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黑暗领域(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完结】 > ★书香门第★《黑暗领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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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25

身为自由撰稿人的她还有一名研究助理,这倒是异乎寻常。乔纳森是城市大学的新闻系学生,他要求导师安排自己当贝尔的助手,以此完成实习作业。显然,乔纳森喜欢贝尔的风格。听了对方的赞美之词,贝尔略感得意,但令她兴奋的却是可以免去八周的杂物工作。因此,首先联络麦克伦南·格兰特公司的是乔纳森。得到的答复很简单,如果里奇蒙德女士无法说明约见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爵士的理由,那么布罗德里克爵士也不会同她见面,同时布罗德里克爵士也不会接受采访。经过了来来回回好几轮拉锯式的协商才换来了对方今日的妥协。

此刻,贝尔想,她正安分地被晾在一座宾馆的会议室里干等着。这也让她明白,英国第十二大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和最大股东的秘书不得不安排时间来同自己会面,而不是刻意去讨好伦敦市里的某位大人物。

她想站起来走几步,但又不想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放下身段可不是她的作风。她整了整外衣,确保衬衫没有露在外面,又从绒面革皮鞋上摘下一小片皮屑。

最后,在约定时间恰好过了15分钟时,门开了。一个身穿粗花呢和羊绒面料服饰的女子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像个喜欢管教学生的严厉中学女老师,只是年龄让人难以推断。看到她,贝尔仿佛又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恐怖女老师,条件反射一般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然而她随即定了定神,从容地站定身子。

“苏珊·查尔斯顿。”那女子边说,边伸出手,“抱歉让你久等了。”那语气就像哈罗德·麦克米伦在说,“忙啊,伙计,忙啊。”

贝尔决定不引用哈罗德·麦克米伦形容首相职务的话,她无须在一个行业大亨面前扮演奶妈的角色。她接过对方干巴巴的手指,感到对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她的手就被松开了。“安娜贝尔·里奇蒙德。”

苏珊·查尔斯顿并没有坐在贝尔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朝窗边的桌子走去。不知所措的贝尔抄起手提包和旁边的公事皮包,紧随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苏珊笑了笑,抹着粉红色口红的双唇露出两排如牙膏般洁白的牙齿。“你想见布罗德里克爵士?”她开门见山地问,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寒暄。这种方式贝尔也会偶然用之,但这并不表示她喜欢被用在自己身上。

“是的。”

苏珊摇着头说,“布罗德里克爵士不见媒体,我恐怕让你白跑一趟了。我已经向你的助手解释过了,但他就是不相信。”

这下轮到贝尔露出冷淡的笑容了。“他做得很好,我没白教他。但是一定有些误会。我不是来恳求做采访的,我来这儿是觉得有些情况布罗德里克爵士会感兴趣。”她把公事皮包放到桌子上,拉开拉链。她从里面取出一张A3硬质纸,正面朝下放好。纸面很脏,还散发着混合了尘土、尿液以及薰衣草的怪味。贝尔忍不住对着查尔斯顿挑逗地笑笑,“你想看看吗?”她边说,边用手指弹拨着那张纸。

苏珊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皮壳子,从皮壳子里拿出一副眼镜。她戴上后,细细地读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黑白分明的图画。两人之间静默的气氛蔓延开来,贝尔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反应。“你从哪里得来的?”苏珊说道,语气俨然是一个严肃的女老师。

2007年6月18日,周一,意大利托斯卡纳区,堪珀拉。

早上七点,看起来过去十天的炎热今天依然会持续。蓝灰色的阳关透过栎树和栗树的树荫照下来,从贝尔脚下升起的灰尘清晰可见。贝尔正慢吞吞地行走在一条尚未成形的林间小道上,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凸起的小石块,让任何一个在此锻炼的行人都分外留意,生怕扭伤了脚。

在返回伦敦令人窒息的大街小巷之前,她还剩下两个宝贵的清晨可以锻炼。这不禁让她感到了一丝追悔。贝尔喜欢在别人还睡着的时候走出别墅。她可以赤脚走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想象自己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而不是又一个来到托斯卡纳的观光客。

每次她都和在杜伦大学最后一年同寝室的五个伙伴一起来此度假。第一次来,她们是为了准备期终考试。一位同学的父母在康沃尔有一幢农舍,被她们占领了一个星期。她们管这一个礼拜叫放松式学习,但实际上却是用来休息和疗养的假期,让她们有机会从读书和写论文中腾出时间更好地备考。尽管是一群不迷信的现代女性,但是大家一致认为,优异的成绩要归功于那一个礼拜的同甘共苦。自那以后,每逢六月,她们就要聚上这么一次,尽情地欢快一番。

这些年来,她们的酒喝得越来越有品位,东西吃得越来越考究,谈话越来越肆无忌惮。聚会的地点也变得逐渐奢侈起来。情侣是不受女孩们欢迎的。偶尔,她们当中的某个人会发点小脾气,抱怨工作压力、家庭责任,但是不一会儿工夫,大家又都回到了谈话的正轨。

