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黑暗领域(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完结】 > ★书香门第★《黑暗领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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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杨立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25

她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的活,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与丈夫的争吵,丝毫没留意周围的环境。有时候,似乎是生活的艰难才把两个人聚到一起,出于取暖的需要才让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罢工让某些家庭彼此间走得更近了,但是更多的夫妻,因为没有了生计来源,在罢工开始的几个月内,就已“曲”未终而人先散了。

开始时,情况还不算糟。七十年代那几波的罢工以来,矿工们手上攥了不少的钱。工会运动中,他们不是称王就是称侯——工资高、组织好、士气也高。到底是当年推翻过爱德华·希思政府的组织啊!这些人惹不起。看看他们赚的钱就可想而知了。

其中的一些人极度地挥霍金钱——去海外度假,把他们白如牛奶的皮肤和象征他们身份的文身暴露在阳光下,买下配备了昂贵音箱的炫目汽车,购置了仅维持没几天豪华装修的地产。不过大多数人因为吸取了以往罢工的教训,把一小部分钱存了起来。然而即便是这一小部分,也足够他们在几个月内付租金、还贷款、养家糊口、付油钱的。最令他们惊慌失措的,莫过于发现那些存款居然如此不经用,转瞬即逝。一开始,对于那些源源不断地涌入各种车辆,帮忙将纠察队送到各个矿井的矿工,工会还发放高额的补贴。后来,警方的态度和手段越来越强硬,确保那些纠察队到不了目的地,工会也越来越不愿意给那些完成不了任务的矿工们发钱。此外,这些天来,工会的头头们正忙着把他们数以百万计的财产转移出政府监管人员的视线,根本犯不着为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抗争而浪费钱财。到头来,连这股涓涓细流也断了源头,矿工们也就只剩下那份自豪还能拿出来用用。

过去的9个月来,珍妮已经受够了这种自豪感。一开始,从全国矿工总工会主席阿瑟·斯卡基尔而非米克嘴里听说,为了响应全国总罢工的号召,苏格兰的矿工会支持约克郡的行动,珍妮还觉得形势不错。当然消息不是私下得来的,而是听到主席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地宣布的。米克并没有从矿工福利会径直回到家中把这一消息告诉珍妮,而是和安迪等一班好友跑到酒吧里喝酒庆祝。以一种古老的方式拥护领袖的战斗宣言。团结一致的工会将立于不败之地。

矿工的家眷们知道这一切毫无希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在刚入冬的时候开始罢工,对煤炭的需求量很大;倘若换成是春天的时候,家家户户正要切断暖气。组织罢工来对付玛格丽特·撒切尔这样的婆娘,可得当心有人在背后放冷箭啊!一来要遵守劳动法,二来行事得有条理,三来还要搞全国性的投票,最后还不能依赖于对三年前通过的一项决议那模棱两可的解释,那项决议针对的完全是另一码事。是的,矿工的家眷们早就知道这一切行不通。但是她们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而且她们还自发建立了联盟,给予丈夫必要的支持,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忠诚”二字,是矿乡人民最看重的。

因而,米克和珍妮依然坚守在一起。有时候,珍妮也在想,米克之所以守在她和女儿米莎身边,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的米克没有别的藏身之处。她也曾问过他,但当时他就像一座雕塑般愣了许久。之后他就嘲笑她,否认自己有过抛弃妻女的念头,同时也提醒她,如果真的走了,安迪那儿也有地方接济他。因此,那个周五,她根本没有理由认为这一天会有所不同。

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纽顿村。

“所以,那天他也不是头一回带着作画的装备出门?”凯伦问。不管珍妮·普兰蒂斯脑子里在想什么,肯定比她告诉警方的要多得多。

“一个礼拜总有四、五次吧。”

“你呢?他出去后,你做些什么?”

“我去树林里,捡些柴火,然后回家开电视看新闻。正好在那个星期五,那个阿瑟因为在奥格里乌的战斗中妨碍警方执行公务而出庭受审。”救援组织又成了大伙的龙头。说实话吧,我真想朝他们脸上吐痰。我们为那些几千里之外忍冻挨饿的孩子所做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当我们的孩子在圣诞节早上起来,发现袜子里空空如也的时候,那些大言不惭的工会领袖们在干什么呢?

“那些日子一定很难熬。”凯伦说。

“就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刮子。帮助矿工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不是么?”她微微一笑,露出刻薄的神情。“还更糟糕呢,我们还得忍受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别提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肉麻话了。”

“可不是么。”凯伦禁不住觉得好笑。困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幽默在矿工社区里任何时候都能体会到。“那么,看完新闻后你做什么呢?”

“我去福利社,米克说那里分发食物。我排了队,领回一袋面制品、一只西红柿、两只洋葱,还有一袋干货。我记得当时还挺高兴的。我从学校把米莎接了回来,觉得如果和她一起为圣诞节做装扮,她一定会很高兴,所以我们也这么干了。”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米克一直没有回来呢?”

