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一脸茫然。“没有,我也从来没想过问他原因。我们都是志愿者,量力而行。”
“我们现在喝杯咖啡吧?”菲尔说,凯伦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边工作边休闲的办案方式,可在黑格看来则不免有些意外。
“好主意。”凯伦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走到亮处。去往瑟恩山洞的道路可不平坦,需要他们爬过一处被用作分隔大海与峭壁的岩石加混凝土的防波堤。凯伦说她记得以前那里的海滩地势更低,海面更为宽阔。
黑格说她讲得没错,但又解释说这些年海滩的地势已经抬高,部分原因是此处开凿了矿井。“我听年长一辈的人说过,他们小时候在这儿还见过金色的沙子,现在是想都别想了。”他一边说,一边挥手指着分布在岩石和海滩卵石之间的一片由细颗粒的黑煤构成的区域。
三人来到一片半圆形的绿草地上。头顶的山崖上矗立着麦克德夫城堡的断垣残壁。这也是凯伦儿时记忆的一部分景象。当时,城堡周围的残屋败舍比现在更多,但是出于安全和健康因素,当地政府在几年前已将这些建筑拆除。她依然记得父亲曾抱怨过政府的这种做法。
山崖底部有几个洞口,黑格朝一处由铁栅栏封口的高不过五英尺的狭窄洞口走去。他打开挂锁,让两人在洞口等着,自己进入山洞,消失在狭窄的通道转弯处。不出片刻,黑格提着三个安全帽走了出来。觉得有几分蠢相的凯伦戴上了一顶,跟着黑格进了山洞。起初的一段路空间极为狭小,凯伦只听见菲尔的手肘撞到洞壁时不停地骂骂咧咧。但是不久,一行人就来到一处高不见顶的洞穴。
黑格在壁龛里摸索了一阵,突然一盏电筒的灯亮了,在洞穴内投下淡黄色的亮光。六把晃悠悠的木椅子围绕着一张塑料贴面的桌子。离地约三英尺的一个架台上放着一座野营用的炉灶,六个一升容量的水瓶和杯子。煮茶和咖啡的工具放在几个塑料盒子里。凯伦四下观察,发现山洞保护小组的成员多数都是男性。“蛮温馨嘛。”她说。
“这里应该有一条能通到上面城堡的暗道。”黑格说,“据传,麦克德夫回到家,看到妻儿遇害,宫廷被麦克白霸占后,就是通过那条密道逃脱的。”他指了指那几把椅子,“请坐吧。”一边说一边在炉灶和水壶之间忙碌起来。“事情都这么久了,你们怎么依然对米克那么感兴趣?”
“她的女儿最近才报告他失踪了。”菲尔说。
黑格半转身子,一脸不解地说:“但是他没失踪啊,不是吗?我以为他和那帮年轻人逃到诺丁汉了。愿他们一切平安。那会儿,留在这里只能受苦受难。”
“当初你就不反对做工贼吗?”凯伦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尖锐。
洞穴内回响起黑格那如幽灵般的笑声。“别误解我。我并不敌视工会。工薪阶层理应得到雇主的体面待遇。但是背叛工友们的是那位自私自利、自命非凡的阿瑟·斯卡基尔,这真好比一群雄狮被一头蠢驴牵着鼻子走一样。我眼看着工友的组织分崩离析,眼看他们受累、受苦,到头来却一无所偿。”他用小勺往杯子里添加咖啡,摇着头说道,“真替这些矿工伤心,当然还有他们的家人。我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我是一家特殊食品进口公司的区域经理,尽量把很多样品带回来给村里人,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我完全理解米克和朋友们的做法。”
“你不觉得他抛妻弃女的做法很自私吗?况且你也不知道他当时的处境究竟如何。”
黑格背对这两人,耸着肩说道:“说实话,我的确不知道他当时的情况。他从不向旁人说起自己的家庭生活。”
“那他说些什么?”凯伦问。
黑格端来两个塑料桶,一个装着从加油站和酒店里顺手牵羊来的小糖包,另一个装着同样从这两处顺来的几小罐奶精。“我不记得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话题。也就是足球、电视、为山洞保护工作筹款等等话题,还有那些石壁上的凿刻的意义。”又是一阵笑声,“督察,我觉得在外人的眼中,我们这些人有些无趣。大多数沉溺于个人癖好的人都很无趣。”
凯伦想撒个小谎,可又不愿意。“我只是想了解米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坦诚直率。”黑格一边说,一边端上咖啡,加倍小心以防液体溅落。“说实话,除了一起来这些山洞之外,我们并无共同之处。但我认为他画画很有天赋。我们都鼓励他画这些山洞,不论是内景还是外景。因为这些洞穴最出名的就是皮克特人留下的凿刻,所以如果能有人把它们用艺术的手法记录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最有价值的凿刻在瑟恩山洞里。”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电筒,照向石壁上的一个点。他的动作甚至没有经过思考。顺着笔直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刻在石头上部向下的鱼。接着,他又把亮光移向一匹奔跑的骏马以及看似一条狗或一头鹿的图案。1985年的那次塌方掩盖了一些凿刻,但幸运的是,在塌方不久前,米克画下了这些凿刻。
“塌方发生在哪边?”菲尔一边问,一边朝洞穴的后部望去。
