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的报纸上我可不想看到有关今天的谈话。”爵士瞪着她,露出逼她回答的神情。
凯伦压住心中的怒火,想要找出一句既能表达自己想法又不至于引起误解的答复。此时的格兰特已是一脸催促的表情。“我们向媒体发布消息的内容和时间都是案件调查过程中的决定。”凯伦终于说道,“这种决定由我,或者必要时由我的上级来定。我理解这对于您来说也许很难接受,但是抱歉了,爵士。我们的决定完全是建立在我们想得到最佳结果的基础上。也许您并不认可,但是我恐怕您无权干涉。”说完,她顿了一会儿,料想对方定会暴跳如雷,可事实并不如此。她猜测也许爵士会把对她的怒火撒到“杏仁饼”或是“杏仁饼”的上级那里。
相反,格兰特朝凯伦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督察。我的全部要求就是你事先和这位里奇蒙德小姐打个招呼,这样我们好赶在媒体那帮人之前做好准备。”他用手梳着那一头浓密的银发,动作娴熟得很。“我十分期待这一次警方能查明真相。如今的刑侦学这么发达,你们应该比那会儿的劳森督察干得更出色。”说完他转过身子,表示谈话就此结束。
“我还要再问您几个问题。”凯伦说,打定主意不让对方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如果卡特里奥娜没有和人结过梁子,那您一定能想到几个她的朋友,可以协助我们的调查。下次如果我还要和您谈谈,帕哈特卡警长会通知您的。还有,里奇蒙德小姐?”
里奇蒙德转过脸笑着说:“我任凭您的吩咐,督察。”
至少这儿还有人知道和警察谈话该是个什么样子。“今天下午我想和你在我的办公室谈谈。四点钟行吗?”
“在这儿谈有什么问题吗?现在谈不行吗?”格兰特说。
“负责调查的是我。”凯伦说,“我会以我认为适合的方式来开展行动。因为同时还有其他正在进行的调查,所以今天下午在我的办公室是最适合的。好吧,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告辞了。”说完她站起来,注意到格兰特夫人脸上带着被逗乐的表情,苏珊·查尔斯顿则带着愠怒的神情。格兰特爵士本人则依然表情凝重,犹如一尊雕塑。
“没事儿,苏珊,我来送两位警官出门吧。”格兰特夫人一边说,一边急忙起身,趁苏珊收敛怒容之前向门口走去。
两名警察随爵士夫人走过厅堂时,凯伦说道:“您一定很难受吧!”
格兰特夫人侧转身,继续朝前走着,带着对家中的地形熟门熟路的神情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看着自己的丈夫再次回忆起那一场变故,如果换了是我,我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关心的人有这样的遭遇。”
格兰特夫人有些不解。“那场变故每一天都萦绕在他的心头,督察。也许外表看不出来,但他一直没能走出来。有时候,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们的儿子亚历克身上,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如果亚当还在,会是个什么样子。也一定在想这些年他所失去的东西。如果能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让他分神,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说完,格兰特夫人又背过了身子。凯伦惊讶地留意到菲尔眼中那愤愤的目光。
“但是,如果您不希望我们找到生还的亚当的话,那您也太不近人情了。”菲尔说,他的语气尽管轻松,但表情却阴沉。
格兰特夫人停下脚步,猛地回转身,双眉下坠,脖颈处升腾起一片粉红色。“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想您很清楚我的意思,格兰特夫人。我们找到亚当,那您的儿子就不是布罗迪的唯一继承人。”菲尔说。充当调查过程中的出头鸟可真需要勇气啊,凯伦想。
格兰特夫人的表情仿佛是要抽对方一耳光。凯伦观察到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显然是在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最后,爵士夫人还是恢复了彬彬有礼的仪态。“事实上,”她说,吐字清脆而紧凑,“你的思路完全错了。布罗迪不懈地追查外孙下落的执着,让我对亚历克的未来更加安心。一个对于自己骨血有着如此关爱之心的人又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儿子呢?不管你怎么想,警长先生,布罗迪的执着让我满怀希望,丝毫没有焦虑感。”说完她迈开步子,走到门边,特意替二人把门打开。
身后的门一关上,凯伦就说:“天哪,菲尔,为什么不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呢?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抱歉。”菲尔替她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这是他从不推卸的绅士之举。“我可受不了那些拖泥带水的玩意儿,我只是想用最激烈的方式来得到最直白的回答。”