珍妮顿了顿,一只手摆弄着罩衫上的一粒纽扣。“当时,天黑得很早。平时,我和米莎回家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不过那天,我们忙着准备过圣诞节,也没注意时间。”

她在撒谎,凯伦想。但是为什么?撒的是什么谎?

1.Edward Heath: 1970-1974年任英国首相。

1984年12月14日,周五,威姆斯的纽顿村。

珍妮是第一批到达矿工福利会的人,领完了那可怜巴巴的一点食物,她就急急忙忙地朝家里赶,决定晚上煮上一锅汤,好让茶点能稍微丰盛一点。她转过井口的浴室,看到邻居们的房子一片漆黑。这些天来,只要家里没人,这些屋子再不会发出好客的灯光。收到燃料费的账单时,每个子儿都无比宝贵。

当她转进自己家的大门时,险些吓了个魂飞魄散。暗处窜出一个黑影,庞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她大叫一声,像是呻吟,又像是恐惧。

“珍妮,珍妮,别怕,是我,汤姆,汤姆·坎贝尔。对不起,我不想吓着你。”黑影渐渐清晰,她认出了站在家门口的这个高大男人。

“天哪,汤姆,我差点吓丢了魂。”她一边抱怨,一边从他身边走过,打开了家门。一进门,就觉得屋里冷得叫人窒息,她直接进了厨房。没有片刻耽误,她就在汤锅里盛满了水,放到了炉子上,炉子发出一圈火光。之后,她才转身对着站在午后昏暗光线里的汤姆。“你这些天咋样?”

汤姆·坎贝尔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不冷不热地笑笑。“时好时坏。”他说,“真是够讽刺的,我平生第一次需要伙伴的时候,这场罢工却开始了。”

“至少,你还有我和米克。”珍妮一边说,一边挥挥手让他坐到椅子上。

“嗯,不管咋样,我还有你。我觉得米克的圣诞节卡片上不会有我的名字。十月份起,他就没和我说过话。”

“哦,他会好起来的。”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米克一直对珍妮和汤姆的妻子莫伊娜自学校里结下的友谊持保留态度。她俩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珍妮和米克的婚礼上,莫伊娜是伴娘。等到两人需要互换角色时,珍妮刚巧怀孕了。米克认为,珍妮越来越大的肚子刚好能作为借口,省去购买伴娘服饰的开销。这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尽管汤姆·坎贝尔人品好、长得俊、待人诚恳,但他不是矿工。没错,他在夏洛特夫人矿场干活,下到瘆人的井底作业。有的时候,还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但是他不属于矿工。他是一名矿井安检员,是另一种组织的成员,是负责监督卫生安全条例实施状况、确保矿工们各司其职的资方人员。矿工们给最简单的工种取了个名,叫“安检活儿”。这个词听上去不带褒贬,但是在这样一个“我”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的环境里,这个词就表达了一层轻蔑的感情。所以,但凡和汤姆·坎贝尔有关的事,米克·普兰蒂斯总保留三分意见。

米克抱怨被邀请到坎贝尔一家位于西威姆斯的独立式宅子里共进晚餐,他也不喜欢汤姆邀请自己加入足球队,他甚至还唠唠叨叨地责怪米莎在几年前陪着患癌症的莫伊娜过完最后的日子。而当汤姆所属的资方工会在加入罢工的问题上犹豫不决,最终倒向矿主那一方时,米克更是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得像个任性的孩子。

珍妮怀疑,丈夫的生气部分要归咎于罢工形势恶化以来,汤姆对他们一家子人所表现出来的热心。他还常常带礼物来家里看看——一袋苹果,一包土豆,给米莎的玩具。这些东西也都有明确的来路——邻居家的树又丰收啦,自家吃不完的土豆啦,保龄球俱乐部赢来的奖品啦。事后米克总是牢骚不停,“嗟来之食”,他一直这么说。

“他是想用不伤我们尊严的方式帮助我们。”珍妮说。汤姆的出现总令她想起顺境的时候。而且,每次他出现的时候,珍妮还真有了看到希望的感觉。她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更年轻的自己,一个有能力改变自己生活处境的女人。因此,尽管她知道会触怒米克,但珍妮仍很高兴请汤姆在厨房的桌子边坐下来聊聊。

汤姆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松松垮垮却分量沉重的袋子。“几磅腊肉你有用处吗?”他说,因为担心而眉头紧皱。“我家小姑子从爱尔兰老家农场里带来的。但是熏过,我不会弄,看了也叫我恶心,所以我觉得,与其浪费还不如……”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递给了珍妮。