黑格把两人领到另一头的角落边,此处一堆叠起的乱石差不多已碰到了洞顶。“有一小段可以通到一处小点的洞穴。”菲尔上前一步,想要看个仔细,但是黑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当心。”他说,“有过塌方的地方,洞顶的石头可不牢靠啊。”
“塌方应该不常发生吧?”凯伦问。
“像这样大规模的吗?以前迈克尔矿井还能派用场时,这样规模的塌方时常发生,但是迈克尔矿井在1967年关闭了,因为之前……”
“我知道迈克尔的那次事故。”凯伦插嘴说,“我是在米瑟尔长大的。”
“当然。”黑格感觉受到了对方的斥责,“自从迈克尔矿井停止采矿后,这些山洞里的岩石运动就少了。自此就再没有发生过重大的事故了。”
出于警察的职业本能,凯伦的神经一紧,“1985年那次塌方发生的确切时间是?”她缓慢地问道。
黑格似乎对的她提问方式一愣,随即瞟了一眼菲尔,仿佛是想以一种男人的方式与对方串通。“嗯,具体时间记不得了。说实话,十二月中旬至一月中旬这段时间,我们是没有多少活动的。无非是过圣诞、新年等等这些事情。人们忙得要死,有事还要外出。我能记起的也就是12月7日,这条道还是畅通的。那天保护小组中的一个成员还来过这儿,为一个资助工程做些测量工作。就我们所知,后来还来过的人就是我了。那是1月24日我生日那天,有英格兰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我领着他们来看这一带的山洞时才发现发生了塌方。当时真的很令人吃惊。当然,我立即让朋友们撤离了此地,回去之后便通知了政府的人。”
“那么,也就是说塌方发生在1984年12月7日至1985年1月24日之间的某个时间?”凯伦试图进一步确认。时间范围正在一步步缩小,她很肯定自己没有推断错误。
“没错。但是我个人认为应该是在十二月,而不是一月。”黑格说,“我去山洞的那会儿里头的空气很新鲜,离塌方肯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尘土已经落回到了地面上。”
威姆斯的纽顿村。
菲尔关切地看着凯伦。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团鸽子胸脯肉,四周是一些新鲜的小土豆,堆得老高的烤胡萝卜和西葫芦。莱德奥威姆斯餐馆的美食果真名不虚传。可是这盘菜已在凯伦面前放了一分多钟,她却连拿起餐具的兴致都没有。她的双眼一直盯着餐盘,眉毛之间皱起一道纹路。
“你没事吧?”菲尔小心翼翼地问道。女人有时候在面对食物时的表现不仅奇怪,而且令人难以琢磨。
“菲尔,”凯伦说,“山洞。我还是想着那次塌方。”
“想些什么呢?塌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呀。所以政府才立了那些警示牌。当然还用上了锁的栅栏把游客拦在山洞外头。健康和安全,这两个词如今是政客们的口头禅了。”说完他顺手切下一片松脆的海鲈,用叉子在海鲜沙司上一蘸。
“但是那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是1967年矿井关闭后发生的唯一一起重大的山洞塌方事件。万一那不是意外呢?”
菲尔摇了摇头,嚼了几下食物,匆忙吞下。“你又在戏剧化地想象了。这可不是《夺宝奇兵》里头的威姆斯山洞,只是一个生活没有着落的人出走罢了。”
“不是一个人,菲尔。有两个,米克和安迪,最要好的两个人。不是去当工贼,也不是那种留下妻儿不辞而别出走的人。”
菲尔放下刀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两个人有那种关系呢?米克和安迪在树林的深处有一间与世隔绝的小屋?八十年代初期,在纽顿村做一对同性恋可不容易啊。”
“我当然这样想过。”凯伦说,“但你不能毫无根据地做这种假设。我们问过的人里头没有人暗示过这种假设。相信我,要说法夫郡和断背山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这儿要有八卦,一定早就传开了。请别误解,我不是要否认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在找到证据之前,我不会往这方面想,只能把这种理论放在潜意识中。”
“很对。”菲尔一边说,一边又吃了起来。“但是你同样也没有证据表明那可能是一起非自然原因的塌方,而且有人被埋在了那里。”
“我从来没说过有人被埋了。”凯伦说。
菲尔咧着嘴笑笑。“我了解你,凯伦。不然你不会对一堆石头如此感兴趣的。”
“也许是吧。”凯伦并没有一丝辩解的意图,“但我并非只是在凭空捏造理论。如果有那么一群人懂得爆破技术,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地点,使岩石塌方的话,这群人必然是矿工了。而且爆破工也能搞到炸药。如果我想找人爆破山洞的话,第一候选人必然是矿工。”
菲尔眨了眨眼睛。“我想你还是先吃饭吧,你一定是低血糖了。”
凯伦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手边的刀叉,以平时那种风卷残云般的气势向食物发起猛攻。咽下好几大口食物后她又说:“现在不低血糖了吧。我依然觉得我的推测有一定道理。如果米克·普兰蒂斯并非出自本意而一走了之的话,他的失踪一定是由于某人不想再见到他。你想,的确有这种动机的人呀。还记得伊恩·麦克伦南是怎么对我们说的吗?”
