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押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分钟。乔治环顾法庭四周,斯卡代尔村民们那惊愕的表情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村民们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他们某种原始的冲动,亲眼看到被他们视为恶棍的人站在了被告席上。他们要求用自己的方式来平息他们的冲动,但这是一个现代法庭,根本不可能满足他们的需要。这个法庭看起来更像是一所学校的礼堂,而不像影视剧中的刑事法庭。
斯卡代尔村民的不同表情体现在七个男人和八个女人的脸上,从马·洛马斯的鹰钩鼻到布赖恩·卡特尔的扁平脸,神情各异。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鲁丝·卡特尔本人没有到场。
新闻记者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场面,尽管人数比起拘禁和审判时要少多了,因为在这个阶段,允许他们报道的内容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不值得采访。按照无罪推定原则,编辑们必须谨慎对待霍金所受到的指控,在报道中绝对不能暗示霍金将以谋杀罪受到进一步的指控。
犯罪嫌疑人被带入法庭,两男一女三名治安法官坐在法官席上,阿尔菲·内登也已做好准备,等待正式开庭,当值督察也是一样。霍金比其他人都显得轻松,刚刚刮过的脸看起来很无辜,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庭警一声令下,公众席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法庭书记员站起身来,简要地陈述了对霍金的指控。刚一讲完,内登便站了起来,说:“法官大人,我有一个建议。各位法官大人知道,根据《儿童和未成年人条例》
第三十九章,法庭应当对遭受猥亵的未成年人的身份保密。所以,法庭应当禁止新闻记者报道被告真实姓名。由于这些指控中涉及被害人的家庭关系,因此,被告真实姓名将成为确认受害者身份的间接方式,因此,我请求法官大人支持这一建议。”
内登坐下以后,当值督察又一次站了起来。他已与乔治和马丁警司讨论过此事。“我反对!”他生硬地说道,“首先,此案案情复杂。我们相信,这并非被告第一次对未成年人进行性侵犯。将他的名字公诸于众,或许还能让其他受害人也站出来对他提出指控。”这样说只不过是在试探公众的反应。就这一问题克莱格曾试图从圣奥尔本斯的警察那里打听一些消息,但至今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乔治计划派克拉夫去圣奥尔本斯,再去打听一下。但眼下他们只不过是在猜测而已。
“第二,”督察继续说道,“控方认为,此案受害者已经死亡,因此法庭没有必要对受害者的身份保密。”
厅内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一位斯卡代尔的妇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记者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报道督察的这一陈述?这毕竟是法庭上的公开陈述;如果报道,会不会依然给受害人及其家人带来耻辱?是不是最终还是要看法官们怎么裁定?
内登站起身来说:“法官大人!”他看起来怒不可遏,“这是诽谤。不错,此案中人们所说的受害人目前的确失踪,但警方暗示说受害人已经死亡是对我当事人的诬陷。我恳请法官大人明确规定,除‘一男子被控强奸罪’这一事实之外,其他一概不得报道。”
法官与书记员聚在一起商议此事。乔治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老实说,对于是否需要报道霍金的名字,他并不关心,只希望自己能尽快侦破此案。
最后,主审法官清了清嗓子,说:“考虑到还押听证会所要达到的目的,我们同意该提议,禁止新闻界报道被告姓名。但是,以后任何羁押听证会均不受该决定的约束。”
“我深表感激。”内登鞠躬表示感谢。
羁押听证会的时间被定在四周以后,于是,内登又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尊敬的法官大人,我请求保释,望能予以考虑。我的当事人在他所属社区是一名正直的公民,既无犯罪前科,又无不良品行。他经营着一个巨大的庄园,可以肯定,如果他不在,其佃户的生活将会更加困难。”
“人渣!”从法庭的后面传来一声咆哮。乔治认出说话的人是布莱恩·卡特尔。强烈的情感涨红了他的脸。他随后又大吼一声:“没有他,我们会生活得更好。”
法官席上的主审法官似乎被惊呆了。“马上让他离开法庭!”他被这种藐视法庭的行为激怒了。
“我反正是要走的。”还没等别人来赶他,布莱恩一跃而起,大喊一声,冲向门口,摔门而去。法庭内人们个个目瞪口呆,一片寂静。
主审法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再有人制造事端,我将清理法庭,禁止旁听。内登先生,请继续。”
“谢谢您。正如我刚才所说,斯卡代尔庄园的正常运转离不开霍金先生。您已经听到,她的继女离家后失踪,他感到,他应该待在妻子身边,给予她安慰和帮助。他不是一个四处游荡、不负责任的罪犯,也愿意随传随到。鉴于此类特殊情况,我请求您准许保释。”
