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的。米克更外向一点,安迪为人沉静,但是他们是团队。他们总是麻烦不断,但是并不严重,也没惹过警察。只不过在学校里经常惹麻烦。在化学实验课上放鞭炮,把口香糖黏在老师办公桌的锁孔里。安迪能说会道,米克有艺术细胞,所以他们会制作假冒的学校宣传海报。米克还会假冒老师签发的假条,让两人逃过不感兴趣的课。他们还会在图书馆里捣乱,把书的护封调换一下。如果我碰到这种学生的话,一定会崩溃的。但是长大后,他们就学好了。罢工之前,他们都有了各自安定的生活。”安吉的话语中流露出追悔的感情。“因此,理论上说,米克有可能怂恿安迪一起出走。但也不会那么久,他们不可能躲得了那么久,他们在家乡的根扎得太深了。”
“你自己也移民了。”凯伦说道。
“我爱上了一个新西兰人,而且我的家人都死了。”安迪坦率地说,“我没有留给别人任何痛苦。”
“说得没错。我们能说回到米克吗?你刚才说安迪曾经暗示米克的婚姻有问题?”
“珍妮把米克骗进了他们的婚姻。安迪一直相信她是故意怀上孩子的。她本来一直服用避孕药的,可令人惊讶的是,那药突然失效了,紧接着她的肚子里就有了米莎。他知道米克是正经人家的小伙子,是不会推卸责任的。所以他们俩结婚了。”安吉话语中的酸味让凯伦觉得,安吉的新西兰爱人出现之前,她一定迷恋过米克。
“那么,他俩一开始的关系就不是很顺。”
“一开始,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安吉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承认说,“米克对她就好像是个小公主,而她也乐得接受。但是等到苦日子来的时候,她就不乐意了。我甚至怀疑,当两人穷得不名一文时,珍妮还怂恿过米克去当工贼。”
“可是米克出走后,珍妮的确很难受。”凯伦说,“被当做工贼的老婆,她忍受了奇耻大辱。她一定不会让自己的丈夫去当工贼,撇下自己承受骂名。”
安吉不以为然地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在被扣上恶名之前,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和我们这些女人一样,她不懂这些事情。人们谈论起工人阶级,仿佛那也就是一个大肿块,可是等级的分界线在任何一个阶级都是泾渭分明的。她在东威姆斯长大,但她与我们不同。他爸爸不曾干过脏活。他在农业合作社干过,还做过商店的收银员,上班时总打着领带。我敢说他这辈子从没投过工党的票。所以,我不知道珍妮是否清楚假如米克当了工贼,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
安吉的话很有道理,凯伦心里也明白安吉的意思。在凯伦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她也遇到过珍妮这种家庭的人。这些人到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这些人一辈子对事对人都抱着骑墙态度。按此种逻辑,米克·普兰蒂斯去当工贼的可能性又增大了。可事实上,他没有。“安吉,实际上米克那晚似乎并没有去做工贼。我们之前的调查表明,那晚他没有同其他五人一起去诺丁汉。”
一阵让人吃惊的沉默。终于安吉说道,“也有可能他一个人去了别的地方。”
“他没钱,也没有交通工具。那天早上,除了作画的工具,他没有带任何别的东西出门。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觉得他没有当工贼。”
“那么他究竟去哪儿了呢?”
“这我不知道。”凯伦说,“但我会查清楚的。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假设米克没去做工贼,有谁会像扫除障碍一样把他弄走呢?”
1.罗伯特·雷德福和保罗·纽曼主演的电影。
2007年6月29日,周五,诺丁汉。
费米·奥提托把第四个地址输入“谷歌地球”并查看了搜索结果。“来吧,费姆。”马克·霍尔嘀咕道,“督察盯着我们呢。他想看看布置给我们任务后,你守着电脑到底在干吗。”
“我正在确定展开问话的最佳次序,这样我们就不用花上半天时间炒冷饭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法夫郡警局提供的四个姓名和地址,并且按照自己的方式编了号。“我告诉过你,别叫我费姆。”她把名单打印出来,折好了放进自己清爽的手提包。“我的名字是费米。”
马克眼珠一转,尾随着她走出悬案调查组的办公室,顺便还紧张地冲着莫特兰督察笑笑。他一直急着想调到CID组,但如果事先有人警告他要和费米·奥提托搭档的话,他一定会三思而行的。
两人都还是制服警察的时候,警局里就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在奥提托看来,PC(PoliceConstable:普通警员)指的是个人电脑(Personal Computer)。奥提托的制服总是干净得一尘不染,鞋子擦得像当兵的一样。穿便衣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通体干净。一套看不出品牌,但是熨烫得服服帖帖的套装,洗得雪白的衬衫,光洁的头发,鞋子擦得能照出人脸。不论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井然有序。倒不是马克反对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但是有时候突发情况在所难免,特别是在审讯过程中。即使证人偶尔说得跑偏了正题,但姑妄听之也并非一无所获。有的时候,胡扯乱谈中往往隐藏着真相。“那么,这四个家伙都是从法夫郡罢工逃到这儿的矿场的咯?”马克问。
“没错。起初共有五个人,但是其中一个叫斯图尔特·麦克亚当的两年前得肺癌死了。”
她怎么记得这一切?为什么要记得?“那么第一个见谁?”
