内,凭目前所有掌握的情况、依靠我们的警力而展开的。所以要想案件取得进展,我和我的手下得花些时间。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一旦着手,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如果你们要逾越法律的界限,那最好还是告诉我一声。”她冲着贝尔冷冷一笑,“不然,你在记者界的名声可能就要从此改变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在凯伦听来,这话像是气势汹汹的谴责。她感到,贝尔就要把话说出来了。“我用不着威胁你。”她说,“连布罗迪·格兰特也知道警局是个大筛子,不断会有消息透露到公共领域。你也知道,媒体一旦发现某个道貌岸然的大人物陷入泥潭后会有多么欢呼雀跃。”对了,自己的推测很准确,贝尔显然越来越焦虑不安了。
“我说,凯伦——我能喊你凯伦吗?”贝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热情甜蜜起来。
“随你怎么叫我,对我来说没有分别。我不是你的朋友,贝尔。我有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在你没有律师的情况下盘问你,我会充分利用这中间的每一分钟。告诉我你在意大利发现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贝尔说,“我想出去抽根烟。我把我的包留在这张桌子上。小心别打翻了,不然里面的东西会漏出来。”贝尔站了起来,“你听见了吗,督察?”
凯伦忍着笑说道:“这位警员会陪同你的。你慢慢来吧,抽上两根也行。我也有事要忙上好一阵子呢。”看着走向屋外的贝尔,凯伦一时间不禁对这个女人的行事作风产生一丝钦佩。服从但不屈从。贝尔,你真行。
凯伦用手臂一拂贝尔的编织袋,袋子随即倒了下去,在桌子上撒出一大叠纸。她抄起那叠纸,迅速穿过大厅来到自己的办公室。纸送进复印机,不出十分钟复印件已被锁在了凯伦的抽屉里,而原件依然拿在她手中。她回到问讯室,坐了下来慢慢细读。
她一边阅读一边在脑中理出头绪。在托蒂别墅住着一群木偶戏演员,一名叫做丹尼尔·波蒂厄斯的英国画手,只认识住在这栋别墅里的马提亚和马提亚的女友,马提亚是木偶戏的舞台设计和演出海报制作人,加布里尔·波蒂厄斯是丹尼尔的儿子,有人看到加布里尔在这个叫波拉俄斯特的剧团撤出别墅之前的一天和马提亚在一起。别墅厨房的地板上留有当天早上新鲜的血迹。丹尼尔·波蒂厄斯是一个伪造的名字,伪造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984年11月,也就是他伪造儿子生日的时候。
凯伦的目光在孩子母亲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想不起具体是在何时见过。然后,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弗里达·卡罗。就是那个迈克尔·马拉创作的歌曲“弗里达·卡罗光顾泰布里奇酒吧”中提到的那位墨西哥画家。这位画家和丈夫相处不睦。那么,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登记这个名字的人恐怕暗自嘲笑登记处的公务员连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都未曾听说过吧。挺会卖弄的,在炫耀自己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这个叫丹尼尔·波蒂厄斯的人一定是个极善于扯谎的人,因为他居然能出具蒙蔽登记人员的种种必要资料。而且,此人的胆量怕也是非同一般。
这些材料看起来十分有趣,但是什么让贝尔确信加布里尔·波蒂厄斯就是亚当·麦克伦南·格兰特呢?照此推想下去,丹尼尔·波蒂厄斯是加布里尔的生身父亲吗?丹尼尔和马提亚是不是就是绑匪呢?两人直到现在还保持联系,还留有那个印刷海报的印版。由那张海报你就能把整个案件理出个头绪,但那也只是大概。
凯伦估计贝尔就快回来了,于是快速地翻阅着那些文件,了解大意,希望能找到支撑案情推理的确凿事实。文件的最后几页是几张照片——是拍摄于某个派对上的原件,经过放大处理后还添加了照片说明。
凯伦心头一紧,起初她还不愿相信眼里看到的事实。对呀,这个叫加布里尔的小伙子的长相与布罗迪·格兰特和卡特·格兰特惊人地相似。然而这并非是激起她内心复杂情绪的根本原因。她看着丹尼尔·波蒂厄斯的照片,觉得体内五味杂陈。天哪,该怎么处理这些呢?突然,她脑海里灵光一现,瞬间就找到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