督察缓缓地站了起来,说:“尊敬的法官大人,警方反对保释,因为被告有足够的资金供其逃跑。在这一地区,霍金并没有什么根基,只是一年多以前,在他叔叔去世后他才搬到这里。同时,我们也考虑到,保释对目击者可能造成一定影响。控方许多直接和间接的目击者,不仅是他的土地租赁人,同时也是他的雇工,因此他们极有可能遭到威胁。而且,警方认为,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犯罪,被告可能很快将会面临更为严重的指控。”
乔治看到,女法官对督察陈述的每一项内容都肯定地点点头,感到放心了许多。他想,如果其他人仍然犹豫不决,她的意见足以影响他们。法官们退出去议定如何裁断,这时,从记者席上再次传出嘈杂的说话声。斯卡代尔的村民们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眼睛紧盯着菲利普·霍金的后脖颈。霍金正神情专注地和他的律师交谈着。
乔治真希望能抽一支烟。
没过几分钟,法官们一起回到了座位上。“拒绝保释!”主审法官语气坚定地说,“将犯罪嫌疑人带下去。”
霍金从乔治身边经过时,憎恨地看了他一眼。乔治针锋相对地逼视着他。对此他早有准备。
每日新闻
1964年2月6日星期四第2版
一男子现身法庭
昨天,巴克斯顿地方法庭将一名被控犯强奸罪的男子拘留候审。依照法律规定,在此不能透露其姓名的男子住在德比郡斯卡代尔村。
被控谋杀罪
看到所有的办公室都是大同小异,这让乔治感到很纳闷儿。检察长的办公室在他想象中应该像他的头衔一样彰显尊贵和威严。然而,它所在的一幢位于安妮女王街的具有摄政时期19世纪建筑风格的大楼,虽然看上去与巴克斯顿警察局所在的一栋普通的正方形砖质楼房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但里面却都是相同标准的政府配置。还押听证会结束四天以后,乔治和汤姆·克拉夫按照预先的安排,在这里见到了一位大律师。他的办公室与乔治的办公室极为相似,甚至到了难以区分的程度。文件柜的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一摞法律教科书占据了整个窗台,烟灰缸已经满得不能再装了。地面铺着同样的亚麻油地毡,墙面也刷成了同样的灰白色。
乔纳森·普理查德像他的办公室一样出乎乔治的意料。他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一头浓密的红色头发,一簇一簇地以不同角度直立在头上,根本不可能梳理平整。在额头的一角,竟有一束头发羽冠似地跷了起来。他的眉目之间也同样显得桀骜不驯。两道眉毛间距很大,下面是两只圆圆的蓝灰色的眼睛。鼻子细长,在接近鼻尖处突然“拐”向了左边。嘴巴也有些歪斜,显得很怪异。他身上唯一看起来比较整齐的是那身深灰色条纹西装以及白得炫目的衬衫和精致的领带。
“啊,是你们啊!”这位律师马上起身招呼道,“进来,坐。不渴吧?这里实在找不到一只像样的咖啡杯。”他礼貌地站在那里。一直到乔治和克拉夫落座之后,他才坐在了自己那把破旧的木质转椅里。他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烟灰缸推到他们面前。“只能这样招待你们了,”他略带歉意地说,“二位怎么称呼?”
乔治和克拉夫分别作了自我介绍,普理查德记在了一个便笺簿上。“对不起,”他说,“这种大案、要案由探长来办可不多见啊,尤其是一个刚刚上任仅五个月的探长。”
乔治忍住了一声叹息。他耸耸肩膀答道:“那个女孩失踪时,总督察的脚踝因为受伤正打着石膏,所以由我来负责这个案子并向马丁警司汇报。马丁是巴克斯顿警察局最高长官。根据进展情况,总部本想派一名更有经验的警察来参与破案,但被警司拒绝了。他希望由他的手下来处理这件案子。”
“做得对,只是总部官员不太高兴吧?”普理查德说。
“这个我不清楚,先生。”
克拉夫向前倾着身子说:“先生,警司曾与警察局副局长一起在军队服役,所以头们都认为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普理查德点点头,说:“我以前也在军队当过律师,那一套我都知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寿百年”香烟,点上一支。乔治可以想象,普理查德把要求羁押的理由陈述完毕以后,会在巴克斯顿的律师会议室里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好在法官们不会在那间办公室里。“该案的相关文件我已经看过了,”普理查德说,“照片也看过了。”说着,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些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最让人厌恶的照片。毫无疑问,单凭这些照片,我们就可以证明他犯了强奸罪。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是否有足够的证据进一步以谋杀罪起诉他。显然,最大的障碍是找不到尸体。”
乔治刚想说些什么,普理查德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主要犯罪证据——不是普通人所说的被害人,而是实施犯罪的主体,也就是说犯罪的成因以及实施犯罪的具体情况。对于谋杀案而言,原告方必须能够证明有人被害,证明死者就是所说的被害人,而且是死于非法暴力。证实这一切的最简单方法就是找到尸体,你说呢?”