“威廉·约翰·弗雷瑟。别人管他叫比利。五十三岁,已结婚,两个孩子,都已成人,一个在利兹大学,另一个在拉夫伯勒,是个个体户电工。”她提了提肩上的包。“我来开车,我知道地址。”
两人出现在警局后面的停车场,朝一辆不起眼的CID公用车走去。马克知道,车里一定还留着其他同事扔下的垃圾。他发现,CID的警员和汽车间的关系就好比狗和路灯杆之间的关系。“这个钟点,他不上班吗?”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发现脚边还有三明治的塑料包装盒、空可乐瓶、巧克力包装纸。他眼角的余光还瞥到一个白晃晃的东西。原来是奥提托正冲他挥舞着一只白色的空购物袋。“给你这个。”她说,“把垃圾装这里,我来丢到垃圾桶去。”
马克提醒自己她到底还是有些用场的。两人驶上环形公路,一路向西而行,尽管已经过了早高峰,但路面依然拥挤。公路两旁是脏兮兮的红砖屋,和一些个苟延残喘的古旧店铺:便利店、美甲屋、电脑器材店、洗衣铺、快餐店和美发屋。开车路过这些店铺令人有些伤感。马克庆幸自己的家是位于市中心的一间公寓。面积可能小,但却不需要为日常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操心。街角处还有一家提供外卖服务的中餐馆。
在环形公路上开了十五分钟后,他们下到一片半独立砖结构屋舍聚集的区域。这些屋子看上去像是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牢固、质朴、匀称。比利·弗雷瑟的家位于街角处,带有一座气派坚实的花园。“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一辈子,还从不知道有这么一片区域。”马克说道。
他尾随奥提托走上屋子前的人行道。开门的是一个身高不满五英尺的女人,她的容貌宣告她已然过了人生的最佳年龄段:几缕银发夹在浅棕色的齐耳短发之中,双颊开始松软下坠,身形略胖。照马克看来,以她这般年龄,能保持这幅容貌形态,实属不易。未等奥提托开口,他便单刀直入地说,“弗雷瑟太太?”
那女人点点头,神色有些紧张。“对,是我。”她操着本地口音,马克注意到。也就是说,比利没有把法夫郡的妻子带到此地。“你们是?”
“我是马克·霍尔,这是我的同事费米·奥提托。我们是警察,想找比利谈谈。没什么好担心的。”看到弗雷瑟太太脸上出现惊恐的表情,他连忙补充说。“比利在法夫郡的一个相识失踪了,我们得问比利几个问题。”
女人摇摇头。“你们白费功夫了,伙计。除了同他一起到这儿来的几个人之外,比利和法夫郡的人已经没有联系了。何况,那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我们感兴趣的那人,是比二十年更早以前失踪的。”奥提托直白地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和你丈夫谈谈。他在家吗?”看到弗雷瑟夫人的脸阴沉下来,马克很想提醒一下奥提托。奥提托已经走到了门后,弗雷瑟夫人开口了。
“他在上班。”
“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上班吗?”马克问道,想让谈话的气氛尽量随和如聊家常。
他几乎能从那女人的脸上看到她内心的矛盾。“请等一下。”她拿着一本大号日记本,翻到今天的日子,转身对着马克说:“在这儿呢。”
奥提托立马在她那张载有五个人姓名的纸上抄下地址。弗雷瑟太太刚巧瞥到那几个人的名字。“你们运气好。”她说,“约翰尼·弗格森今天和他在一块儿干活,你们可以一箭双雕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并非在开玩笑。
那两名前矿工正在五分钟车程以外的大街上装修一家店铺。“从装修烤肉串店铺到裱装图画,他们都干。”马克一边说,一边读着线索。弗雷瑟和弗格森正埋头干活。弗雷瑟正在排布电线,弗格森正在拆除供外卖客人等候用的靠墙长凳。两人看到有一对警察走进来时都停下手中的活,机警地打量他们。真有趣,马克想,怎么有些人偏偏一眼就能认出警察呢,可有些人即便你频频发出暗示,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呢?这可与心中是否有鬼无关,他起初曾这样天真地认为。那些人不过是生来就对猎手有种本能吧。
奥提托做了自我介绍,并解释了到此的原因。弗雷瑟和弗格森都觉得好笑,“为什么有人觉得他会跟着我们到这儿来?”弗格森说。
“说得更明白些吧,为什么有人认为是我们把他带到这儿来的?”比利·弗雷瑟用手背在嘴上一抹,做出厌恶的表情说道,“米克·普兰蒂斯觉得我们这种人上不了他的档次。即便是在我们做工贼之前,他就看不起别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马克说。
弗雷瑟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本森牌香烟。就在他正要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的时候,奥提托把一只光洁的手放到他那粗糙的手上说道,“现在的法律禁止了,弗雷瑟先生。这里是工作场所,你不能在此抽烟。”
“哦,真他妈的。”弗雷瑟一边抱怨,一边转身把烟盒放回口袋。