丹尼尔·波蒂厄斯在绑架案发生前的三个月登记了儿子的出生。在他决心出逃之前,他至少提前了三个月替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对了,这说明他很有预见性。但是他也为自己带走儿子提供了正当理由。“如果打算以那孩子作为人质换取赎金,你是不会想到带走他的。”凯伦自言自语道。
凯伦把那些文件塞回贝尔的编织包中,朝门口走去。太不可思议了,她需要找一个能帮自己一起理清头绪的人谈谈。菲尔跑到哪里去了,眼下正要派他用场呢。
她急急忙忙地冲出问讯室,却同“薄荷糖”撞了个满怀。“薄荷糖”随即侧身一让,一脸惊讶地说:“我正在找您呢。”
来得真不是时候。“我现在没空。”凯伦一边说,一边从他身旁走过。
“这东西是给你的。”“薄荷糖”悻然说。
凯伦猛地转身,从他手里抓过一张纸,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凯伦觉得头脑中思绪纷乱,全然理不出个头绪。但是凭着直觉,她隐约觉得,一旦理顺了所有关系之后,这起案子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罗斯威尔城堡。
贝尔离开城堡去警局接受凯伦·佩莉审问后,城堡的警卫已然轮过了班,等她坐着出租车回到城堡时,不得不接受门口警卫的盘查。因此,贝尔希望不惊动左右回到城堡的念头也落空了。付过出租车费后,车门打开了,门口是格兰特一张严肃的面孔。贝尔脸上绽出笑容,朝着爵士走去。
今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寒暄。“你告诉她什么了?”爵士厉声问道。
“什么都没说。”贝尔说,“一名优秀的记者懂得保护消息来源以及消息本身。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表面看来,也的确如此。贝尔并没有向凯伦·佩莉透露过什么。那位督察只是兴冲冲地奔出警局大楼,告诉贝尔她可以走了。
“我负责的另一件案子有了重大线索,我现在要去爱丁堡。我会再同你联系。你现在可以尽快回到罗斯威尔城堡去了。”当时凯伦就是那么说的。接着她又朝对方挤了挤眼,“你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布罗迪保证,你什么也没有透露。”
贝尔的确没有说谎。她朝着屋里走去,布罗迪爵士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跟在身后,要么拦住她问个明白。
“你是说,你什么也没告诉凯伦,而她就这么放你出来了?”布罗迪一边说,一边放大步幅,跟上急匆匆地穿过大厅来到楼梯处的贝尔。
“我向她挑明了我什么都不会说,她也明白没必要让双方这么僵持着。”贝尔回头说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向警方隐瞒情报了。我提醒过你,恐吓她不管用。”
格兰特点头表示赞同,“抱歉我没听你的话。”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贝尔说,“我……”没等说完她拿起了正在响铃的电话。“贝尔·里奇蒙德。”她对电话里说,伸出一根手指让格兰特别出声。
一大串意大利语灌入她的耳朵。她听到了“博斯克拉塔”这个词,认出电话那头是那个在波拉俄斯特剧团出走前一晚看到加布里尔和马提亚待在一起的少年。“慢慢说,别急。”她用意大利语温和地告诫对方。
“我看到他了。”那个少年说,“昨天,我又在锡耶纳看到加布了。我知道你在找他,所以我跟踪了他。”
“你跟踪了他?”
“是呀,就像电影里那样。他上了一辆公交车,我也偷偷地上去了,没被他发现。最后我们来到格里夫,就是基安蒂的格里夫,你认识吧?”
贝尔认识。那里是一座小集市,遍布着各类时髦店铺,专门招待有钱的英国人,偶尔有几家酒吧和小吃店,供当地人吃喝,那里也是年轻人周末聚会的地方。“我认识格里夫。”贝尔回答。
“后来,我们来到大广场上,他走进了一间酒吧,坐在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中间。我在酒吧外等着,隔着窗户我能看见他们。他喝了几杯啤酒,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就出来了。”
“你又跟上去了吗?”