“然而,确实有在没有发现尸体的情况下被判谋杀的先例。”乔治说,“像黑格案,就是酸浴谋杀案,詹姆斯·剑案,还有养猪人麦克·昂努弗莱斯科案,都是这样的案例。在这些案例中,首席法官说可以从间接证据认定死亡事实。毫无疑问,我们有足够的间接证据提起诉讼。”
普理查德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你研究过一些主要的案例。我得说,贝内特探长,我对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非常感兴趣。不可否认,有一些看起来相当棘手的问题,不过,你刚才说得对,有大量的间接证据。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证据再看一看?”
整整两个小时,他们把证据中能够表明菲利普·霍金杀害其继女的每一个细节都逐一认真地进行了审查。普理查德仔细地向乔治和克拉夫提出了一些敏锐的问题,试图找出逻辑上的薄弱点。尽管这位大律师很少就他们的解释做出反应,他却被案情深深地吸引住了。
“还有一些情况,没有反映在文件里。”克拉夫补充道,“我们也是在昨天下午很晚的时候才拿到化验报告。结果显示,衬衫上血迹的血型和爱丽森的血型一致,而且与另一块血迹一样,都是女性留下的。衬衫上还留有一些粉末和烧焦的痕迹,像是手枪近距离射击所致。而这件衬衫正是霍金的!”
“警官,所有这一切对你们都很有利。即使没有最后这一条证据,我也已可以完全断定,霍金已经杀死了那个女孩儿。但问题是我们如何把各种情况汇集起来,使陪审团感到信服。”普理查德一只手在头发上捋了捋,结果头发愈显凌乱了。乔治明白了为什么普理查德会选择律师这一行业,因为只有戴上假发套,他才会看上去正常一些。不可否认的是,他拥有高贵血统,但说话并不显得咄咄逼人,所以不会与陪审团完全对立。
“不管尸体在哪儿,一定被藏得很隐秘。除非有人偶然发现,否则没人能找到。即便我们再怎么搜寻,也很难有新的收获。”乔治近来一直为此感到沮丧,但不想让别人听出来。最近一段时间,安妮睡觉不太安稳,常常会在凌晨把乔治吵醒。他一醒来,这一问题就会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普理查德把转椅从左边转向了右边。“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挑战。很久都没有接触过让我这样热血沸腾的案件了。这在法庭上将会有一番怎样的较量啊。我忍不住会去想,着手准备这个案子多让人兴奋啊。”
“你会接下这个案子吗?”克拉夫问道。
“这个案子肯定要引起争议,所以在羁押听证会和正式审判中,我们最好聘请王室法律顾问,而由我来做他的副手,主要负责案件相关资料的搜集整理。我一定全力以赴。”普理查德又一次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人不要插话。“但现在你们还不能直接控告对方。我得先向检察长汇报,让他相信,受理这件案子不会给我们带来难堪。我想你们都知道,上司可不愿意被人看笑话。”他冷笑着说。
“那什么时候给我们消息?”乔治问。
“这个周末,”普理查德果断地说,“上面肯定会拖几个星期,但我感觉时间对于这个案子非常关键。我最晚周五打电话给你。”普理查德起身与两人握手道别,“探长,队长,很乐意为此效劳。希望我们成功,呃?”
每日新闻
1964年2月17日星期一第1版
女孩失踪案:谋杀罪
本报记者
案件侦破取得喜人进展。昨晚,警方指控37岁的菲利普·霍金谋杀其继女——失踪女中学生,爱丽森·卡特尔。
这起指控的特殊之处在于爱丽森的尸体尚未找到。去年12月11日,家住德比郡斯卡代尔小村的美丽的13岁金发女孩儿放学回家后外出遛狗,至今未归。
霍金将于明日在巴克斯顿地方法庭出庭受审。
并非绝无仅有
在未发现死者尸体的情况下提起谋杀指控,此案并非首例。在臭名昭著的约翰·乔治·黑格的酸浴谋杀案中,最后只找到了被害人的胆结石、一点儿骨骼和假牙。
但这些遗留物足以证明黑格的毁尸行径,从而被判处绞刑。
詹姆斯·剑,往来于南非和英格兰之间豪华客轮上的一名服务员,被控杀害一名女乘客,演员盖伊·吉布森。
詹姆斯·剑称,这名女演员猝死于其包舱内,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他怕别人认为是他杀死了她,慌了手脚,便将尸体从舷窗推入大海。
他的话没人相信,最终被判有罪。
另一桩案件发生在威尔士的一个偏僻农场。一个退役的波兰籍战斗英雄被控杀害了他的生意伙伴,并将死者尸体喂了农场的猪,这个农场是他们共同经营的。
羁押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这一天,乔治六点就醒了。为了不吵醒安妮,他悄悄地溜下床,穿着睡袍、拖鞋。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他煮好一壶茶来到起居室,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黎明正在驱走黑暗。忽然,他看到汤姆·克拉夫的车就停在外面,这让乔治吃了一惊。一闪一闪的烟头说明这位队长比自己起得还要早。
几分钟以后,克拉夫一只手握着热气腾腾的瓷制茶杯坐在了乔治的对面。“我知道你一大早就会醒来。我们没睡好,希望霍金也没睡好。”他愤愤地说道。
“安妮睡眠不好,加上担心这次羁押的事情,我很长时间都没睡够八个小时了。”乔治答道。
“她还好吧?”
