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皮特海德。
詹姆斯·劳森走近时,凯伦细细地打量着他。他再也没有那副高昂着头、挺直腰板、不可一世的威仪了。眼前的他肩膀塌缩,迈着紧张的小步子。三年的牢狱生活让他仿佛老了十岁。他隔着桌子坐在凯伦对面的椅子上,左转右扭了好一阵子才安顿下来。这恐怕是他想要控制谈话主动权的举动吧,凯伦想。
接着他抬起目光,双目灼灼地看着凯伦,眼神中依然带着警察那种敏锐和犀利,表情则如石头般冷漠。“凯伦。”他点了一下头说道,苍白的嘴唇透着一点蓝色,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觉得没必要和他寒暄几句。因为说不上几句话,双方一定会陷入互相责备和挖苦的境地。“我需要你帮忙。”
劳森露出鄙视的笑容说:“你以为你是谁?克拉莱丝·斯达琳吗?要想当朱迪·福斯特这样的大明星恐怕还得再减几斤肉吧。”
凯伦想起劳森也上过审问证人的课程,他也知道该如何利用对手的弱点。既然如此,她自己也知道。“汉尼拔·莱克特也最好减减肥。”她说,“不过对于一个知法犯法的警察,恐怕减了也是白减。”
劳森一挑眉毛,“他们在你参加督察考试之前没送你上训练班吗?如果你想来巴结我,那可用错了方法。”
凯伦失望地摇摇头,“我没这种时间和精力。我不是来这儿讨好你的。我们俩都清楚,能帮我的话,你在这儿的日子也能稍微好过点。假如你对我不理不睬,鬼知道你在这儿的生活会有多惨。你看着办吧,吉米。”
“请喊我劳森先生。”
凯伦摇头说:“这叫法抬举你了。”她把话交代清楚了,自己是不会用任何尊称的。她能听见对方鼻子里喘着粗气,每次呼气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你以为你还能让我的日子过得更惨吗?”他瞪着凯伦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把我单独关起来,就因为我以前是个警察。你是今年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我已是个让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的老怪物了。我不抽烟,也用不了电话卡。”他轻轻地哼笑一声,一口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直响。“你觉得你还能把我整到何种地步?”
凯伦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他一眼。她很清楚眼前这个家伙的所作所为,因此在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她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他的食物里吐口水,或别的更恶劣的行为。是他背叛了她以及其他同仁。凯伦明白,大多数警察的从业动机都很纯正。为了工作,他们做出了牺牲,他们在意自己是否是合格的警员。当他们发现毫不含糊地执行的命令居然来自一个背负三条人命的高级警察,他们的士气一下子落到了最低点。这种心理上的沉重打击到现在仍未能完全恢复。到现在还有人责怪凯伦,觉得不应该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凯伦却觉得放任这种罪恶,这些人怎么能睡得着。
“他们告诉我你经常去图书馆。”凯伦说。劳森的眼皮一跳,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头脑保持活跃很重要,是吧?要不然待在这种地方,真能把人整疯了。我听说你这些天正从图书馆下载一些书和音乐到MP3上,想到了就拿出来听听。”
劳森把目光转向别处,手指时而伸展,时而攥紧。“你还在负责悬案组?”话语中所透露出的那种让步似乎用尽了他体内残余的力量。
“现在那是我的部门了,罗宾·麦克伦南退休了。”凯伦不带感情地说道,表情泰然自若。
劳森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后方光秃秃的墙上。“我是名优秀的警官,没有留下多少悬案让你们这些跟屁虫擦屁股。”
凯伦似有深意地盯着他。他杀了三个人,还想把两起谋杀罪名嫁祸在一个弱小的人身上,到现在居然还称自己是个优秀的警察。罪犯自我幻想的能力总叫她大跌眼镜。她就纳闷了,触犯了法律,扯了这许多弥天大谎,残害了多条人命后,他怎么还能端坐在这儿如此大言不惭。
“你是破了不少案子。”凯伦只能这么说,“但我现在掌握了一件悬案的一些新证据。”
劳森并不动容,但从他在椅子上的一阵响动中凯伦觉察到他有兴趣。“卡特里奥娜·麦克伦南·格兰特。”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笑笑。“能让你亲自跑来这儿的,一定是谋杀案。我当高级督察那会儿,没有了结的谋杀案就只有这一宗。”
“你的推理能力一点都没下降。”
“那么,怎么样?过了这么久,你终于找到那个狗杂种了?”
“哪个狗杂种?”