凯伦咧嘴笑着说:“而且你也的确这么干了。我只是希望不要因为我们咄咄逼人的态度而影响到警局的声誉。”
菲尔哼了一声。“你凶悍起来也不赖嘛。‘负责调查的是我’。”他并无恶意地模仿凯伦的话。
凯伦坐上了车。“是呀。我幻想自己负责这件案子。只要幻想不破灭,感觉还真挺好呢。”
诺丁汉。
马克·霍尔尾随费米·奥提托走向诺丁汉植物园里的中国钟塔,虽然眼前的雨幕挡住了视野,但霍尔仍能领略到整座植物园的魅力。费米·奥提托到底还是流露了自己的感情,但并非是马克意料中的那一种。
比起弗格森和弗雷瑟,洛根·莱德劳更反感见到霍尔和奥提托。他不仅把两人拒之门外,还声称不愿意把已经告诉米克·普兰蒂斯女儿的话再唠叨一遍。“生命太短,我可没精力重复同一件事。”他只留下一句话,就把门关上了。
奥提托气得满脸发紫,仿佛一棵腌过的甜菜,鼻子里不停地哼着粗气。她双手握拳,一只脚已然后撤,做出踢门的姿势。这种粗暴的架势可真不像平常的她。马克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算了,费米。这是他的权利,他可以选择不理睬我们。”
奥提托猛地一转身,整个人都气得缩成一团。“不能让他这样。”她说,“他必须接受问讯,拒绝回答我们的问题可是违法的。那就是犯罪。”
“他是证人,不是犯人。”觉察到她激烈的反应后,马克说道,“入职培训时教官就教过我们,取证要获得对方同意,不能威逼。”
“不对。”奥提托说,一边气哼哼地走回警车。“他们要求我们破案,但又不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就是个抱着陈腐观念看待警察的家伙。你没看过80年代的新闻报道吗?骑警们攻击罢工纠察队,好像自己是哥萨克轻骑兵一样。如果我们还是那样动不动就挥舞警棍,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所以莱德劳先生不理我们一点也不奇怪。”
奥提托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他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从伊恩·麦克伦南的家出发穿过整个城市去植物园的路上,奥提托一直生着闷气。马克走到她身旁,“这回让我来,好吗?”他说。
“你觉得我不能采访证人吗?”
“不,我没那么想。但我更了解那些当过矿工的家伙,知道他们是一帮雄赳赳的莽汉。刚才你已经见识过弗格森和弗雷瑟了——他们可不会好声好气地回答你的问题。”
奥提托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把头一仰,让雨水像冰冷的眼泪一般淌下脸庞。她直了直身体,叹气说道:“好吧,姑且将就他们的脾性吧。”接着迈开步子,此刻她的脚步稳健、轻松了许多。
走到中国钟塔之下,两人发现两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正躲在那里避雨。大风裹挟着雨滴四处飘散,支撑着华美屋顶的几根细柱几乎起不到遮蔽风雨的作用,但好歹算是聊胜于无,已经比完全暴露在风雨之下好了许多。“我在找伊恩·麦克伦南。”马克说着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扫过。
“我就是。”身材矮小的一个应道,被晒成棕褐色的脸上一双蓝眼睛闪着光芒。“你是谁?”
马克介绍了两人的身份。“我们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吗?”
那两人互相看看。“我们俩本来要修剪花坛呢,现在看来只好作罢,我们现在要回到暖棚里去。”麦克伦南说,“这里附近没有咖啡馆,但是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来,我们能在暖房里煮几碗茶喝喝。”
十分钟后,几个人挤在了一座大暖棚后方的角落里,远处的几个园艺师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等到发现并没有出现特别状况时,也就不怎么在意了。暖棚里有一股浓重的腐质土壤味道,这让马克想起了祖父家田里的牲口棚。伊恩·麦克伦南把双手拢在一把茶壶上,等着两位警察的问话。他并未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开口问对方为何到此。马克怀疑他事先已从弗雷瑟和弗格森那里得到了消息。
“我们想和你谈谈米克·普兰蒂斯的事情。”马克说。
“谈他什么?我们到了南方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麦克伦南说。
“其他人也都没见过他。”马克说,“大家都认为他同你一起到南方来了,但是我们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并非如此。”
麦克伦南挠了挠头顶上又粗又短的银色头发。“啊,是呀。我听说纽顿村里的人当时是这么想的,这也说明那里的人总把事情往坏处想。米克根本没和我们一起出走,我不明白为什么认识他的人会这么想。”
“你没向他们辩解吗?”
