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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1

1998年2月

冬日的阳光虽然惨淡,却也让怀特峰显得生动起来。天空冰冷的蓝色与大地上无精打采的绿色相互映照,倒像是夹杂了些许灰石墙的色彩。阴霾似乎不应该这么重;一道光线照射在白色的石灰崖上,形成交错杂陈的颜色,有的地方是像鸽子一样的灰白色,有的地方是像战舰一样的蓝灰色,有的地方则几乎是黑色;畜棚和房舍更加浓重的色调点染着四周;阳光照不到的浅灰色石板屋顶上落着一层白霜;荒野上是深灰色的羊群。

猩红色的轿车沿着狭窄的乡间小路平稳地行驶着,就像是一只异国的鹦鹉落在英国的森林里。当右边的卫理公会教堂映入眼帘时,开车的金发女郎轻轻地踩了刹车,车子慢了下来。这时,她看到了一块路标,她记得从前这里没有这块儿路标。路标指向左边一个很窄的转弯,上面写着“斯卡代尔”。

终于到了,她想。这块陌生的路标及时提醒了她。她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变了。现在,那些迷路的人就会知道,他们正在走向斯卡代尔。如果她能找到这块儿路标,那别人也能找到。当她开车转过那个弯道时,她激动得有点发抖。尽管她隐约记得这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坑坑洼洼,她还是没有放慢速度。高高的石灰墙挡住了二月微弱的阳光,使它照不到这条单行道上。除了几处因为车辆碾压而露出的柏油碎石路面,整个道路上还积着厚厚的霜。但如果她的车打滑把车身的漆碰掉的话,对这项计划而言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她这样提醒自己。

灰白色的石墙突然间变成了高耸入云、层次分明的灰色石灰岩崖壁,凯瑟琳·希斯科特却一点也没有感到震惊,令她惊奇的是路上那道将公共用地和私家宅院分开的大门不见了,现在,只有从那些石制门柱和拦牛木栅留下的痕迹上才能看出,斯卡代尔人曾经刻意将自己同外部隔绝,她的宽幅轮胎正从这些痕迹上轻缓地压过。

眼前的景色没有太大的变化。盾牌峰和斯卡代尔峰依然矗立在河谷中;羊群还在悠闲地吃着草,尽管它们也免不了被逼着赶赶时髦,较为熟悉的沼泽地区耐寒绵羊群里被硬加进了一群雅各羊。林地里零零散散的树木更加成熟,这是真的,它们被保护得很好,新的幼苗代替了那些被砍掉或被恶劣天气摧毁的树木。这里感觉像是与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交流和联系,凯瑟琳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宇宙空间。眼前的一切仿佛使她回到了童年。她坐在汽车后排的座位上,眼睛越过大人的肩膀向外看。那是一个夏日的星期天下午,他们驱车来到这里,去寻找斯卡莱斯顿河的神秘源头。

车子在村庄边上停下来时,她才明白真正的变化是这片公共绿地。自从霍金被绞死以后,斯卡代尔经历了一个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写爱丽森·卡特尔谋杀案时所了解的情况,那是十几年前,她受命写一篇新闻专题,因为那桩“无尸”案已经占据了所有的头版头条。凯瑟琳通过查阅当地的纸质档案以及询问她妈妈的牌友得知,鲁丝·霍金从她丈夫那里继承了那片山谷和整个村庄,她决定远离这一切。于是,她卖掉庄园宅邸,请了一个经纪人照管田地和农活。佃户可以买下他们的房子,这几年也有些房子被卖给了外地人。鲁丝·霍金不可能再继续找下去了,凯瑟琳想通过鲁丝的律师安排一次会面,但却被拒绝,这个律师就是她的经纪人。

鲁丝的一连串举动不可避免地让这个村庄焕然一新。门窗漆上了鲜亮的油漆,他们还修了一个花园,即使在冬日的严寒里,早开的番红花、低矮的鸢尾花和雪莲花也开得姹紫嫣红。不过,汽车也多了,以往这里只有一辆破旧的路虎车和一位乡绅的奥斯丁·坎布里奇车,渐多的汽车打破了村庄的静谧。一个现代的玻璃电话亭取代了以前那个旧的红色电话亭,不过那块大石头依然像人们熟悉的那样稍稍有些倾斜地立在那里。即使有了时髦的汽车和面貌一新的村舍,在这样一个清冷的下午,还是不难描绘出她第一次来斯卡代尔时它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后来长大了,褪去了天真,长成了一个少女。

她那时已经十六岁了。爱丽森·卡特尔谋杀案已经过去两年半了。凯瑟琳的男朋友有一辆小摩托。春天的一个下午,她说服男友骑车带她去斯卡代尔,这样他们就能亲眼看到案发现场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那只是出于残忍的好奇。在她那个年龄,任何行为都以追求违法为目的。他们没有兴趣——或者说也没有准备——费劲地穿过灌木丛去找那个废旧的矿井巷道,但是,因为出事地点的种种传闻,当两个小孩子在宅邸后面的林地里摸索时,一种意想不到的激动让他们战栗。