“前男友,还能有谁?”陷入回忆之中的劳森皱起灰色的脸部皮肤,“弗格斯·辛克莱尔,护园人。他也是被逼的,因为卡特不承认他是儿子的父亲。”
“你认为是弗格斯·辛克莱尔绑架了母子俩?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抢到孩子,再弄到足够的钱,让他们父子俩能过上奢侈的生活。”劳森说,仿佛是在和小孩子讲大道理,“后来,为了不让卡特指证他,他就在交付赎金的时候杀了她。我们都知道是他干的,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凯伦凑近身子说:“档案里可没有写明这些啊。”
“当然没有。”劳森的喉咙里发出蔑视的响声,“天哪,凯伦,你以为那时候我们就这么蠢吗?”
“在1985年,你们没必要把一切细节都透露给被告方。”凯伦说,“你也没有什么理由不给继任者留下指向性的信息。”
“没什么区别。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是不会在档案上乱写的。”
“很好。但是档案中丝毫没有表明你曾经留意过这个辛克莱尔。没有问讯记录、没有录像带,也没有任何证词。提及他的唯一证词来自格兰特夫人,据她称,辛克莱尔是卡特里奥娜儿子的父亲,但是卡特一直予以否认。”
劳森望着别处说:“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是个有权势的人,和总警司是一个级别的,这一点我们都同意吧。如果不是百分之百肯定的事,我们是不会写进档案里的。”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尽管我们都把辛克莱尔当做最大的嫌疑人,但也不想就这么一锤子把他打死。”
凯伦听得嘴巴一张一合。她瞪大眼睛说:“你觉得布罗迪·格兰特想杀死辛克莱尔?”
“你是不会明白卡特死后他那份痛苦的。我个人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说完,他紧闭起嘴唇,挑衅地看着凯伦。
她早就看出布罗迪·格兰特是个厉害的角色,然而却从未把他想成是一个会下格杀令的人。“你错了。”凯伦说,“辛克莱尔一直都很安全。格兰特认为他没有那种胆量。”
劳森哼了一声。“现在他是可以这么说,但在当时,谁都能感觉到他对那个小伙子的愤恨之情。”
“你查过辛克莱尔了?”
劳森点点头。“表面来看他确实很有嫌疑。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还跑到国外工作,是奥地利吧,干地产管理。”他又皱起眉头,挠挠刮得一干二净的下巴。一开始他说得很慢,但是随着记忆逐渐清晰,语速不断加快。“我们派了一组人去和他谈谈,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洗脱他嫌疑的证据。在案件的高潮部分——绑架、写勒索信、交付赎金、逃跑——这段时间他一直歇工度假。而我们在艺术学校采访的人也说,那张海报运用的是德国表现主义的手法,这正好和他住的地方能联系起来。”
他耸耸肩,“但是辛克莱尔自己却说,那段时间他去滑雪了,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度假胜地奔到下一个度假胜地。为了省钱,他睡在自己的路虎车里。几个关键的日子他都有乘坐上山吊椅的证明,是付了现金乘坐的。我们无法证明他没有去过那些地方。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证明他出现在了我们认为他出现的地方。这些地方是我们掌握的唯一线索,可是依然一筹莫展。”
1.Enid Blyton(1897-1968),英国儿童小说家。
2.Clarice Starling:影片《沉默的羔羊》中的女主角,由朱迪·福斯特扮演。
1985年1月21日,周一,柯科迪。
劳森又重新翻了一遍文件夹,仿佛能找到一些上次翻阅时遗漏的东西。文件夹还是可恨地那么薄薄一册。他头也不抬,朝办公室外的皮特·雷尼警员喊话,“负责现场调查的那些警员还没有查出什么吗?”
“我刚和他们谈过。他们正夜以继日地干活,但是觉得很不乐观。他们说他们正在对付的那些人聪明得很,没留下一点痕迹。”雷尼的语气很抱歉,也很紧张,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群饭桶。”劳森嘀咕道。除了收到绑匪寄来的第二封信时那短暂的兴奋之外,他整整一天都感到十分失望。他陪同格兰特去了银行,劳森和格兰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们作特殊要求的缘由,那儿的一位高级管理人员就摆着架子宣称,银行有规定,不能纵容那些绑匪。迫不得已,他们最后只得找到那家银行的一位董事,才让事情稍稍有了转机。
之后,格兰特又带着他来到爱丁堡一家上流社会男士俱乐部,为他点上一大杯威士忌,尽管劳森推让再三,声称自己还在执行任务。等到服务员把酒端到他面前时,他根本视而不见,而是一心等着格兰特把心中所想告诉他。劳森明白,在这样一起案件中,占据中心地位的不应该是他这个警察。
“我买了绑架险。”格兰特开门见山地说。
劳森本来想问问这类保险是怎样购买和赔付的,但是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不知道自己职责所在的乡村小警员。“你和他们谈过吗?”
“目前还没有。”他边说边转动平底玻璃杯中的麦芽。威士忌中的苯酚随即升腾上来,让劳森闻后感觉稍有不适。
“能问为什么吗?”