珍妮毫不犹豫地接过手。她自责地哼了一声。“瞧瞧我,几磅熏肉就能让我心动不已。这可真是拜玛格丽特·撒切尔和阿瑟·斯卡基尔所赐。”她摇着头说,“谢谢,汤姆,你是个好人。”

他看向别处,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睛盯着钟表。“你不去接孩子吗?对不起,我等着等着就忘了时间。我只是想……”话没说完他就红着脸站了起来。“我会再来的。”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靴子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拴上的声音。她把熏肉扔到灶台上,熄灭了汤锅下的灶火。现在可以做另一种汤了。

莫伊娜一直是比她幸福的女人。

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纽顿村。

珍妮回过神,看着凯伦。“我想大概是到了七点,我才意识到米克还没有回家。我生气了,因为我煮好了茶等着他。我哄孩子睡着后把她送到隔壁家照顾,自己跑到福利社看看米克是不是在那里。”她摇了摇头,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她依然觉得吃惊。“他肯定不在。”

“有人见过他吗?”

“显然没有。”

“你当时一定很担心吧。”凯伦说。

珍妮一耸肩。“那倒没有。我已经说过,我们俩还没有分开。我猜他肯定赌气跑去安迪家了。”

“就是照片里的那人?”

“是的。安迪·克尔,他是工会里的领导,但是那会儿正好请病假,据说他压力过大。他们说得没错,不到一个月他就自杀了。我一直认为米克去当工贼是压垮安迪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很崇拜米克。这事儿一定让他心痛不已。”

“因此他认为米克去诺丁汉当了工贼。”凯伦追问道。

“是的,他在树林里的一处蛮荒之地建了座屋子,他说自己喜欢那儿的平和与宁静。他带我去过一次,那地方令人毛骨悚然——你在森林里走着走着,它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我可不愿意住在那地方。”

“你没有打电话去确认吗?”“薄荷糖”插嘴说。两个女人转头带着宽容而又觉得好笑的表情看着他。

“家里的电话几个月前就被切断了,小伙子。”珍妮一边说,一边和凯伦相互看了一眼。“那个年代还没有移动电话。”

凯伦很想喝上一口水,但她死也不愿意开口求珍妮·普兰蒂斯。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担心的?”

“早上米莎喊我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这可从来没发生过。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周五刚刚吵过架,我俩只是斗了几句嘴,更厉害的我们都吵过。早上起来没见到他,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你干什么了?”

“我照顾米莎吃了饭,穿好衣服,把她送到同学劳伦家里,然后穿过树林去了安迪家。可是那儿没人,我记起米克说过安迪休病假了。也许安迪想去高地待几天,忘了这儿发生的事,让自己的精神恢复正常。那么他当然不在家了。当时,我真的害怕了。万一发生了意外怎么办?万一他病了怎么办?”想起这些,珍妮依然心有余悸。她的手指不停地摆弄衣服的折边。

“我去找了福利社的工会代表,我知道,如果有人知道米克的下落,那就一定是这些人;或者他们至少知道我该去哪里找他。”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双手紧握放在腿上。“就在那一刻,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1984年12月15日,周六,威姆斯的纽顿村。

一大早,尽管没有多少人气,但珍妮刚一进门,就感到矿工福利会会所里的温度依然比家中高一些,虽然高得不多,但感觉明显。平时她不会注意生活中的这些细微差别,但是今天她只想些除了丈夫失踪以外的事情。她在门厅处踟蹰了一小会儿,想想该去哪里。她隐约记得,全国矿工工会的办公室在楼上,于是她便走上雕琢华丽的楼梯。走到楼梯平台处,她就辨明了方向。她知道自己只要顺着低沉的说话声和一缕缕扬得高高的香烟雾方向就能找到目的地。

沿着大厅走过几码,一扇门半开着,说话声和香烟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珍妮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敲门,门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然后,一个声音谨慎地说,“进来。”

珍妮像教堂里的老鼠一般绕过了门。屋子的大部分空间被一张铺着漆布的U形桌占据,六个男人围绕着桌子无精打采地坐着,姿态迥异。珍妮有些吃惊,因为她认出了坐在桌子顶角处的那个人。米克·麦加希,以前是个共产党,苏格兰矿工工会的头儿。据说是唯一一个说出来的话能同阿瑟·斯卡基尔相抗衡的人物。他的前任曾竭力排挤他,将他排除在领导层之外。假如每次听到有人说让麦加希领头局势会有多么的不同,珍妮都能得到一英镑的话,那么她现在恐怕早就成了村里中最有钱的贵妇人了。“抱歉。”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说句话……”她眨了眨眼睛,环顾了一圈,希望找到个认识的人能听她说话。