乔治耸耸肩。“她很容易累。周五晚上我们去歌剧院看《胜利大逃亡》,看到一半她就睡着了。她还很容易烦躁,”乔治叹了一口气,“她从来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想,这对她没有好处。”
“庭审之后情况会好一点儿。”克拉夫安慰道。
“希望如此!我总担心他会逃脱惩罚。我是说,在羁押听证会上,为了说服法官同意将他交付巡回审判庭来审判,我们的计划和方法就会暴露无遗。这样一来,霍金对我们的手段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至少有几个月的时间来为自己的辩护做准备。与派瑞·梅森案不同,在那件案子中,我们可以在最后时刻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如果没有很大的把握,律师是不会接手这个案子的。”克拉夫提醒道,“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留给律师。”他泰然自若地补充道。
乔治哼了一声,说道:“这样说能让我心里安稳一点儿吗?汤姆,我讨厌案件审理过程中的这个环节。我无能为力,掌控不了案情的进展。如果霍金不能被定罪……嗯,先不说律师吧,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往后一靠,点了支烟,“从很多方面来讲,我都无法容忍。首先是无法容忍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其次,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会为自己着想。如果不成功,你能想象卡弗总督察会多么幸灾乐祸吗?还有唐·斯玛特,那个卑鄙小人,又会在报纸头条里挖空心思地写些什么?”
“别这么想,乔治。人人都知道你在这件案子上倾注的心血。如果让卡弗来负责这个案子,我们恐怕连强奸的证据都找不到。强奸罪是确凿无疑的,不管对于谋杀的指控结果如何,他不可能摆脱强奸的罪名。在这些证据面前,任何一个法官即便是组成了一个愚蠢的陪审团,宣布谋杀罪名不成立,也会以强奸罪给霍金处以最重的量刑。他不会很快地又出现在斯卡代尔的土地上了。”
乔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真希望我们能进一步搞清楚霍金和那支枪的关系。我是说,我们真是倒霉透了。有一个人能认出我们找到的那把韦伯利枪是不是从圣奥尔本斯偷来的那一把。这支枪原本属于威尔斯先生,他是霍金母亲的邻居。可我们却又找不到这个人。他去了澳大利亚,和移居到那里的女儿住几个月。但他的朋友和邻居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的地址,甚至都记不清他应该什么时候回来。当然,我们料想,霍金的母亲,作为威尔斯夫妇最好的朋友,一定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可她肯定不会告诉我们这些指控了她爱子的恶毒警察。”最后,他尖刻地自讽道。
乔治站起身,说:“我去洗一下,刮个脸,要再沏一壶茶吗?我穿好以后给安妮送一杯茶,然后咱们去那个路边小店,我请你吃一顿地道的英国早餐。”
“好主意。我们得吃好喝好,今天会很辛苦。”
市政大厅响起了十点的钟声。低沉的声音穿过法庭传向街道。乔纳森·普理查德从摆在他面前的一大堆文件后面抬起脑袋,眉毛充满期待地向上挑起。在他旁边是身材魁梧的王室法律顾问德斯孟德·斯坦利,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记录。这个人以前是牛津大学橄榄球队队员,四十几岁了,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没有发胖。因为他无论在哪儿工作,都严格执行他的锻炼计划。除了律师的假发、长袍和腰带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之外,斯坦利的包里还总装着一副哑铃。面对最棘手的案件,不论是作为原告律师还是作为被告律师,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他出庭之前,斯坦利必定会在法衣间弯弯腰,伸伸腿,做几个俯卧撑,举一举哑铃。
奇怪的是斯坦利总是显得不太健康。他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经常流泪,所以他总是在袖筒里揣着一个颜色鲜艳的手绢用来擦拭眼睛。乔治第一次见到他就很担心,不知道他能否活到开庭的那一天。后来,普理查德消除了他的顾虑。“他会比我们很多人都活得长。”他说,“斯坦利站在我们一边,没有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应该感到高兴。他可是个老手,相信我。”