“没有。本来我可以的,但是走过了几条街之后,他就开着一辆小摩托走了。他是沿着朝东的马路出城的。”
近了,但还不是最近。“你干得很好。”贝尔称赞说。
“还没完呢。他离开后我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也走进了那家酒吧。我说自己和加布约好了,要在酒吧里同他见面。他的朋友说他刚走不久,于是我就装模作样地问他们是否可以告诉我怎么去他家,我虽然知道在哪儿,但是不知该怎么走。”
“你真厉害。”贝尔夸道,少年如此机智,的确令她意外。站在一旁的格兰特爵士正想走开,贝尔招招手示意他留下。
“于是那帮人就给我画了张地图。”少年继续说,“我挺能干,不是吗?有了地图事情就好办多了。”
“后来你怎样了?”
“我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了。”少年说道,仿佛那是连瞎子都能预料的事情。这一点贝尔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身上也早预料到了。
“地图在你手上?”
“我带回来了。”他说,“我觉得这东西在你眼里能值几个钱吧,一百欧元怎么样?”
“这个稍后再商量吧。听着,我马上赶到意大利。除了格拉齐亚,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明白。”
贝尔挂断了电话,冲着格兰特做出一个拇指上翘的动作,“有结果了。不用找私家侦探了,我的联系人已经找到加布里尔的住处了。现在我得赶去意大利和加布谈谈。”
格兰特脸上一亮,“这是重大消息啊。我和你一起去。如果那个小伙子是我的外孙,我要当面见见他。越早越好。”
“我不这样想,这件事可得谨慎处理。”贝尔说。
这时,从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她说得对,布罗迪。在你表露身份之前,我们还得多了解一些那个小伙子的情况。”朱迪丝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这一切也许是一场骗局。如果这些人就是二十二年前绑架亚当,敲诈了你一笔钱的绑匪,那他们的残忍手段就可想而知了。目前别的情况我们都还不了解。还是让贝尔来处理吧。”格兰特争辩了一句,但朱迪丝朝他“嘘”了一声。“贝尔,你能在那个小伙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弄到他的DNA样本吗?”
“这并不困难。”贝尔说,“我总有办法弄到手的。”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去。”格兰特说。
“当然,亲爱的。但是这次你得听我们这些女人的,你得有点耐心。那么,飞机准备好了吗?”
格兰特叹气说:“在爱丁堡呢。”
“很好。等贝尔收拾好行李,苏珊那边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朱迪丝看了看手表,“你说等亚历克放学后会带他去钓鱼,那么就让我开车送贝尔吧。”她冲着贝尔笑笑,“你现在就去收拾吧,十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贝尔点点头,大吃一惊的她来不及说什么。之前她还不明白朱迪丝·格兰特在与爵士的婚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可通过今天的表现,她总算明白了。爵士完全被晾在了一边,连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贝尔转身朝楼上奔去。千载难逢的机会,这起案件将成为她记者生涯的里程碑。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人,可要跌破眼镜了。美好的前程就在眼前。虽然眼下还有一些跑腿的工作要做,但是跑腿工作她以前也没少干。只不过以前的那些跑腿活并未给她带来辉煌的成就。
柯科迪。
凯伦在客厅里踱着步子,每迈出十步就一个转身,然后又是十步。通常这样的踱步能帮助她理清头脑中的思路,但是今晚这个法子不管用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让她难以把握。她怀疑,也许这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拒绝那个按照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此刻,在她思考那些难以置信的事实的时候,她需要菲尔陪在身边。
他到底去哪儿了?早在两个小时之前,她就在他的语音信箱里留了言,可是至今他还没有回复。不声不响地消失可不是他的作风。正当她在心中反复唠叨这个念头时,门铃响了。
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跑到了前门。菲尔站在门口,一脸窘迫的样子。“抱歉。”他说,“我去了爱丁堡的国家档案馆,于是就把手机关了。几分钟前才想起重新开机,我想直接跑到你这里来兴许会更快。”
他一边说,凯伦一边把他迎进屋里。他好奇地东瞧西看,“真不错。”他评论说。
“不,不怎么样。权作栖身处罢了。”凯伦说。
“那也算是个挺像样的栖身处了。很惬意,颜色搭配得十分协调,你的眼光还真不赖。”
凯伦不乐意承认那其实是别人的眼光。“我可不是请你来欣赏我家的装修。”她说,“要喝啤酒吗?还是来杯葡萄酒?”
“我开车来的。”菲尔说。
“不要紧,你可以坐出租车回家。听我的,你该喝一杯。”她一边说一边把贝尔笔记的复印件塞到对方手里,“啤酒还是葡萄酒?”
“你这里有红酒吗?”