“米克·普兰蒂斯为什么觉得比你们高一等?”马克又问了一遍。
弗格森站出来说话了。“有人罢工,是因为工会让他们这么干,这些人也坚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而且相信这种做法对其他人也是最好的。米克·普兰蒂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是。”弗雷瑟挖苦地说,“工会里有人照着他。”他做了个搓线的动作,意思是钱。
“我不懂了。”马克说,“抱歉,伙计,罢工那会儿我还小,不清楚情况。但是我觉得最大的难题是你们没有得到罢工期间的薪酬。”
“你说得对,小伙子。”弗雷瑟说,“有那么一段时间,鼓吹罢工的人手上确实拿到了钱。所以,只需要鼓吹,被选中的总是那帮人。如果你的卖相不好,那就没你什么事了。米克的卖相就比大多数人好。他最好的朋友就是全国罢工协会的官员,明白吗?”
“我们一般人可没这能耐啊。”弗雷瑟补充说,“我觉得普兰蒂斯的好朋友在罢工薪酬停发之后,还接济他钱和食物。我们大部分人可没那么好运气。所以,米克·普兰蒂斯没和我们一起来。比利说的对。即便他开口要求,我们也不会带上他。”
奥提托查看着房间,仿佛是质检员一样检查两人的劳动成果。“你们出走那天,见过米克·普兰蒂斯吗?”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马克觉得这眼神有些诡异。弗格森快速地摇摇头。“似乎没见。”他说。
“你怎么能似乎没见某个人呢?”奥提托一边追问,一边回转身对着两人。
1984年12月14日,周五。
约翰尼站在能望到贯穿整个村庄主干道的卧室窗前的阴暗处。房间里并不冷,可他略微有些哆嗦,夹着香烟的手不停地打战,烟头上冒出的烟也跟着断断续续。“快来吧,斯图尔特。”他咕哝着又吸了口烟,看一眼腕上的表,已经晚了十分钟。他的右脚不由自主地拍打着地板。
周围一点响动都没有。时间才过九点,但一丝光也没有。村里人用不起电。他们只能跑到福利协会去借点光和热,或者干脆蒙头大睡,希望醒来时噩梦已然结束。只有今天,冷清的街道没有搅得弗格森心烦意乱。越少人发现今晚的行动就越好。他对于即将采取的行动,脑子里清楚得很,心里也害怕得很。
就在这时,主干道街角处闪出一辆汽车的车灯。在昏暗的街灯衬托下,弗格森看清那是一辆“全顺”面包车,是警方通常用来运输警力对付矿工的那种旧车型。车子越来越近,他能看到车身呈暗色。最后,他看到了斯图尔特。
弗格森掐灭烟头,看了最后一眼自从租下这幢屋子后待了三年的这间卧室。屋里暗淡无光,看不清什么,当然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看的。那些卖不掉的家具只能用来做柴火。眼下,卧室里只剩下地板上的一块垫子,一只烟灰缸和旁边一本破烂的书。
没留下遗憾。海伦早已离去,所以他还是将这一切抛在身后为好。
他吧嗒吧嗒地下了楼,开门时碰上斯图尔特正要敲门。“准备好了?”斯图尔特问。
弗格森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是有备无患。”他用脚把一只大旅行袋踢给斯图尔特,自己又抓起另一只旅行袋和一只大垃圾袋。当了十年矿工,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走到离车子还有两步路的地方,他们发现在场的不止他们两个人。一个人影从街角处快步走来,那人又朝前走了几码后,两人终于认出了米克·普兰蒂斯的身影。弗格森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揪在胸前。天哪,普兰蒂斯会冲着两人大骂一通,然后整条街的邻里就都被惊动了。
斯图尔特把大旅行袋扔进面包车后面,比利·弗雷瑟这时已经坐在车后的一大堆袋子上了。他转身面对普兰蒂斯,随时准备和他大闹一场。
然而冲突并未如期而至。相反,普兰蒂斯干站着,眼看就要大哭一场。他看着另外那两人,一个劲地摇着头。“不,小伙子们,不,别这样干。”他就这么重复着。弗格森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就是那个一直纠缠着他们,连哄带骗地让他们效忠于工会的男人。正是这种做法才让罢工最后落败了,他想。
弗格森从普兰蒂斯身旁走过,把车上的袋子塞了塞紧,上车坐到了弗雷瑟旁边。弗雷瑟把车门拉上了。“真他娘的奇怪了。”
“他是不是挨了一顿揍啊,”弗格森说,“整个人都傻了。”
“这可真要谢天谢地了,”弗雷瑟说,“我可不愿意看见他发了疯似地把这事传出去,弄得满村的人都来骂我们。”引擎发动的时候,他提高嗓门喊道,“走吧,斯图,美好生活就此开始。”
2007年6月29日,周五。
“这次见面有人证吗?”奥提托说道。
“斯图尔特已经死了,所以证人只剩下我。”弗雷瑟说,“我就在面包车上。后面的门开着,我看到了整件事情。约翰尼说得对。普兰蒂斯失望得很,看起来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他打击很大。”
“如果坐在车里的不是你,而是伊恩,恐怕情况就不同了。”弗格森说。
“为什么会不同?”马克问。