对于贝尔,这是她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朋友们都是些成功女性,是可以在职业道路上不时依靠她们来扫除障碍的个人资源。但是,这种假期对她的重要性并不以此为由。伙伴们过眼即逝,但是友谊却能长久。

在一个你的价值要靠最新的头版头条来评判的世界里,能有一个安乐的隐蔽之所是让你感觉再好不过的事情。在这个安乐窝里,她的受人欣赏,完全是因为有她和没有她,乐趣会有天壤之别。她们彼此都是老相识了,从不斤斤计较彼此的过失,会包容各自的政治观点,大胆地说些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的话。这种假期让她加固了抵挡从外界袭来的不安全感的城墙。

另外,这也是唯一能让她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的假期。过去的六年来,她一直被她守寡的姐姐薇薇安及外甥哈里拖累着。薇薇安的丈夫突发心脏病死了,这让她的感情没了依靠,生活顿时艰难。贝尔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命运同姐姐和外甥的命运绑在了一起。总的来说,这是个良好的决定,但尽管如此,她依然珍惜这个每年一次远离工作和家庭生活的机会,尤其是在哈里正经历着青春期的叛逆之时。因此,今年的聚会更加意义非凡。

很难想象,对于聚会她们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贝尔穿过林子,转入一大片正含苞待放的向日葵中时这样想着。她加快步子,沿着花丛边缘前进,鼻孔里充盈着诱人的香气。别墅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了,凉廊和游泳池四周的小花园和果树令她觉得无可挑剔。放眼望去,瓦尔戴尔莎的景色美得令人窒息,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沃尔泰拉和圣吉米尼亚诺的景色。

还要加上格拉齐亚的厨艺。当她们发现网站上宣传的“当地名厨”就是山下养猪场的女主人时,她们就一直酝酿着邀请她来别墅,为大伙准备一餐别具特色的托斯卡纳美食。然而到了第三天下午,由于酷热难当,她们也顾不上邀请名厨前来,所以请来了格拉齐亚。她是由丈夫莫里奇奥开着一辆破得快散架了的菲亚特送来的。莫里奇奥还卸下了几箱用平纹细布盖起来的食物。说着一口结结巴巴英语的格拉齐亚还说服她们走出厨房,到凉廊里喝上一杯。

这一餐令人大开眼界——果仁口味的萨拉米香肠,用莫里奇奥自家养的锡耶纳珍稀品种猪做成的熏火腿,配以他们家无花果树上摘下的芳香无花果,拌着松子青酱的意大利面,自家种植的蔬菜炒鹌鹑,放了迷迭香和大蒜的薯条,当地农场制作的奶酪,还有柠檬酒味的杏仁奶油蛋糕。

自那以后,那些女人再没有亲自下厨。

格拉齐亚的厨艺让贝尔的晨跑变得更加必要。快四十的人了,她越发努力锻炼,维持自己的体重。今天早上吃过美味到令人陶醉的帕尔马干酪拌茄子后,她觉得肚子紧绷得像个圆球,即便这样她还是禁不住想再吃一份。她决定今天比以往多跑一程。她没有选择绕着那片向日葵地跑,然后再折回别墅,而是挑了一条绕过一座隐蔽在杂草丛里的乡间度假宅第的偏僻小路,这条路是她开车经由此地时发现的。打从第一眼望见这座别墅起,她就想象着能买下据为己有,改头换面之后变成一座位于托斯卡纳的隐居之所,配上泳池和橄榄树林,当然,还要有厨师格拉齐亚。说到改头换面,无论是想象之中,还是现实生活中,贝尔都无所顾忌。

然而,她对自己的性格十分清楚,知道这想法不过是个白日梦而已。营造隐居之所就意味着她要退避到一个远离事业、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也许等到自己有了退休的念头,倒不妨考虑一下这个改造计划。话又说回来,退休仍是一个白日梦。记者从来无法真正退休;总会出现新的故事、新的目标,更别提那种生怕被遗忘的恐惧感了。这也就是为何她的过去几段恋情总是不成功,而将来的恋情恐怕仍要以夭折而告终。但是从近处观察这座别墅的感觉还是不错,看看它到底破败到了何种程度。她曾向格拉齐亚提起过,对方拉长了脸,说了一个rovina。能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的贝尔把这个词翻译给了其他人听,“废墟”。眼下她正好有机会亲自瞧瞧,以便确认格拉齐亚所言不虚,还是故意要扫一扫那帮英国女人的兴致。

高高的草丛间清晰可见一条小径,地上的泥土多年来已被脚步踩得寸草不生,坚固牢实。贝尔快走几步,接着放慢速度,来到古老农舍前的庭院入口处。大门年久失修,高高的石柱上几近脱落的铰链无力地抓住大门。门被沉重的铁链和挂锁锁着。庭院的那一头,破败的甬道被一丛丛百里香、春黄菊和参差的杂草隔成两半。贝尔没抱太大希望地摇了摇大门,却发现右边那扇门的底角处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稍稍一拉就能敞开一处可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缝隙。贝尔轻轻一拉,把身子挤了进去。复位时,大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嘎声,仿佛是关上了门。