“好啊,珍妮。”本·利基说道。“我们只是在开个小会。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是吧,小伙子们?”其余的人意犹未尽地发出一阵低沉的赞同声。身为本地工会书记的利基掌控着会议的气氛。“那么,珍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她希望能单独和他谈,却不敢向对方提出。在支持丈夫斗争的过程中,女人们学到了很多。但到了面对面解决问题的时候,她们的勇气一下子消退了。但是没关系,珍妮告诉自己。自从成人以来,她便一直生活在这个犹如虫茧般的世界里,一个以矿井和矿工福利社为中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之间没有秘密,工会就是你的父母。“我很担心米克。”她说,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拐弯抹角了。“他昨天上午离开家,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在想也许……”

利基用手指在额头上使劲反复磋磨,以至于额头中间出现了时红时白的颜色。“天哪!”他咬着牙齿发出咝咝声。

“你想让我们相信你不知道他的去处?”艾兹拉·麦卡福蒂指责说,他是唯一还活着的经历了20年代大罢工和闭厂事件的人。

“我当然不知道他在哪里。”珍妮的口气里透露着怨气,心中升起一种阴暗的恐惧情绪。“我以为他来这儿了。我觉得你们有人知道。”

“已经是第六个了。”麦加希说。珍妮认出了对方在电视镜头和集会游行里那种低沉的说话声。此刻与他同处一室,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我听不懂。”珍妮说,“什么第六个?出什么事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简直要射穿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这伙人的轻蔑之情,可却搞不懂他们缘何如此。“米克出什么事了吗?发生意外了?”

“的确有事情发生,没错。”麦加希说,“你丈夫好像去诺丁汉做了工贼。”

他的话几乎让她的肺被抽空了氧气。她屏住呼吸,脑袋外面形成一个气泡,把这些话都弹了回去。不会是真的,米克不会的。已经麻木的她拼命地摇头。那些话又回来了,但是仍然毫无意义。“已经知道有五个人……应该还有更多……队伍里总有叛徒……令人失望……总是工会里的人。”

“不。”她说,“他不会那样做的。”

“那你如何解释他的失踪呢?”利基说,“是你跑来找我们打听他的下落。我们知道昨晚一辆小卡车拉走了几个人,里头有一个人是米克的好朋友。他还能去哪儿呢?”

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纽顿村。

“如果被人喊作‘婊子’,我一定受不了。”珍妮说,“我觉得,在她们眼里,我就是婊子。丈夫当了工贼,自己肯定立马出卖肉体养活自己。”

“你从来没想过那些人说的也许不是事实?”

珍妮把头发捋到脑后。“那倒不是。米克是伊恩·麦克琳的好朋友,那家伙就去了诺丁汉。这一点我不否认。别忘了那会儿的游戏规则。玩游戏的是男人,而控制男人的又是工会。女人们如果想参加罢工,首先就要过得了工会这一关。我们得恳求他们允许我们加入。他们需要女人出现在本该出现的地方——家中,替男人们照顾家小。他们不需要女人出现在纠察队的队伍里。即便‘反对封矿妇女协会’能起到作用,我们这些女人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如果要逆势而行,你必须足够强大,或者足够愚蠢。”

这已经不是凯伦第一次听人说出这种实情了。她也不知道在相同处境中,自己是否能比珍妮做得更好。她觉得自己会比珍妮更坚定地站在丈夫身边,但是一想到珍妮·普兰蒂斯所要面对的是整个社区的敌视,凯伦觉得自己一定也会像她那样溃败下来。“没错。”凯伦说,“现在看来,米克很可能没有去做工贼,这样的话,你觉得他到底怎么了?”

珍妮摇摇头。“一点都不知道。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是当工贼的说法有点在理。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受够了这一切,所以一走了之呢?”

她拧起眉头,“啊!这可不是他的作风。不告而别?我不这么想。即便要走,他也一定会说明这一切都是我错了。”她苦笑了一下。

“你不认为他不告而别就是为了要让你伤得更深吗?”

珍妮仰起头。“真作孽。”她反驳说,“你把他说得像个虐待狂。他不是个狠心的人,警官。不像其他人那样自私自利、没心没肺。”

凯伦停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的话题总是取证谈话中最难的部分。“他同别人有过节吗?有没有对头,珍妮?”

珍妮看着凯伦,仿佛对方说出来的是火星语。“对头?你的意思是,会要他命的人?”

“倒不一定是要命,可能只是打架。”

这话可真让珍妮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回。“天哪!你真会开玩笑。”她摇着头说,“我和他结婚以来,同他打过架的只有你们警察了。在纠察队时打过,示威时也打过。至于说对头嘛,不太可能。但这里不是南非,我没有听说过有矿工失踪的事儿,所以我觉得他没有那种会和他打架的对头。”

凯伦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地毯上。警察与罢工工人之间的暴力事件严重影响了至少一代人的社区关系。那些最凶狠的镇压者全都来自社区外,他们被一车一车地拉来此地,借着人多势众以最令人不齿的方式镇压自己的同胞。他们的无知和傲慢影响了当地的每一位矿区工人。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凯伦想。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抬起来。“对不起,”她说,“那些人对待矿工的方式,实在令人无法宽恕。我觉得如今,我们不会再使用那种方式了,但是也有可能我想错了。你确定他没有和别人发生过肢体冲突?”