“伊恩和他是好朋友。也许普兰蒂斯会想方设法阻止他。但伊恩是最不可能去当工贼的,所以我们安然脱身了。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普兰蒂斯的情况。”弗格森说,“我的家人至今还在那里。我听说普兰蒂斯后来也走了,但我以为他是和他那位工会里当官的好朋友一起走的,那人的名字我记不起了,叫……”
“安迪什么来着。”弗雷瑟说,“是呀,听你说到他们两个都在你的失踪人口名单上,我以为他们出走了,决定到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你要明白,当时大伙儿几乎已经活不下去了。这种情况下,人总是能做出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举动。”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一步跨到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他说的没错。”弗格森说,“我们都不愿意回忆那会儿的事情。而关于失踪的事,我们就更不愿意去想了。那么,如果没别的事情,两位就请便吧。”说完他拿起撬棍,重新开始干活。
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问题的马克朝门口走去。奥提托犹豫了片刻,也跟着他朝警车走去。他俩在车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马克开口道:“事情一定是糟透了。”
“那也不能作为他们目无法纪的借口。”奥提托说,“矿工大罢工让我们和老百姓之间产生了隔阂。我们是被动迎战,可矿工们却让我们显得很粗暴。他们甚至说女王陛下对奥格里夫之战感到震惊万分,可是老百姓期待我们什么呢?如果他们不愿意被警察管束,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马克盯着她说:“你让我很害怕。”
她吃惊地说:“我有时候想,你是否适合干这行。”
马克移开了目光。“彼此彼此,美女。”
罗斯威尔城堡。
尽管凯伦早已打定主意要向对待普通公民一样对待布罗德里克·麦克伦南·格兰特爵士,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异样感觉。焦虑一直影响着她的肠胃,让她吃不下饭,还一个劲地想上厕所。“假如再多做几次这样的问话,我就不需要刻意减肥了,在去往罗斯威尔城堡的路上她对菲儿说。
“嗨,减什么肥嘛?”菲尔说,自从十八岁之后,无论吃什么,喝什么,他的体重从未动摇过,此刻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的样子正好。”
凯伦真想相信他的话,可她不能。她这副矮胖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欢喜,除非那人比菲尔还缺女伴。“唉,对呀。”她打开公文包,和菲尔一起温习了一下案子中的重要线索。还未等她做出总结,车子就已来到罗斯威尔城堡的大门口。两人可以看到一排光秃秃的林子后的城堡,在靠近那儿之前,他们必须出示自己的证件。他们不得不下车,把警员证放到探头跟前。最后,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开了一道刚好容警车通过的缝隙。
菲尔把车往前开去,凯伦走在车旁。木门随即关上,两人仿佛被关在了一大片牲口圈里。保安室里走出两名警卫,从里到外地检查了一遍警车、凯伦的公文包和菲尔粗呢大衣的口袋。
“他家的安保做得比首相还严呐!”等到车子终于能沿着车道向前行驶时凯伦说道。
“首相能换,布罗迪·格兰特爵士可换不了哦!”菲尔说。
“我肯定他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快到正屋的时候,最近的一座角楼边拐出一位穿防水夹克头戴呢帽的老人,他冲着两人挥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停到屋前沙石路面的停车场另一侧。等到两人停车下来,那老人又不见了。无奈的两人只能朝中间一扇嵌有饰钉的巨大木门走去。“你需要梅尔·吉普森的时候,他去哪儿了?”凯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门上巨大的铁门环,然后一松手,让它发出一声令她心满意足的巨响。“这可真像一部糟糕的电影。”
“我们还不知道来这儿干吗呢。”菲尔一脸郁闷地说,“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有没有用还不好说呢。”
未等凯伦回答,木门静静地转开了一道口子。一个长相颇似凯伦小学老师的女人说,“欢迎来到罗斯威尔城堡。我是苏珊·查尔斯顿,布罗德里克爵士的私人秘书。请进。”
三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一座大厅,如果去掉厅里那一段气派十足的楼梯,这里的面积足以抵得上凯伦家的整座屋子了。她只粗略地觉得厅里色调丰富,暖意融融,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陈设,两人就被领进了一小段宽敞的走廊。“我想你一定是佩莉督察。”苏珊·查尔斯顿说,“但不知你同事的名字和警衔是?”