“辩解有用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矿工队伍里一个下三滥的工贼。无论我替谁辩护,纽顿村的人根本不会相信。”
“老实说,倒不是那里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乱下结论。米克的老婆在丈夫出走后断断续续地收到寄给她的钱,盖的是诺丁汉的邮戳。这也是当地人相信米克做出旁人意想不到之举的主要原因。”
“这我就无法解释了。但是,我要告诉你:说米克当工贼,就像说他爬上了月亮一样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这么想。”马克说,“但是人一旦被逼到了绝境,往往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而当时的米克正好深陷绝境。”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吧。”
“你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麦克伦南低头盯着杯中的咖啡。“没错,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懊悔不已。但是当时我老婆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第三个孩子过那种生活,所以我就铤而走险了。临走时我同米克说过。”麦克伦南抬头瞟了一眼马克。“我们俩是好朋友,他和我,上学时我俩就在一块儿。我要向他解释我为什么会选这条路。”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说能理解我的动机,还说自己也曾想过出路,但是觉得他不能去做工贼。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但我肯定他不会再做矿工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失踪的?”
麦克伦南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这就难说了。我想也许是我老婆搬过来的那会儿吧,那大概是二月份的时候,但也有可能是在更晚一些。我老婆在威姆斯还有亲戚。我们没回过那里,因为那里不欢迎我们。那里的人记忆的事情可长了,你懂吧?但是她家的亲戚一直与我们保持联系,有时候也上这儿来看看我们。”说到这里,一丝歉疚的笑容掠过他的脸庞。“我老婆的侄儿,在这里的大学读书,刚念完二年级,时不时地到我们家吃顿晚饭。所以,你说得对,我的确听说米克失踪了,但我真的不能肯定是什么时候得知的。”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迫不及待的马克已然忘记了一次仅提一个问题的原则了。麦克伦南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
“你们为什么突然之间对米克感兴趣了呢?”麦克伦南说,“这些年从来没人打听过他。眼下究竟出什么事了?”
马克向他解释了米莎·吉布森为何终于来警局报告父亲的失踪。麦克伦南在位子上挪了挪身子,咖啡溅到了手指上。“可真要命啊!我还记得米莎小时候的模样呢。我很想帮助你们,但我真不知道米克去了哪里。我已经说了,自从离开纽顿村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的影子。”
“你收到过他的信吗?”奥提托插嘴问道。
麦克伦南瞪了她一眼,饱经沧桑的脸上一派无动于衷的表情,仿佛是拉什莫尔山上的石雕一般。“别揪我的小辫子,姑娘。没,我没收到过他的信。从我来到这里的那天起,米克·普兰蒂斯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也正是我所期盼的。”
马克想要缓和双方的谈话气氛,便不无同情地说道:“我懂。但是你觉得米克后来会怎么样呢?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许只有你能回答这个问题。”
麦克伦南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就大胆猜猜吧。”
麦克伦南又挠起了头发。“我觉得吧,他是和安迪一起出走了。他俩一定是觉得受够了,于是找了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一种崭新的生活,就是这样。”
马克想起了档案里记载的普兰蒂斯那位好友的名字,但是档案里并未提及两人是一起出走的。“他们会去哪里呢?又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麦克伦南敲着鼻翼说道:“安迪是个共产党,你知道。那会儿也正是瓦文萨和团结工会在波兰大行其道的时候,我一直认为他俩一定是去了那里。波兰有数不尽的矿井,在那里干也不会叫人以为是在做工贼。从此也就不再烦恼了。”
“波兰?”马克觉得自己急需补补20世纪政治史的课程。
“当时波兰人正试图推翻共产主义集权制度。”奥提托利落地解释道,“并用工人社会主义取而代之。”
“那儿正是安迪中意的地方。他一定说服了米克和他一道去波兰,所以再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因为他们躲在铁幕之后的矿井里了。”
“可现在铁幕早就灰飞烟灭了。”
“是呀,但是谁知道他们在那儿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也许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与以往的生活一刀两断了,如果米克在波兰有了新的生活,他一定不愿意原来的家人凭空冒出来,不是吗?”
马克突然有了一种灵光乍现,真相了然于胸的感觉。“那些钱是你寄的,对吗?你把钱装在信封里寄给珍妮·普兰蒂斯,因为你知道米克不能从波兰寄钱给她。”
背靠着半透明聚乙烯墙的麦克伦南的身形仿佛缩小了。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也变得几乎看不见了。“我只是想帮帮他们。我来到这儿之后,生活还不错。我一直很同情珍妮。因为米克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信仰,所以才让珍妮独自承受那糟糕的结局。”
麦克伦南的解释似乎有些勉强,马克在心里嘀咕。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本可以不再深究下去,毕竟这不是他的案子。但是他想充分利用这次机会,把自己现在的CID助手身份变成永久的刑警身份。因此眼下多费些力自然是少不了的。“你还有什么隐瞒我们的吗,伊恩?”马克问道,“米克不辞而别还有没有别的缘故?”