“普兰蒂斯发现本·利基伸手拿了工会的钱。”菲尔说。
“没错。他把本应该交给分会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就我们对米克个性的了解来看,他不会坐视不管。而且,他也很难在安迪不知情的情况下追查此事。我觉得如果以他俩的性格不可能不闻不问。如果事情败露,利基很可能被村民处以私刑。这可就是他的动机啊,菲尔。”
“也许是吧。但如果是二比一的话,利基怎么能一下子干掉两个人呢?他是怎么把两个人弄到山洞里去的呢?又是怎么在罢工期间弄到炸药的呢?”
凯伦的笑容对菲尔总有无穷的杀伤力。“这个我目前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我迟早会查个一清二楚的。我向你保证,菲尔。我们就从以下几个事实查起:我们知道米克失踪的时间,但是不知道安迪消失的确切日期。完全有可能这两个人是分别遇害的。他们可能都死在了山洞里。至于弄到炸药——本·利基可是工会的官员啊。很多人都想替他效劳,这一点你可别装作不知道。”
菲尔吃完盘中餐,把盘子往外一推。他举起手,手心向着凯伦,表示投降。“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清理那些石头,看看下面究竟藏了什么。”凯伦应道,似乎菲尔根本不该有此一问。
“怎么个清理法呢?‘杏仁饼’让你查的可不是这件案子啊。再说,即便能展开正式调查,他也不可能花钱弄上这么一次挖掘工程,兴许到最后什么都挖不出来呢。”
凯伦把叉子停在嘴边,“你刚才说什么?”
“没钱可花。”
“不,不,你说‘挖掘工程’。菲尔,我真想亲你一口。你真有才。”
菲尔的心一沉,感到自己又把事情搞复杂了。
柯科迪。
有时候,在家里打一个工作电话或许更合适。在把所有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切处在自己牢牢掌控之前,凯伦决不让‘杏仁饼’知道一丁点儿她的近况。菲尔的话在她脑中激起一连串反应,她要把那些石块清理干净。阿诺德·黑格推测的塌方时间正好给了她借口,让她可以打着调查格兰特爵士那件案子的幌子瞒住“杏仁饼”,但是挖掘花费的钱越少,“杏仁饼”所问的问题就会越少。
她把电话、便笺簿和联系人簿搬到餐桌上,然后坐了下来。尽管能熟练地应用现代科技手段,但凯伦依然把联系人的姓名、电话和住址记在了本子上。她对自己说,万一哪天这个数码世界出现了大崩溃,她依然能找到自己需要的人。可是,假如真碰上了这种灾难,那么电话、交通也自然是全都瘫痪了,然而这些备份在纸面上的信息在她看来就好像一条安乐毯一样。而且,若有必要,销毁这些东西也比销毁电子数据容易许多。
她翻开簿子,摊在某个页码,用手指一个一个地寻找到利弗·王尔德的名字。这位人类学鉴定专家是指导凯伦一门进修课程的导师,这门课程的目的在于提高负责犯罪现场的警探们的科学意识。表面看来,这两个女人之间难有交集,但她们之间的确在见面时就建立了某种不可能发生的联系。尽管两人都不愿意挑明这一点,但是彼此的共同点却建立在不显山不露水地应付某些个大人物的独特方式之上。
凯伦欣赏利弗的一点是,对方从不拿科学吓唬人。不论是面对一帮在青春期就结束了科学教育的警察进行授课,还是在酒吧里的闲谈,她总能用一种门外汉都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所有复杂高深的学问。她口中的某些案件恐怖至极;另一些则令听者莞尔一笑;其他的则令人深思。
另一件让利弗成为凯伦盟友的事情是,她生活中的另一半也是一名警察。凯伦没见过利弗的丈夫,但是从利弗描绘的看来,他和凯伦是同一类型的警察:不爱胡扯,急于开门见山,直接触及事情本源。
因此,进修课程结束后,除了觉得更了解侦查工作之外,还有结识了一位新朋友的感觉。此等难得的友谊经历当然值得凯伦特别培养。在那之后,两人在格拉斯哥见过几次,地点就在从法夫郡到利弗位于湖区的办公室的中途。结伴外出的晚上,两人相处愉快,进一步增强了初次见面就产生的好感。这一回,凯伦有机会验证一下,当初利弗说可以给她的学生提供价格优惠的挖掘工作,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利弗在第二声手机铃响时接了电话。“救救我。”她说。
“救你什么?”