“警长菲尔·帕哈特卡。”菲尔赶忙用与对方那种庄重的口吻相称的语气说道。
“好的,这样我就能介绍你了。”苏珊一边说一边打开走廊一侧的一扇门。她摆手示意两人进入一间客厅,面积大得足以让警局举办年会。只需把这房间里的一些家具推至墙角处就可以为乡村舞腾出地方,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大的剩余空间。
房间里有三个人,但是凯伦一下子就被其中的一个给吸引住了。布罗迪·格兰特爵士看上去已年过七旬,但是举手投足的气质依然远胜站在两侧的女士。爵士站在一座厚实的石刻壁炉架旁,左手捏着右手肘,右手夹着一根纤细的雪茄,脸上的表情一如凯伦在谷歌上搜索到的杂志封面上那种宁静和仪表堂堂。他身穿一件灰中带白的花呢西装,衣服的厚重感说明那是羊绒和丝绸制的,而非普通的花呢,上衣里头是一件高圆翻领套衫,正好与裤子和鞋子搭配,那双鞋子凯伦也只在美国富翁的脚上看到过。她想那类鞋应该叫做流苏牛津鞋,似乎更应该套在一个穿褶裥短裙的小伙子而非这样一个商业大亨的脚上。她这样细致地研究着那双鞋,以至于没有听到关于对方的介绍。
等她回过神来时,正巧遇上爵士夫人嘴角挤出的一弯浅笑。爵士夫人穿着配了经典棉绒衣领的混色毛纱套装,在凯伦眼里,两者自然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而爵士夫人的笑也显得与尊贵的衣着相适应。
苏珊·查尔斯顿介绍了站在爵士身旁的另一位女士。“这位是安娜贝尔·里奇蒙德,是一名自由撰稿人。”谨慎的凯伦点头致意。记者来这儿干吗?如果有那么一件关于布罗迪·格兰特爵士的事情是凯伦确信无疑的话,那就是这位爵士向来对媒体过敏,眼下这位记者恐怕能随时让爵士发生过敏反应吧。
布罗迪·格兰特爵士上前一步,用夹着雪茄的手示意大家坐在离壁炉不远处的沙发上。凯伦沾着沙发的边缘坐下,知道这是一个左右逢源的姿势。“里奇蒙德小姐是应我的要求出席的,原因有二。”格兰特说道,“第一条我待会儿再解释。第二条是她将作为我们家族同媒体之间的通气人。我不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或者在电视上发表动情的呼吁。所以,如果你们要向媒体发布什么消息的话,第一个就找她吧。”
凯伦点点头。“那是您的特权。”一副出于好心做出让步的样子。“我听李斯长官说你认为关于您女儿和外孙的绑架案有新的线索了?”