格兰特掏出一根雪茄,点燃。“你知道的,他们是一伙人。把赎金交给他们就等于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有问题吗?”劳森感到有些无法理解。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险些吐了出来。那味道像是小时候祖母灌他喝下的咳嗽药,根本不是他平日在家中壁炉旁独自小酌的威士忌的味道。
“我很担心事态会失控,他们手上有两个人质。一旦他们发现我们设了套,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啊。”他吸了一口雪茄,抬起目光,隔着烟幕眯起眼,望着劳森。“我想要知道的是,你是否有信心圆满地了结此事。我需要冒险请外人插手吗?你能把女儿和外孙还给我吗?”
劳森的喉咙里品尝到了那种令人发腻的烟味。“我相信我能。”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着自己的职业生涯是否也同这支雪茄的味道一样。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所以此刻他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夜一步步地加深。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除了他的言语越来越暴躁。他瞪着雷尼说:“你找到弗格斯·辛克莱尔了吗?”
雷尼耸起肩膀,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是,也不是。”他说,“我找到了他的工作地点,还询问了他的老板。但是他不在,我指的是辛克莱尔。他度假去了,显然是去滑雪了。没人知道在哪里。”
“滑雪?”
“他带着滑雪装备,开着路虎车走的。”雷尼辩解说,仿佛是他帮着辛克莱尔收拾了行李似的。
“那么他哪儿都可能去了?”
“我想是的。”
“法夫郡这儿也有可能了?”
“那我们可没证据。”雷尼撇着嘴,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踩在了薄冰上。
“你去航空公司查过吗?还有机场,港口这些地方?你让他们查过旅客名单了吗?”
雷尼把目光移向别处。“我现在就去查。”
劳森用食指和拇指揉揉鼻梁。“还要去出入境管理局查查。我要知道弗格斯·辛克莱尔是不是给他儿子申请了护照。”
2007年7月2日,周一,皮特海德。
“我一直相信辛克莱尔与这案子有关。知道卡特里奥娜每日行踪的人没有多少。”劳森说,话语中带着辩解的意味。
凯伦茫然不解。“那么孩子呢?如果是他绑架了自己的儿子,那亚当现在在哪儿呢?”
劳森耸耸肩。“问题现在就出在这儿啊,不是吗?也许亚当在那次枪支走火事件中未能幸免。也许辛克莱尔还有别的女人,亚当留给那个女人照顾了。如果我是你,眼下就该查查他的私生活了。看看他身边是不是有适龄的小伙子。”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这么说,你们现在一点重要的线索都没查到?这次你们是来钓鱼的吗?”
她伸手拿起靠在椅子上的那卷海报,取下套在上面的橡皮筋,放在劳森面前。劳森伸手去拿,却又突然停住,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看凯伦。
“看吧。”凯伦说,“这是复印件。”
劳森小心翼翼地摊开海报,细细地打量着那幅黑白图案,用一根手指抚着那个木偶杂耍人和那些牵线木偶;还有那具象征死神的骷髅和那头山羊。“这就是那张绑匪用来和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联络的海报。”他指着海报下方的空白处说道,“这儿,用来贴演出细节的区域,绑匪的要求就写在此处。”他无奈地看着凯伦,“当然,这些你已经知道了。这海报是哪里来的?”
“托斯卡纳一幢被毁弃的屋子里。那屋子破得很,已经空置了好些年。当地人说,之前也断断续续有人住过。最后一拨人在一夜之间就搬走了。事先没有打招呼,走时也没有告别。屋里还留下了一大堆东西。包括好几张这样的海报。”
劳森摇摇头说,“毫无意义。这些年来,这样的海报不断出现。因为辛克莱尔制作了好几份,让这起绑架案看起来像是无政府主义者针对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而制造的。而且不断有人利用这张海报来宣传罢工或其他什么活动。每次我们都进行了核实,证明与卡特里奥娜的绑架案毫无关系。”劳森摆摆手说道。
凯伦笑着说,“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吗?至少档案里这些内容还是有的。但这次不同。之前的那些复印件都不准确。在细节上有出入,从旧剪报上复印下来的东西就是这样。但是这张海报不一样。和原件一模一样。司法鉴定说是同一幅。是从同一张印版上印出来的。”
劳森眼睛一亮,闪现出饶有兴味的光芒。“你开玩笑吧?”
“他们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做的检验,结论确凿无疑。但是为什么他们要保留那块印版呢?这可是绑匪作案的证据之一啊。”
劳森假意地笑笑。“也许他们没有保留那块印版,也许他们制作了很多这样的海报。”
凯伦摇摇头。“检验人员可不是这么说的。纸张和墨水都不是1985年的,而是最近的,是通过最初那块印版做出来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件案子中的很多事情同样说明不了什么。”凯伦嘀咕道。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对面那个人的关系已然回到了从前:身为低级警员的她正催促着他把她搜集的一些事实整理成有用的线索。
不知不觉中,劳森给予了回应,第一次以轻松的状态进入两人的谈话之中。“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一旦我们锁定辛克莱尔,所有的事情就都讲得通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弗格斯·辛克莱尔要在交付赎金的时候杀死卡特呢?”