“有的,稍等。”凯伦转身进了厨房,从珍藏的六瓶红酒里挑选了最好的一瓶,打开瓶盖,倒了两大杯。这瓶澳大利亚西拉红葡萄的浓烈香味挑逗着她鼻子里的每个细胞。这也是她离开办公室回到家后真正能引起她兴味的东西。
菲尔自顾自地穿过饭厅,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专心致志地看着手头的报告。凯伦把一杯红酒搁在菲尔的手边,菲尔心不在焉地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凯伦也没闲着,她先是坐下,继而又站起来,走进厨房,回来时手上拿着一盘芝士饼干。之后她想起“薄荷糖”给她的那张她没看过一眼就塞进包里的纸。
她再次回到厨房,找来了公文包。“薄荷糖”的那张纸并不是她看过的最简明扼要的笔记,但是对于“薄荷糖”的发现她还是概括出了大意。卡特的那三个朋友显然引不起她的兴趣。但是“薄荷糖”复制下来的托比·英格利斯的那条论坛留言却一下子蹦进了她的视线。
就像凯特·莫斯的作品里写的那样,但是你永远也无法预料在佩皮尼昂的小餐馆会遇上何种人,只有托比·英格利斯。你一定还记得他急于当下一个奥利弗,打算让这个世界为之激动的心情吧?唉,当然啦,事情并没有按照他计划的样子发展。临到把计划付诸具体实践时,他总是推三阻四、磨磨蹭蹭,可他还说自己是个戏剧导演兼设计师。依我不成熟的看法,他没说实话。布莱恩说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百无一用的颓废嬉皮士,这一点你只消闻闻他身上的香水和白粉味儿就能判断。我们问他哪里能找到他的作品,他却说眼下自己正在避暑。我正急于打听进一步的情况时,那个德国女人来了。我猜她一定以为他们俩可以在那儿共进晚餐,可是他却尽速把她请出了门儿。我觉得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们和那女人搭上话,从而露了他的底儿。所以,佩尼皮昂的那次见面之后……
凯伦又把“薄荷糖”潦草的笔记读了一边。这个人就是马提亚吗?按照纸上的描述,这个人似乎就是被目击者看到与加布里尔·波蒂厄斯一起出现在锡耶纳后就再没有露脸的神秘的马提亚。又是一条目前还无法完全利用的线索。
凯伦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坐到了菲尔身旁。菲尔把那些照片一字型地并齐摆在桌子上。“就是他,对吧?”他说。
“亚当?”
菲尔冲她一挥手,“嗯,对呀,当然是亚当,也只能是亚当。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像他母亲和外公,也因为把他抚养成人的是米克·普兰蒂斯。”
凯伦觉得自己一时间如同失重了。一阵剧烈的情绪平复后,她又找回了思考能力。“你能肯定?”
“他的相貌并没有太多变化。”菲尔说,“看哪,那条疤痕还在。”菲尔一边说一边拿指尖一指。“右侧眉毛上的那道文身。一条细长的蓝线条。就是米克·普兰蒂斯,我敢打赌。”
“米克·普兰蒂斯是绑匪之一?”即便在她自己听来,这个观点也难以站住脚。
“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他不止参与了绑架。”菲尔说。
“伪造身份的也是他。”凯伦说。
“没错。米克在离开珍妮之前早就把这一切盘算好了。他伪造了一个身份,以便开始新的人生。但是,他替亚当伪造身份,只能是出于一个原因。”
“他本不打算以亚当为人质来索取赎金。”凯伦说,“因为他是亚当的爸爸。亚当的生父根本不是弗格斯·辛克莱尔,而是米克·普兰蒂斯。”她喝了一大口红酒。“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对吗?根本没有什么无政府主义联盟,不是么?”
“是的。”菲尔叹口气说,“看起里就是两个矿工,米克和他的伙伴安迪。”
“你认为安迪也参与了这事?”