“我现在坐在一座木屋的阳台上看电视,看伊恩和他那帮废物板球队,真巴望天马上下雨。我就爱看这样的东西。”
机会可遇不可求啊。“还好你没在煮茶。”
利弗哼了一声。“没门。我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不洗运动服,不进邋遢的厨房。我遭到许多妻友团成员的冷眼,但是如果她们觉得我会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就大错特错了。你最近怎么样?”
“烦透了,一言难尽。”
“你们那边没什么新案子?我们该聚聚,找个晚上一起出去,化繁为简。”
“这我赞成。也许我们不久就可以见面。”
“啊哈。你有新案子?”
“可以这么说。听我说,你还记得有一次说过如果我想请人帮点小忙的话,你手上有几个学生是吧?”
“当然记得。”利弗爽快地说,“你想私底下干点活儿?”
“算是吧。”凯伦把大致情况向对方说了一遍,其间利弗一直发出鼓励她说下去的声音。
“好。”凯伦讲完后,利弗说道,“那么,我们首先得进行一次司法挖掘工作,最好找那些扛得动石头的壮劳力来做。现在正值期末,我可以抓几个一二年级的壮丁,还可以找几个手下的人类学者。就当是一次野外作业吧,告诉他们表现良好可以记功一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们?”
“明天如何?”
对方沉默良久。然后说道:“早上还是下午?”
和利弗通完电话的凯伦觉得自己又忙乱了起来,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凭着旺盛的精力,她立刻为那些学生在列文附近的野营区安排好住宿地点。她想看《欲望都市》,但越看越觉得可气。每逢碰到有案子要查,她总是这种心情。除了追查真相之外,她提不起干其他事情的兴致。因为是周末,愤愤不平的感觉被搁置在一旁,司法鉴定的结果还需等待,在下一条线索出现之前,没什么可做的事。
她想做些清理工作,好让自己分神。可问题是,她在家的时间极其有限,屋里根本来不及被自己折腾得一塌糊涂。风风火火地忙碌了一个小时后,家里就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见鬼去吧。”凯伦嘀咕道,抓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按照警方的取证规则,在与证人谈话时,不应该只有她一人在场。但是凯伦却对自己说,她只是在搜集一些背景资料,而不是调查取证。即便偶然间查到什么可以呈堂的证据,她也可以在事后派一两名警察来做正式的警方记录。
开车回到纽顿村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珍妮·普兰蒂斯居住的那片偏僻地方毫无生气。没有玩乐的儿童,没有在花园里享受午后阳光的人们。房屋门前那种阴郁沉重的氛围需要更多夏日清丽的气候来驱散。
这一回,凯伦走进挨着珍妮·普兰蒂斯家的一座屋子。她仍然在调查米克·普兰蒂斯的为人。而住在普兰蒂斯隔壁、受托照顾米莎的这家人一定和米莎的父亲有过许多往来。
凯伦敲敲门,在屋外等候。正要转身走回车里时,门吱嘎一声开了。门缝中探出一张盖在一头浓密灰发下的干瘪皱缩小脸望着凯伦。
“麦克吉利弗莱夫人吗?”
“我不认识你。”老妇人应道。
“是的。”凯伦边说边拿出警员证,举到老妇人那双厚镜片之下显得分外大的浅蓝色眼睛前。“我是警察。”
“我没报过警。”老妇人一边说,一边头一扬,皱着眉看着凯伦的警员证。
“是,我知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住在你家隔壁的那个男人的情况。”说着,凯伦用大拇指指了指珍妮家的房子。
“汤姆?他死了好多年了。”
汤姆?谁是汤姆?哦,妈的,她忘了问珍妮关于米莎继父的情况了。“不是汤姆,是米克·普兰蒂斯。”
“米克?你想问米克的情况?米克和警察有什么关系?他犯什么事儿了吗?”听上去她有些茫然,这让凯伦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从她过去向老年人问话的丰富经验可以知道,这一次的取证一定相当艰难,结果还很可能令人一头雾水。
“不是这样的,麦克吉利弗莱太太。”凯伦宽慰道,“我们只是要确认这些年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令我们所有人都很失望,就是这样。”老妇人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但是我还想确认一些细节情况。我是不是可以进来,和你谈一会儿。”
老妇人沉重地叹了口气。“你确定自己敲对了门吗?珍妮才是你该找的人。我没什么可说的。”
“说实话吧,麦克吉利弗莱太太,我想了解一下米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说着,凯伦露出最灿烂的笑容。“珍妮的看法有些偏激,我的意思你懂吧?”