走近时,她体会到了格拉齐亚的描述。任何一个揽下翻修这屋子的人,一定会成为这项重大工程的奴隶。别墅占据了庭院的三条边,中间一处厢房的两侧配有对称的扶手。别墅有两层,顶层由凉廊环抱着。凉廊内的门窗与卧室相通,让新鲜空气和公共区域唾手可得。但是凉廊的地板下沉,房门歪斜,窗户上方的过梁开裂,倾斜成奇怪的角度。上下两层楼的窗户沾满污秽,不是开裂,就是整个儿不知去向。但是这栋引人注目的民间建筑整个的框架依然清晰牢固,粗糙的石头在晨辉中发出温暖的光泽。

不知为何,贝尔觉得这幢别墅吸引着她。它就像一个曾经妖娆的美人一般自信地引诱贝尔走到近旁。杂乱的叶子花缠绕在表面已然剥落的深褐色粉墙和凉廊低矮的墙上。如果再没有人中意此处,它恐怕就要被杂草整个儿埋没了。经过几代人的时间,这里说不定还会变成山脚边一座令人无法解释的土堆。不过眼下,此处依然拥有令人神往的魔力。

她穿过碎石满地的庭院,踏过倾倒在一路上的破陶罐子,罐子里的植被已蔓生到了庭院的地面上,为空气中增添了阵阵清香。她推了推一扇固定在单个铰链上的厚木门。门在人字形砖铺就的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随即便敞开一道足以让贝尔不用挤压身体就能进入一个大房间的空隙。房间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因日久而肮脏不堪,西面的墙壁挂满了错综复杂的蜘蛛网,窗户上沾满了污迹。远处的一阵动静吓得贝尔慌张地四下查看。她并不忌惮新闻编辑,但看见四条腿的大老鼠,依然令她恶心不已。

习惯了室内晦暗的气氛后,贝尔发现这间屋子并非空无一物,一条长桌靠墙放着,对面是一个下陷的沙发。从别的部位判断,沙发已经溃烂、肮脏,但是暗红色的垫子依然比较整洁。这一点只能留待稍后考虑。

贝尔稍做犹豫。她很肯定,朋友们不会赞同她深入这座废弃已久的屋子。但是她的职业便是建立在无所畏惧基础上。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些画面背后所隐藏的神秘事物会令她恶心得在下水道和厕所里呕吐。坚定了非要刨出些故事来的决心后,眼前的一座废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房间那头的一扇门连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一头的残破石梯通向楼上的凉廊。走廊的那一边还有一间晦暗邋遢的屋子,她朝里望了望,惊奇地发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拉起了一根细细的绳子,上面挂着六个金属晾衣架。一个衣架上挂着一条针织围巾。围巾下方是一堆杂物,看上去像是一件在科里瓦尔德尔莎大街咖啡馆对面的停车场上廉价售卖的瑟法里夹克衫,她的女伴们前些天还在拿这种衣服说笑呢,她们奇怪这种衣服怎么一下子在意大利不论老少的各色男人中间流行开来,把自己打扮成如同刚从巴尔干半岛巡逻回来一般。不可思议,贝尔琢磨着。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通向凉廊的石阶,想着一座废弃已久的居所一定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事物。

然而刚走完梯井,她便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地方。当她转向左边,向第一道门里望去时,她明白这座别墅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这里并没有底楼的那种潮湿发霉的酸臭味,空气反而同室外一样新鲜。这房间显然是卧室,一间像样的卧室。地板上铺了床垫,一条床罩随意地丢在上面。房间里满是灰尘,但却没有贝尔预料中的那种难以抹去的污泥。他又见到一根绳子拉在角落处,绳子上依然挂着六个衣架,最后的三个衣架上挂着几件皱皱的衬衫。尽管站在远处,贝尔还是能看清这几件衣服早已陈旧不堪,袖子和领子上布满了褪色的条纹。

一对装西红柿用的板条箱权充床头柜,一只箱子上放了一段垫在茶托上的蜡烛,一份泛黄的《法兰克福汇报》摊在床边的地板上。贝尔拾起报纸,发现日期是三个多月之前的。据此她推算出这地方是几时被人遗弃的。她撩起挂在衣架上的一件衬衫的袖子,送到鼻子下闻了闻。迷迭香加大麻的味道。虽然很淡,但她确信无疑。

她回到凉廊,查看了余下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大同小异。另外三间卧室里是一些残留物——两件衬衫、英语、意大利语、德语书和杂志,半瓶红酒、一段口红、鞋底和鞋面分离的皮拖鞋——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不在乎后来者是何人。在一间卧室里,一束插在椭圆形花瓶里的花已经干枯。

西面最靠里的房间面积最大。比起其他房间,这里的窗户是最近擦过的,百叶窗整修过,墙面也经过了粉饰。地板中央树了一座丝绸质的画布。靠墙的搁板桌上放着内壁沾有颜料的塑料杯和僵硬的画笔。地板上也洒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内心被激起的强烈好奇心战胜了独处偏荒之所的孤独和焦虑之感。住在此处的人一定是匆匆忙忙搬走的,要不然也不会丢下一整面画布就离开。