珍妮想都没想便说:“没有,他不是个惹麻烦的人。他做人有原则,但却并不因为这些原则而与人为难。他会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斗争,但他是通过语言来表达,而不是用拳头。”

“假如语言不起作用呢?他会就此作罢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凯伦放慢了语速,一层一层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在想,假如那天他碰巧遇到了伊恩·麦克琳,想要劝说对方别去诺丁汉当工贼。而伊恩不愿打消那种念头,而当时伊恩周围的人又支持伊恩……米克会不会就和他们动起手来了呢?”

珍妮坚定地摇着头说:“不可能。他会表达自己的看法,如果没人接受,他也没办法。”

凯伦有些沮丧。即便是悬案,花了那么多时间去调查,也至少会有一两个可以令警方着手的线索。可是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依然毫无进展。她决定,再问一个问题,然后就告辞。“你知道米克那天可能会去哪里画画吗?”

“他从来都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冬天的时候,他会沿着海边朝东威姆斯走。因为那样的话,万一下雨了,他也能躲到山洞里。保护协会在山洞后头搭了个草棚,里头有临时灶头,可以煮酒喝。米克有那间屋子的钥匙,他在那里就跟在家一样。”珍妮补充说,话语中带着酸楚的味道。“但是那天他是不是去了那里,我就不知道了。从迪萨特到巴克海文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有可能去。”说完她看了看表。“我只知道这些。”

凯伦站起来说:“很感谢你,普兰蒂斯太太。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有进展就通知你。”“薄荷糖”也匆匆忙忙地站起来,紧随凯伦和珍妮来到了正门口。

“我自己倒是真的无所谓,你懂的。”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珍妮说,“找到我丈夫,对那孩子有好处。”

凯伦想,这可是珍妮整个早晨第一次流露感情的时刻。

“笔记本拿出来。”坐上警车的时候凯伦对“薄荷糖”说,“这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找她的邻居谈谈。问问她们是不是还记得米克·普兰蒂斯失踪那天其他什么事情。问问保护协会的人,看看1984年到现在协会里还有谁住在这附近。再去找一张米克·普兰蒂斯的照片。翻一翻米克失踪时那个自杀的安迪·克尔的档案,了解详细情况。追踪一下那五个工贼的下落,到诺丁汉去找他们谈谈。”“薄荷糖”记录完毕后,凯伦打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既然我们已经来这儿了,那就问问她的邻居吧。”

她刚刚迈出车门两步,电话就响了。“菲尔?”

对方不致问候,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必须现在就回来。”

“为什么?”

“‘杏仁饼’在宣布行动计划了,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在办公室。”

警察局助理局长(分管罪案调查)西蒙·李斯同凯伦的脾性大不相同。凯伦坚信西蒙睡前的读物一定是苏格兰2006年《警察法》、《公共秩序法》和《司法法》这一类的东西。她知道他已婚,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可却弄不明白有家小的人为何办事风格依然如此。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外出办点额外的案子,偏偏就碰上“杏仁饼”跑来找她。他似乎认为自己理所应当知晓部下的下落,不管他们当不当班。凯伦想象着“杏仁饼”发现自己不在办公室时气急败坏的样子。“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你正在和证据保管组的同事开会,讨论精简他们工作流程的事儿。”菲尔说,“他觉得不错,不过对你没有把这事儿列入日程表有点不满意。”

“我正赶回来。”凯伦边说,边重新回到车上,让“薄荷糖”有些摸不着头脑。“找我什么事他说了吗?”

“跟我这个小小的警长说?省省吧,凯伦想。他只说了‘十分重要’这几个字。大概是有人偷了他的消化饼干吧。”

凯伦不耐烦地冲“薄荷糖”摆摆手,“回警局,詹姆斯,快。”詹姆斯看着他,觉得她好像发了疯,但他随即发动了汽车。

“我来了。”她说,“一切从现在开始。”

格伦罗西斯

挫折与愤怒两种情绪扭曲、纠缠在一起,绞得西蒙·李斯心中好不难受。他调整了姿态,把桌子上的家庭照片重排了一遍。这些人到底怎么了?当他去找佩莉督察而无果时,警长帕哈特卡的反应仿佛那是正常情况。法夫郡的警局有一种萎靡不振的气氛,他从格拉斯哥调来这儿不久就有所察觉。调来之后,他采用了自己的调查方法,精简了调查程序,建立了复杂的罪案关系网,破案率大幅度提高,令他惊讶的是,在发生这些变化之前,法夫郡的警察是怎么抓坏人的。