“看起来是这样。要不然怎么解释他正巧在那个时候被埋在了山洞里呢?”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是米克最好的朋友啊。”凯伦追问道,“如果米克还有人可以相信的话,那一定就是安迪了。这是你们男人之间的情分哪,也许他与安迪的关系比卡特还好呢。”
“也许那只是一次事故,也许是在上下船的时候头部受到了重击。”
“利弗说受害者的后脑遭到了粉碎性的打击,这样看来并不是一次事故啊。”
菲尔摆摆双手,做出不置可否的样子,“也许他摔了一跤,头撞到了码头上。那天晚上乱糟糟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啊。我敢打赌,安迪一定是同犯。”
“那么卡特呢?她是帮凶还是受害者呢?他俩那个时候还好吗?还是说米克想借着绑架,夺回孩子,并且从布罗迪·格兰特那里敲诈到足够的钱,让他们一家三口得以过体面的生活?”
菲尔挠挠头,“我猜她也是同谋。如果当时她和米克已经闹僵了关系,那么被绑架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和亚当分开。她害怕别人夺走她的孩子。”
“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能逍遥法外。”她说。
菲尔把照片聚拢起来,整理齐全。“劳森摸错了方向,但是这不怪他。”
“不,不,我不是指那宗绑架案,我是说他俩的绯闻。在纽顿这样的村子里,人与人之间根本藏不住秘密。有了绯闻表面却不露声色,这个比杀了人还能逃走更不容易啊!”
“那么,现在看来,劳森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办到了。我们破解了绑架案之谜,还查到了亚当·麦克伦南·格兰特的行踪。”
“别高兴得太早。”凯伦说,“我们还不知道亚当的确切下落,而且,托斯卡纳别墅里的那一大摊血迹,可能是属于他的。”
“血迹也许是他留下的,这样说来,他一定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行踪。”
“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考虑到。”凯伦一边说,一边把“薄荷糖”的笔记递给菲尔,“看起来那个叫马提亚的木偶杂耍人就是卡特在艺术学院里的同学,对于托比·英格利斯的描述也同样符合马提亚的特点。那么此人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菲尔研究着那份笔记。“有意思。如果他也参与了绑架案,那么他忙碌了那么些年都还不温不火的职业生涯可就更加令他哭笑不得了。”他喝掉杯中的红酒,把杯口对着凯伦说,“再来点行吗?”
凯伦取过酒瓶又给他斟上一杯,“你有什么想法吗?”
菲尔慢慢地喝了一口,“呃,如果这个托比和马提亚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他就是卡特的老朋友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认识了米克。这一点双方倒不用刻意安排,时机碰巧的话,两人自然就能见面。你也知道画家们的做派。”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可没有从艺校毕业的朋友。”
“我哥哥的女朋友就是艺校毕业的,就是她设计了我家的装修。”
“那么她是不是一个不可靠的人呢?”凯伦问道。
“不是。”菲尔说,“但是让人捉摸不定,我永远也想不到她下一步会给我出什么难题。也许我倒是应该请你来设计,你来干或许会更出色。”
“我的人生准则,”凯伦说,“就是要出类拔萃。”接着两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后凯伦清了清嗓子,说道,“可是还有一件事,菲尔。如果米克和卡特发生关系之前,马提亚已经认识了米克,那么,等到马提亚再次于意大利遇见米克的时候,米克是怎么解释卡特的死,以及他孤身一人抚养孩子呢?”
“你的意思是说,马提亚也参与了绑架案?”
凯伦耸耸肩,“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们必须让意大利的警方查明别墅那摊血中没有谁的血迹,这样我们才能就相关问题向意大利那边求证。”
“你这位把吉米·劳森送进监狱的女人又碰到难题啦。”他举杯对凯伦说。
“看来这包袱我是永远也甩不掉了,是吗?”
“为什么要甩掉呢?”
凯伦转移目光,“有时候它就像一大块铅一样挂在我的脖子上。”
“不是那样。”菲尔说,“你可是光明正大地把劳森揪出来的。”
“那也是捡了别人辛苦忙碌后的便宜。就像这次一样,跑腿干活的是贝尔。”
“两件案子里,你同样都是功不可没。如果你没有下令挖掘山洞,审问诺丁汉的那几个人,恐怕现在我们还在原地踏步呢。我想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会更合适。‘当传奇成为现实,就传颂传奇吧’。凯伦,你就是传奇。当之无愧。”
“行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菲尔靠在椅背上,咧嘴冲她笑着,“比萨饼送得到你这儿吗?”
“怎么,你请客?”