她退出画室,沿着凉廊来到对面的厢房。她步步留神地紧贴墙面前行,生怕脚下起伏的砖面地板承受不住自己的分量。她穿过房门,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玛丽·塞利斯特号的入侵者。一种即便连鸟鸣声都无法打破的寂静更加深了她的这种感觉。挂角处一个厕所,仍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各种气味。地上是一盘软管,软管的一端消失在窗边砖面墙的小洞里。看来他们还接进了自来水,尽管这无法改变厕所那令人恶心的状况。她缩起鼻子退了出去。

贝尔转过挂角处时,阳光照亮了树林,她瞬间被一片暖洋洋的阳光围住。这让她进入最后一间房间时觉得更加阴冷。在潮湿的空气中,她颤抖着走了进去。房里的百叶窗被紧紧地拉上了,几乎让她看不见一点室内的情况。等到眼睛适应之后,她发现这里同画室一般大小,只是用途完全不同。她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前,费力地把百叶窗拉开一半。这足以证明她的第一印象,这里是这座被称为“废墟”的屋子的心脏地带。一台破烂的灶炉连着石头水槽边的一个煤气罐。餐桌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质底料,但是依然牢固,桌脚仍保留着精美的雕刻。桌子四周是七把并不匹配的椅子,还有一把翻倒在几英尺外。墙边是一把摇椅和几个沙发。还有一些盆盘刀叉之类的小东西散布四周,似乎住在此处的人懒得收拾。

离开窗户时,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引起了贝尔的注意。桌子放在门后,令人难以发现。桌面上铺着一张似乎是海报的东西。饶有兴致的贝尔走了过去。跨了两大步后,她停了下来,一声惊叹在灰蒙蒙的房里激起回音。

眼前的一座石灰石板上有一点不规则的污渍,大约三英尺长,十八英寸宽,锈红色,四周圆润,应该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聚起来,或者流过去的。污迹很稠密,足以遮住地下的石板,污迹的那一头被涂抹过,因而变得稀薄,看来有人曾想刷去污迹,但最后放弃了。贝尔报道过大量的家庭暴力和奸杀案,令她一眼就能认出血迹。

惊讶万分的她退后几步,四下环顾,心脏怦怦猛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这里到底怎么了?她慌忙地四下找寻,在桌子那头的地板上又发现了一些深色的污迹。应该马上离开,清醒的意识仿佛尖叫着对她说。然而魔鬼般的好奇心在她耳畔咕哝:“这里几个月都没人来过。看看这儿的灰尘吧,他们早就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让他们撤出了这幢房子。看看那张海报。”

贝尔绕开那些污迹走了过去,尽量不去碰室内的家具。突然,她感到空气中也充满了污迹。尽管明白这是一种错觉,但这错觉却来得如此真实。回到房间里,面对着房门,她横着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摊开的海报。

这一次的震惊比刚才的更有冲击力。

贝尔知道上山的路她奔得太快了,然而她没法放慢步子。她能感觉到手心沁出的汗水裹住了卷在手中的海报。最后,随着她越来越接近她们的度假别墅,树林里出现了一条道路,归途也不那么险恶了。地势不知不觉地一路向下,但是重力的作用不断地给贝尔已经疲劳的双腿增添新的动力,令她在转过别墅的弯角,看见在阴凉的阳台上伸着懒腰躺在椅子里读着《卫报》的丽莎·马尔婷时,脚步依然飞快。贝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需要把事情告诉别人,在她的伙伴中间,唯有丽莎不会把这个发现转换为晚餐上的八卦新闻。作为一名将同情心和女权主义视为己任的人权律师,丽莎会明白贝尔的这一发现所包含的意义,而且还会在必要时伸出援助之手。

丽莎把注意力从报纸上移开,发现贝尔正喘着粗气,颇感意外。“天哪,你看上去要虚脱了啊?”

贝尔把海报放在一把椅子上,俯下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依然大口大口地吸气,心中懊悔私底下抽的那些香烟。“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丽莎笨手笨脚地从躺椅里爬起来,冲进厨房,取来一块毛巾和一瓶水。贝尔直起身体,接过瓶子,把一半的水倒在头上,一不留神还呛了自己。接着她用毛巾擦洗一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她猛地喝下一大口水,丽莎又坐回了她的躺椅中。“到底怎么了?”丽莎说,“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气定神闲的慢跑者了,我可从来没见识过上气不接下气的贝尔。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有重大发现。”贝尔说。胸口依然猛烈地一起一伏,但是总算能说出几个字了。“至少,我觉得是重大发现。如果我推断得没错,这将是我入行这些年来最大的新闻。”她边说边伸手去拿海报。“我想也许你能告诉我,我是不是有点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听得来劲的丽莎把报纸扔在地上,坐了起来。“那么,是什么事呢,什么重大发现?”