当普理查德得知对方辩护律师是王室法律顾问鲁珀特·海斯密施时,更为斯坦利在自己这一边感到庆幸。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鲁珀特·海斯密施就在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案件中,以其犀利的和外科手术般精确的盘诘为自己赢得了令人敬畏的声誉。那时他还很年轻。现在,十年的摸爬滚打不仅没有削弱他的本领,反而又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常让他的对手们遭到惨痛的失败,以至于他们不敢引导证人拿出一些不可靠的证据,因为他们都害怕鲁珀特·海斯密施的反问。
这时,海斯密施正自信地靠坐在椅子上,扫视着拥挤的记者席和公众席。从侧面看去,他的样子极富几何形状,像是由儿童积木堆砌而成的。刻薄的同行们在一旁议论,说他的下巴一定是做了整形手术,不然不会那样紧绷绷的。他总是喜欢审视他的观众,以判断他的案子的影响力。今天到场的人可真不少,他暗想道。这是他一展才能的好机会。在羁押听证会上表现出色的辩护律师为数不多,而他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羁押听证会的唯一目的就是确认控方证据是否只是看似确凿,实际上没有经过调查。通常只是控方陈述案情。海斯密施能够显示他才能的唯一机会就是盘诘证人,这是他最拿手的。
法庭的一个侧门打开了,霍金走了进来,左右两旁各有一个警察。按照乔治的要求,没有给他戴手铐。凡是可能引起公众对霍金同情的任何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同情,他都不会做。他知道,辩护律师的第一举动肯定是先要求打开霍金的手铐,而法官们也会同意,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很难不把霍金这个土地拥有者看作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普理查德也曾强调,初战告捷对于打赢这场官司起着重要的心理作用。
入狱的十八天并没有对菲利普·霍金的外表造成太大影响。因为犯人无权选择理发师,只能被动接受,所以他的黑发修剪得比平常短一些,但仍然油亮、顺滑,自他那方挺宽阔的额头向后梳过去。他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扫视法庭四周之后,目光停在自己的辩护律师身上。看到海斯密施向他点头示意,霍金那一直挂着微笑的嘴巴咧开了。霍金慢慢悠悠地走到被告席上,先仔细地整了整自己素净的黑色西裤,然后才坐了下来。
法官席明显高出其他席位。这时,法官席后面的一扇门打开了,法庭书记员立刻起身喊道:“起立。”随着椅子在瓷砖地板上发出的一阵吱嘎声,三位法官依次走进了法庭。霍金是最早站起来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普理查德注意到,霍金此举显示出了几分敬意,而且还会在后来表现出更大的敬意。不管霍金是不是在表演,总之,他的确相信这些法官对他有生杀大权,一定要让他们对自己有利。
此案的三位控方代理人刚刚落座,法庭内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这时,书记员宣布,法院开庭审理德比郡斯卡代尔庄园的菲利普·霍金一案,决定是否应该对其进行羁押。
德斯孟德·斯坦利站了起来。他说:“尊敬的法官大人,我代表检察长出庭。菲利普·霍金被指控强奸十三岁少女爱丽森·卡特尔。同时,他还被指控在1963年12月11日当天或大约这个时候,杀害了前面提到的爱丽森·卡特尔。”
唐·斯玛特是全场唯一一个面带微笑的人,此刻正在速记本上专心地做着笔记。这时,主角上场了,好戏开始了。
乔治在展示了自己的证据并经受了海斯密施尖锐的盘诘之后大步跨出证人席,穿过拥挤的法庭向后走去。他抬头挺胸,满面红光。明天,他会回来当庭继续听取该案诉讼。但是现在,他需要吸一支烟,需要一个小时的宁静。他正要向楼下跑去,忽然听到克拉夫在叫他。他半转过身,说:“别急,汤姆。贝克徽章酒吧一开门,我们在那儿见。”说完便迅速走下旋转楼梯,冲出了大楼。
在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待在马姆山的圆形山顶上,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马姆山高耸于石灰岩与磨石粗砂岩相连的山脊上。怀特峰和达科峰分别耸峙在左右两边。冷风抽打着他口中呼出的气息,气温下降的速度比太阳落山还快。乔治猛然回过头对着天空疾驰的云团大声吼叫,以发泄他内心压抑已久的失望和沮丧。
他眺望着四周的山峦、丘陵、以及高高低低连绵不断的石灰岩山谷。爱丽森·卡特尔就躺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她的生命被扼杀了,她的身体被自然吞噬了。
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现在就要看别人的了。他要学会放手。
时间不早了。他看到克拉夫正坐在贝克徽章酒吧一个安静角落里,一品脱啤酒已所剩不多了。当地人都知道他们需要安静,所以店老板拒绝了包括唐·斯玛特在内的三位记者。斯玛特威胁说,他要到负责发放许可证的部门那里去投诉。房东咯咯地笑着说:“那他们就会给我发一枚奖章。你只是在这儿住几天,可我们是要在这里生活的。”