“我请。是该小小地庆祝一番,你不觉得吗?我们已经在两桩悬案上取得了重大进展啊,尽管安迪·克尔的死因目前还无法确定。你去订比萨饼吧,我来挑挑你的DVD。”
“我应该找意大利警方谈谈。”凯伦心不在焉地说。
“照时差推算的话,那里应该快八点了。你觉得现在这个钟点,那里还有没下班的高级警员吗?还是等到明天早上,直接和负责案件的警察谈吧。今天就放松一下,别想公事了。我们喝喝酒,吃吃比萨饼,再看一部电影。你看呢?”
好,好,好。“听起来不错。”凯伦说,“我来看菜单。”
基安蒂格里夫集市附近的赛拉多利亚。
贝尔驾车驶离格里夫,后视镜中的太阳如同一个红球向山林间移动。她刚刚在集市的一间酒吧里同格拉齐亚见过面,对方给了她一张去加布里尔·波蒂厄斯所住的一幢朴素的房子的地图。出城三公里,她就发现了那张潦草的地图上所指示的那个右转弯。她缓慢地驾车前行,留意着左手边是否出现了两根石柱。因为石柱后就是一条通向加布里尔住处的土路。
就在那儿。夹杂在藤蔓植物中间一条狭长的小道蜿蜒地绕着小山,如果不是刻意留心,这样的小路很容易就被错过了。聚精会神的贝尔却一下子认了出来。地图上小路的左边画了一个叉,但是显然,比例并不准确。车子离主干道越开越远,贝尔的心里越来越紧张。就在此时,被西落的太阳映照成粉红色的一间低矮的石屋跃入她的视线。石屋几近破败,但是在托斯卡纳的基安蒂郡,这样的屋子并非罕见。
贝尔靠边停下,走出车外,伸了个懒腰,缓解数个小时的驾车疲劳。没等她上前几步,石屋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毛边牛仔短裤和突出一身古铜色肌肉的黑色紧身背心的小伙儿出现在门口。他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搁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脸上露出彬彬有礼的询问表情。在外形上,他长得酷似布罗迪·格兰特,不禁令人感到诡异。只是发色完全不同,年轻时的布罗迪爵士头发和女儿卡特的一样黑,加布里尔的头发却是褐色的,中间还夹杂着几缕金发。除此之外,两人真像兄弟。
“你一定是加布里尔。”贝尔用英语说。
对方把头一歪,眉毛往下一挤,让原本就深陷的双眼显得更加深邃了。“我们不认识吧。”他说英语的时候还带着那富有音乐感的意大利口音。
她走上前,伸手说道:“我叫贝尔·里奇蒙德。圣吉米画廊的安德里亚没有告诉你我会来拜访你吗?”
“没有。”他说,手叉在胸前,“我父亲没有要卖的画,你来这儿是浪费时间。”
贝尔笑笑,笑得轻松、甜美,这是她多年来在众多受访者家门口练就出来的本事。“你误解我了。我不是来同你和安德里亚谈生意的。我是个记者,听说过你父亲的作品,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报道。但是后来才知道我发现得太晚了。”凯伦的表情松懈下来,向对方表示同情地浅浅一笑,“真遗憾。他画了那么多作品,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画家。”
“的确是。”加布里尔说,并不因为贝尔的话而有所触动,脸上依然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情。
“我觉得眼下仍可以写点什么。”
“没必要了,不是吗?他已经走了。”
贝尔把敏锐的目光投向了他。要么为了出名,要么为了获利,眼下就只有这个问题了。她揣摩不出这个小伙子的心思,因而找不到登堂入室的办法。在向对方引爆一颗重磅炸弹之前,她必须走进他的屋子。“这对你父亲的名声有好处啊。”贝尔说,“可以让他名扬四方,而且也能提升他作品的价值。”
“我对宣传不感兴趣。”他一边说,一边后退,门开始合上。
不得不摊牌了。“我觉得有这必要,亚当。”从对方脸上闪现的惊讶表情可以看出,贝尔说中了。“我告诉安德里亚的只有一小部分事情。当然,已经足以写一篇新闻了。你想谈谈吗?还是你想让我离开,并且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外人对你和你父亲的看法全部写出来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加布里尔说。
对于这样的反应,贝尔早已司空见惯。“得了吧,你就别浪费我的时间了。”说着她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等等。”加布里尔在她身后唤道,“我想你找错人了吧。不过你还是进来喝一杯吧。”贝尔毫不犹豫地回转身,朝他走去。加布里尔耸耸肩,有些尴尬地咧嘴一笑,“看你大老远地跑来,我至少也该请你进家门。”