贝尔展开海报,用辣椒研磨机、一只咖啡杯和两只烟灰缸压住四个角。A3尺寸的海报上是一副醒目的图案。图案意在呈现一副德国表现主义风格的黑白木版画。海报的上部,一个蓄着胡须的男子呈尖角形的乱发垂在一座屏风前,手里握着木头十字架,十字架上挂着三个木偶人。但那些不是寻常的木偶。其中的一个是一副骨架,第二个是一头山羊,第三个表现的是身穿带帽黑袍、手握长柄镰刀的死神形象。图案绝对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底部,是一圈肃穆的黑色花边,中间的空白区域约有三英寸纵深,看样子是用来发布演出时间表的。

“妈的,”丽莎抬起头,“卡特里奥娜·麦克伦南·格兰特。”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惊叹。“贝尔……你从哪儿弄来的?”

1.Mary Celeste: 与1872年被发现的失事商船,船上物品完好,但所有船员均失踪,失事原因至今是谜。

2007年6月28日,周四,爱丁堡。

贝尔笑着说:“回答之前,我要澄清几件事。”

苏珊·查尔斯顿眼睛一转。“你可不是第一个拿着一张假冒的索要赎金的海报跑来领赏的人。我同其他人也是这样说的,获得奖金的条件是:找到布罗德里克爵士依然在世的外孙,或者出示证明其已死亡的确凿证据。另外还要能将杀害卡特里奥娜·麦克伦南·格兰特的凶手绳之以法。”

“你搞错了。”贝尔一边说,一边顽皮地笑笑,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查尔斯顿小姐,我对布罗德里克爵士的钱真的不感兴趣。但我的确有个条件。”

“这你可就做错了。”苏珊·查尔斯顿提高了音量说道,“这是警察管的事,你没有资格附加条件。”

贝尔用一只手牢牢地按住海报。“我可以拿着这张海报走出这扇门,就当自己没见过它。向警方撒谎对我来讲没什么困难。毕竟,我是一名记者。”贝尔觉得自己比预料当中的更享受这场谈话。“你的话我不同意,查尔斯顿小姐,我知道你并不想让我离开。优秀记者的一项本领就是懂得如何‘读人’,从你观察这张海报的反应我能看出来,你清楚这张海报货真价实,不是赝品。”

“你太咄咄逼人了。”苏珊·查尔斯顿若无其事地说。

“我觉得那叫理直气壮。我不是来这儿和你吵架的,查尔斯顿小姐,我是来帮忙的,但不是义务帮忙。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有钱人根本不需要那种不求报酬的援手。”

“你刚才还说你对那笔钱不感兴趣。”

“没错,我的确没兴趣。但是,我对出名感兴趣。我的名声不仅仅建立在发现线索之上,更建立在挖掘线索后的事实之上。我认为在某些方面我的作用比其他官方渠道的作用更大。等我说明这幅海报的来历之后,你会同意我的看法。我的全部要求就是,请你不要阻止我参与这起案子。另外,还要请你和你的上司告诉我卡特里奥娜绑架案的整个过程。”

“这要求很高啊。布罗德里克爵士可不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家隐私的人物。你应该能理解,我可没有权利答应你的这些条件。”

贝尔略微耸了耸一侧的肩膀,“那么等你能决定的时候我们再谈吧。”说完她卷起桌上的海报,打开公文包,把海报放回原处。

苏珊·查尔斯顿站起来,“如果你能等一会儿的话,我也许能回答你。”

贝尔明白自己赢了。苏珊·查尔斯顿太需要这件东西了。她会说服上司答应自己的条件。贝尔已经好些年没像现在这样激动过了。这可不仅仅意味着一连串新闻故事和专题,尽管这样的故事和专题全世界的报纸都会有兴趣做,尤其是玛德琳·麦卡恩案发生之后,情况更是如此。有机会接触到神秘人物布罗迪·格兰特,报道他外孙的行踪,这简直就能写成一本畅销书,比如新千年的《冷血》。这件案子能从此改变她的命运。

贝尔偷偷笑出了声。也许她还能用稿费买下那座“废墟”,让它重新焕发光彩。简直无法想象还有比这些更美妙的事。

1.Madeleine McCann:2007年随同父母在葡萄牙度假时失踪的女童,此案至今未破。

2.根据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著名的报告文学拍摄而成,描述了两名冷血罪犯如何在一个堪萨斯州的农家犯下冷血的灭门血案,直到两人被警方逮捕直至处刑。

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纽顿村。

凯伦已经好几年没有踏上过通往纽顿村的单行道了。然而这座小村落显然与靠近大路的那几座村庄一样,正在改变面貌。上班族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此,在这座原本属于矿工的村子里寻找商机。一室户的茅屋被拆除,在原地盖起了奢侈的别墅,后院被改造成了暖房,将光线引入昏暗的客厅和厨房。1967年的迈克尔矿难以及1984年罢工后关闭的矿井让附近的村子逐渐衰落,直至凋敝。村子的商店里,你能买到芳香的蜡烛,却买不到一瓶牛奶。唯一遗留下来还能表明此处曾是一座矿乡的标志,是一架横跨在通往铁路尽头的提升机等比模型。如今,被重新粉饰过的矿工住所,看上去更像是建筑师头脑中一座充满乡土特色的村庄理应呈现的样子。所有的历史印记都被设计师们的灵感所取代。