“因为卡特有可能指证他。”
劳森不耐烦的语气让凯伦很不舒服,也令她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身份差别。“这我知道。但是他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动手呢?为什么不在这之前杀她呢?把她留到交付赎金的那一天,岂不是把事情复杂化了吗?他必须控制住卡特和那个婴儿,得到赎金,然后射杀卡特,趁乱带着婴儿逃走。他不能保证在一片漆黑之中,周围还不停有人在走动时能杀死卡特。如果在交付赎金之前就动手杀了她,事情就要简单许多。他为什么不早些下手呢?”
“为了证明人还活着。”劳森带着手中握有王牌的那种神气说道,“布罗迪要求在交付赎金之前确认女儿还活着。”
“不,这讲不通。”凯伦说,“绑匪手上还有那个婴儿,他们可以用婴儿来作证明。你可别告诉我,只有在确认卡特还活着的情况下,布罗迪才愿意付钱。”
“对呀……无论卡特死活,他都会付钱。”劳森皱着眉头说,“我之前没想到这点。你说得对。这一点说不通。”
“当然,如果没有遇到辛克莱尔这个人,也许卡特就不会死了。”凯伦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乎脑子里正在思考什么。“也许是陌生人干的,这样她就无法指证他了。也许那仅仅是一次意外?”
劳森侧过脑袋,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凯伦感到对方正在心里评判着她。劳森用手指在开裂的桌沿上敲击着。“辛克莱尔可能是绑匪,凯伦。但并不一定是凶手。还有一些事情并未写到警方的报告里。”
1985年1月23日,周三,威姆斯的纽顿村。
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夫人岩突兀地立在星空下,勾勒出远处的海岸线。劳森的鼻子、耳朵、皮手套里的手指,和外套的翻边处无时不感到在被寒冷啮咬着。空气中是难闻的煤炭和盐分的味道。没有海风的夜晚,附近的海水发出微弱的响声。淡淡的月光只够他看清站在距离树林几码之外,焦躁不安的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的身影。
格兰特一只手提着装有赎金、钻石和追踪器的手提箱,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妻子的肘部。劳森想象着被这钳子一般的手夹住时所产生的那份疼痛,庆幸承受这痛苦的不是自己。玛丽·麦克伦南·格兰特的脸藏在暗处,头低垂着。劳森想象她的身体一定在那件毛皮外套下瑟瑟发抖,却不是因为天冷。
有六个他看不见的警员被安排在树林中。这很好,如果他看不见这些人,那么绑匪也看不见。这些人是他亲自选拔的,兼聪明和勇猛于一身。其中有两个人还进消防队训练过,一人配了手枪,另一个在夫人岩顶握有一支带夜视功能的突击自动步枪。这两人受命,除非劳森发出指令,否则绝不开枪。劳森打心眼里希望他的这种安排是多余的。
劳森还从附近负责看护矿区和电厂的执勤制服警察那里抓来了几个壮丁。这些人的同事抱怨他们擅离职守,尤其埋怨劳森没来由地对他们指手画脚。这些补充过来的警员被劳森安排在树林两头的崎岖地段,那儿也是距离约定交易场所最近的可以停车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劳森和他的手下万一在抓捕行动中失手,这些人也能在绑匪逃跑的途中加以阻拦。
事情还真是这样。警方的这次布局犹如一场噩梦。劳森一直劝说格兰特向绑匪说不,让双方另择交易地点,而不是深夜在海滩这种鬼地方。在格兰特看来,劳森和他那帮手下的存在只是为了负责他的人身安全。况且,他还违背了那些绑架自己女儿和外孙的恶人的意愿,邀请劳森和他手下来到此地。尽管他再三嘱咐绑架专案组的警察,必须确保女儿和外孙的安全,可一想到事态可能恶化,他还是不寒而栗。
劳森扫了一眼夜光表盘,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他一直期待着会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而声音在开阔地带又是如此难以琢磨。在之前的侦查过程中,他曾注意到突兀的夫人岩实际上可以如同护耳装备一样切断声音,起到保护作用。天知道这片林子会把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阻隔到什么程度。
就在此时,岩石那边突然闪现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劳森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光圈,他几乎下意识地往林子深处退去,生怕自己被暴露。
