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刑场(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完结】 > ★书香门第★刑场.txt

第一章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曼彻斯特新闻晚报

196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第3版

寻找一男孩悬赏100美金

警方今天继续寻找12岁的约翰·吉尔波瑞治——希望100美金的悬赏将会带来新的线索。

当地一位总经理对所有提供线索从而直接发现约翰的人员给予100美金的奖赏。

约翰在18天前从他位于莱恩河畔阿什顿的斯莫尔肖小巷的家中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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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2月11日星期三晚上7点53分

“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值班警官拿起电话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好像打电话的人在挣扎着说话一样。

“这是我们的职责,女士。”警员罗·斯文德尔斯神情淡漠地说。他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在巴克斯顿工作,过去的十五年是他最美好的时光。在最近的五年中,他发觉自己又在重复前十年的生活,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他认为,阳光下不会再有什么新花样。这种看法将会随着这一新案件的展开而被彻底粉碎。但是,在这一刻,他依然满足于那一套惯用的程序,这一程序到现在为止总能使他得心应手。“怎么回事儿?”他问道,浑厚的男低音轻柔而冷漠。

“爱丽森,”女人大口地喘着气,“我的爱丽森没有回家。”

“爱丽森是你的丫头吧?”警员斯文德尔斯问道,他特意使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试图以此宽慰这个女人。

“放学后刚一回家她就带着狗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即将发作的歇斯底里不由得使她提高了声音。

斯文德尔斯习惯性地看了看时间,差七分八点。那女人确实有理由担心。她的女儿离开家已经快四个小时了,在一年里的这个时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会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到哪个朋友家去了?”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明白,在她打电话之前一定早已经把可能的地方都问过了。

“村子里各家的门我都敲遍了。她失踪了。我说的没错。我的爱丽森出事了。”她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只能在啜泣的间隙哽咽着说出几个字。

听见女人说到“村子”二字,他便问道:“夫人,你在什么地方打电话?告诉我确切的地址。”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闷声闷气的谈话声,接着是一个男人清晰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南方口音,语气果断,不容置疑。“我是菲利普·霍金,我们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

“我知道了,先生。”斯文德尔斯谨慎地说。虽然对方说的话并没有改变什么,但的确让斯文德尔斯变得稍加警惕。他知道,从任何方面来讲,斯卡代尔都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斯卡代尔与斯文德尔斯生活和工作的集镇不同,这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而斯卡代尔却是另一番景象,它是一个闭塞的小天地,自有一套行事的标准。这样一个电话来自斯卡代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

电话里对方降低了声音,好像是在与斯文德尔斯单独谈话:“请你一定原谅我的妻子。她心里乱极了。女人嘛,容易激动,你也知道的。你看,警官,我确信爱丽森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我妻子坚持要给你打电话。我敢肯定,爱丽森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我最不愿意浪费你的时间。”

“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先生。”斯文德尔斯淡淡地说,同时把记录本往身边拉了一下。

探长乔治·贝内特想必已经回家很长时间了。现在已将近八点,早已超过了高级侦探的工作时间。按理说,他应该已经躺在扶手椅上,两条长腿伸展在烧得正旺的炉火边,吃完了饭,坐在电视前看电视剧《加冕街》。然后,当安妮收拾、清洗餐具时,他会溜达到高档酒吧,如约克公爵酒吧或者贝克徽章酒吧喝一阵儿、聊一会儿。没有其他方式比在酒吧里聊天能更快地了解一个地方了。作为一个刚到这里不足六个月的新来者,他比其他任何同事都需要以这种方式作为开端。他知道,起初当地人对他并不信任,私下议论纷纷,现在已经开始从心里接纳他了,觉得他的父亲、爷爷是不是当地人也无关紧要了,渐渐地忘了他的外来身份。

他瞥了一眼手表。今晚他去酒吧将会很走运。倒不是因为他料想到有一场灾祸。乔治不是酒鬼。如果不是因为职责要求他时刻把握该镇的脉搏,连续一周他都不会光顾酒吧。他宁可带上安妮去一个新的摇滚乐团跳舞,这个乐团常常在凉亭园表演;或者去剧院看一场电影;或者就待在家里。刚刚结婚三个月,乔治还不能肯定安妮就一定愿意与他白头偕老。工作至今,他所遇到的困难都是因为案件的单调乏味,而不是因为罪犯的凶狠残暴。他能从工作中最困难的时候挺过来真是一个奇迹。未来七个月里的案情将会使这一奇迹经受严峻的考验。