比起上次造访时,整座村子整洁许多。一座朴实的战争纪念碑立在村子中央修剪过的三角草坪上,花坛匀称地分布于四周。村子公共绿地两旁是清爽的单层别墅,一座宏伟的酒吧——威姆斯领主酒吧——坐落其间,在村庄低矮的轮廓线衬托下分外显眼。按照哥德堡体系的规定,酒吧原本属当地社区共有,但是八十年代的困难时期不得不令酒吧关门歇业。如今这里已变成一处景区餐馆,兼收并蓄式的烹饪方法吸引着远至邓迪和爱丁堡的游客,菜肴的价格也比成本翻了许多倍。凯伦猜测着,倘若米克·普兰蒂斯依然待在纽顿村的话,要跑多远才能买到一瓶酒啊!

她查了查打印出来的地图,向着司机——警员“薄荷糖”贾森·默里——指了指位于一个三角形顶点的一条路。“沿着这条路开下去,”她说,“一直到海边。以前那里是座矿井。”

两人一转眼便离开了村子的中心。右边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被丛生的杂草包围着。“下了这么久的雨,植物都开始疯长了。”“薄荷糖”说道。从离开警局的一路上到现在,这是他在二十五分钟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凯伦倒是不介意谈谈天气。因为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夏天了。这一分钟没有下雨,并不意味着到了晚上仍然会是晴天。她向左侧望去,那里原本是一片矿区建筑。她隐约还对那里的办公楼、浴室和餐厅有些印象。可现在,那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基,荒草又重新占领了这片土地,连石缝里那一丝一毫的土地都不曾放过。再过去是一排孤零零的矿工宿舍,由于周围的建筑已被拆除,八座小屋如同孤岛般矗立在中央。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片高大的无花果树和山毛榉,作为防风林的这一片地带将宿舍区和三十多英尺高的悬崖分隔开来。“‘夏洛特夫人’矿区原本就在那边。”

“啊?”“薄荷糖”听上去有些惊讶。

“矿井,贾森。”

“哦,是,是的。那时我还没出生。”他隔着挡风玻璃向外张望,让凯伦觉得他需要一副眼镜。“是哪座房子,长官?”

凯伦指向倒数第二座房子。“薄荷糖”仿佛是在驾驶自己的爱车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汽车慢慢地绕过一个坑洞,停在珍妮·普兰蒂斯屋子的小路前。

尽管事先接到了凯伦的电话,但珍妮还是过了很久才开门,这反倒给了两人查看屋前开裂石板和杂乱沙石的时间。“如果这地方属于我的话。”“薄荷糖”刚刚开口,马上就住了嘴,好似后面的话还未想好如何继续下去。

开门的这个妇人带着一种任由岁月摧残自己的神情,稀疏的灰发松松垮垮地系在后脑,有几缕不经意间散下来挂在了两耳旁。皮肤上一道道沟沟坎坎,两颊布满断断续续的血管。外面套了一件尼龙的罩衫,长及大腿中部,里面是一条开始起球的黑色长裤。罩衫呈淡紫色。凯伦的父母居住的街上还有许多以前的矿工,这些人的亲戚就住在传统小镇曼提尔,然而即便是那里最善于同人打交道的邻居也会费上好一会儿功夫打扮自己,迎接警方的来访。凯伦免不了在心里对珍妮·普兰蒂斯的外表做一番评论。“早安,普兰蒂斯太太。”她轻快地说,“我是佩莉督察,与你通过电话。这位是默里警员。”

珍妮点点头,冷冷地说:“你们还是进来吧。”

客厅狭窄却整洁。家具,如同那条地毯一样,式样老旧,但却依然完好无损。这是一间供特殊场合使用的房间,凯伦想,当然屋子的主人生活中少有这种特殊场合。

珍妮摆摆手示意他们坐到沙发上,自己则沿着对面一把扶手椅的边上坐定。显然,她不想为访客提供茶点。“那么,你们二位是因为米莎的事来的?我觉得你们应该干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处理我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案子。”

“一个失踪的丈夫兼父亲也是一件颇为耸人听闻的事情,你不觉得吗?”凯伦说。

珍妮的嘴唇一紧,显出消化不良的表情。“那要看是个什么人了。如果是你们眼下正在追查的这种人,我觉得作为妻子和孩子的亲人是不会有什么特别感觉的。”

“那你完全想错了。许多家庭因此而一蹶不振。但是至少,他们还知道丈夫的下落,不必一直生活在无知中。”

“我不觉得自己生活在无知中。我坚信,在米莎吵闹着要找到她父亲之前,我一直知道他的下落。”

凯伦点点头。“你相信他一直在诺丁汉。”