她现在明白,那也是一种驱除审判菲利普·霍金时弥漫的恐怖的方式。当然,许多细节在新闻报道中都被哗众取宠的委婉语所掩盖了,然而凯瑟琳和她所有的朋友们都知道爱丽森·卡特尔遭遇了可怕的不幸,他们也被警告过,如果落到陌生人的手里也一样会发生那种可怕的不幸。爱丽森的遭遇更加恐怖,因为她落在一个她认识而且应该可以信任的人手里。对凯瑟琳和她的朋友们而言,他们都有中产阶级家庭的庇护,家不一定绝对安全,这个想法引起了他们深深的不安。

在一个更现实的层面上,这个案件给她们的生活增加了各种各样的限制,有来自父母的,也有他们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对他们的看护和陪伴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而当时,英国的其他青少年正在迎来摇摆舞风行的六十年代。爱丽森的命运为凯瑟琳的少年时代蒙上了一层迄今为止尚未被察觉的阴影,她忘不掉这个案子,也忘不掉这个受害者。它比其他任何一个原因都重要,差不多就是因为这件事,凯瑟琳决定尽快离开巴克斯顿。先是在伦敦一个大学读书,然后在一个通讯社做勤杂工,最后她成为新闻专栏作家,这份工作终于使她斩断了和过去的纠缠,让她的生活里充满了新的面孔,新的魔力,任何一件小事她都做得比别人好。

当凯瑟琳从一个台阶迈上更高的台阶时,她常常会琢磨,如果爱丽森还活着,她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对这件事着迷,只是受到好奇心的感染,那种好奇应该会令每一个记者坐立不安,只要他生长的环境与这桩离奇恐怖的案件发生地不远。

现在,神奇的是,她自己将是那个最终拨开过去的面纱,揭示这个故事背后玄机的人。她想,真是天遂人愿。不可能有另外一个记者更有资格去揭开真相了。

凯瑟琳走下车来,系上巴伯夹克衫的扣子,将围巾掖紧。她穿过绿草地,爬上石阶,一条小路展现在眼前,她知道,顺着这条小路可以走到发现那条名叫舍普的狗的那片灌木丛,从那儿也可以找到斯卡莱斯顿河的源头。

结了霜的青草在她的脚下发出嘎喳嘎喳的响声,她禁不住将这次散步与她上次来斯卡代尔时的情形进行对比。那是十年前一个炎热的七月午后,太阳在蓝得耀眼的天空发出爆热的光,只有树林大方地让你暂时躲开暑热。凯瑟琳和她的几个朋友在达夫代尔租了一间度假屋,作为他们在皮克斯徒步旅行的落脚点。其中有一次远足是从丹德代尔到斯卡代尔,再到斯卡来斯顿河。长途跋涉,他们感到酷热难当,而且身上黏糊糊的,于是便在从绿地上的电话亭叫了一辆出租车,等车的时候,他们便坐在一段矮墙上,东拉西扯地说一些他们在伦敦的同事的闲话。凯瑟琳甚至没有提到爱丽森,很奇怪地,她有些迷信,不愿意和她的同行分享这个故事。

她从来没想过,说服乔治·贝内特打破他三十年的沉默来谈论这个案子的人竟然会是她。虽然她从来没有忘记爱丽森·卡特尔,可是要为本世纪最令人感兴趣的案子之一写一本定性的书却还没有提上凯瑟琳的写作日程。

去年秋天在布鲁塞尔,她都没想到要写这本书。但是,根据凯瑟琳的经验,最好的故事都不是刻意找来的。毫无疑问,她心里已经知道这将是她职业生涯中最精彩的故事。

2

1997年10月-1998年2月

瓢泼大雨无情地倾泻。这时,如果她舒服惬意地待在一间有玻璃门的咖啡馆里,这场雨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她可以欣赏外面的大广场,一杯冒着热气的爱尔兰咖啡让她的双手暖暖的,同时,她还可以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们费力地抓着雨伞,以免被风卷走的狼狈样。可她却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星期三下午,在一间可以看见其他办公区的水泥房子里空等,她在等着一位瑞典官员想起他们的约会,所以凯瑟琳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时刻。当她计划来欧元区散心的时候,心里压根儿没想到会是这幅光景。

尽管凯瑟琳是一家消遣性妇女月刊专题报道栏目的组稿编辑,她对新闻专题一直非常敏感,她最初的名气就是由此而来。她不止一次逃开千篇一律的官僚作风带来的压力,她也常常避开办公室里的飞短流长。她的理由是她需要保持她的创造力,需要跟上变化的环境。给她写稿的作者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环境。所以,她定期地确定一个专题,这使她得以做一些研究和采访,然后把它们写出来。

她原以为对在欧盟担任重要职位的女性进行一系列的采访将会非常有趣。她却没有考虑到无处不在的官僚作风和这糟糕的天气,还有那些马拉松式的会议。至于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按时来到采访地点之类的事情更是不用提了。凯瑟琳叹了口气,她拿起会议室的电话接通了负责接待她的人,一位名叫保罗·贝内特的英国新闻官员。她原先以为他像大部分政府官员一样态度生硬,很不耐烦,但他却带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一明白他们二人都是在德比郡长大的,他们的关系进展顺利得不一般,保罗尽量为她解决了所有的小麻烦。

“保罗吗?我是凯瑟琳·希斯柯特。希格丽德·哈马斯特没来。”

“他妈的,”他狠狠地说道,“你先别挂好吗?”