“老天哪!”布罗迪·格兰特尖声喊道,松开抓着妻子的手,朝前迈了几步。
“站着别动。”灯光那头传来一声游离的叫喊。劳森试图辨别喊话人的口音,但除了苏格兰味儿之外,什么都听不出来。
劳森能看见格兰特的身影,一片强烈的白光照得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他的嘴巴向后扯,露出两排牙齿。一阵不安搅得劳森肚里感觉如同在反酸。绑匪是怎么逃过他的眼睛来到这儿的?月光把两侧的道路照亮。他原本以为绑匪会开车过来,因为毕竟有两个人质。绑匪不大可能是从西威姆斯或东威姆斯沿着海岸上来的。身后的峭壁也使得对方不可能从威姆斯的纽顿村过来。
绑匪又喊了一声:“好的,交赎金吧。按我们之前说的做,格兰特夫人,你拿着钱走过来。”
“不确定他们两人还活着,你们休想拿钱。”
话音刚落,一个犹如牵线木偶般的人影出现在亮处,这让劳森立刻联想到绑匪用来向爵士传递信息的那张海报。定睛一看,他认出了是卡特。“爸爸,是我。”她那嘶哑的声音喊道。“妈妈,把钱给我。”
“亚当在哪儿?”格兰特边喊边抓住上前夺取手提箱的爵士夫人的肩膀。玛丽险些失足摔倒,但是丈夫已经顾不上她。“我外孙呢?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他没事儿。只要他们拿到钱和钻石,就会立刻放了他。”卡特叫着,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绝望之情,“求你了,妈妈,把钱拿过来。”
“该死。”格兰特说。他把手提箱塞给妻子。“去吧,按她说的做。”
劳森已然意识到,事态进展得不对。顾不上让无线电保持安静了,他取过对讲机,尽量清楚地说道:“零一、零二,我是零九。派警员赶到夫人岩的海滩边。立刻行动,无须回复。只管派遣,立刻行动。”
正当他发出指令的时候,他看见玛丽正耸着肩膀,摇摇晃晃地向女儿走去。他估计在母女两人之间相隔了三十五码。在他看来,玛丽的行走速度快于女儿。等到两人走近时,他看见卡特伸手去抓手提箱。
令他吃惊的是,就在那一刻,三十多年婚姻里布罗迪·格兰特在妻子面前树立起的威信被玛丽抛弃了。她并没有像起初绑匪要求,继而丈夫吩咐的那样把箱子交出来。尽管卡特用尽力气想夺过手提箱,玛丽却死死抓住。劳森能听见卡特气急败坏地吼道:“天哪,妈妈,快把那东西给我。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把箱子给她,玛丽。”格兰特咆哮着。劳森能听见爵士从胸口发出的喘息之声。
接着又传来了绑匪的声音。“交出来,格兰特太太。不然就见不到亚当了。”
劳森看到满脸惊恐的卡特扭过头朝身后的亮处喊道。“不,等等。事情会好的。”她猛地从母亲那里拽过箱子,朝后退了一步。
突然,格兰特向前奔了几步,一只手消失在了大衣里。“见鬼。”
接着,他提高嗓音喊道:“把外孙给我,现在就给。”他的那只手又出现了,在明处亮出一把色泽暗淡的自动手枪。“都别动,我手里有枪,把亚当交出来。”
当时,劳森的唯一感觉就是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一场灾难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头上。看到格兰特做出双手举枪准备射击的姿势,他拔腿奔去。刚要跨出第二步,灯光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的他茫然不知所措。他看到枪口一闪,听到一记枪声,一股火药味钻进鼻子。接着又是一轮这样的三部曲,只是这回发生在更远些的地方。他绊在一根树枝上,一头栽了下去。他听到一声尖叫,一个孩子的哭喊声。一个尖锐的声音反复喊着:“妈的。”然后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在骂骂咧咧。
第三记枪声响起,这回是在树林里。劳森试图爬起来,可是脚踝处被一阵灼热的刺痛感缠住。他翻身侧卧,摸索着电筒和对讲机。“停火。”他冲着对讲机大喊。“停火,这是命令。”他一边喊着,一边能看到电筒的光亮在附近游移,是他的手下正朝着夫人岩底部涌去。
“他们有船。”他听到有人喊。之后是一阵盖过海浪声的发动机轰鸣声。劳森暂时闭起眼睛。真是一塌糊涂啊。他真应该再强硬一些,让格兰特拒绝这种安排。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想象着绑匪手中现在掌握着什么。孩子?毫无疑问。钱?多半如此。女儿?这也难说。
然而,关于卡特里奥娜·麦克伦南·格兰特,他想错了。恐怖的是,错得离谱。
2007年7月2日,周一,皮特海德。
“布罗迪·麦克伦南·格兰特有枪?”凯伦尖着嗓子问道,“他开枪了?你没把这事儿写进报告?”