今天晚上,安妮会待在家里,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织毛衣,一边等他回来。一想起这一点,诱惑远远多于苦涩。乔治从便条本上扯下半张纸,夹在文件中他所看到的地方,合好文件夹,顺手放进抽屉里,掐灭吸剩下的金叶牌香烟,把烟灰缸倒干净——这是每天的最后一道程序。然后伸手取下带有腰带的双排扣雨衣,不太自然地戴上他的宽边软毡帽。这顶帽子总使他显得有点怪,但是安妮喜欢,总说他一戴上就很像电影明星詹姆斯·斯图尔特。可他自己看不出来,他不相信仅靠一副大长脸和一头蓬松的金发就能让他看起来像电影明星。他缩拢身体穿上衣服——幸亏安妮让他买的是带有衬里的——他感觉非常合身。虽然肩部稍有点紧——板球运动练就了他一副宽大的肩膀——但是,他知道他一走进警署大院、迎着刺骨的寒风,就会为之庆幸。凛冽的寒风似乎总会从荒原一路呼啸而来,横扫巴克斯顿的大街小巷。

他最后一次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确认清洁工不会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把门关上。这时,他一眼瞥见刑事调查科空无一人,于是转过身去满足一下片刻的虚荣心。只见一条黑色的塑料小饰板上镌刻着白色的“探长G.D.贝内特”等字样。他想,不到三十岁就做了探长,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为了取得法学学位,他曾坚持不懈地埋头苦读,现在回想起来,那单调乏味的三年中的每一分钟都是值得的。这使他平稳地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他是德比郡警察部门中成功进入快速提拔行列的第一批毕业生。七年前,在他进行了忠诚宣誓之后,他成为该郡有史以来被提拔的最年轻的便衣探长。

周围没有一个人看到他这孤芳自赏的瞬间。他从台阶上一路跑了下来,借着冲力通过了旋转门,来到了整齐划一的集合厅。他刚一进去,三个人迅疾地转过头。一开始,乔治不明白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很快他就记起来了。全镇有一半的人都参加了向各派教民开放的一个特别的弥撒以纪念最近被暗杀的总统肯尼迪。该镇声称,这位被暗杀的领导人是本地的一位养子。实际情况是,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只是在他遇刺三个月之前去过那里,当时是去给他妹妹扫墓,墓地位于几英里以外的伊登索的查塔斯沃斯家族的庭园。一位曾经在达拉斯一家医院帮助大夫抢救总统的女护士是巴克斯顿人,这一事实在当地人看来更是强化了总统与该镇的关系。

“没什么事吧,队长?”他问道。

值班队长鲍勃·卢卡斯皱着眉头,把一个肩膀轻轻一耸。他瞟了一眼手上的字条。“五分钟以前没事儿,老兄。”他挺直身子,说,“很有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十有八九是还没等我赶到,就已经解决了。”

“什么有趣的事儿?”乔治问道,尽量使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他最不愿意让鲍勃·卢卡斯觉得,在他这个刑事调查科的便衣警察眼里穿制服的警察都像小丑和街头卖艺者一样。

“小丫头失踪了,”卢卡斯把字条递给他,“警员斯文德尔斯刚才接到报警。他们直接打到这里,没有通过应急总机。”

乔治把斯卡代尔在脑海中勾画了出来。“我们有没有当地的人?”