麦克伦南喝完咖啡,把杯子放下。那一双因为劳碌了半辈子而变得异常粗大的手不停地一张一合。看起来他的心中还有许多不吐不快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现在想来,事情一点也不奇怪。死人是不会寄钱的。”
奥提托正要逼问麦克伦南,马克捏了捏她的胳膊,提醒她沉住气。她于是打消了念头,嘴巴抿成一条线,等着麦克伦南继续说下去。
最后,麦克伦南说:“这些话我可从来没对旁人提起过。现在继续保密也已经没有意义了。要知道,米克是工会里的名人,安迪是全国矿工协会里的全职官员,他是坐办公室的,同那里的领导层混得很熟。我肯定安迪把一些不该透露的秘密告诉了米克。”他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笑笑。“作为米克最好的朋友,他当然想做点什么来引起米克的注意。上学那会儿我们三个就同班。你也知道,只要三个人聚在一起,总有一个是领头的,剩下两个跟班的相互竞争,以便排挤掉另外一个。我们三个就是这样。米克站在我俩中间,调和矛盾。他也擅长此道,总能想到办法让我们两个愉快相处,不让任何一方占尽上风。当然,每次和平共处的时间总不长久。”
马克注意到麦克伦南在回忆早年那轻松愉快的日子时脸上松弛的表情。“我懂你的意思。”他轻声说道。
“不管怎样,我们一直是最好的伙伴。我,我老婆,加上米克和珍妮两个经常一起活动。米克和安迪会一起踢足球。我刚才说过了,他很善于让我和安迪觉得自己身上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在我来到诺丁汉的几个礼拜之前,我俩又聚了一天。我们沿着迪萨特港口散步。他竖起画架子,开始画画,我则在一旁钓鱼。我把出走的计划告诉了他,他劝我打消这个念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于是就问他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麦克伦南顿了一下,粗壮的手指不停地摩擦着。
“是什么事儿呢?”马克一边问,一边凑上前去,把奥提托排挤在对话的空间之外,让谈话成了那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他说工会里的一个全职官员挪用了钱财。”说完麦克伦南把眼睛盯住马克。马克能觉察到他话语中的那种背叛的语气。“当时我们都快饿死了,而盟友中却有人中饱私囊。这种事情在当下看来可能没什么稀奇的,但在当时,我的确是相当震惊。”
1984年11月30日,周五,迪萨特。
一条鲭鱼咬住了鱼钩,可是伊恩·麦克伦南却没有在意。“你开玩笑的吧。”他说,“不会有人这么干的。”
米克·普兰蒂斯耸耸肩,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钉在画架上的画纸。“你不一定非要信我,但据我所知确有其事。”
“你一定是搞错了,没有哪个工会官员会偷我们的钱。这种事不会在此地发生,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麦克伦南看上去简直要哭了。
“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米克一边说,一边在画纸上拂了一笔,在视平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色带。“上周二我去了矿区办公室。安迪让我过去帮他整理一些福利申请表,所以我有机会翻阅我们提交的申请书。如果我把自己读到的关于工友们艰苦生活的内容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心碎的。”他一边说一边洗画笔,在口袋大小的调色板上加了一种灰中带绿的颜料。“我在大间旁的小间里翻了翻这些申请信,而安迪就在旁边的大间里。这时,有个从卢丁林克斯来的女人走了进来。一身花呢套装,滑稽的马海毛贝雷帽,总而言之就是那种帮农民筹措善款却又挥金如土的女慈善家。她说她曾同人在高尔夫酒吧商量筹集了两百三十二英镑,帮助那些参加罢工的矿工及其家人。”
“这很好啊。”麦克伦南说,“找我们总比找撒切尔那帮人管用。”
“没错。所以安迪向她说了声谢谢后她就走了。可是眼下我却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钱没有进保险箱。”
“哦哟,得了吧,米克。这也没什么。也许你们那里的人把钱直接交给了分会那边,也有可能存了银行。”
“是呀,没错。”米克一本正经地笑笑,“就像有资产监管会的人跟在屁股后头的时候,我们把钱存进银行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麦克伦南有些生气地说。
“看呐,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我也不会那么烦心了。可是远远不止呐。安迪的分内工作就是把从各个渠道流进来的捐款进行汇总。所有的钱都应该从他那里流到全国各地的分会。我不知道这些钱的去向究竟如何,是以施舍物的形式分发给我们呢,还是通过瑞士的银行账户由总工会主席处置。但是,只要有人募集到了钱款,都必须告知安迪,由他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麦克伦南点点头。“我还记得今年夏天我们在大街上募集到捐款后我也告知了他。”
米克停顿片刻,目光投向海陆交接的地方。“一天晚上我到安迪家里,看见那个记录本放在桌子上。趁他上厕所的工夫,我瞥了一眼,发现从卢丁林克斯募集来的款项没有记录。”
麦克伦南猛地一拉钓线,鱼竟被他甩脱了钩子。“该死,”他重心不稳,险些跌倒。“也许是安迪漏掉了。”
“我也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但不是。那个本子上最后记录的项目的日期是那笔钱进来后的第四天。”
麦克伦南把鱼竿扔在脚边的石板上。他感到涌出来的泪水刺痛了眼睛。“这可真丢人啊。你想让我为逃往诺丁汉而感到羞耻吗?到了那里,至少我还能靠诚实的劳动挣点心安理得的钱,不用去偷钱。我可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我也不相信。但是还能有别的解释吗?”米克摇着头说,“而且这家伙同时还有工资拿呢。”
“这人是谁?”