老妇人笑了几声。“珍妮这个娘们。她一定没说过一句好话,对吧?嗯,姑娘,还是进屋说话吧。”门链随即发出一串响声,凯伦被领进了闷热的屋内。房间里充盈着一股浓重的薰衣草味,还夹杂着陈腐的油脂和廉价香烟的味道。凯伦跟着麦克吉利弗莱夫人伛偻的身影来到一间与厨房打通的里屋。房间的布局和装饰似乎从七十年代完工后就再没有更改过,包括墙上的壁纸。随处可见的污渍和褪色后的浅斑是光照、烹饪和烟熏等多重作用的结果。屋内透进淡淡的阳光,斜照在陈旧的家具上,泛起一层金光。
一只关在笼中的虎皮鹦鹉在两人走近时警觉地“呀呀”叫个不停。“闭嘴。小王八蛋。这位美丽的女警官来和我们聊天了。”虎皮鹦鹉随即发出一串啾啾如咒骂般的声音后就渐渐安静下来。“请坐吧。我去烧水。”
凯伦其实并不想喝茶,但她知道如果让这个老妇人为她的到来而忙活一阵的话,两人间的谈话会顺利许多。
两人最后面对面地坐定在一张擦得锃亮的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个茶壶和一盘自制的饼干。阳光犹如舞台灯光的效果一般照在麦克吉利弗莱夫人的脸上,把她脸上的妆容映照得一清二楚,显然化妆时,这位老太太并没有戴上眼镜。
“米克,他是个好小伙儿。看上去干净、漂亮,金色的头发,厚实的肩膀,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讲话很有礼貌。”她一边说,一边往一只精致的瓷杯中倒入茶水。“我丈夫已经死了三十二年了,还从来没有碰上过一个像米克·普兰蒂斯这样好的邻居。他总是帮我做一些我干起来有困难的活儿。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是个棒小伙儿啊,真不错。”
“罢工期间,他们的日子一定很难过吧。”凯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主人准备的波旁饼干。
“每个人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过这并不是米克当工贼的原因。”
“不是吗?”凯伦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是被他老婆逼到那一步的。那女人在老公的眼皮底下和汤姆·坎贝尔纠缠不清,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事儿,米克也是个要面子的人。”
“汤姆·坎贝尔?”
“他经常在他们家门口晃荡。珍妮和汤姆的老婆是好朋友,他老婆得癌症的时候,珍妮照顾过汤姆。但是汤姆的老婆死了以后,汤姆反而离不开珍妮了。这就不得不叫人怀疑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麦克吉利弗莱夫人一边说,一边颇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说珍妮和汤姆·坎贝尔有私情?”凯伦并没有问自己一直想要发出的问题,因为她觉得还是把这些问题放到稍后再问为好:汤姆·坎贝尔是谁?他现在在哪儿?珍妮为什么没有提起过他?
“对于我不确定的事,我不能下判断。据我所知,他每天都要到珍妮家门前走一趟,还是趁着米克不在的档儿。每回过来都不是空着手。今天这么一包,明天那么一袋。罢工期间,米克总说,珍妮能把一英镑钱拆成好几个英镑来用。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此中的缘由。”
“汤姆·坎贝尔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当时,他不也是个矿工吗?”
麦克吉利弗莱夫人的表情仿佛刚才喝下去的一口茶瞬间变成了醋酸。“他可是名安检员。”凯伦听得出,在对方眼里那可是个比娈童者更令人不齿的身份。
“那么你认为米克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坚定地点点头。“纽顿村人人皆知。这种事情嘛,都一个样,另一半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还没等到有人对谣言有所怀疑时,汤姆·坎贝尔就在米克离开之后立马搬了进去。”
凯伦意识到自己眼下已经顾不上问米莎继父的情况了。“他和珍妮同居了?”
“没过几个月他就搬来了。一开始,装装样子。不久就代替了米克的位置。”
“他自己没有房子住吗?就凭安检员的工资,我想他应该……”
“是呀,他在西威姆斯有一座相当气派的房子。可是珍妮不愿意搬。她说这是为了孩子着想,米克的出走已经够米莎受的了,又哪能让小女孩再搬离自己的家呢?”麦克吉利弗莱太太扁起嘴,摇着头说,“但我一直很纳闷,我不觉得珍妮会像爱米克那样爱汤姆·坎贝尔。她喜欢的是汤姆能捎给她的那些东西,而她的心始终是向着米克的。尽管日子还要过下去,但我绝不相信珍妮从此不再爱米克了。我想,珍妮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依然坚信,有朝一日米克会回来。她要确保米克回来时还能找到她。”
这种想法,凯伦觉得,就是从煽情电视剧里学来的。不过,照这个理论,某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倒也说得过去了。“那么她和汤姆之间相处得如何?”