“是的,我相信他做了工贼。老实说,他的出走并没有让我感到那样难过。但是让我们替他背上那份罪名,却让我忍无可忍。告诉你们我的感受吧,我宁愿他去死,也不想让他做工贼。”她指着凯伦说,“你的口音像是本地人。你一定明白代人受罪、忍辱负重的感觉。”

凯伦点点头表示赞同。“如今得知他并没有当工贼,这种冤屈的感觉更叫人难堪。”

珍妮转移了目光。“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晚他没有和那帮工贼一同去诺丁汉。”

“哦,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确认当时所发生的事情。我这位同事会做些笔记,确保我不会遗漏你告诉我的一切。”“薄荷糖”匆忙地掏出笔记本,笨拙地翻到某一页。也许菲尔指责“薄荷糖”缺点的话并没有说错,凯伦想。“现在,请告诉我他的全名和生日。”

“迈克尔·詹姆斯·普兰蒂斯。1955年1月20日出生。”

“事发的时候,你们全都住在这里?你,米克还有米莎?”

“是的。我结婚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可不可以给我们一张米克的照片?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这对我们有帮助。”

“你们可以把照片放到电脑上,让它看起来更旧,是吗?”珍妮边说边走到餐具柜前打开一个抽屉。

“有时候可以。”不过得有比你外孙的白血病更加迫切的理由。

珍妮拿出一本完好的黑皮相册,坐回到椅子上。当她翻开相册时,封面裂开了。即便坐在房间的另一端,且并未正对这相册,凯伦还是认出那是一本结婚相册。珍妮迅速翻过那些正装的结婚照,停在了相册最后部分,那里塞满了一叠快照。她取出这些照片,翻找着。她抽出两张,最后选定了一张。她递给凯伦一张长方形照片。照片中是两个露出肩部以上部分的小伙子冲着相机在微笑,拍进照片角落的还有两人向摄影者祝酒的啤酒杯。“左边的是米克。”珍妮说,“长相英俊的那个。”

她没有说错。米克·普兰蒂斯蓄着一头深金黄色的乱发,样式颇具乔治·迈克在其黄金时代的风格。蓝色的眼睛,修长的睫毛,加上坏小子的笑容。若非一条镰刀状的刺青划过右侧的眉毛,真是要美得过分了。凯伦立即明白珍妮·普兰蒂斯缘何会为他着迷。“谢谢。”她说,“另外那人是谁?”顶上盖着一头蓬乱的棕发,又长又瘦的脸,凹陷的双颊上隐隐有几点痘痕,眼神活泼,笑起来嘴部呈三角形,活像《蝙蝠侠》里的小丑。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产生好感,但是因为有了米克,也难免就爱屋及乌了。

“他最好的朋友,安迪·克尔。”

就是米莎嘴里那个自杀的朋友。“米莎告诉我,你丈夫是在1984年12月14日周五那天失踪的,你还记得吗?”

“是的。那天早晨他带着那些该死的画出了门,说喝茶时间就会回来。那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画?他还做兼职吗?”

珍妮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吧。只是我们没见他拿过钱回来,没有。米克画水彩画。你相信吗?你觉得还有比在1984年的大罢工中一个矿工画水彩画更没有意义的事情吗?”

“他没有把画卖出去吗?”“薄荷糖”插嘴说,凑近身子,一副急切的表情。

“卖给谁?这儿的人都是穷光蛋。他也不可能跑到外地去卖。”珍妮指着身后的墙说,“凭这个也能弄到几英镑,那也算是他走运了。”

凯伦转身望着墙上三幅裱工粗糙的画:西威姆斯、迈克达夫城堡、夫人岩。在她这个外行看来,画面生动活泼。她倒是很愿意把这些画挂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至于在1984年,谁愿意出多大价钱买下来,那就连她自己心里都没数了。“那么他是怎么干上这行的呢?”凯伦一边问,一边回身面对珍妮。

“米莎出生那年,他参加了矿工福利会里的一个图画班。那儿的老师说他有这方面的天赋。照我的看法,对于长得还算像样的年轻人,这位女老师都会这么说。”

“但是他坚持下来了?”

“这让他老是不回家,远离孩子的尿布和吵闹。”说到这里,珍妮·普兰蒂斯不禁感到阵阵痛苦。不过,令人奇怪而又颇感欣慰的是,女儿并未染上父亲的此种恶习。也许这同米莎提起的那位继父多少有点关系。凯伦提醒自己应该问问珍妮生活中另一个男人的状况,那名未曾露面,因而更显神秘的男子。

“罢工期间,他画了许多画吗?”

“只要天好,他每天都会背起背包和画架。如果逢到下雨,他就和保护协会的那帮人一起躲进山洞里。”

“你是说威姆斯的山洞?”凯伦知道这些位于东威姆斯和巴克海文之间的从海滩一直通到沙岩峭壁的山洞。小的时候她曾在那里玩过几次,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地方作为皮克特人的文化遗址所具有的重要历史意义。当地的孩子也把那里当做他们的室内游乐场,也正因此才建立的保护协会。如今,整个洞穴网络中幽深而危险的区域已经被护栏封闭起来,业余的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把那里开辟为成年人的游乐场。“米克同山洞也有关系?”