“现在不能说,等到我决定怎么处理后再告诉你。”
“你该做什么是很清楚的事。你必须告诉安迪,如果事出有因的话,那其中缘由他一定知道。”
“我不能告诉安迪。”米克反驳说,“天哪,有的时候,我真想抛开这一切不管不问,在自己和所有的麻烦之间划清界限,然后找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摇摇头,“我不能告诉安迪,伊恩。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抑郁,如果眼下告诉他,真会把他逼疯的。”
“嗯,那就和别人说说,比如分会里的人。你一定得把这混蛋揪出来。他是谁?告诉我。再过几个礼拜我就要离开这儿了。我不可能把这事说给别人听的。”麦克伦南觉得一定要了解米克内心的挣扎。这又是一件能让他感到自己正确的事情。“快说,米克。”
大风把米克的头发吹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没有看清麦克伦南一脸急不可待的神情。但是麦克伦南想要为他分担痛苦的要求仍是如此强烈。
米克把头发朝后一甩,看着伙伴的眼睛。“本·利基。”
2007年6月29日,周五,格伦罗西斯。
凯伦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意外。诺丁汉的警队不仅把调查工作进行得有板有眼,而且费米·奥提托警官还以破纪录的速度打出了一份报告,并发了电子邮件过来。说真的,凯伦想,如果换了是自己,也一定能干得同样出色。有了自己和同事挖掘出来的这些高质量情报,CID组里无论哪个警员都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充分利用。
而在凯伦这里同样也有可以充分挖掘的情报,奥提托和她的同事发现了那个给珍妮·普兰蒂斯寄钱的搅浑水的家伙。更为关键的是,奥提托还打听到了谁最乐意米克·普兰蒂斯人间蒸发。
在很多地方,人们感觉到工会越来越不受欢迎,这种感觉与日俱增。暴力事件层出不穷,难以计数,很多时候还不是警察与罢工者之间的冲突。当时,米克·普兰蒂斯可能已经感觉到自己玩起的那把火引到了他本人身上。如果当面向本·利基摊牌;如果本·利基的确手脚不干净;如果安迪·克尔因为与米克和本的私人关系被卷进了这件事,那么这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的失踪绝对有某种人为的动机在其中。也许安迪的妹妹说得对,他并没有自杀。也许米克·普兰蒂斯和安迪·克尔都倒在了一名——甚至几名——不择手段想要保住一个贪腐工会官员名声的凶手脚下。
想到此,凯伦不寒而栗。“想象力太丰富了。”她不知不觉地念叨。
“你说什么?”菲尔皱着眉头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了凯伦身上。
“对不起,我只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离谱。但是,如果这个叫费米·奥提托的警员想到北边儿来干的话,我会立马让她和‘薄荷糖’互换岗位,恐怕这还会让‘薄荷糖’掉眼泪呢。”
“这倒也没什么。”菲尔说,“对了,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去找可爱的里奇蒙德小姐吗?”
“她给我留了言。”凯伦看了一眼手表,“说过会儿就到。”
“什么事耽搁了?”
“显然是因为自己写的一篇文章和报社的律师有话要说。”
菲尔啧啧地说,“跟布罗迪·格兰特一个样儿,还是把我们当仆人一样看待。也许你也该让她好好等等。”
“我可没空玩这种把戏。给,看看这个,我画线的那一段。”她把奥提托写的报告递给菲尔,等着他读完。他刚把目光从纸上抬起,凯伦就说:“米克·普兰蒂斯离家12小时后,有人看见过他。当时他看起来有点不正常。”
“奇怪啊,如果离家出走的话,为什么晚上他还会在附近出没。他到过哪里呢?后来又去了哪里?是不是在等什么人?”菲尔挠着下巴说,“我想不通啊。”
“我也想不明白,但我们要力图查明真相。我会把它加到我的任务表中的。”她叹了一口气,“就放在‘和意大利警方好好谈谈’的下一栏中。”
“我以为你已经和意大利那边谈过了。”
她点点头,“我已经同锡耶纳的一位名叫迪斯特凡诺的人聊过了,儿童保护组的皮特·斯宾克斯同他打过交道,那人的英语说得不错,但是他还需要了解更多的案情才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那么,你现在就等着星期一了?”