更令他恼怒的是,对于自己带来的现代化破案方法,这里的警员毫不领情,他甚至怀疑别人私底下还嘲讽他。就拿他的绰号说吧,警局大楼里每个人都有绰号,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为了显示友好亲密的关系。但是他的绰号不是。大伙儿管他叫“杏仁饼”,因为他的姓氏同一家糖果公司的名字一样,这家公司的主营产品,恶名远播,因为产品的广告歌曲里轻浮的种族主义歌词,如果在21世纪的苏格兰被播出的话,一定会引发一场骚乱。这一切都要怪凯伦·佩莉,因为是她在同他吵架的时候把这个绰号搬出来的。之后,两人每次打交道,都要争执一番。他也不知道事情缘何如此,但是看起来,她总爱和他过不去。

早先的一场遭遇总让李斯感到难受。他刚上任不久就决定要在训练日按自己的方法培训下属。不是采用那种雄赳气昂的方式,也不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顾办案规则,而是采用现代警察的新方法。第一批受训警员抵达培训室后,他便进入开场白,告诉大家这一天他将阐述管理一个多元文化社会的种种指导思想。学员们看上去桀骜不驯,凯伦带头诘问道:“长官,我能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佩莉督察。”虽然心里为自己还没有宣布课程大纲就被打断而生气,但脸上依然报以友善的微笑。

“哦,长官。法夫郡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个多元文化社会。这儿没有多少是外国人。当然有一部分是意大利人和波兰人,但他们久居此地,我们也已经忽略了他们的出生。”

“那么你觉得种族主义无可厚非咯,督察?”也许他不该这么问,可是对方粗鲁的态度令他别无选择。每次说一些煽动性的言论时,她又挂上一张毫无表情的布丁脸。

“不,长官。”她笑笑,怜惜地说道,“考虑到警察局里的培训费用预算有限,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首先针对那些天天都会遇到的情况来展开培训。”

“比如说逮捕嫌疑犯时用多大的力量攻击他们?”

“我一直在考虑对付家庭暴力的种种方法。这种事每天都有,而且随时都有恶化的可能。因为家庭暴力发展到不可控制的程度而丧命的人每年都有许多。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在避免矛盾升级的情况下应付此类情况。我觉得这是我们优先要解决的问题,长官。”

短短的一席发言,让西蒙的计划全盘落空。他不可能再回到正题了。当然他依然可以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下去,只不过他知道底下的学员一定会嘲笑他。或者,他可以将计划延迟,但针对凯伦的建议重新安排授课主题,这样一来他就会颜面尽失。最后,他告诉学员们,当天剩下的任务是研究一下家庭暴力的相关材料,为下一个训练日做准备。

两天后,他就听到有人管自己叫“杏仁饼”。当然,他明白这是拜谁所赐。尽管她做了种种拆他台的事,但他无法把这些事情直接怪罪到她的头上。她就是这样一个头发蓬乱、感情迟钝、高深莫测的警员,仿佛一头高地母牛,言谈举止令他无从挑刺。虽然被安排在“悬案组”这一警局的边缘部门,没有多少影响力可以施加,但她的办案风格引领着其他警员。不过,也幸亏有佩莉这样的人,使得他同三个部门的警员打交道才得以如此得心应手。

他力图避免与她打交道,凭借发号施令逼着她边缘化。直到今天,他一直觉得这种方法挺管用。忽然电话铃响了。“助理局长西蒙·李斯,”拿起听筒时,他介绍道,“您有事吗?”

“早上好,李斯局长。我叫苏珊·查尔斯顿,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爵士的私人助理。我的老板想同您谈谈,现在方便吗?”

李斯在椅子上直起身子,耸了耸肩。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爵士“恶”名远播,无非因为三件事——腰缠万贯、厌世独居、外加二十多年前女儿和外孙遭人绑架撕票。如今他的私人秘书打来电话,只能是因为这件案子出现了一些眉目,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是的,当然,再方便不过了。”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说话,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那件案子的细节。女儿和外孙遭人绑票,女儿在递交赎金时被杀,外孙至今下落不明。看来,眼下自己是唯一能了解此案的不二人选了。他又聚精会神地听那女人说话了。

“请您稍等,我帮您转接电话。”她说。

一阵空荡荡的电话音之后,传来一个阴沉、粗重的声音:“我是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你是助理局长?”

“是的,布罗德里克爵士。我是助理局长李斯,西蒙·李斯。”

“你还记得我女儿卡特里奥娜的案子吧?还有我那被绑架的外孙?”

“当然记得。本地的警察没有哪个不……”

“我们认为这案子出现了新的证据。我想请你安排佩莉督察明天早上到我这里同我谈谈。”

李斯把脸对着话筒,盯了一阵。难道这是一出精心策划的玩笑?