“不管什么事,米克都能扯上关系。他踢足球,画画,在山洞里鬼混,在工会里也是个大忙人。除了照顾家人,别的事情总是最重要的。”珍妮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双手叉在胸前。“他说画画能让他在罢工期间保持清醒,我想画画倒是能让他与肩上的责任保持距离。”

凯伦知道,在这个话题上对方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她可以等到以后再慢慢地听。珍妮的怒气被压抑了二十二年之久,根本没有别的机会可以得到发泄。但是还有令凯伦更感兴趣的话题在等着她。“那么,罢工期间,米克哪来的钱去画画呢?艺术我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买合适的纸张、颜料还是需要花些钱的。”她无法想象一个矿工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还会有闲钱去买艺术材料。

“我不想把别人拖下水。”珍妮说。

嗯,是的。“那是二十二年以前的事了。”凯伦直言不讳地说,“我对矿工罢工那会儿的小规模冲突一点兴趣也没有。”

“高中的一位艺术课老师住在煤镇上,身体有些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背也有点驼。米克一直帮他做些园艺活,那人就给他些颜料作为报酬。”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我问米克那位老师就不能给些钱或者食物吗?但是很明显,那位老师把所有工资都给了前妻。那些颜料是他从学校顺手牵羊来的。”她把叉手的姿势换了一下。“现在那人已经死了。”

凯伦压抑着对眼前这名妇人的厌恶,她同把自己拉进这个案子里的女儿是多么的不同啊。“那么,在米克失踪之前,你们俩的关系如何?”

“这都要怪那场罢工。是,之前我们的关系也有时好时坏的时候,但是那次罢工让我们之间产生了分歧。我也不是这个世上唯一有这种看法的女人。”

凯伦了解实情。由罢工而引发的物资匮乏深深地伤害到了她当年相识的每一对夫妇。家暴事件层出不穷,自杀率节节攀升,贫贱夫妻分道扬镳。当时,她并不理解这一切,可是现在她懂了。“也许是吧,但是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我想听听你们的。”

1984年12月14日,周五,威姆斯的纽顿村。

“喝茶时间我就回来。”米克·普兰蒂斯一边说,一边挎起帆布背包,抓起折叠好的画架子。

“茶?什么茶?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你应该到外面去为一家人弄些食物回来,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画什么海景。”珍妮扯着嗓门说,想要阻止正要踏出门外的丈夫。

米克回转身,消瘦憔悴的脸上显出羞耻和痛苦的表情。“难道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挨饿的只有我们吗?你以为我如果有办法,会不去做吗?人人都在挨饿,人人都在受穷。”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仿佛是在啜泣。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昨天晚上,在福利协会里,山姆·汤姆森说,有人传说反对封井妇女协会要分发食物了。如果你去那里,两点就能见到他们。”厨房里十分寒冷,米克的嘴里呵出了雾气。

“发的还不够啊!我已经记不清上次煮茶时弄了什么点心了。”珍妮突然坐在了厨房的一把椅子上,抬起头看着米克。“我们能度过这一次的难关吗?”

“我们还要再坚持些日子。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们会胜利的。”听上去他是在说服他们两个。

“他们都回去了,这些天来,一直有人回去。有一天晚上新闻里这样说的,已经有四分之一的矿井重新开工了。无论阿瑟·斯卡基尔和他那帮工会的官员们说什么,我们斗不赢他们。现在的问题是,撒切尔这个婆娘到底能把我们整得多惨。”

米克使劲摇着头说:“别这么想,珍妮。这是因为南方的几个矿井那儿,有人屈服了。这里的工友们依然坚若磐石。约克郡的也是,还有南威尔士的。真正起作用的是我们这几个地方的工友。”他的话听上去十分空洞,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坚信不疑的表情。他们全都已经被打败了,珍妮想。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接受失败。

“随你怎么说吧。”她嘀咕了一句,转过脸去。等到听见关门的声音,她才起身披上外衣。她取来一只大麻袋,从冰冷的厨房来到了清晨湿冷的户外。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起了床,步行送米莎上学,学校门口,每个孩子都能得到由“‘夏洛特夫人’矿友协会”分发的一只苹果、一只橘子、一袋脆饼和巧克力饼干,矿友协会由一群大学生和公共服务部门的员工组成,确保每个孩子不会空着肚子开始新的一天。或者说,至少不会在学校里饿肚子。

而家里的情况呢,即便能弄到茶,他们也已经不加奶了。有几个早晨,珍妮和米克只能往肚子里灌一杯热水。这种情况并不时常出现,但有那么一次也就足以让两人预见到食不果腹的日子就在眼前。

喝下一杯热水后,珍妮会带着麻袋去树林拣来足够的柴火,供一家子人晚上取几个小时的暖。工会的官员一直称他们是“同志”,可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西伯利亚农民。她知道,其他工友的日子更难过。他们一家很幸运,还有家里的壁炉可用。矿工们自家的劣等煤也还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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