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古典音乐在她耳朵里响起,是小提琴那蚊子一样的嗡嗡声。凯瑟琳有时真希望听到其他什么乐器演奏一段古典音乐,但她怀疑即便如此,那对此时此刻的她也一样没用。她把话筒尽量放远一点,好避开那讨厌的乐声,不过那个距离也能保证保罗再拿起电话时她能听到。几分钟后,保罗对着电话说,“凯瑟琳吗,我恐怕给你的是个坏消息。也可能是好消息,这得看你对哈马斯特夫人的看法,她要去法国北部的斯特拉斯堡,得凌晨才能回来。她的秘书已经安排你们明天十一点见面,你看怎么样?”

“这回轮到我说‘他妈的’了,”凯瑟琳揶揄地说,“我打算今晚坐火车赶回去。”

“很抱歉,”保罗说,“瑞典人总是把记者放在食物链特别靠下的地方来考虑”

“这不怪你,谢谢你帮我弄清楚了。至少我可以在阳光明媚的布鲁塞尔再待一晚。”她的语气中有几分嘲讽。

保罗笑了,“呵呵,没错。我不想你一个人闲得无聊。如果你晚上没什么其他安排,为什么不来我这喝一杯呢?”

“谢谢,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的。”凯瑟琳说话时的漫不经心是一种职业习惯。

“我请你不是例行公事,”保罗继续说道,“我想让你见见海伦。”

她想起来了,海伦是保罗的女友。在欧盟委员会做翻译。“身处巴别塔的人还会见我吗?”她语带讥讽地说。

“她每个月都看你的杂志,如果她知道我没有抓住机会带你到家里喝几杯,她会杀了我。而且她也是北方姑娘。”他加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件事搞定了。

刚过七点,凯瑟琳就到了。不知为什么她给了海伦·马戈维思一个飞吻。这不完全是德比郡人典型的问候方式,她这样想着,有点嘲笑的味道,一边打量着保罗的这位女友。海伦的长相确实是凯瑟琳的杂志所热衷的那种长相——三十岁左右,乌黑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乱蓬蓬的像个拖布,从宽宽的额头上垂落下来。前额亮亮的;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眉毛又黑又细,颧骨高高的,笑起来很大方。她的妆化得淡淡的,但是很到位,很符合风格版块向职业女性推荐的化装风格。海伦看起来有些面善,凯瑟琳前几天一直在欧盟的大楼里,不知道是否在走廊里碰见过她。这么迷人又时髦的人应该会抓住她的眼球,尽管可能是无意识的。她现在真正明白保罗为什么要把她炫耀一番了。

保罗慷慨地往杯子里到满红酒,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保罗说哈马斯特夫人爽约了,”海伦说,她的约克郡口音仍然很浓,“这就像你咬着牙去看牙医,结果牙医却早早地下班了。”

“呵呵,她没那么倒霉。”保罗赶紧岔开话题。

“她要和妖怪格伦德尔的母亲比个高低。”海伦的话叫人难以理解。

“我相信凯瑟琳不会让她占上风。”

“哦,我肯定她不会,亲爱的,”海伦朝笑了笑,“他没告诉你我是你们杂志的头号粉丝吗?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我真的订了你们的杂志。”

“谢谢,”凯瑟琳说,“不过,给我讲讲你们俩是怎么遇见的?是一次欧洲的浪漫邂逅吗?”

“瞧瞧,海伦,她已经在为明年的情人节专题做打算了。”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敬业的,”海伦对保罗打趣道,“是的,凯瑟琳,我们是在布鲁塞尔认识的。保罗是我在欧盟委员会遇到的第一个讲话带北方口音的人,所以我们很快就熟悉了。”

“我为她着迷,她逃不掉了。”保罗望着海伦,附和着。

“海伦,你是哪里人·”

“谢菲尔德。”

“从我们那里翻过奔宁山脉就到了,我出生在巴克斯顿。”

海伦点点头,“我姐姐现在就在那里,你知道一个叫斯卡代尔的地方吗?”