凯伦点点头,“是呀。他说星期五两点以后就别指望他们的办公室还会有人。”
“要能打听出些什么就真了不起了。”菲尔说,“这倒让我想起问问,等你同安娜贝尔·里奇蒙德见了面之后,有时间喝上一杯吗?我晚上要去哥哥那儿吃饭,所以在这之前有空喝上一杯。”
凯伦有些为难。同菲尔一块儿喝上一杯,这主意真的很诱人,但是如果她离开办公室,就意味着大量的行政工作会因此而耽误很久。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不及补做,因为两人要一块儿去山洞那边展开调查。她思考着是不是能溜出去一小会儿喝上一杯,然后再赶回办公室。但是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只要离开办公室片刻,她就能找到各种理由让自己再也别回去处理那些纸面活了。“抱歉。”她说,“我还有些案头工作要做呢。”
“那么,要不明天?我们可以在威姆斯的莱德餐厅共进午餐。”
凯伦笑着说:“你中彩票了吗?你知道那地方的价位吗?”
菲尔眨了眨眼说道:“我知道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那儿会有一顿特供午餐。明天正好赶上日子。”
“好吧,就听你的。”凯伦又把注意力投向了自己的笔记,确保自己依然清楚要向安娜贝尔·里奇蒙德提出的问题。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凯伦的电话响了。记者已经来到楼内。凯伦派了一名制服警把里奇蒙德领到米莎·吉布森曾经待过的问讯室,然后拿起文件下了楼。走进问讯室时,她看见证人正靠着窗户,盯着天空中那一片狭长的云朵。“谢谢你能来,里奇蒙德小姐。”凯伦说。
对方转过脸来,真诚地笑笑,“就喊我贝尔吧。你能迁就我的时间,应该我谢谢你才是。”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那头的桌子边坐下,手指交缠在一起,显得很轻松。“希望没有耽误你的工作。”
“我也希望如此。”她只应了这么一句。
贝尔的笑容很热情,但似乎又另有深意。“跟我说说吧,我觉得你的工作氛围和我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我不得不说,这让我印象深刻啊。”
凯伦知道对方是在抛出诱饵,但是她依然一口咬住了诱饵。“哪方面印象深刻呢?”
“布罗迪·格兰特的魅力。我可想不到自己会同送吉米·劳森进监狱的女人打交道。”
凯伦感到脖子上升起了一片通红,在别人眼里她的人品居然如此丑陋,她简直要暴跳如雷了。“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
又是一阵欢快诱人的笑声。“我觉得在你们警局,这可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话题。如果警局里的人知道是你把三桩谋杀罪名加在上司头上,大家一定会人人自危的。”
她的话听起来仿佛是凯伦故意设了局让劳森来钻。事实上,等到指派她去调查这起耸人听闻的案子时,所有的证据都已齐全,只等她去发现了。一起二十五年前的奸杀案,两起为掩饰过去罪行的新谋杀案。如果这都不能将劳森绳之以法,那可真算得上是设局了。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贝尔·里奇蒙德,但她知道,这样会引出一件内容涉及她永远不想重新提起的旧事。“我已经说了,这事我们不谈。”贝尔仰起头,脸上露出在凯伦看来既懊悔又自信的笑容。也许贝尔认为自己并没有失败,获悉内情只是时间问题。凯伦暗暗觉得好笑,在这一点上这位记者完全想错了。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佩莉督察?”贝尔说。
面对贝尔使出的招数,凯伦不为所动,摆出一副官腔,说道:“现在我要把你当成我的眼睛和耳朵,把你经历的一切有条不紊、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海报是怎么发现的,在哪里发现的,我要了解整个过程,以及每一处你能回忆起来的细节。”
“故事开始于我那天的晨跑。”贝尔开始了叙述。凯伦全神贯注地听她复述着,还一边做着笔记,准备好听完后要问的问题。贝尔的讲述听起来很真诚,也十分全面,凯伦知道自己绝不能打断这位重要证人那行云流水般的叙述。她发出的唯一声音只有表示鼓励的“嗯嗯”声。
最后,贝尔的故事讲完了。“说实话,我很吃惊你一眼就认出了那幅海报。”凯伦说,“如果换了是我,可不一定认得出来。”
贝尔耸耸肩。“我可是记者,督察。这起案子在当年轰动一时啊。那会儿我也正好到了立志当一名记者的年龄,比一般人更关注报纸和新闻公报。我猜那幅图片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潜意识里了。”
“但是,既然你明白这件案子的重要性,为什么不直接向警方报案,而是去找布罗德里克爵士呢?”说完,凯伦稍作停顿,让对方体会自己话语中的责备之意。
贝尔平静地解释说:“事实上有两点理由。首先,我不知道该找谁。我认为,如果找当地的警察,对方可能并不重视。第二,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浪费警方的时间。依我的看法,这张海报是仿造的。我想布罗德里克爵士那边的人一定能当场决定是否应该重视这条线索。”
圆滑的回答,凯伦想。她原本也没指望贝尔·里奇蒙德会承认是因为对布罗迪·格兰特提供的丰厚赏金感兴趣,才直接找到了爵士本人,也没指望她承认是出于能接触到最终的消息源的原因。
“很好。”凯伦说,“按你的判断,住在那幢别墅里的人走得很匆忙。而且你还说在厨房里有像血迹的东西。你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贝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我不能肯定。”
“如果那血迹是旧的,或者根本不是血迹,那就有可能是房里原来就有的,比如说是椅子的油漆。”
“哦,对。没错,我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我不觉得是房里本来就有的。血迹附近有一把打翻的椅子。”贝尔一边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边缓慢地说,“有一部分血迹表明,有人曾想擦掉它们,但最后发觉那是徒劳的。地面是石板铺成的,而不是地砖。所以血迹被石头吸收了进去。”
“屋里还有其他海报或别的印刷品吗?”