乔治端着两品脱啤酒走了过来,一杯是给克拉夫的,另一杯是给自己的。“你叫我的时候,我正需要出去透透气。”说着,他坐了下来,“如果当时我再不走,你就会把我送进监狱,罪名是谋杀王室法律顾问。”“都他妈是狗屁!”克劳夫说着,做了一个往地上吐痰的动作。
“我想他会说这只是他的职责所在。”乔治喝下一大口啤酒,“啊,感觉好多了。我去马姆山,吹了吹风,头脑清醒多了。嗯,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样来替自己辩护。我一定要想尽办法给菲利普·霍金定罪,我将来升迁就靠这个了。”
“法官是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
“但陪审团会。”乔治狠狠地说。
“怎么会呢?你一向是个好人。而谁一看霍金,都会觉得不是个让人放心的人。他那副样子,女人们无法抗拒,男人们一看就讨厌。除非海斯密施能把陪审团成员全都换成女的,不然的话,他的辩护不会成功。”
“不管怎样,希望你是对的。来,给我打打气,告诉我,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克拉夫咧开嘴笑了。“你没看到查理·洛马斯。他打扮得整齐干净,穿了一身西服。虽然紧张得就像落入狗窝的猫一样,但那小伙子就是一口咬定。斯坦利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海斯密施的狡辩。他让查理讲了讲铅矿的情况,说了说地形有多么复杂,假如不是当地人,就像你,根本不可能找到路,就算拿着那本书也不行。他还特意让查理证明,尽管霍金相对而言也不是当地人,但为了拍照片,曾跑遍了那里的山山水水。”
乔治松了口气。“接下来他是怎么对付海斯密施的?”
“他死活不改口。他很肯定地说,他就是星期三看到霍金从田地里走过。他确信那不是星期二也不是星期一。你也能想象得到,他给法官们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办到了。”
“别再给自己添堵了,乔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海斯密施想让你难堪,但他没得逞。我们掌握的确凿证据确实不多,所以,我认为,我们做得已经很好了。来,想不想听听好消息?”
乔治的头猛然一抬,仿佛被绳拉了一下一样。“什么好消息?”他急切地问道。
克拉夫咧嘴笑着。“唉,嘿,我想你猜得到,”他不慌不忙地拿出香烟,点上一支,“我从圣奥尔本斯的警察那里得到一个消息。”
“威尔斯现身了?”乔治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不,还没有。”
乔治颓然地向后一靠。“我大气都不敢出,还以为是这个消息。”
“呃,这可也是个好消息。是这样的,我们认识的一个队长正好知道霍金。他本来不想说,有一天他把这事儿告诉了另外几个同事,他们跟他说,这事儿完全可以告诉我。”克拉夫把酒喝了个精光。“再来一杯?”
乔治点点头,既感到着急,又觉得好笑。“去吧,我知道你喜欢卖关子。你喜欢你就自己掏钱。”
克拉夫拿着酒走回来的时候,乔治的烟已经吸得只剩半截了。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就像是一个长途旅行的人担心进了无烟车厢就不能吸烟一样。“快说!”他催促道。他一边把身子往前一倾,一边把自己的酒往身边一挪。“说来听听。”
“斯蒂尔曼队长的妻子是当地一个幼年女童子军的副领队,霍金曾主动提出做她们的摄影师,为她们列队、野营之类的活动拍照,然后很便宜地把照片卖给童子军和她们的家人。作为交换,他想拍一些女孩子的人物照,作为他作品的素材。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因为他们都认识霍金。霍金和他母亲都是这个女童子军所属教会的成员。一些女孩子的妈妈带着她们做礼拜的时候,霍金很乐意和她们一起来,给她们拍一些照片。”克拉夫顿了一下,眉毛往上一挑。
“出什么问题了吗?”乔治紧接着问。
“久而久之,霍金和其中一些年龄较大的女孩儿熟悉了,逐渐甩开了她们的母亲,开始和她们单独接触。有那么几次……有些事……起初,他什么都不愿意讲,只是说那些女孩子们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而故意撒谎。后来,他还是这么说。只是这一次他说那个女孩是为了报复霍金,因为他再也没有兴趣为她拍照了。他说那姑娘知道有关前一个女孩要告他的事儿,就威胁说如果霍金还拿着她的照片可又不给她钱,她就会以同样的罪名去告他。没人愿意惹上麻烦,何况也没有什么确凿证据,所以斯蒂尔曼队长曾私下里提醒霍金,离这些姑娘们远一点儿,免得引起误解。”
乔治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好,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霍金不会在这个年龄突然对儿童进行性骚扰。干得好,汤姆。至少我们相信我们不会被那些傻瓜们所误导。霍金果真就是那种人。”
克拉夫点头,说:“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证据在法庭上不成立。斯蒂尔曼所说的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的。”
“那些女孩子们呢?”