听到这个名字,凯瑟琳有点惊呆了。“我当然知道斯卡代尔”

“我们家的珍妮丝几年前就是搬到那里去了。”

“真的吗?为什么搬到斯卡代尔去?”凯瑟琳问道。

“嗯,是命中注定吧。我姑姑和我们在一起住了好几年,她从她已故丈夫的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座庄园。好像是一个二表哥。我姑姑去世后,那座庄园就留给我妈妈了。三年前,我妈妈也离开人世,她把这座庄园留了给我和珍妮丝。房子本来一直是租出去的,可是珍妮丝喜欢乡下的生活,于是她决定把庄园从佃户手中接管过来。住在那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会让我发疯的,但她喜欢那儿。顺便说一下,她的工作就是到处旅行,所以我想她不太可能对那里厌倦吧。”

“她是做什么的?”凯瑟琳问道。

“她有一家咨询公司,主要是为一些大的跨国公司的关键人物做心理评估。她做这工作没有几年,可她干得确实不错,”海伦说,“不过要告诉你,她得负责那座破房子的一切开销,”

斯卡代尔只有一样东西与她的描述是相符的。“她不常住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对吗?”凯瑟琳问道。

“你显然对那个地方还很了解,”海伦笑着说,“你说得对。唉,你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还这么熟悉?”

“海伦。”保罗叫了她一声,声音里有一丝警告的含义。

凯瑟琳的笑容有点勉强。“我十几岁的时候,斯卡代尔发生过一起谋杀案。一个女孩被她继父劫持并杀害了。她和我同岁。”

“爱丽森·卡特尔?”海伦大叫了一声,“你知道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

“没想到你也知道,”凯瑟琳说,“那个案子闹得纷纷嚷嚷的时候,你可能还没出生呢!”

“嗯,不过我们知道爱丽森·卡特尔这个案子的一切,对吧,保罗?”海伦说,珍妮丝直是非常兴奋。

“不,海伦,我们不知道。”保罗说,听上去有点不高兴。

“好吧,或许我们不知道。”海伦说,声音平和了许多 ,她伸出手搭在保罗的胳膊上,“不过,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对这个案子非常了解。”

“海伦,别说了,凯瑟琳不会对一个三十五年前的谋杀案感兴趣。”

“你错了,保罗。我一直对这个案子非常关心。你们是什么关系?”她盯着保罗那绷紧的面孔。突然,她脑子里灵机一动。她和保罗初次见面时就觉得隐隐约约有些面熟,现在这个名字和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连在一起。她迅速将眼前这两个和另外两个联系在一起。“等等......你不会是乔治·贝内特的儿子吧?”

“他就是贝内特的儿子。”海伦得意地说。

保罗看上去不太相信。“你认识我爸爸?”

凯瑟琳摇摇头,“不,没什么交往,但我知道他,是因为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那个案子他办得很漂亮。”

保罗说,“那是我出生前的事,可爸爸从来不是一个把他的工作挂在嘴上的人。”

“你知道那的确是个重案。刚出道的律师仍然必须学习那个案子,因为它在没有尸体的谋杀案中是非常重要的。还没有一本书讲到这个案子。你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就是当时报纸上的报道以及那些干巴巴的法律文案。我纳闷你父亲怎么不写本回忆录呢?”凯瑟琳说。

保罗耸耸肩膀,一只手拢了拢修剪得很整齐的金发,“这个他不擅长。以前家里来过一个记者模样的人,那时我肯定有十六岁了,那个家伙说他报道过这个案件,想要爸爸配合他写本书,可爸爸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爸爸对妈妈说爱丽森的妈妈已经够艰难的了,她不应该让别人再重提这件事了。”

凯瑟琳作为一个记者的直觉一下子处于高度警醒的状态。“可爱丽森的妈妈现在已经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九十五岁。他没有道理现在还对这桩案子闭口不谈。”她身子往前凑了凑,突然兴奋起来,“我想写一本关于爱丽森谋杀案内幕的书。它应该被讲出来,保罗。绝对不是因为当时所有的报道都掩盖了菲利浦·霍金强奸他的继女的真相。这是一个重要的案件。不仅在法律上是这样,而且它影响了很多人的生活。”

令凯瑟琳感到惊奇的是海伦竭力响应。“凯瑟琳说得对,保罗。你知道有些记者多么没有职业道德。你也知道这些历史旧案经常会被重新提起。如果你爸爸不说出他自己的经历,有些受雇于出版商,一直等待机会下手的文人在他去世之后还是会把他的事情写出来,那时就没有人会站出来说,这些哗众取宠的作品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有珍妮丝这个近水楼台,凯瑟琳就可能深入到那个案子的深处。”

保罗无奈地举起手表示认输。显然,海伦有十足的把握把他那不太坚定的敌意转变为积极地提供帮助。“好吧,好吧,姑娘们。你们赢了。下次我打电话回家时会跟老头说说的。我会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欧洲最值得信赖的记者,她想把他变成一颗巨星。天知道,他的光芒也许还能反射到我身上呢。现在,有谁想去雅各的酒馆好好品尝一下那儿的鲜贝吗?”