“没有必要。那地方几乎就是一个村庄。最多十户人家。斯卡代尔是皮特·格伦迪的辖区,但是很显然,那位母亲认为皮特胜任不了。”

“那么,你认为呢?”乔治很谨慎。

“我想我最好还是开车去斯卡代尔,和霍金夫人谈一谈,顺便把皮特接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帽子又黑又亮,就像他的靴子一样。他双颊红润,嘴里好像衔了一个乒乓球。一双闪亮的黑眼睛和两条平直的眉毛使他看上去很像口技表演中画的假人。乔治已经看出来,鲍勃·卢卡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他知道,如果他问卢卡斯一个问题,他会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和你一起去,你不会介意吧?”乔治问。

皮特·格伦迪轻轻地放下电话,大拇指抚动着下巴。一天没刮胡子,下巴如砂纸一般粗糙。1963年12月的那天晚上,他正好三十二岁。从照片上可以看到他一副精神饱满的面孔,狭长的下巴,短而尖的鼻子,一头军人式的短发使这些特点更为鲜明。即使在与孩子一起度假的照片上,含笑的眼睛也似乎不放松警惕。

十分钟之内的两次电话打破了他平常夜间的宁静生活——和妻子麦格一起看电视、给孩子洗澡、睡觉。第一个电话也引起了他一定的注意,因为是斯卡代尔的耳目,年老的马·洛马斯不顾自己的关节病痛,从舒适的屋舍出来,迎着严寒到村子公共绿地上的电话亭给他打来的电话,所以他不得不警觉起来。但是,当时他觉得可以等到八点,在电视节目结束以后再处理。毕竟,马·洛马斯打这个电话表面上是为这名失踪的女学生感到担心,但也说不定只是要吓唬一下女孩子的妈妈。对此,格伦迪也没有把握。他曾经听见有人议论,所以他也知道,在斯卡代尔,有些人认为鲁丝·卡特尔不应该这么快地与菲利普·霍金草草成婚,虽然在她前夫罗伊死后,霍金是第一个让她动心的男人。

不久,电话再次响起,妻子绷着脸把他从舒适的扶椅上拉起来,让他到冷飕飕的过道接电话。这个电话使他必须行动起来了。巴克斯顿的卢卡斯队长已经接到报警,正在赶往这里。巴克斯顿的人直接插手本来就够糟糕了,但似乎这还不够,卢卡斯还带了一位书呆子。这不仅是格伦迪,也是他的所有同事第一次不得不与一个上过大学的人合作。他偶尔去过位于巴克斯顿的分部,从人们的私下议论中了解到,没有人喜欢这种合作。他也很快加入到了别人的窃窃私议当中,认为生活才是警察最好的老师。这些大学毕业后当了警察的人,甚至都不能在星期六的晚上去巴克斯顿的集市执行任务。他们有生以来从没见过有人在酒吧里打架斗殴,更不用说去处理这些事情。就他所知,如果说贝内特探长还有一些能耐,那就是他打起板球来还算敏捷。但就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格伦迪欢迎他来到自己的辖区,因为他会搅乱自己精心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

他叹了口气,扣好衬衣领子,穿上紧身短上衣,戴好帽子,拿起外衣。他把头探进客厅,脸上一副谄笑。“我得去一趟斯卡代尔。”

“嘘……”妻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看要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爱丽森·卡特尔失踪了。”他补充说,好像专门要打扰一下妻子一样,他关上门,在妻子还没顾上说话的时候匆匆穿过过道。他很清楚,妻子一定会有所反应。在斯卡代尔,一个孩子失踪那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整个朗诺地区都会感到一阵瘆人的寒气。

乔治·贝内特跟着卢卡斯来到停车的院子。他很想开自己的车,一辆漂亮的福特海盗车,刚一提拔就买了,但为了尊重别人,他还是让卢卡斯开车,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那是一辆带有标志性图案的路虎车。他们在主干道上经由集市广场向南驶去。乔治尽量抑制着由女孩儿失踪引起的心灵阵痛。最后的结果有可能是一场虚惊,正像卢卡斯所说的那样。在所报告的儿童失踪案中,百分之九十五是孩子在该睡觉的时候回来了,或者,最糟糕的也是在第二天早餐前就回来了。

但是,偶尔也会有不同的情况。有时,在很长时间内都找不到失踪的孩子,以至于他或者她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这有两种情形,一是孩子故意这么做,更为常见的则是,孩子已经死了,那么警察的问题就不再是找到失踪者需要多长时间,而是发现尸体需要多长时间。