“是新线索,毫无疑问,对吧,苏珊?”他期盼地看了苏珊一眼。对老板的意图心领神会的苏珊拿着一块胶合板走上前来。走到众人面前后,她转向了凯伦和菲尔。
凯伦感到一丝失望。“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看见这张海报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个黑白色的木偶杂耍人和他手里那几个杀气腾腾的牵线木偶。“我在档案里已经见过三四回了。”
“准确说是五回。”格兰特说,“但是这一次不同。之前见到的那一些因为同原始的海报有出入,所以未被采纳。当时劳森警官发给媒体的那一些都是经过略微更改后的仿制品,不足取信。而之后的那些又是仿制品的复制品。”
“这一幅难道不是复制的?”凯伦问。
格兰特点点头。“仔细看,警官。无论哪一方面都货真价实。我早就料到我提供的悬赏别人是无法抗拒的。原稿我一直留在身边,以便每次有线索我都可以仔细比对。就像这次一样。”他苦笑着说,“倒不是说我需要一件复制品,我永远都不会忘掉任何一处细节,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1985年1月19日,周六。
玛丽·格兰特为丈夫倒上第二杯咖啡时,丈夫才发现第一杯已经喝完。正是妻子的这一举动,让他惊讶这些年来只要一住到旅馆里,自己总会一个劲地喝咖啡。他一边翻着手中的报纸,一边说。“终于有好消息了。沃尔芬登爵士总算身登极乐了。”
玛丽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无可奈何。“真让人难过啊,布罗迪。”
爵士眼也不抬一下地说:“这家伙把这个地方整得才叫人难过呢,所以他死了我一点不同情。”
多年来的婚姻已经将玛丽·格兰特好斗性格的棱角给磨平了,而且即便她想要表达某些意见,也不会有机会。叫格兰特夫妇吃惊的是,早餐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苏珊·查尔斯顿顾不上敲门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布罗迪的报纸落在了荷包蛋上,眼睛盯着一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苏珊。
“对不起。”苏珊慌张地说,“请您看看这个吧。”她把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塞给了爵士。信封正面写着名字和地址,还有“私人”和“保密”的字样,分别用粗签字笔标在了信封的上下两端。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吃完早餐再说?”他一边说,一边把两根手指伸进信封,拿出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就是这个。”苏珊指着那张纸说,“我看好后把它放回了信封,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格兰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即把纸打开了。那似乎是一张宣传一出恐怖木偶戏的广告海报。一个黑白色的木偶杂耍人正在舞台上牵引着一组包括了一具骷髅和一头山羊的木偶。这令爵士想起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据说为希特勒所痛恨的图画。他思索着,眼光却落到了海报的底部。本应该写明演出细节的这片区域却传达了完全不同的信息。
您贪婪无比的资本主义剥削经营方式即将受到惩罚。我们绑架了您的女儿和外孙。如果还想见到他们,那就按我们说的做。不要报警,像往常那样打理您的生意。我们监视着您呢,不久就会同您联系。
苏格兰无政府主义联盟
“这是有人在恶作剧吗?”格兰特一边说,一边把海报甩到餐桌上,推开椅子站起来。玛丽抓过海报,仿佛被烧到手指一般又立即扔掉。
“哦,老天哪!”她倒抽一口气说,“布罗迪?”
“鬼把戏。”爵士说,“哪个小杂种想吓唬我们。”
“不是。”苏珊说,“不止这些。”她捡起落在地上的信封,抖出一张宝丽来快照,一声不吭地递给了格兰特。
爵士看到自己的独生女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嘴上斜绷着一条封箱带。头发乱糟糟的,左脸颊上说不清是一团污泥还是被人打肿了。在她和镜头之间是一只带了手套的手,手里拿着前一天的《每日纪录》报。爵士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他不停地眨着双眼,想要恢复神智。玛丽伸手向他讨照片,但爵士摇着头把照片死死地贴在胸前。“不,玛丽,不。”
好一阵沉默之后,苏珊开口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格兰特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心里感觉的是什么,嘴上想说的又是什么。他整个人仿佛吸了毒一样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灵与肉的疏离感。他向来能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周围发生的事情也从不会脱离他的掌控。眼下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已许久没体验过了,因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需要我打电话给警察局长吗?”苏珊问。
“海报上说不要。”玛丽说,“我们不能拿卡特里奥娜和亚当的性命去冒险。”
“去他们的吧。”格兰特用平常的语调说道,“我可不买一群无政府主义者的账。”他奋力直起身子,以破釜沉舟的意志来抵抗啮咬着内心的那份恐惧。“苏珊,打电话给警察局长。把情况告诉他,跟他讲我要他派出最没有警察样子的最优秀警察,我要他一个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我现在就去办公室,如果他们正在监视我的话,我要像往常一样打理生意。”
“布罗迪,你怎么能这样?”一脸煞白的玛丽说,“我们得按他们说的做。”
“不,我们不能那么做。但是表面上得按照他们的指示。”此刻他的嗓音有了力度。盘算好了计划的开端令他有了恢复常态的力量。如果他能让自己相信他眼下所做的一切对解决问题有帮助的话,他就能克服心中的恐惧感。
“苏珊,你着手办吧。”他边说边走到玛丽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不会有事的,玛丽。我向你保证。”此刻看不到妻子充满疑虑和恐惧的脸该多好啊!因为除了替妻子排忧之外,自己的那份焦虑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法夫郡,迪萨特。
如果换了别人,在等待警察的时间里一定是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可是布罗迪·格兰特却从来不会在这种徒劳无益的举动上浪费精力。他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办公桌,这样便能望到从福斯海峡到波维科洛山和潘特蓝兹山的壮丽景色。他的目光越过如点刻图画般灰色的海水,为的是让警察到来之后能不浪费哪怕一秒钟时间。他讨厌浪费,哪怕那被浪费的东西能追回来也不成。
同往常一样与爵士一起开工的苏珊穿过分隔爵士办公室和秘书办公室的门进来了。“警察来了。”她说,“要我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吗?”