贝尔跟随他来到一如托斯卡纳其他住宅一样昏暗的客厅。这种客厅还兼作厨房和餐厅。在房间的壁炉边,有一处用于放置床铺的壁凹,但是那里并没有床铺,而是一台等离子电视机和一套公放。贝尔看在眼里羡慕不已,巴望自己家里也能有这么一组东西。
一张划痕累累但却擦拭光亮的松木桌子靠近厨具的一边摆着,一包万宝路香烟和一枚打火机搁在一个放满了杂物的烟灰缸旁边。加布里尔从房间远端拉过一把椅子,然后又端来两个杯子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红葡萄酒。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贝尔拾起烟灰缸里的一根烟蒂,塞进口袋。拿了这个东西,她随时都可以离开此地,验证这个小伙子到底是不是亚当·麦克伦南·格兰特。加布里尔在桌子的一头坐下,倒上红酒,举杯对贝尔说:“干杯。”
贝尔与他碰杯。“终于见到你了,亚当,真荣幸。”
“你为什么总叫我亚当?”加布里尔一脸纳闷地说。贝尔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小伙子很有能耐,比起撒谎时总是两颊通红的哈里要强得多。“我的名字是加布里尔。”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现在的确是这个名字。”贝尔说,“但那不是你的真名,就像丹尼尔·波蒂厄斯也不是你父亲的真名。”
加布里尔似笑非笑的样子,手一挥,表示大惑不解。“你说得我懵了。你大老远跑到我家里来,而我又没见过你,然后你又开始说些荒诞不经的话……我不是想冒犯你,但是,你说的这些真的只能用一派胡言来形容。你好像在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照我看你是清楚得很呐,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管你父亲是谁,他的真名绝不叫丹尼尔·波蒂厄斯。你也不是加布里尔·波蒂厄斯,你是亚当·麦克伦南·格兰特。”贝尔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你的母亲。”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卡特在格兰特爵士的游艇上拍的照片,卡特仰着头,笑得很灿烂。“这是你的外公。”她又拿出一张布罗迪·格兰特用在媒体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才四十出头。她把目光从照片移到加布里尔身上,看到他正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也随之一起一伏。“你们三个长得像极了,你不觉得吗?”
“原来你找到了两个和我有点相像的人。这能证明什么?”他用力地吸着烟,眯起眼睛吐着烟雾。
“照片本身什么也证明不了。但是和你一起出现在意大利的,是一个已死亡的身份现身的男子。你们俩的现身时间刚巧在亚当·麦克伦南·格兰特和他母亲被绑架之后不久。亚当的母亲在赎金交付的时候发生意外死了,亚当也随即下落不明。”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加布里尔说。这一次他没有直视贝尔的眼睛。他喝掉杯中的酒,接着又斟满。“我不觉得这和我们父子俩有什么关系。”
“索取赎金的方式十分特别,是一张木偶戏的宣传海报。同样的一张海报出现在了锡耶纳附近的一幢别墅里,那栋别墅被一个以马提亚为班主的木偶戏团占用了。”
“这与我何干?”他目光的焦点落在了贝尔的肩头,但是脸上的笑容依然那么迷人,和他的外公一样。
贝尔把一张加布里尔在博斯克拉塔参加派对的照片放在桌子上。“你说错了,亚当。这是你们父子作为受邀的客人出现在派对上的照片,把你们父子俩同二十二年前一张索取你和你母亲的赎金海报联系在了一起。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不是吗?”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贝尔在他脸上辨认出和布罗迪·格兰特一模一样的倔强。她大可以转身离开,让DNA测试来解决所有的谜团。但是记者的本能让她非要把游戏玩到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当然清楚我在说什么,亚当。这是一条惊天秘闻。即便没有你的帮助,我也能把它写出来。但是好戏还不止这些,不是吗?”