“我没得选择。当时这看起来也是个好主意。”劳森带着一种嘲讽的口气说,仿佛是在学着领导的口吻。
“好主意?卡特·格兰特在那晚死了。这主意好在哪儿?”凯伦简直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这种轻率的态度她还是头一次碰到。
劳森叹着气说:“今非昔比啊,凯伦。那时,警方还没有投诉科。我们也不像你们现在那样有人监察着。”
“当然。”她冷冷地说,想起了劳森身处此地的原因。“可不管怎样,你们不还是隐瞒了一个平民在警方行动过程中使用枪械的事实?金钱万能,太有道理了。”
劳森不耐烦地摇摇头。“不只是钱的问题,凯伦。警察局长还考虑到了警队形象的问题。格兰特唯一的孩子死了,他的外孙也失踪了。在公众眼里,他是个受害者。如果我们以非法使用枪械罪起诉他,那会让警队看起来是在避重就轻、转移视线——我们抓不到坏人,就拿受害人出气——就这点能耐。把格兰特持械的事实公布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有没有可能是格兰特那一枪杀死了卡特?”凯伦追问道,前臂搁在桌子上,身子前倾,一副橄榄球比赛时冲锋的姿态。
劳森调整了坐姿,把重心移到另外半边身体。“她是背后中枪的。你自己判断吧。”
凯伦又把身子靠回椅背,听到这声回答,她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对面这个人口中也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了。“那时,你们就是一帮吊儿郎当的警察,不是吗?”她语带鄙视地说。
“我们尽了力。”劳森说,“公众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公众根本不知道还有另一半故事。”她叹气说,“那么总共有三声枪响,而不是报告里说的两声?”
劳森点点头。“没什么区别。”他又换了坐姿,转身对着房门。
“还有什么没写进报告里的事要告诉我吗?”凯伦问,提醒对方自己才是谈话的主导方。
劳森转头看着墙壁与天花板交接的角落。他嘴唇突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想就这些了。”他把目光移回,看着凯伦疲倦的双眼。“我们当初怀疑弗格斯·辛克莱尔。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可以让我改变看法。”
托斯卡纳,坎普拉。
托斯卡纳温暖的阳光让贝尔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她坐在位于博斯克拉塔边远地区一簇房屋后方的栗树树荫底下。只要伸长脖子,她就能看到保罗·托蒂那栋废弃的别墅陶瓦屋顶的一角。比别墅更近一些的景物更吸引人,身前的一张矮桌上放着一瓶红酒,一杯水和一碗无花果。围坐在桌子周围的是给她提供情报的线人。邱丽雅,一名年轻女子,留着一头水银泻地般的黑色长发,因为长年长粉刺,脸上呈现出深紫色。丽娜塔,一个金黄头发的荷兰女人,肤色如高德干酪一般。还有靠在大树旁剥着豌豆的格拉齐亚,据她说,宪兵队之前已经向那两个女人问过话了。
与人谈话的程序必须遵守,贝尔在与她们的谈话中克制着自己。最终还是格拉齐亚迈出了那一步。“贝尔还对托蒂别墅里发生的事儿感兴趣。”她说。
丽娜塔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一直想着肯定有人会问起此事的。”她口齿清晰地用意大利语说道,发出犹如机器人说话一般的声音。
“为什么?”贝尔问。
“他们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还好好住着呢,后一天就不见了人影。”丽娜塔说。
“他们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邱丽雅绷着脸说,“戴尔特是我男朋友,居然连声再见都没说。是我发现他们出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找戴尔特喝杯咖啡,只要他们不赶早场演出,我总会去找他。但是那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了。看起来他们是抓起行李就往车上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戴尔特那个混蛋了。”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贝尔问。
“四月底。我们本来打算一起过劳动节假期的,但是一切都泡汤了。”邱丽雅到现在依然很恼火。
“屋里住了几个人?”贝尔问。邱丽雅和丽娜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报出了他们的名字:戴尔特、玛丽亚、拉多、西尔维娅、马提亚、彼得、卢卡、厄休拉,还有麦克斯。集中了全欧洲各国之人。从表面看来,这三教九流的一伙人同卡特·格兰特完全扯不上关系。
“他们在那屋里干什么?”贝尔问。
丽娜塔咧嘴笑笑说:“我觉得更准确来说是他们借了那地方。他们是去年春天开着两辆又破又旧的野营车和一辆拉风的温内贝戈房车来的,当场就搬进了别墅。他们待人很友善,也很乐于同外人打交道。”她耸耸肩说,“在博斯克拉塔这个地方生活的人都有些另类。在七十年代,这儿还是一处废墟,我们几个人是非法搬来这儿的。后来,我们把这儿的产业一处接着一处地买了下来,修复成现在这个模样。所以我们对新来的邻居抱有同情心。”
“他们成了我们的朋友。”邱丽雅说,“宪兵队的人都不正常,把那些人当做罪犯或来历不明的人物。”
“那么来之前他们也没打过招呼?他们怎么知道此地有这么一处宅子?”