“我没看见,因为我没有搜过。说实话,我一看见海报就惊呆了,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别墅。”说着她笑了一声,“看来我还不算是个无所畏惧的记者。是吗?”
凯伦并没有就这个问题搭理她,“海报让你惊呆了?不是血迹?”
贝尔又静下来想了想,“要知道,我可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你说得对,是那张海报,不是血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2007年6月30日,周六,东威姆斯。
自凯伦上次来过后,海堤已被翻新过。她特意来了个早,以便能在村子里地势较低的地方走上一圈。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同小伙伴们时不时地沿着浅滩散步。她记得走到底曾有一片破败荒凉的区域。可如今这里看上去整齐洁净,旧屋被粉饰成白色或红沙岩色,而新屋仿佛是昨天刚刚建成的。圣玛丽教堂也被改建成私人建筑,避免了被遗弃的命运。多亏了欧盟利用当地坚固的石料建造了这座海堤,使得福斯湾安然地处在汪洋的北海边上。
她沿着贝克凯克斯路走着,想要呈现出优雅的姿态。牧师生活区后面的林地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新屋,式样同那些旧工厂类似。没有了矿区的卷扬机和砰砰的作业声令眼前的这座城市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如果事先不知道置身何处的话,她一定认不出这个地方。
然而,她必须承认这座城市正在进步。人总是很善于怀念过去的日子,忘记了老百姓曾经不得不在骇人听闻的条件下讨生活。他们还是经济奴隶,因为贫苦,只能在当地的商店买东西。即便是为了成员的福利而组建起的合作社,里头商品的价格也比柯科迪商业街上的货物贵了许多。生活是艰难的,唯一的补偿就是互帮互助的社区精神。被剥夺了这种精神,对珍妮·普兰蒂斯一定是致命的打击。
凯伦转过身面对着停车场,目光顺着海岸落在一片斜纹的红沙岩峭壁上,那里就是悬崖底部一连串幽深洞穴的入口。在她的记忆中,这些岩洞本来与村落相隔,但是如今,挨着科特洞穴的山体外侧建起一排房子,近旁还有告示板,向游客介绍这些洞穴长达五千年之久的居住史。皮克特人在此住过,盖尔人曾将这些洞穴用作铁匠铺和玻璃工厂。杜尔洞穴的后壁上还留有坑坑洼洼的鸽子窝。岁月悠悠,这些洞穴的用途也越来越广,私密的政治会议、雨天的家庭野餐会,还有情人的幽会等等。凯伦没来过这里和男孩子们鬼混,但她认识的几个女孩子的确想过这种事情,而且也付诸了实践。
往回走的路上,凯伦看到菲尔的车出现在柏油马路和海滩小径的交界处。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菲尔身旁走来一个高个驼背的秃顶男子,身上穿着一套中产阶级的衣服。高科技的面料上,除了拉链就是口袋。从小到大,凯伦身边从来没有为散步而配置专门衣服和靴子的人。要散步,随便套一件衣服就上街了,到冬天就再加一件。但是即便天气恶劣,也阻挡不了人们在晚饭前走上那么八九英里。
凯伦提了提神,向两人走去。有时候她认为自己的想法居然和祖母类似,这让她惶恐不安。菲尔把那个男子介绍给了凯伦。他叫阿诺德·黑格。“从1981年起,我就是威姆斯洞穴保护协会的秘书。”那人带着法夫郡以南的口音自豪地说道,一张瘦削而又饱经风霜的脸配了一个很不协调的塌鼻和一副闪着不自然白色光泽的牙齿。
“真够敬业的。”凯伦说。
“还好。”黑格笑着说,“因为没人愿意干这差事。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米克·普兰蒂斯,但我已经好些年没有想起他了。”
“我们为什么不去洞穴那边转转,一路走一路聊呢?”凯伦建议。
“当然好啦。”黑格和蔼地应道,“我们可以在科特山洞和杜尔山洞这两处停留一会儿,然后到瑟恩山洞里喝上一杯咖啡。”
“咖啡?”菲尔听上去有些茫然,“洞里还有咖啡吧?”