一周后,她回到伦敦,电话已经响开了。儿子做老爸的工作,任何外人都无法企及。乔治·贝内特下一周要参加在伦敦附近为退休警官举办的高尔夫锦标赛,那时,他要请她喝一杯并讨论有无可能让她在他的回忆的基础上就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写点东西。

凯瑟琳为这次会面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身阿玛尼套装,低跟鞋。她想尽量获得他全面的支持,她同意她所在杂志的时尚版编辑的观点,没有任何东西比超凡脱俗的意大利时装技艺更能让女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她不厌其烦地用保湿霜、眉笔、唇线笔、口红在她的脸上描抹,她需要有良好的自我感觉。岁月流逝,更得好好化化妆了。她的好几个同事都做过整形手术,但她们是为婚姻大事着想。凯瑟琳知道,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把握一个人,一旦新奇劲儿过了,除了那个人,就找不到其他什么人来天长地久地分享私密的好时光了。她也不是要把那些手段用在乔治·贝内特身上。但让他知道她为他费了一番周折,让他感到自己还有人捧,应该也没什么害处。

不过,贝内特风采依旧,这样一来,她更为自己费的这番工夫感到高兴了。头发泛着银色的光泽,微笑中带着几分狡黠,眼神中依然流露出真诚的善良,三十年的警察生涯并没有磨掉这份善良。乔治·贝内特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只能驻留在记忆中了,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在那份平凡当中看出曾经有过的辉煌。

出乎凯瑟琳的意料,乔治·贝内特终于决定开口了。她想这可能出于好几种原因。他明白告诉她的一个原因是鲁丝·卡特尔已经离开人世了,他觉得可以自由地谈论这件事而不会再给她造成更大的痛苦。但她也想到,退休这只死亡之手压在他身上越来越沉重了。自从他五十三岁从探长的职位上退下来,他一直在安博谷的好几家公司作安全顾问,可是去年妻子因患风湿性关节炎,行动不便,他只好放弃了那些工作。乔治·贝内特不喜欢落在世界潮流的后面,也不想默默无闻,变成一个与社会毫不相干的老人,被别人丢在一边。凯瑟琳觉得她的建议提得正合时宜。

四个月之后,他们签订了出版协议,于是凯瑟琳请了半年的假。她去了斯卡代尔,成了一出戏剧中的一个演员,而这出戏剧对她整个青少年时代都产生过巨大的影响。

1.英国第一部重要的民族史诗《贝奥武甫》中的妖怪。(译者注)

3

1998年2月

乔治·贝内特凝视着从厨房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外面花园的阴影叠在上面,在他脸的图像背后浮动,过去三十五年雕刻在脸上的痕迹模糊了。爱丽森·卡特尔的失踪是第一个让睡不着觉的案子,它同他最后一个不眠之夜相隔遥远。但她现在再度出现,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再一次让他难以入睡。

水开了,他又回到冷幽幽的厨房。他把刚烧开的水倒进放着一个茶叶包的茶杯里,然后用勺子不停地搅,直到茶水达到最浓的状态。在警察食堂吃了这么多年,他对加了丹宁酸、有点苦味儿的橘子茶情有独钟。接着,他又从冰箱拿出一袋牛奶往茶杯里对,一直对到茶水变凉为止,这样,他马上就能喝了。他坐在餐桌旁,把睡袍往紧裹了裹。他伸手从桌子上拿起烟盒,点了一根烟。

这一天是凯瑟琳·希斯柯特对他进行第一次正式采访,乔治发现自己后悔不迭。他一直都避免谈论这个案子。保罗的出生好像给它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可以让自己抛开鲁丝·卡特尔的痛苦了。当然没有那么干脆或那么容易。日常的警察工作中总是有很多东西让他重新想起爱丽森·卡特尔,他竭力将之从记忆中最容易碰到的地方删掉。但他坚持对这个案子保持缄默。

同事们搞不明白为什么他立了功,反而保持沉默,他们认为他应该有机会就拿出来吹嘘一番。只有安妮真正明白,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他个人的一种挫败感。尽管乔治克服了种种困难,解开了爱丽森的失踪之谜,也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并最终将罪魁祸首处以绞刑,可他就是无法摆脱破案过程耗时太长这种愧疚。在延续了好几周的时间里,鲁丝·卡特尔在无所适从和虚幻的希望中经受了痛苦的折磨,总想着她的女儿可能还活着。不仅如此,菲利普·霍金还多享受了几天自由,他根本不配。他还一直吃着他妻子做的饭,到了晚上便睡觉,而她却睁着眼睛忧心忡忡。他在他的田产上散步,相信他拥有这一切,相信他能逃过谋杀的罪名。乔治为自己竟然让霍金还有一段时间可以逍遥自在而自责。