“几年前,拉多在峡谷里的那家水泥厂干过活。他告诉我他经常在林子里散步,因此发现了这座别墅。所以当他们要找一处到托斯卡纳几座城市都很方便的地方时,拉多就想到了此处,一帮人也就搬过来了。”邱丽雅说。
“那他们在里头到底干什么呢?”贝尔问道,试图在问话中能找到一些同以往发生联系的事情。
丽娜塔说,“他们经营一个木偶剧团。”看起来她对贝尔的毫不知情感到惊讶。“是牵线木偶戏,街边戏场。旅游季节到来的时候,他们有固定的演出地点。佛罗伦萨、锡耶纳、沃尔泰拉、圣吉米尼亚诺、格里夫、切塔尔多。逢到节日他们也演出。托斯卡纳每一座小镇子都有一个节日——牛肝菌节、萨拉米香肠节、拖拉机节。因此,只要有观众,波拉俄斯特剧团就会演出。”
“波拉俄斯特?怎么写?”贝尔问。
丽娜塔说道:“那是波拉蒂纳伊奥·俄斯特姆波拉尼奥的简写。他们擅长即兴演出。”
“别墅里的那张海报——一张黑白图,画着一个木偶杂耍人和几个怪异的牵线木偶——这是他们用来做广告的海报吗?”贝尔问。
丽娜塔摇头说,“只在专场演出时才用。我只看到过他们在万圣节那天,在科勒瓦尔德尔萨的演出时用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用那种艺术喜剧里的明亮颜色。这是传统木偶形象的一种现代变体。这可比用黑白单色海报更能体现出他们的演出特色。”
“演出受欢迎吗?”贝尔问。
“我觉得演得蛮好。”邱丽雅说,“来这儿之前的那个夏天,他们在法国南部。戴尔特说意大利是个更适合演出的地方。他说此地的游客们思想更开明,当地人也更包容。他们赚的钱不是很多,但演得不错。他们的餐桌上总少不了食物和源源不断的酒水。他们让每个来访者都觉得宾至如归。”
“她说的对。”丽娜塔说,“他们不是江湖骗子。如果他们今天吃了你一顿饭,那么明天一定回请你一顿。”她一侧的嘴角往下一撇,“他们常常说要乐于分享、团结互助,但是他们比那些他们所鄙视的人更为自私。”
“除了厄休拉和马提亚之外。”邱丽雅说,“他们两个行事更私密一些,不像其他人那样善于同人打交道。”
丽娜塔哼了一声,“那是因为马提亚觉得自己是领头的。”她给大家倒上更多的酒,接着说,“马提亚是剧团的创始人,所以他依然希望每一个人把他看作总导演。而他的老婆厄休拉,则是出资人。显然马提亚拿到了演出收入的大头。他俩有最好的面包车,装的也是那种昂贵的嬉皮士风格的衣服。我觉得这和年龄有关系——马提亚夫妇已经五十多岁了,而其他人则要年轻许多,都是二十多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这些细节真令人兴奋,但是贝尔还是在努力把这种种事实同卡特的死和亚当的失踪联系起来。马提亚似乎是唯一一个从年龄上看能同那起遥远的事件联系起来的人物。“马提亚,他有儿子吗?”贝尔问。
两个女人瞧了一眼对方,脸上一片茫然。“他没有孩子。”丽娜塔说,“我从没听他说过有儿子。”
邱丽雅拿起一颗无花果,咬了下去,紫色的果肉绽放出来,一粒粒种子从指间落下。“他有个朋友不时来看他,是个英国人,那人有个儿子。”
像所有优秀的记者一样,贝尔对故事背后所蕴藏的线索有一种强大的本能。这种本能告诉她眼下碰上了一座金矿。“他的儿子几岁了?”
邱丽雅舔舔手指,思考了一会儿。“二十吧?也许还要大一点,但也差不多了。”
贝尔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问题,但她知道不应该一下子把它们一股脑儿全部抛出。她缓慢地饮下一口酒,然后说:“你还能记起他什么吗?”
邱丽雅耸肩说:“我只见过他几次,但真正面对面也就只有一回。他叫加布里尔,意大利语说得相当好,他说自己是在意大利长大的,不记得在英国住过。他说自己还在上学,但我没问是在哪里,学的是什么。”她有些歉意地说,“我对他的事儿不怎么感兴趣。”
好吧,虽然无法肯定,但至少有可能性。“他长什么样?”
邱丽雅的表情更加没有把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高个,浅棕色头发,还算帅气。”她皱起眉头说,“描述人的事我可不在行。这个人就那么重要吗?”