“佩莉督察?我不太……我本人可以亲自过来。”他脱口而出。

“你是坐办公室的,我不需要坐办公室的人。”布罗迪·格兰特不领情地说,“佩莉督察是探员,我欣赏她处理劳森案的手法。”

“但是……这种案子应该由高级警官来处理。”李斯反驳说。

“佩莉警官难道不负责悬案组吗?”格兰特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了。“对我来说这已经够高级了。我不看重级别,我在乎的是效率,所以才请佩莉警官明早十点到我这里。这样她也有充足的时间了解案子的基本情况。祝你好运,李斯警官。”电话就此挂断,李斯血压升高,心情郁闷。

尽管生着闷气,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找来佩莉警官,把情况告诉她。至少他还能让对方知道派她前去是自己的主意。他为手下的每位高级警官都设置了电子日程管理表,佩莉今天并没有特别安排,可是她却不在自己的办公室。这下可好了,警员们居然自行其是起来了,至少他们也该在日程表上记录下自己的行动吧。

他正想返回悬案组的办公室,探究一下佩莉督察缘何还未出现时,恰巧门口传来响亮的敲门声,接着就出现站在门口的佩莉。“我让你进来了吗?”李斯一边说,一边怒视着佩莉。

“我以为你找我有紧急情况,长官。”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李斯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每次帕哈特卡叫我的时候,总是好像你有等不及的紧急情况需要我处理。”

看看她这副样子吧,哪里有点警察的样子啊,李斯想。蓬乱的棕色头发耷拉到眼部,一张脸素面朝天,牙齿歪斜得不得不带矫正器,臀部宽大,却配上一身不合体的套装,这样的品位简直令人怀疑她是个同性恋。他并不歧视同性恋,只是凯伦的这一身打扮,会破坏了警察的形象。“今天早晨,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爵士打电话找我。”李斯说道,凯伦脸上唯一表现出兴趣的就是一张微微开启的嘴巴。“我想,你听过这位爵士的名号吧?”

凯伦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她靠着椅背开始背诵:“苏格兰的第三号富翁,拥有高地最富有行业的半壁江山,投了大把大把的钱修路、造房、运营公交系统。赫布里底群岛里头有一座是他的资产,却住在福克兰附近的罗斯威尔城堡里。从那里到海边的土地除了属于他的,就是属于威姆斯市政府的了。1985年,他的女儿卡特和外孙亚当被一群无政府主义者绑架,递交赎金时出了岔子,卡特被杀,亚当也从此下落不明。格兰特的妻子几年之后也自杀了。十年前他续了弦,生下了一个男孩,现在应该已经有五六岁了吧。”说完她咧开嘴笑笑,“我的记忆力还行吧?”

“我们可不是在比赛,督察。”李斯的双手握紧拳头,隐藏在桌子底下。“看起来这案子又有了新的证据。你是负责悬案的,我觉得应该由你来负责。”

“什么样的新证据?”她靠着一侧的扶手说,几乎是要躺下来了。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直接和布罗德里克爵士谈为好。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什么弄不清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没有告诉你咯?”

李斯断定她这是在洋洋自得。“我已经和他谈好明天早上十点你会去罗斯维尔城堡见他。我想应该不需要提醒你这件案子有多重要吧。我想让布罗德里克爵士感觉到我们高度重视这件案子。”

凯伦突然站了起来,眼里射出冷冷的目光。“他会与其他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一样得到重视。对于死者我是一视同仁的,长官。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还要去读一份卷宗。”不等李斯的命令,她就转身离开,这让李斯觉得即便对于活人她也是一视同仁。

今天,凯伦又一次让李斯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罗斯威尔城堡。

贝尔·里奇蒙德飞快地扫了一眼手头关于卡特里奥娜·麦克伦南·格兰特的资料,以确保自己的问题能覆盖到各个方面。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拒绝被人糊弄,一如他拒绝抛头露面一样。贝尔怀疑,如果一旦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位爵士一定会立刻做出反应,并以此为由中断她之前与苏珊·查尔斯顿谈妥的这次采访。

说实话,她依然为自己的成功感到惊讶。她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恰到好处,第一印象难以改变。她的装束像是要去乡下小屋度假,她一向擅长伪装,这也是她成为一名出色记者的原因之一。自来熟(不管是什么人)是当记者的必要之一。假如需要她在布罗迪·格兰特的豪华别墅中过夜的话,她也一定能够胜任。她正了正从薇薇安妮那里借来的黑色格子呢裙,擦拭了一下鞋面,把乌黑的头发捋到耳后,朱唇微启露出笑容。她看一眼手表,知道是时候下楼,看看苏珊·查尔斯顿将以何种架势迎接自己了。

转过宽畅的楼梯拐角,她不得不闪到一旁,为一个蹦蹦跳跳上楼的男孩让路。男童收紧方才还胡乱挥舞的手臂,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声“对不起”,飞快地上楼去了。贝尔眨了眨眼睛,眉毛一挑。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小男孩撞在一起了。她继续下楼,还未走到楼梯尽头,就遇上一名头上扎着奶黄色绳子,身穿一件深红色衬衫的女子绕过楼梯望柱,那女子停下脚步,一脸吃惊地说:“哦,抱歉。我不是想吓您。你看见一个小男孩吗?”