正因为如此,所有想要说服他讲述这个案子的努力都遭到他的拒绝。有几个作家想要通过他的眼睛重写这个案子,他也断然回绝。甚至那个闻见腥味儿就凑上来的唐·斯玛特还以为自己有权利造访他,要他拨冗谈谈自己的见解。拒绝那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乔治这么想时,露出一丝苦笑。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亲人的爱也给他带来了大麻烦,这份爱一直是他前进的动力。当保罗第一次告诉他和安妮海伦的姐姐在斯卡代尔时,他就知道如果他的儿子像他表现的那样对海伦是认真的,那么他迟早要打破自己永远不再回顾那个罪恶情景的誓言。直到现在,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他知道,海伦离婚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他明确地感觉到,他们两个用不了多久就会结婚。这就意味着他要和海伦的姐姐见面,这个姐姐是她活在世上的唯一家人,他就不能再无限期地回避斯卡代尔了。

因为这种可能性一直在他心上萦绕,所以当保罗替凯瑟琳·希斯柯特来说情时,他注定只能同意。好像每一件事都谋划好了,就是逼他再次想起爱丽森·卡特尔。他决定见见这位记者,觉得应该也无大碍,他要看看她是否是他认为可以信任的人。他对凯瑟琳的第一印象是她和舰队街上那些捕风捉影的狗仔记者没什么两样,但是当谈话开始后,特别是当凯瑟琳谈到爱丽森谋杀案对她自己生活的影响时,他逐渐意识到他不可能再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来写这个故事了。然而,现在要讲这个故事似乎还是障碍重重。

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看到安妮站在门口,睡眼忪惺。“亲爱的,我吵醒你了?”他问道,一边伸手接上了水壶的开关。

“不,我是憋醒了,”安妮半开玩笑地说,缓慢地移到乔治对面的椅子上,“你睡的那半边床冰冰的,我猜你在想什么人吧。”

乔治站起来,给安妮的杯子里放了一勺她喜欢的麦芽巧克力。“也算是吧。”他边倒水边说,同时不停地搅拌着。他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杯子从桌子上推给她。她用因患关节炎而变形的手指握住杯子,用杯子的温暖缓解风湿那种持续不断的抽痛。

“担心今天的采访吗?”她问道。

他点点头,“你猜对了,真希望我没有答应这件事。”

“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退缩不够意思吧。”她温和地说,“你也忍不住想让事情有个结果,还爱丽森一个公道。”

他鼻子哼了一声表示嘲笑。“亲爱的,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我希望自己从来没答应这次见面,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暴露在媒体面前,因为对于菲利普·霍金来说,我就是个大傻瓜。”

安妮摇摇头。“只有你自己这么想,乔治。在每个人的眼中,当时你都是个大英雄。如果他们要颁发斯卡代尔自由奖章,你受之无愧,而且他们应该在陪审团做出裁决后当场就发。”

他摇摇头。“或许是这样。但我从来不用别人的标准衡量我自己,我只用我自己的,我自己的标准,我让那些人失望了。我是那个一开始就让爱丽森失望的那个系统中的一员,那个系统不愿意听一个小姑娘说她受到了性虐待。”

安妮的嘴巴不耐烦地噘了一下。“你又犯傻。那个时候,没人承认有儿童性虐待这样的事。家庭内部就更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你老想着对不起鲁丝·卡特尔,让自己不舒心,那是你的事。我不想坐在这儿看你为了三十五年前英国社会的过失和自己过不去。乔治·贝内特,你只是在自怨自怜。”

他笑了笑,他承认她是对的。“你说得对,或许几年前我应该将一切都公之于众。这是不是精神病医生经常告诫我们的?把感情释放出来有利于健康。守口如瓶,会得精神病的。”

安妮也朝他笑了笑。“像个偏执狂一样,你把世上的一切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一只手捋了捋头发。“还有一件事。为了保罗和海伦,我也必须从这些噩梦中走出来。最近哪一天我们要去斯卡代尔见见海伦的姐姐,我已经把斯卡代尔变成了我的催命鬼。我要么必须改变这一点,要么我会令所有的人都扫兴。我不想做任何可能破坏孩子幸福的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一个陌生人讲讲可能会让我有所改变。”

“亲爱的,你也许说对了,我得说我真高兴你终于决定谈谈爱丽森了。别的暂且不论,这个案子发生在我们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我也常常克制自己,把想说的话,想和别人分享的记忆都压在心里,因为我知道在我还怀着保罗的时候,如果我说出来,它就总是让你想起你要把案子处理得滴水不漏来对付菲利普·霍金时的情景。所以,如果你和凯瑟琳·希斯柯特敞开心扉,我不会难过,这意味着我也能对你谈谈我一直自己保存的一些记忆。不光是对你说说,也对保罗说说。我知道我这样是自私了点儿,可我喜欢这样。”

乔治吃惊地睁大双眼,“我不知道你有那样的感受,”他摇摇头,大声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安妮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水。“因为我从来不说,亲爱的。现在你彻底退休了,也不用做安全顾问了。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们无忧无虑地在一起时的生活了。我们仍然有未来,乔治。我们还不老,按今天的标准还不老。这是我们的好机会,我们可以永远地告别过去,你可以趁此机会明白你做得非常棒,非常对,非常有意义。”她伸出自己骨节突出的手放在乔治的手上,“到解脱自己的时候了。”

乔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希望凯瑟琳·希斯柯特也能有宽容的胸怀。”他打了个哈欠,“我得再睡会,要不然,今天上午十点我可没精神。”他把手抽出来握住安妮的手,“亲爱的,谢谢你!”