还有些时候,失踪者干脆无影无踪,仿佛地球裂开一个豁口,将他们吞了进去。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像这样的案例有两个,案发地点距离斯卡代尔都不足三十英里。乔治对来自德比郡分局以及其他警署的消息总是会做详细的记录,他尤其关注这两起失踪案,因为距离他的辖区很近。两个孩子很有可能或者死在这里,或者曾到这里来过。

第一个失踪的叫波琳·凯瑟琳·瑞德,是一个黑头发、淡褐色眼睛、十六岁的甜食店学徒,来自曼彻斯特的戈登。她体态窈窕,身高大约五英尺,失踪时身着粉红与金色相间的连衣裙和淡蓝色外衣。她与父母和一个弟弟住在一栋联立房里,就在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五晚上八点之前,她离开家去参加一个摇摆舞会,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无论在家庭还是在工作中她都很顺心,也没有男朋友,不存在失恋的问题。即使想一个人离家出走,也没有钱。警察将这一带搜了个遍,还把当地三座水库的水全部放干,但依然没有发现波琳的任何踪迹。曼彻斯特警察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关她行踪的报告,但没有一个能使他们找到这个女孩儿。

第二个失踪的孩子看起来与波琳·瑞德毫无相似之处,但案情都同样无法解释,几乎是不可思议。约翰·吉尔波瑞治,十二岁,身高四英尺十英寸,细瘦身材,深棕色头发,蓝眼睛,面色红润。失踪时身穿灰色方格运动衣,灰色长绒裤,白衬衫,黑色尖头鞋。乔治从兰开夏的一名警察——他的一个球友——那里了解到,约翰虽然不算聪明,但对人很有礼貌,讨人喜欢。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也就是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的第二天,他与几个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电影结束后,他说他要去莱恩河畔阿什顿的集市,随后就一个人走了。他经常去那里帮摊主沏茶,挣上三便士。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靠在一个垃圾箱上,当时大约五点半。

就在前一天,一位当地商人拿出了一百美金,给这次无望的搜寻行动最后再加一把油,但依然毫无结果。上周星期六,在警察举办的一次舞会上,乔治的球友兼同事对他说,即使肯尔布莱特和波琳·瑞德遭到飞碟上小绿人的绑架,他们也不会消失得这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这一次是在他自己的辖区一个女孩儿失踪了。他凝视着窗外,只见阿什波公路两旁在月光映照下的田野,牧草蔓生,上面覆盖了一层白霜。田野间一堵一堵的清水墙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几乎可以说是闪闪发光。一层薄云穿过月亮的表面,尽管他的衣服很暖和,但一想到如果有人在这样的夜晚,身处如此荒凉的地方,而且无处栖身,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乔治希望有一个更大的案子能使他暂时忘掉这位女孩儿和她的家人,而此时,除了这位女孩儿和她的家人之外,他的大脑中不应该再装进任何其他事情。他对自己的想法稍稍感到羞愧,所以突然转向鲍勃·卢卡斯,“给我说说斯卡代尔。”他拿出香烟,递了一支给队长,队长摇了摇头。

“不抽了,谢谢长官。我要尽量少抽。你或许会认为斯卡代尔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地方。”他说。从乔治猛然划着的火柴光中可以看出,卢卡斯神情严峻。

“为什么这么说?”

“那里就像中世纪一样。进出只有一条路,沿着公共绿地上的电话亭往前走就是路的尽头。有一栋比较大的房屋,也就是庄园宅第,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大约十几间村舍和农场住宅。没有酒吧,没有商店,没有邮局。那里的霍金先生——一个你可以称作乡绅的人——拥有斯卡代尔的每一栋房子,还有整个农场,再加上方圆一英里内的所有土地。每一个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是他的佃户和雇工,可以说他拥有他们以及他们的一切。”队长把车开得慢了一些,向右拐,离开了大路,驶向一个窄道,从这里需要经过一个采石场,“我算了一下,那里只有三种姓氏。你要么姓洛马斯,要么姓克罗瑟,要么就姓卡特尔。”

乔治注意到,卢卡斯的话有一点儿前后矛盾。三种姓氏里没有姓霍金的。但他打算暂时不问这一问题。

“那么,人们要成家立业就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吗?”