克拉夫哼了一声。“斯蒂尔曼根本不肯告诉我她们的名字。当时之所以没有正式起诉,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那些母亲们断然拒绝让她们这么小的孩子走上法庭。如果她们是因为这种事儿很下流,才不让孩子上法庭,那么她们绝对不会为了这起刊登在报纸头条的谋杀案而答应出来作证的。”
乔治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很是难受。人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也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即便这些孩子已经受到伤害。现在,他自己也快要做爸爸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民间自发组织的警戒行动是必要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霍金还能逍遥法外。作为一名警察,斯蒂尔曼可以有很多方法去对付霍金,或者让他在身体上付出代价,或者让人知道他的真面目,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甚至还不愿意将实情告诉克拉夫。“看得出,这里的人做事很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厌烦,“要是我知道那个流氓骚扰我朋友的孩子,我是不会放过他的。我会想办法让他付出代价,不论是通过法律途径或是别的……”
“我还以为你从不相信黑暗的小巷里也存在正义呢。”克拉夫略带挖苦地说道。
“牵扯到孩子那可就另当别论了,不是吗?”
这个问题的确让人很难回答。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一言不发,喝着杯子里剩下的酒,彼此都陷入沉思。在乔治又一次端着酒走回来的时候,他看上去情绪好了一些。他说:“就算没有圣奥尔本斯那边的材料,我们现有的证据也不少了。”
“我想斯蒂尔曼是会感到内疚的,因为他有些该做的事情没有做。”
“这样好。他应该感到内疚。或许他会特意注意一下威尔斯什么时候回来。”
“希望如此,乔治。即使我们在羁押听证会上赢了,距离大功告成还有很长一段路。”
每日新闻
1964年2月28日星期五第1版
爱丽森:其继父将以谋杀罪出庭受审
虽然失踪少女爱丽森·卡特尔的尸体仍未找到,其继父将因涉嫌杀害了她而出庭受审。
昨天,巴克斯顿地方法官做出一项重要决定,把涉嫌谋杀和强奸的菲利普·霍金交由德比郡巡回法庭审理。
去年12月11日,爱丽森从德比郡的一个偏远小村斯卡代尔失踪后至今杳无音讯。
她的母亲在一年多以前与霍金结婚。在霍金四天收监期间,卡特尔夫人(目前她本人希望这样称呼自己)提供了一项证据,即她本人发现的一把手枪。原告辩护律师德斯孟德·斯坦利先生称,这就是那把杀害了她女儿的手枪。
昨天,约翰·哈蒙德教授称,在被认为是谋杀案的现场没有发现血迹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谋杀。
他还证实,在证明是霍金的一件衬衫上发现的血迹很有可能就是被害人爱丽森的。
审判Ⅰ
高峰新闻报
1964年6月12日星期五
谋杀案将于下周开庭
斯卡代尔庄园主菲利普·霍金一案将于周一在德比郡巡回法庭开庭审理。
霍金被指控强奸并谋杀其继女爱丽森·卡特尔。在二月份于巴克斯顿举行的羁押听证会上,他的妻子作为控方证人出庭作证。
此案的主审法官由弗莱彻·赛姆森先生担任。
去年12月11日,爱丽森放学回家后带着她的爱犬舍普去山谷散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她。
嘹亮的吹奏乐声在空中久久回荡,有如彩虹的微光在轻轻地跳动。弗莱彻·赛姆森法官身着镶有朱红色和白色貂毛的盛装,在骑警的护送下到达了镶嵌着橡木板的郡政务大厅。乔治·贝内特坐在前厅一个打开的窗户边抽着烟,想象着那戏剧般的场面:法官前呼后拥地走进法庭,坐在王室盾形徽章下的法官席位上,旁边还应该坐着身着礼服的德比郡司法长官,因为今天是巡回法庭开庭的第一天。
他想,此刻他们可能正打量着前面的律师们。律师头戴银色假发套,身着黑袍,闪闪发光的白色领饰和胸饰让他们看上去像一群奇怪的冠鸦和喜鹊的杂交动物。律师身后是助理律师和书记员。他们的后面是漂亮且牢固的被告席,稍后霍金将要坐在那里,两侧各站着一名警察,被告席的木质围栏高耸于他们身边。霍金身后的记者席上有急于出名的年轻记者,有需要了解真相的平庸老文人。唐·斯玛特一头红褐色的头发格外显眼。位于记者席的上面和后面的旁听席里挤满了人。斯卡代尔村民神情焦虑,而有一些人的眼睛里则闪动着淫荡之色。