加布里尔白了她一眼,“简直是胡说八道,光凭几个巧合你就在这儿异想天开吗?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从这个叫格兰特的人那里收钱吗?还是替某些个无良小报跑腿儿?假如你还算是个有些名气的记者,那么这种做法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
贝尔笑笑,此等无力的辩驳更令她相信对方已然是无所适从了,是时候亮出底牌了。“我说过了,好戏还在后头。可能你觉得自己眼下依然很安全,但事实并非如此。整件事情有一个证人,你知道……”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掐灭一根烟,匆匆忙忙地掏出第二根。“什么事情的证人?”透过对方尖刻的声调贝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有人看见波拉俄斯特剧团搬出托蒂别墅的前一天晚上,你和马提亚在一起。那天晚上,你们一直在一起。第二天,剧团的人就全都走光了,而你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那又怎样?”他开始生气了,“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我见了个父亲的朋友,我的父亲那会儿刚死。第二天,他就和剧团的人一起走了,这他妈的能说明什么?”
贝尔没有接他的话。她伸手去拿对方的烟盒,替自己拿了一支。“厨房地板上有一摊血,大概有好几升。唉,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引燃打火机,在明亮火光的对比下,她意识到从自己走进这间屋子以来,室内的光线已然暗淡了不少。香烟被点燃了,她吸了几口,烟雾从嘴角处漏了出来。“也许你还不知道,意大利警方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已经开始追查凶手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香烟靠在烟灰缸的边缘,掸着烟灰。“我觉得,到了由你来解释一下四月份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了。”
2007年4月26日,周四,托斯卡纳,托蒂别墅。
直到父亲临终前的几天,加布里尔·波蒂厄斯都未能明白他与那位一手把自己带大的男人之间的关系。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父子之间的关系。如果真要说起来的话,他觉得相比那些父子情深的朋友们,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只能说是彬彬有礼。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父亲是英国绅士,英国人不是向来都持重而保守吗?再说,自己的那些朋友们都有认不完的长、幼、平辈的远近亲戚。那种环境下的人要么就不停地发声,要么就默默无闻。但是加布里尔和丹尼尔只有对方为伴,所以不需要你争我夺,只需不露声色就可以了。加布里尔就是这样推理的。所以他也没必要承认自己其实十分期望他永远得不到的完整的家庭生活。他的祖辈都已谢世,作为独生子女父母的独子,他也不抱能成为大家族的一名成员的希望。和父亲一样,他生活得恬淡寡欲,对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亦能坦然接受。多年来,他关上了欲念之门,不曾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也已学会对于必然发生的事情俯首低眉,并时时提醒自己享受独处生活带来的诸多便利。
因此,当丹尼尔告诉加布里尔,医生预测自己的病情可能会恶化为癌症时,加布里尔的态度是完全否定的,他无法想象没有丹尼尔的生活。这条骇人听闻的诊断在他对世界的理解中毫无意义,所以他的生活一切照常,仿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则噩耗。他不需要多回家看看,不需要利用一切机会多陪陪丹尼尔,也不需要谈论没有父亲陪伴的将来的生活。因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加布里尔是不会被自己唯一的亲人所抛弃的。
但是令他无法抗拒的事实终于还是降临了。当丹尼尔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气若游丝地打来电话,要求加布里尔的陪伴时,残酷的现实仿佛一只沉重无比的沙袋压在了他的背上。在父亲病床边的日子让他悲痛万分,部分的原因是他没有做好任何事先的准备。
加布里尔本想在父亲临终前好好地和他谈一次,但为时已晚,只是在片刻的意识清醒期,丹尼尔才告诉儿子马提亚那里保管着一封留给加布里尔的信。除了说信很重要之外,他没有向儿子透露信的内容。在加布里尔看来,这正符合父亲作为画家的那种善于通过笔墨而非面谈表露情感的特质。在此之前,丹尼尔已经在一封电子邮件中交代了葬礼事宜。他已在佛罗伦萨的一座小型的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里预定了一场私人葬礼。葬礼上,丹尼尔的棺木将只由加布里尔一人目送入土,墓穴设在城西一座普通的公墓之中。而且,丹尼尔还安排好了让儿子在葬礼那天戴上ipod听杰苏阿尔多的《安魂曲》。这首歌让加布里尔很是不解,父亲作画时总要听音乐,但是从未听过这样风格的。同那封信一样,这又是一个谜团。
加布里尔本打算等心情稍有好转之后再去锡耶纳附近的别墅找马提亚。但是他刚出陵园的门,就看见马提亚已然站在那里等自己了。马提亚和厄休拉是加布里尔认识的最接近叔叔和婶婶角色的人。尽管两人居无定所,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因此加布里尔也没有机会同他们熟络,但却始终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