格兰特把椅子转回来。“是的,带过来,我和他们单独谈。”爵士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之情。以前爵士的秘密总绕不过她这里,她知道的甚至比玛丽还多。但是这次,爵士要把知情者的圈子缩到最小,哪怕苏珊都被排除在外。
苏珊把两名身着画匠工作服的男人领进屋子,把门关上后离开了。格兰特对警方的策略感到很满意。“谢谢两位这么迅速就赶来了,而且办事如此谨慎。”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两个人。看起来两人的年纪尚轻,似乎不足以当此大任。年纪稍大的那一位,长得精瘦、黝黑,也许才三十五六的样子。另一个皮肤白皙、红润,也就二十八九的样子。
黑皮肤的警察首先开口。让格兰特意外的是,这名警察的自我介绍居然直接针对他心里的顾虑。“我是詹姆斯·劳森督察,”他说,“这位是伦尼警员。局长私底下向我们两个讲了情况。也许您觉得我年纪还太轻,不足以担当此类任务,但是我要告诉您,警局指派我完全是因为我的履历。去年东法夫郡队一名球员的妻子被绑架了,我们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把这件案子解决了。”
“我不记得听说过这件案子。”格兰特说。
“我们一直秘而不宣。”劳森说,脸上掠过一丝自豪的笑意。
“难道法院没有开庭审理?你们怎么能对媒体保密呢?”
劳森耸耸肩。“绑架者供认不讳,媒体还没关注之前整件案子就了结了。法夫郡的警方在操控舆论方面还是挺有办法的。”他脸上又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笑容。“所以,您明白了吧,爵士。我有处理类似案件的经验。”
格兰特审视了他好一会儿。“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移动他之前覆盖在那张索要赎金的海报之上的白纸。“这是今天早上寄来的,还有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夹住边缘,把照片翻过来。
劳森凑近身子,仔细地研究着,“您肯定这是您女儿?”
听了这话,强作镇定的格兰特有些失态地说:“你觉得我会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吗?”
“不,爵士。我只是照惯例问一声,我得确定您的答复是肯定的。”
“我很肯定。”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劳森说,“您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是什么时候?”
格兰特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在两个礼拜之前,她带着亚当来看我们。她妈妈可能在这之后还见过她或通过电话,你知道女人总是这样。”他突然感到内心一阵剧痛。他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真正令他后悔的是这些所作所为在他和卡特之间制造了隔阂。
“我们想和您的夫人谈谈。”劳森说,“知道她们俩什么时候见过面对案情会有帮助。”
“卡特里奥娜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如果画廊关门的话,一定会有人注意到。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从那儿路过。‘营业’或‘关门’的牌子她不会随便挂的。”他冷冷地一笑——勉强的笑,“打理生意她很有脑子。”说完,他拿过一个笔记本,随手写下卡特里奥娜的画廊的地址和路线。
“当然。”劳森说,“但是我相信您一定不希望绑匪得知您寻求我们的帮助。”
格兰特为自己的愚蠢之举而感到吃惊。“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我……”
“这是我的职责。”劳森的口气中充满关切,“您大可放心,警方不会进行任何引起绑匪怀疑的取证工作。如果我们无法通过自然途径了解到情况,那我们不会深究下去。卡特里奥娜和亚当的安全是首要任务,这一点我向您保证。”
“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保证。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格兰特此刻又恢复了常态,但是依然感到有些心绪不宁。
“我们会在您家的电话中安装窃听器。我想让您去卡特里奥娜的家一趟,这也是绑匪们希望您这么做的。您必须代替我们去查看她家里的情况,只要有任何异常的情况,马上记下来。您必须带个公文包去,这样万一看到桌子上有两个杯子,您就带一个回来给我们。我们还需要一些卡特里奥娜使用过的物品,以便提取她的指纹。梳子就可以,这样我们还能得到她的头发样本。”劳森听起来急不可待。
格兰特摇着头说:“你们还是请我太太干这事儿吧,我这个人观察力不强。”他不愿承认自己只迈进过卡特家门一次,而且还是很勉强的一次。“她一定会很高兴自己有事儿干的,让她感觉自己能派上用场。”
“也好,我们会请她的。”劳森拿笔拍打着海报。“从表面迹象看,这像是一次带政治目的的行动,而不是私人恩怨。我们会查一查哪些组织有能力和决心来策划这样一起案子。但是我还得向您求证一件事,您和哪个特殊利益集团有过节吗,或许某个组织里一些鲁莽的小角色会觉得绑架是个不错的主意。”
格兰特在等候警察的时候已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了。“我能想到的唯一过节大概是在一年前,我同一个‘护鲸’组织有过一些摩擦。我在黑岛上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他们说这会对默里湾的一些海豚的生活区域产生负面影响。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他们试图阻挡施工队伍,用的是老掉牙的伎俩,躺在挖掘装载机前面,有一个人受了伤。这都是他们的过错,当局就是这么判定的。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一伙人夹着尾巴逃走了,我们的项目继续进行。海豚依然自由自在地生活。”
劳森仔细听着他的话。“不过,我们还是得核实一下情况。”他说。
“查尔斯顿保留了所有资料,她会告诉你们所有需要掌握的情况。”
“谢谢。我还得问问,您能想到任何一个与您或您的家人有私人恩怨的人吗?”