黑格又发出一连串笑声。“抱歉,警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1985年的那次山体垮塌之后,瑟恩山洞就不再对外开放了,但是保护协会的人有栅栏的钥匙。我们觉得还是应该继续发挥这些洞穴的功能,因此就将山洞里的安全区域改造成了一小间咖啡馆。虽然只是临时的用途,但我们依然觉得很享受。”说完,他迈开步子朝最近的一个山洞走去,只留下菲尔对着凯伦做出满脸夸张的“惊恐”表情。
沙岩上的一个小洞用一些石头填充加固了,这足以说明悬崖已不如当初那么牢固。有一些石头已经不在其位,只露出一个个黑魆魆的洞孔。“看呐,这处开口和后面的通道都是人工打通的。”黑格一边说,一边指向一处砖结构。“两位可以看到,科特山洞比其他山洞更凸出一些。十九世纪的时候,高位的潮水升到洞口处,把东威姆斯和巴克海文分隔开来。那些清理鲱鱼内脏的人无法在两座村庄之间行走。所以,人们从山洞的西侧凿出了一条通道,如此一来人就可以安全地沿着岸边行走了。如果两位跟着我的话,我们可以从东边的入口进去。”
当凯伦提出“边走边聊”的建议时,自己倒没有想到眼下的这一切。因为他俩本来就是利用私人时间,所以可以不慌不忙地到处看看,而眼下有了黑格的参与和指路,调查就更有利了。凯伦庆幸自己今天穿了牛仔裤和运动鞋,她跟着两个男人绕过山洞前部,沿着一道低矮的围栏旁的小路上坡而行。靠近洞口处的围栏已被踩塌,一行人越过弯曲的铁丝,进入洞中,惊奇地发现虽然近几个礼拜连着下雨,但地上的土是干的。洞穴顶部有一根砖砌的柱子作为支撑,上面挂了一块牌子:危险,慎入!这让众人觉得有些忐忑。
“有人说这个山洞的名字是国王詹姆士五世取的,他喜欢微服私访。”黑格一边说,一边打开手电筒,照在顶上。“据说,他曾与居住在此的吉卜赛人举行御前会议。但我更相信这里是中世纪时举行贵族密会的地方。”
菲尔在四处查看,脸上的神情犹如参加学校郊游的男童。“这洞有多深?”
“再走二十米左右,脚下的地就升到洞顶的高度了。过去曾有一处长约三英里,沿着内陆通往肯诺维的通道,但是接近出口处的洞顶塌陷,封住了道路,因此肯诺维那边的洞口出于安全原因已被封锁了。挺让人惊奇的,不是吗?如果他们要走一条通往肯诺维的密道,那么走到这里岂不是死路一条吗?”说完黑格又咯咯笑了起来。凯伦可以想象,她和菲尔两人在结束这次查访后一定会被黑格那爱挖苦打趣的性格弄得怒不可遏。
她留下二人继续在洞中查看,自己退到洞外透透气。天空呈现斑驳的灰色,看来快要下雨了。海面映出天空的倒影。她转过身,面对着夏日葱茏茂盛的植物和金光闪闪的沙岩,尽管天气阴郁,但它们依然生机勃发。不久,菲尔也出来了,背后跟着喋喋不休的黑格。菲尔冲凯伦露出懊悔的笑容,凯伦则报以木然的表情。
之后,黑格又领着他们来到杜尔山洞,讲解冬天蓄养鸽群充作食物的必要性。凯伦三心二意地听着,趁黑格停顿时开口问道:“这里的景致色彩很好。米克在这些洞穴中画画吗?”
黑格被问得一愣。“对,实际上他来画过。他有几幅水彩画还在信息中心展览过。因为岩石中有多种无机盐,才使得此处的色彩如此诱人。”
不等黑格就此大发议论,凯伦紧接着又问了一句。“罢工期间他经常来这儿吗?”
“那倒不是。我相信他起初是在帮助工人纠察队,但也并不是经常来到这里。真要算起来的话,秋天和冬天的时候,他来的次数反而少了。”
“他说过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