“他把自己原先住的房子租了出去,然后就搬到了隔壁。我和他没什么往来,他不像米克那样随和。夏洛特夫人矿井里的工人和安检员之间的关系总不是很好,特别是1987年矿井被封之后。”老妇人摇摇头,稀疏的灰发也随之抖动起来。“但是珍妮日子也不好过。”说完她得意地笑笑。
“怎么回事?”
“他死了。在卢丁草场的高尔夫球场上犯心脏病死了,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的遗嘱被宣读时,珍妮简直瞠目结舌。他把所有的财产通过信托管理的方式留给了米莎。等米莎长到二十五岁就能得到这笔钱,珍妮一分钱都没得到。”麦克吉利弗莱太太举起茶杯作干杯状,“要我说,她是活该。”
凯伦内心并不同意她的话。她喝完杯中的茶水,一推椅子站了起来。“你帮了很大的忙。”
“米克去诺丁汉那天,汤姆就在这儿。”麦克吉利弗莱太太说。这话的分量简直如同抓住某人的胳膊不让离开一般。
“汤姆·坎贝尔?”
“就是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凯伦问。
“肯定是三点左右那会儿,那个点儿我会在前厅听广播里的午后剧场。我看见他从小路那边走过来,然后一直在那儿等着珍妮回来。我猜珍妮那会儿是去福利会了——她手里拿了几个袋子和几罐东西,是福利会派发的。”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嘛。”
“那天的情况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早上以后,我就再没见过米克。这日子我永远忘不掉。”说完,她又倒了杯茶。
“他逗留了多久?我是指汤姆。”
麦克吉利弗莱夫人摇头说:“这我就说不清了。午后剧场结束后,我就搭公交车去了柯科迪。那会儿我喜欢去逛那里的大超市,如今这身体可不行了。我只能坐公交车去,然后打的回来。所以我不知道他逗留了多久。”她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大口茶水。“有时候,我也纳闷。”
“纳闷什么?”
老妇人把目光移向别处。她把手伸进松松垮垮的开襟羊毛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金边臣”香烟,不紧不慢地点上,“我纳闷汤姆是不是拿钱送走了米克。”
“你是说,汤姆出钱把米克打发走?”凯伦掩饰不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也不能说得那么直白吧。我刚刚也说了,米克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他不会留在自己遭人嫌弃的地方。所以,如果他已经下了出走的决心,兴许会接受汤姆·坎贝尔的钱。”
“他的自尊心那么强,总不至于接受那笔钱吧?”
麦克吉利弗莱夫人吐出一口细细的烟圈。“不管怎样那也是一笔脏钱。也许汤姆·坎贝尔的钱要比矿井委员会的钱干净一些吧。另外,他出走的那天,就跟他平时去海边画画一样,不像是要到很远的地方。假如汤姆·坎贝尔真的给了他钱,他也就不需要回家拿衣服或其他什么东西了,不是吗?”
“你肯定他后来就没回家取过别的什么东西吗?”
“我肯定。相信我,这件事没有别的隐情。”
凯伦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老妇人,但脑子却转得飞快。她不相信米克·普兰蒂斯为了钱而把自己的枕边人让给了汤姆·坎贝尔。但是,也许在汤姆·坎贝尔这方,因为急于想取而代之,所以用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方法把情敌拱走了。
背景材料就先了解到这儿吧。凯伦叹了口气说道:“周一我会再派两名警察到你这儿来。你可以把刚才所说的向他们重复一遍。”
麦克吉利弗莱太太来劲地说:“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会备上一些烤饼。”
罗斯威尔城堡。
如同长发公主那样被困在罗斯威尔城堡里并不意味着贝尔·里奇蒙德就可以对自己的工作不闻不问。即便不能接触到格兰特,也不意味着她就无所事事。差不多整整一天,她都在为《卫报》撰写一篇特写。稿件差不多已经写完,但是最后一次修改前她要把稿子冷上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到掩映在松树林下的游泳池里待会儿,她边想边从包里拿出泳衣。走到半路上,电话铃突然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珊·查尔斯顿清脆的声音。“你忙吗?”
“我正要去游泳。”
“爵士有一个小时的空闲,他想继续向你交代一下背景情况。”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不容许她拒绝。“好吧。”贝尔叹气道,“我去哪里找他?”