一群最关键的人物——陪审团成员即将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的一侧。菲利普·霍金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十二个人手中。乔治尽量不去想陪审团有可能会驳回此案。为了能够立案,他和律师们花了大量的心血。但那种在夜间常常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在很长时间里让他夜不能寐。乔治叹了口气,把烟灰弹向下面的街道。他不知道汤姆·克拉夫去哪儿了。他们约好八点钟在警察局见面,乔治准时到达,克拉夫却让鲍勃·卢卡斯带话,说在法庭和他见面。“可能去泡妞了,”卢卡斯眨着眼睛说,“想暂时忘掉审判的事儿。”
两天前,乔治曾做过最后一次尝试,试图劝说霍金认罪。他在一个小探视间里和霍金面对面地交谈。探视间位于监狱阴森森的高墙后面,比牢房好不到哪儿去。乔治高兴地看到霍金瘦了许多。在监狱里从来没人拿无罪推定原则当一回事儿。乔治知道,其他犯人已经让霍金吃了苦头。对于一个行将接受应有惩罚的强奸犯,狱警也不会干预。不仅如此,他们总是要让犯人知道强奸儿童的罪犯是谁。一方面,理智使他对这样的做法持反对态度,而在另一方面,因为他就要当爸爸了,所以对孩子又深表同情。
他们坐在一张窄窄的桌子两边,相互对视着。“有烟吗?”霍金问。
乔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打开的金叶牌香烟放在他们中间。霍金急不可耐地伸手取出一支,乔治给他把烟点着。霍金吸了一口,顿觉全身轻松了许多。他一只手捋了捋头发,说:“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出去。这你是知道的,对吧?我的辩护状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这帮混蛋有多坏。你知道我根本没杀爱丽森。我会让你收回你的话,给我认错道歉。”
乔治摇摇头,对他死不认账的这股劲儿几乎感到佩服。“霍金,你只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他说,故意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无论怎么样,别人都不会相信你的话。我是个正直的警察。你我都清楚,没人诬陷你,也没有诬陷你的必要。因为你杀了爱丽森,而我们抓住了你。就是这么回事。”
“我没杀她,”他说,语气像他的目光一样强烈,“你们把我关在这里,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他在嘲笑你们。”
乔治摇摇头。“这没用,霍金。你的演技很好,但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慢条斯理地点着,“记住,”他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
霍金一言不发,只是把头歪向一边,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毫无笑意。
“你要么选择一条活路,这样,大约二十年后你还有可能再次看到外面的世界,要么就选择被绞死。这都取决于你。现在改主意还不晚。主动认罪你就能活下去,否则只能被绞死。一根绳子勒住你的脖子,直到你彻底完蛋。”
霍金冷笑道:“他们不会绞死我的。即便他们判我有罪,在这个地方还没有哪个法官有胆量送我上绞刑架。何况仅凭你们那点儿证据,更不可能。”
乔治靠在椅背上,眉毛向上挑起。“你觉得不会吗?只要陪审团宣判你有罪,法官就会判你绞刑。尤其是像弗莱彻·赛姆森那样难对付的法官。他可是谁都不怕。”他突然俯身向前,胳膊放在桌子上,目光凝视着霍金。“听着,给自己行行好吧!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她。给她母亲一些心灵的慰藉。法官也会很高兴。再加上律师的辩护,大约十年就能出来。”
霍金厌烦地摇摇头。“你没有好好听我说,乔治,”他几乎是以辱骂的口吻叫着他的名字,“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乔治站起身,抓起桌子上的烟塞进口袋。“随你便吧,霍金。这不是我的事儿,跟我毫不相干。你招还是不招不会影响我的前程,因为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
乔治从窗口望着下面街道上忙碌的人群,他们对法庭里的一幕幕一无所知。他真希望自己能像面对霍金时那样充满自信。他转身离开窗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现在,起诉书应该已经宣读完毕,而霍金肯定是以“无罪”来回答。
斯坦利的开场白是要等到陪审团就座之后才会开始。在乔治看来,这是任何一次审判中最为重要的时刻。他相信人们对在这个时候所听到的内容印象最深刻,因为审判刚刚开始,大家精神饱满,对别人的看法和意见不太容易产生抵触。如果控方律师的开场白极具说服力,陈述的内容听起来毋庸置疑,这样辩护律师就会困难重重。乔治完全相信斯坦利能够做到这一点。乔治要等到审判的第二天才出庭作证,但今天他一定要到场。
他真希望能看到克拉夫,这样至少能有个人分担他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