“谢什么?”

“感谢你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个怪物,有时我就是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怪物。”

“你不是个怪物。不过,你宿醉醒来时除外。一切都会好的,乔治,”安妮安慰道,“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4

1998年2月,3月

凯瑟琳醒来了,这是她在租用的小屋里睡的第一觉。这间屋在朗诺街上,瞬间她感到一种恐慌。她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她应该躺在一间温暖的有很大的推拉窗的屋子里。可她的鼻子却快要冻住了,身体则像个婴儿似的在一个奇怪的羽绒被下面蜷成一团,只有一丝光线从薄薄的窗帘透过来,窗户的位置在一面一英尺多厚的石头墙上。

紧接着,她打了个激灵想起来了,这一下几乎把她对这间冰凉的小石屋的气恼都赶跑了,她这间屋子的租期是六个月。假日小屋的主人看到她来特别高兴,现在她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了。脑子正常的人不会在冬天租这个冰窟窿的,她这样想着,从床上跳起来,因为那双颀长的腿都露在外面,冻得她直发抖。今天她得去买套厚睡衣和一个热水袋,否则,她只能带着重新生出来的冻疮逃离朗诺,冻疮让她的童年苦不堪言。她把一个记者能想出来的骂人话都用到了房东身上,然后从房间跑了出去。

浴室倒挺舒服。壁挂式热水器随时都冒着热气,上面带的淋浴器也冒出蒸汽,感觉很温馨。她已经明白兼作厨房的起居室很快就会暖和起来,多亏有一个管用的煤气取暖炉。可卧室还是跟地狱一样。她打定主意,以后她洗完澡回到卧室后得记着把衣服拿到浴室来。

穿好衣服,她想起自从她家定居在巴克斯顿以后,她就没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过,那是在安装中央供暖系统之前,她已经十五岁了。她正把背心从头上套下来,她突然在中间停下了。如果她试图复制1963年时的斯卡代尔,她不可能再找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在深冬季节,爱丽森·卡特尔肯定非常熟悉她的卧室窗户上的冰花。她们有一个温暖方便的小厨房,她妈妈用它换来了庄园主宅第中的生活。凯瑟琳并不是有意让她的研究有这么高的逼真度,但机缘巧合,她便乐得这样做。另外,这里离皮特·格伦迪的家还不到一百码。这位退休的朗诺警察肯定有很多珍贵的资料,她对此深信不疑。而且她会成为她深入乡村生活的通行证。她太了解村子里的小酒馆是多么排斥外地人,她可不想六个月的时间里,每个傍晚都没人搭理。

早餐喝了一杯苦咖啡,吃了一个培根三明治,她匆匆看了一遍她费尽力气从克林代尔国家报纸档案馆复印的报纸剪辑。她今天不太需要那些东西;但了解一下事实也没什么害处,她能更准确地规划她即将开始的对乔治·贝内特的一系列采访。他们都同意每天早晨谈两个小时。这样做可以让凯瑟琳有时间整理他们的谈话录音,又不会太打扰贝内特。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对她不断闯入他们的生活感到厌烦。没有什么比那更能让乔治的回忆枯竭了。

半小时后,她穿过冬日树林中的一条通道,来到了克罗姆特德村。按照乔治说的方向,她在水池边向右转,从小山那儿横插过去,直接左转便进入到他们那幢独立式住宅的车道。她熄火的当儿,前门已经打开了。乔治站在门口,扬起一只手表示欢迎。他穿着深灰色的裤子、空军蓝开襟羊毛衫、浅灰色球衣,看起来像是一个专门展示成熟男性毛衫的模特。她想,要是他在嘴里再叼个烟斗,那简直就是詹姆斯·斯图尔特为六十多岁老人拍摄的《生活如此美好》中满足乡村风俗的造型。

“很高兴见到你,凯瑟琳。”乔治向她打招呼。

“我也是,乔治,很高兴见到你,”她走进温暖的大厅时打了个冷战,“我都忘了这个时节这里的天气还是冷得刺骨。”

“又让我回到从前了。”他领着凯瑟琳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来到客厅,乔治家的客厅简直就是家具展览厅,每一样家具都非常考究,也很时尚,不过很奇怪的是没有多少个性。就连镜框中莫奈的画看起来也平淡无奇,显示不出主人的品位。房间的一切得井井有条,连一张多余的报纸都没有,客厅的空气中能闻到一股带着花香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如果有什么地方能彰显出贝内特一家人的个性的话,那肯定不是这间客厅。

“爱丽森失踪的那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贝内特继续说着,“你知道,那种天气让我一直希望爱丽森是被绑架了。要是是那样的话,我们还有机会把她解救出来。我知道,那么冷的天,如果在外面,她是活不到第二天的。”

乔治示意我坐下,那张椅子看上去既结实又舒服。“坐吧。”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凯瑟琳注意到他自动坐在背光的一面,而灯光则正照在她身上。她心里纳闷,这是警察的刻意选择,还是像他那把普通的椅子一样没什么玄机。无疑,她还是等经过几个这样的回合之后再做判断更妙。“那么,”乔治慢条斯理,“你想怎样进行?”