“他就在楼下那辆路虎车里等你,他想领你看看卡特里奥娜生前的住处。”
她无法拒绝这种请求,任何能为她的报道增光添彩的细节都值得她花时间来挖掘。“等我五分钟。”她说。
“谢谢。”
贝尔飞快地换上牛仔裤和一件耐穿的夹克,多亏了那些高级女装设计师,这阵子工人靴又流行了起来。贝尔这一身行装看起来像要去乡村度假。她抓起录音机匆忙跑下楼。门外停着一辆闪亮的路虎车,引擎已经启动。布罗迪·格兰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段距离,贝尔看到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
贝尔爬上车,冲爵士灿烂地笑笑。自从昨天接受了警方那次稀奇古怪的问讯之后,她就没有见过爵士本人。她在自己的房里吃了一顿工作午餐,爵士则没来吃晚饭。朱迪丝说爵士参加了一场只有男士出席的慈善晚宴,错过了晚饭也并不令他惋惜。两人间的谈话平淡无奇,朱迪丝和苏珊总会在谈话进行到将要暴露关键细节时把话题扯远。这令失望的贝尔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不过眼下就只有她和爵士两个人,她可以忘掉所有不愉快的经历。她正考虑问爵士是否真的认为他能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犯罪剧里控制领主一样控制凯伦·佩莉,但转念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最好还是花点时间温习一下案子的背景材料。“谢谢你带我去卡特的住处。”她说。
“我们不会进到室内。”爵士一边说,一边松开踏在刹车上的脚,从屋子后方绕过,开上一条穿过松树林的小路。“那幢屋子有几个租户待过,所以即便你不进去也不会错过什么线索。你觉得佩莉督察怎么样?”
爵士的语气和面容令贝尔无法揣测他想听到怎样的评语,所以她只能照实说。“我想她是个容易让人低估的警察,我觉得她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的确是。”格兰特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把本县警局前任助理局长送进监牢的就是此人。他可是个不敢有人怀疑的对象啊,可佩莉却有质疑局长人品的勇气。而且,一旦她着手调查,在确认那位局长是一名冷血的杀人犯之前,她决不停手。这就是我要她负责此案的原因。卡特里奥娜死后,我们个个都只能沿着既定的思路考虑问题。看看我们因此所付出的代价吧。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请一个办事能不落窠臼的警察。”
“很有道理。”贝尔说。
“那么接下来你想谈点什么呢?”车子驶出树林,来到一片尽头是一堵高墙和一扇森严大门的空地上,这种门贝尔刚来时也见过。显然,外人没有来过这里,除非事先受到邀请。为了让门口的守卫看清楚驾车人,格兰特放慢车速,然后又加速开上干道。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贝尔一边说,一边打开录音机,举到两人中间。“您第一时间提出要求,然后开始与警方合作。之后事情怎么样了呢?”
爵士坚定地看着前方,不动声色。车子开过一片片种满成熟谷物的格子田地和草场,阳光躲在灰色的云层后时隐时现,爵士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贝尔再也无法出于职业习惯同受访者保持距离。与外甥哈里相处的时日让她理解作为家长的布罗迪·格兰特的处境和感受。而这种理解又让她生出了同情,觉得所有对爵士本人的指责都毫无道理。
“我们一直等着。”爵士说,“我从未意识到,原来等待能让时间如此漫长。”
1985年1月21日,周一,罗斯威尔城堡。
对于一个连等着倒满一杯啤酒都没耐心的人,等待苏格兰无政府主义组织的消息无疑是一种痛苦到无以复加的折磨。格兰特像个弹球一样坐立不安,在墙壁与走道之间弹来弹去,以免让自己精神崩溃。每当妻子上前关切地询问时,恍惚的爵士根本不予理睬。
玛丽看上去要镇定许多,这反倒让爵士对她抱怨起来。她曾到过卡特的屋子,并向爵士本人和劳森报告说,除了看见厨房里一张打翻的椅子外,别的一切正常。牛奶的保质期是周日,这说明她最多离开不过几天。
晚上的情形比白天还糟。由于体力透支,爵士睡得很少,时常在半夜惊醒,精神愈加恍惚迷离。等到神智稍稍清醒时,他又希望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他清楚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保持冷静,却办不到。苏珊取消了他的一切日程活动,让他能安心地待在罗斯威尔城堡里。
到了周一早上,他自己预感中的崩溃终于到来。镜中的面目完全是一个幽禁的政治犯,哪里还有一点避世而居的爵士的神采。他也不在意周围的人看到自己现在脆弱无比的样子。他满心期待的就是一封勒索信,好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还有价值,还有事可做,即便这事是让他筹天价赎金。他巴不得把柯科迪的邮件分理站给劫下来,把无关紧要的邮件全都烧掉,独留下给他的那一份。可他知道此举荒唐至极。因此,他只能在自家信箱前徘徊,焦急地等待投送邮件的时段。
劳森和瑞妮已经到达现场。他们于八点乘坐一辆管道工出工车,身穿技工衣服出现在城堡后门。此刻,大家正肃然坐在大厅内,等待勒索信的到来。刚服过安定的玛丽穿着睡衣坐在楼梯底部的台阶上,两臂裹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苏珊忙着给大家添茶倒水,如平常一般娴静的举止下掩藏着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东西。格兰特当然不知道纷乱的这些天来苏珊是怎么打理一切日常事务的。
劳森的对讲机传来几条难懂的讯息,不出片刻,信箱那里传来一阵响动。当天的邮件如雪崩一般压在了地上,格兰特饥不择食般跪在邮件前面。劳森以同样迅捷的速度从格兰特的手指间抢过一个马尼拉大信封。“我来拆。”他说。
格兰特一把抢了回来。“不,不让你拆。是寄给我的,等时机恰当的时候你才能看。”他把信封抓在胸前站了起来,躲开了劳森和瑞妮。
“好,好。”劳森说,“别激动,爵士。您为什么不坐到妻子身边呢?”