贝尔用大拇指朝身后一指,“上去了。”

那女子点点头。当她走到近处时,贝尔发现她至少比自己想象的大了十多岁。皮肤光滑、浓密的栗色头发,身材匀称。“小浑球。”那女人骂道。两人在离楼梯尽头几个台阶处相遇。“你一定是安娜贝尔·里奇蒙德吧。”那女人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我叫朱迪丝,布罗迪的妻子。”

想来也是。贝尔哪能想象爵士家里会有打扮得如此干净的保姆呢。“格兰特夫人。”她说道,心里升起一阵敬畏感。

“请叫我朱迪丝,和布罗迪结婚这些年了,每当有人喊我格兰特夫人时,我总以为那是在喊别人。”听起来她并非是虚情假意的谦卑。

“请叫我贝尔,是我的真名,不是笔名。”

格兰特夫人笑笑,眼睛扫视着上面的楼梯。“啊,贝尔,看哪,我不能耽搁,我得去抓那个小浑球。晚餐时候见吧。”说完她就一跨两级地跑上了楼。

与城堡的女主人相比,贝尔觉得自己穿得过于隆重了。她沿着铺了石板的大厅朝苏珊·查尔斯顿的办公室走去。屋子的门开着,苏珊正在打电话,她挥手示意贝尔进屋。“好啊,谢谢您的安排,李斯警官。”她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领着贝尔朝门口走去。“真准时。”她说,“爵士先生喜欢别人守时。房间合你的心意吗?东西都还齐全吧?无线信号管用吗?”

“一切都好。”贝尔说,“屋外的风景也十分优美。”贝尔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BBC二套由斯蒂芬·伯利亚科夫导演的戏剧节目,任由自己被领着经过如迷宫般的厅堂,两边的墙上挂着海报大小的苏格兰风景照片,照片印在帆布上,看上去真像是画作。室内惬意的氛围令她惊讶。因为她印象中的城堡不是这个样子。她本以为城堡应该如温莎或阿尔恩威克那样。罗斯威尔城堡更像是一座带有塔楼的庄园。内部的装潢像是一座乡间别墅,而非一座用于宴请的厅堂,富丽堂皇但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令人望而生畏。

等到两人走到两扇红木大拱门之前时,贝尔后悔没有注意到厅堂里的细节。

“就是这儿了。”苏珊一边说,一边打开其中的一扇门,把贝尔领进一间铺了深色木地板,窗口挂了百叶的台球室。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一张大桌子上的一排台灯。两人走进来时,正在低头查看台球杆的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抬起了头。一绺银色的头发垂在宽宽的额头前,像个小男孩一般。两道银色的眉毛下是一双看不清颜色凹陷的眼睛。鹰钩鼻下是又长又细的嘴唇,配上方方正正的下巴让他的面貌很容易叫人铭记,室内的灯光更让他显得仿佛是影视作品中的人物。

贝尔知道照片同本人始终有差异,因此照片说明不了问题。但是如今面对爵士本人,她依然惊奇得如同触电一般。以前她也见过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但是能让她一见面就觉得对方魅力难挡的也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位。而一见布罗迪·格兰特,她立刻就明白他为何能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财富帝国。

布罗迪倚靠着台球杆站直了身体。“你一定就是里奇蒙德小姐吧?”他的嗓音深沉,嗓子仿佛已经很久不用,似乎连说话都让他觉得勉强。

“是的,布罗德里克爵士。”贝尔犹豫着是该走上前呢,还是原地不动。

“谢谢,苏珊。”格兰特说。苏珊关门离开后,格兰特向贝尔一挥手,示意她坐在雕花大理石壁炉旁的一张褪色的皮面扶手椅上。“请坐,我一边打球一边和你说话。”说完他回到球台前,贝尔调整了坐姿,以便能直面格兰特说话。

贝尔等格兰特打了几杆,两人之间的沉默犹如海浪一般逐渐升高。“这别墅真漂亮。”终于,贝尔先开了口。

格兰特咕哝说:“我不喜欢说闲话,里奇蒙德小姐。”说完,他迅速推了一杆,如枪响般“砰”的一声,两颗球撞在一起。他擦了擦杆头,看了贝尔好一阵子。“也许你心里还想不明白自己何以成功,面对一个排斥媒体的人,居然能直接登堂入室。挺了不起呀,啊?唉,抱歉泼你冷水啊!只能算你运气好吧。”他一边说,一边绕着球台兜来转去,皱着眉头计算着球的位置,身形仿佛一个年轻了二十多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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