格兰特摇摇头。“我这辈子惹过不少人,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激愤到做出这种事情。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钱财,不是要泄愤。人人都知道我是苏格兰最富有的人之一,这不是秘密。我认为这件事的动机就在这里。几个杂种想拿一点我辛苦挣来的汗水钱,他们觉得靠绑架就能搞到手。”
“有可能。”劳森表示同意。
“不光是有可能,基本就是事实。如果让他们得逞,那我可该死。我要把亲人救回来,而且是在自己寸步不让的情况下救回来。”格兰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两名警察不由得一惊。
“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劳森说,“我们会竭尽所能按照您的意图办案。”
格兰特信心十足地说:“我也要求你们必须如此。”
2007年6月29日,周五,罗斯威尔城堡。
听到格兰特叙述那场变故后第一个早晨发生的情况,凯伦与别人的感觉一致,绑票是针对格兰特的。没有人想到该事件中真正的受害者不是格兰特而是他的女儿。“卡特里奥娜同别人结下过梁子吗?”
格兰特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卡特里奥娜?她怎么会与人结梁子?她是个单身母亲,是个搞玻璃艺术的行家。她那种生活的人不会与人交恶。”说完他叹了一声,紧闭双唇。
凯伦暗示自己不要被爵士的态度所左右。“抱歉,我的表达方式有点问题。我是想说,她有没有伤害过某人?”
这下子格兰特满意地轻点一下头,好像凯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通过了他的考验。“孩子的父亲,他被伤害了。但是我从未想过他会参与绑票,你们警方也没有查到任何证据,表明案子与他有关。”
“您是在说弗格斯·辛克莱尔吗?”凯伦说。
“还能有谁?我觉得你该好好做做准备工作,然后才来调查。”格兰特斥责道。
凯伦开始同情那些不得不忍受布罗迪·格兰特坏脾气的人了。有此种遭遇的人恐怕不止自己一个吧。“案子的档案里只提到过辛克莱尔一次。”她说,“根据格兰特夫人的证词,辛克莱尔被推定为亚当的父亲。”
格兰特哼了一声。“推定?除了他,还有谁是孩子的父亲,他们俩断断续续地来往了好多年。你说只提到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一定不止一次,警察还去奥地利找过他。”
“奥地利?”
“他在那儿上班,是个不错的地产经纪。后来他还去过法国和瑞士工作,四年后还是回到了奥地利。苏珊可以把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
“您还专门为他建立了档案?”这种事并不稀罕,凯伦想。
“没有,督察。告诉你吧,我从来不相信辛克莱尔有胆量干这事儿。所以我干吗还要为他建立档案?我得知辛克莱尔住处的唯一原因是他的父亲仍是我的守园人。”格兰特摇着头说,“我不相信这些情况档案里没有记载。”
凯伦也是这么想,但却不愿承认。“就您所知,卡特里奥娜还得罪谁了?”
格兰特的脸一下子白了,就像他的头发一样。“只有我,督察。看,从这条新线索被发现的地点来说,这件事显然同卡特的私人生活无关,而是出于政治动机。这与我代表的利益集团有关,与卡特伤害过什么人无关。”
“那么,这张海报是在哪里找到的?”菲尔问。凯伦很感激菲尔能及时插话。每当问讯有陷入僵局的危险时,菲尔总能适时插进来,把谈话内容扳回正轨。
“在托斯卡纳一幢毁弃的别墅里。很明显,那地方有人占用了。”他用手指了指在场的那名记者,“这也就是里奇蒙德小姐也在场的另一个理由,是她发现这张海报的。毫无疑问,你一定想和她谈谈。”他指着海报说,“你也一定想带走这张海报吧。我想你们一定会对它做些检查。而且,督察……?”
凯伦调整了一下呼吸,对付爵士居高临下的态度。“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