丽娜塔代替贝尔问道:“新年派对的时候他来了吗?”
邱丽雅的表情舒缓了,“是的。他们父子俩一块儿来的。”
“那么他一定拍了照。”丽娜塔说。她转过脸对着贝尔,“我随身带着相机,那晚拍了几十张照片。等我去拿笔记本电脑来。”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朝屋里走去。
“加布里尔的爸爸呢?”贝尔问,“你刚才说他是英国人?”
“是的。”
“那么他是怎么认识马提亚的呢?马提亚也是英国人吗?”
邱丽雅有些不确定。“我猜他是德国人,他和厄休拉是几年前在德国走到一起的。但是他和他的朋友一样说意大利语。他们的口音一模一样,所以也许他是英国人,我也不知道。”
“加布里尔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邱丽雅叹了口气。“这个我帮不了你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抱歉。他也就是和我爸爸同龄的那辈人,你知道。我的男朋友是戴尔特,对五十开外的老头我可没兴趣。”
贝尔掩饰自己失望的情绪。“你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吗?我是指加布里尔的爸爸。”
邱丽雅的表情又开朗起来,很高兴自己知道答案。“他是个画家。为游客画风景画。他把画卖给两家艺术馆——一家在圣吉米尼亚诺,一家在锡耶纳。碰上节庆日,他也参加波尔俄斯特剧团会在那儿演出的庆典活动,在庆典上卖自己的画。”
“他就是这样认识马提亚的吗?”贝尔问,努力不让自己因为这个加布里尔神秘的父亲不是地产经理弗格斯·辛克莱尔而感到失望。毕竟,一个画画的就已经能和卡特本人发生联系了。也许亚当的父亲是卡特大学里的同学,又也许是卡特在苏格兰的画廊里邂逅的某个人呢?她有的是时间来调查这种种可能性。但是现在,她要仔细听邱丽雅的叙述。
“我不这样想。我想他们俩应该早就认识了。”
她正说着话,丽娜塔拿着笔记本跑了回来。“你们是在谈马提亚和加布里尔的父亲吗?真有趣呀。看上去这父子俩长得并不像。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你们知道,有时候你们会和那个唯一与你们经历过相同年代的人保持联系。也许你们并不喜欢他,但他是唯一能让你与过去某些重要的事发生联系的人,而且你想抓住这种联系。这就是我看到他们父子俩时的感觉。”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打开了一个照片集。她调整了一下电脑的位置,让邱丽雅和贝尔能看到屏幕。然后她来到两人背后,俯下身体,为那两个人一张一张地展示照片。
照片里的情景和贝尔参加过的半数派对一样。人们坐在桌前饮酒,在相机前扮着鬼脸。也有跳舞的,有喝得面红耳赤、头晕目眩的,还有随着派对深入举止越来越笨拙的。那两个博斯克拉塔女人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开着玩笑,时不时地发出几声赞叹,但是没有一个看到加布里尔和他的父亲。
就在贝尔要放弃的时候,邱丽雅突然指着屏幕喊了一声。“看哪,角落里的就是加布里尔。”照片拍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是贝尔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幻觉。虽然两人相差五十岁,但是不难发觉这个男孩与布罗迪·格兰特之间有几分相似。卡特的长相是布罗迪那出众仪表的女版。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一张在意大利的某个角落拍摄的新年派对的照片里,一个小布罗迪正注视着贝尔。同样是深陷的眼睛、鹰钩鼻、坚挺的下巴、一头显眼的浓密头发,只不过照片里的人是金黄色的,而不是银色。她把手伸进手提包,掏出一张记忆卡。
“我能复制一份吗?”她问。
丽娜塔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说:“刚才邱丽雅问你为什么对这个男孩感兴趣,现在你可以回答了吧?”
法夫郡,东威姆斯。
利弗摘掉厚重的工作手套,直起腰板,不让自己由于疲劳而发出哼哼声。与自己的学生一起干活,最大的难处是不能表露丝毫弱点。说实在的,学生们比她年轻十多岁,但利弗一心要显示自己干起野外作业来至少和学生们一样优秀。因此,虽然学生们可以抱怨石头搬得他们胳膊疼、背脊酸,利弗却只能努力保持自己女超人的形象。她觉得这种做法只能骗得了她自己,但这不要紧,因为为了保持自我形象,这种瞒骗必须进行下去。
她走到山洞的另一边,三名学生正在筛分挖出来的石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能引起大伙儿兴趣的证据出现。利弗想起自己早年参与的那些调查;能亲自参与一起真实案件的调查的兴奋感足以让她克服表面看起来重复、单调而又徒劳的乏味感。眼下她又看到自己的学生产生了同样的反应,想到自己有责任让下一代的司法鉴定人员体会到要为死者说话的那份严肃的责任感,利弗不禁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