格兰特出人意料地照着劳森的话安静地坐到玛丽身边。他盯着手里的信封,突然之间觉得不敢把信封拆开。此时,玛丽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这似乎给了爵士某种力量。他撕开封口,拉出一大叠纸。展开后,他看到这次是两份木偶海报。还没有来得及读海报底部方框中的文字,他就一眼认出了那张照片。他用手遮掩,可是玛丽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过来。
这次的照片里,卡特的嘴没有被封起来,一脸愤慨和藐视的神情。她被封箱带绑在一把椅子上,背后是一面白墙。照片前端一只戴手套的手举着前一天的《星期日邮报》。
“亚当在哪儿?”玛丽问道。
“我们只能假设他也在,很难让一个婴儿摆姿势拍照。”劳森说。
“可是没有证据,也许他已经死了。”话刚一出口,玛丽用手捂住嘴巴,似乎要把这不吉利的话给塞回去。
“别傻啦。”格兰特一边说,一边用手搂住她,故作镇静地说道,“你看到卡特里奥娜的样子了,如果亚当出了什么事,她在那帮人面前是不会那么听话的,早就哭得昏天黑地,趴在地板上了,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坐着呢?”他挤了挤玛丽的肩膀,“没事的,玛丽。”
劳森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看下上面的字吧?”
格兰特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他把上面一份海报摊在膝盖上,看着与上一封信的笔迹一样的一段文字。
我们要一百万,其中的二十万必须是号码不能连续的20英镑的旧钱,装在一个手提箱里。剩下的必须是原生的钻石。周三晚上交货。交付赎金后,我们会放一个给你。要哪一个,你自己选吧。
“天哪!”格兰特说。他把海报递给等在一旁的劳森。第二张海报的内容,同样令人沮丧。
我们鉴别过钻石,数清钱的数目之后会放了另一个人质。记住,不要报警,别耍我们。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怕丢掉自己的小命。苏格兰无政府主义联盟。
“你们是怎么追踪这帮家伙的?”格兰特厉声问道,“对我的家人倒是盯得够紧啊?”
劳森琢磨着第二张海报,举起一只手。他把海报递给瑞妮,说:“我们正竭尽所能。我们同政治保安处和军情五处谈过,但是这两处的人都不知道有个叫苏格兰无政府主义联盟的组织。我们找来一位指纹鉴别专家和一位证据官员,在周六夜里进入卡特里奥娜住的房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与案情相关的直接证据,但我们仍在继续努力。还有,有一位假扮成客户的警员在四处打听卡特里奥娜的工作室什么时候开放。我们已经确定她周三还在那里上班,但是周三以后是否还有人见过她,就没人能确定了。现在看来那一区域没有什么异常迹象。没有可疑车辆和人物。我们……”
“你是在说你们什么都查不到,也什么都不清楚了。”格兰特没好气地打断劳森的话。
劳森不露怯意,“绑架案通常都会碰到这种情况。除非绑匪是在公共场合动手,否则目前我们没有重大线索。而且,如果有儿童遭到绑架,那么大人也就容易控制许多,所以你也别指望有能提供线索的打斗或挣扎的痕迹。通常来说,只有等到交付赎金时,案情才会有进展。”
“你们本来就没做多少事。你没看懂吗?那帮人要等到确认我们没有骗他们才肯放人。”格兰特责备说。
“布罗迪,卡特母子俩都会去交易现场。”玛丽说,“瞧,上面说要我们选一个。”
格兰特哼了一声,“那我们选哪个呢?很显然我们会选亚当,他最容易受伤害,他还不会照顾自己,稍通情理的人都知道不能让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同一帮无耻的无政府主义者待在一起。他们会把亚当带来,把卡特留下。如果我是绑匪,我也会那么做。”说完,他看着劳森,寻求对方的赞同。
劳森没有看爵士。“这是一种可能性。”他说,“但是不论他们干什么,我们都有办法。我们会跟踪他们。我们可以在装钱和钻石的箱子上分别安装追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