没等凯瑟琳回答,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进客厅。银白的短发下面是一张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老的面庞,这张脸上满是岁月的刻痕。她看上去有点尴尬,好像对她而言,行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非常痛苦。即使是从客厅的另一端,凯瑟琳也能看到她的手指因为风湿性关节炎已经扭曲变形。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真诚的笑容,使得她的蓝眼睛熠熠生辉。“你一定就是凯瑟琳,”她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安妮,是乔治的妻子,我不会打扰你的采访,除非来问问你想喝茶还是咖啡?”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谢谢您原谅我这样贸然闯入您的家中。”凯瑟琳说着,心里盘算在一个只有两个六十多岁英国老人的家中,准备一杯香浓的咖啡不知道要费多少事。“谢谢,我喝茶,”她说道,“清茶就可以,不加牛奶也不加糖。”她想,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喝了几个月的劣质咖啡还没有挑战到她的极限。

“好的,茶。”安妮说。

“贝内特夫人,”凯瑟琳接着说,“您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一点都不打扰我们。有几个问题如果可以跟您谈谈,我真是非常感激,我想了解一下作为警察的妻子,当您的丈夫在调查这样一个棘手的案件时,您的生活是怎样一种状态?”

安妮笑了起来,“我们当然可以聊聊。但是我不会打扰你和乔治的谈话。我不想影响乔治的思路,再说,我还有很多事。现在我去给你沏茶。”

安妮走出客厅,凯瑟琳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我要录下我们的谈话,这样我会少出错。如果您觉得哪些话不便于公开,而只是供我参考,我们谈话中间您可以讲明。另外,如果您有不确定的地方,也请您告诉我,好吗?”

乔治笑了笑。“我觉得很周到。”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支烟,从他旁边的一个备用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灰缸,“希望你不介意。退休后我抽得少多了,可要完全戒掉对我来说还很难做到。”

“没问题。我有十几年不抽烟了,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只是暂时不抽,而不是全戒了。聚会时,你总能看见我和抽烟的朋友在一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常常是早上吸烟。”她笑着说,不单纯是逢迎。她向前倾身按下了录音键。“我们今天准确地说不是谈这个案子。我想先从您自己的背景开始。这些内容的大部分永远不会公开,但对我却很重要,如果我要把您在这个案子上所做的工作写得有深度,而且能引起共鸣,我就得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你如何成了那样一个人。而且这也是一种慢慢放松,逐渐深入的方式。这么多年之后再来讲这起案子的细节,我明白您可能很紧张,我在此还是想请您尽量地轻松自在。当然,作为一名警官,您更习惯提问而不是回答别人的提问。所以,您先说好吗?”

乔治笑了笑。“很好。我很乐意告诉你你想了解的一切。”他停住了,因为安妮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手里的托盘上放了两杯茶,“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多亏了她,我才没有在德比郡警察局工作了三十多年后被送进疯人院。安妮是我的主心骨,是我的靠山。”

听了这话,安妮拉下脸来,她把茶杯放在咖啡桌上。“乔治·贝内特,你就是个法兰绒商人。你是不是说,安妮是我的服务员,是我的留言机,是我的管家。”她边说边看着凯瑟琳笑。

很显然,他们经常这样开玩笑。“她不得风湿病不行啊,不然我不会也待在家里帮她干活儿。”乔治加了一句。

“我是得想点办法,”安妮一本正经地说,“否则,你会以为退休就是等死。现在,别瞎说了,跟凯瑟琳说说她想知道的事。我给你们拿些饼干,你们谈完了我再过来。 ”

他们就按照这种方式开始交谈,整个二月和三月都没有中断过。凯瑟琳每天早上先把报纸上关于这个案子的文章读一遍,他们的交谈便围绕这些文章开始。每天吃过早饭,她驱车前往克罗姆福特,同时把需要通过她的采访获取更多真相的问题梳理好。

然后,她会小心地引导乔治进入到案子当中,非常耐心地把同一类问题放到一起来问以捕捉关于天气、气味以及地形等方面的细节。她情不自禁地对乔治表示叹服,他一定要让每一个问题都准确无误。对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乔治的记忆精确到可以与照相机相媲美,但他说对自己职业生涯中的其他案件,他可不是记得这么清楚。“我想对爱丽森,我是有些着魔了。”几乎每一次谈话快开始时他都会这么说,“咳,我知道那是我办的第一桩大案,我决心要证明我能干得好这一行,但那也不是全部的原因。她或许和安妮有关,在就要开始调查时,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琢磨着,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孩子的身上,我会是什么感受,这个想法折磨着我,所以,我绝对不能让它就那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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