“噢,是啊,是要离开。”卢卡斯说,“但是,他们永远都属于斯卡代尔,永远不会摆脱斯卡代尔。每一代人中,有那么一、二个确实会和外面的人成亲,这是避免和自己的表兄弟或者表姊妹结婚的唯一办法。不过多数情况还是和本地人结婚。还有一些外面的人,因为和斯卡代尔的人结婚,所以也就成为这里的一员,但是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离开斯卡代尔,并且要求离婚。可笑的是,他们总把孩子留在这里。”他瞥了一眼乔治,好像是想要看看他对这种事儿的态度。

乔治吸了口烟,一时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他听说过这样的地方,但从来没有真正去过。他根本想象不出,作为世界一隅的斯卡代尔——不受外界影响、生活自给自足、面积不大、人口有限——会是什么样子。在那里,有关你的一切情况,包括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整个这一地区无人不知。“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距离城市这么近。有几英里?七英里?”

“八英里。”卢卡斯说,“这地方太古老了。你看路上的沥青。”他指着前方一个向左的急转弯,那里通向斯特恩代尔伯爵村。开采公司为工人建造的房屋沿着山边挤挤挨挨地紧靠在一起,仿佛橄榄球员并列起来准备争球一样。“以前,我们的车发动机不行,这里又没有像样的沥青路,冬天的时候你从斯卡代尔到巴克斯顿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就这还必须是道路没有被雪堆封堵住才行。当地人干什么都得靠自己。在这一带,人们的生活习惯从来没有什么改变。”

“就拿这个丫头,爱丽森来说吧。尽管有校车,但每天上学、回家很有可能还是需要半个多小时。当地有关部门试图说服那些父母们,让像她这样的孩子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住在学校,这样,就不用每天赶路了。但是,在斯卡代尔这样的地方,父母们都断然拒绝。他们不认为这是当地政府在为他们提供方便,反而认为是官方企图从他们身边抢走自己的孩子。实在不可理喻。”

汽车在经过了好几个急转弯之后,沿着一个陡峭的山脊向上开去。卢卡斯在换低速挡的时候,发动机显得有些动力不足。乔治打开车窗将烟头扔到路边。一股寒气混合着煤烟味儿直冲喉咙,他连忙关上窗户。“不过霍金夫人报警还是很及时的。”

“据警员斯文德尔斯说,她先是在斯卡代尔挨家挨户地找过。”卢卡斯面无表情地说,“不要误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欢迎警察,只是……不喜欢和人交往。仅此而已。他们都希望找到爱丽森,所以不会难为我们。”

汽车爬上了山脊,又沿着通往朗诺的长长的坡道向下驶去。用石灰石建造的房屋像睡着的绵羊一样蜷伏着,月光下,白色建筑显得灰蒙蒙的,一股一股的浓烟从眼前的烟囱里吐出来。在村中心的十字路口,乔治清楚地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正跺着脚取暖。

“那就是皮特·格伦迪,”卢卡斯说,“他干吗在外面等啊?”

“或许是急于想查出事情的真相。这地方毕竟归他管。”

卢卡斯嘟哝道:“很有可能是挨了老婆一顿臭骂,因为晚上不能待在家里。”

他猛地一踩刹车,汽车突然转向了路边。警员皮特·格伦迪弯着腰看了看是谁坐在驾驶座旁边,然后上了车,坐在后排。“晚上好,队长。”接着又向乔治点点头,说道:“长官好。我觉得这案子凶多吉少。”

1.英国一肥皂剧,1960年12月开播。(译者注)

2.美国电影明星,生于1908年,1997年去世。他在银幕上塑造了一系列智勇双全、无私无畏的英雄形象,受到普遍的敬重和热爱。(译者注)

3.美国第35任总统,生于1917年,1961年当选总统,1963年11月遇刺身亡。(译者注)

2

1963年12月11日星期三晚上8点26分

警官卢卡斯刚要发动汽车,乔治伸手示意他稍等一下。“这里距斯卡代尔只有两英里吧?”卢卡斯点点头,“在到那儿之前我想尽量多了解一些与案子有关的事儿。能不能请格伦迪花几分钟给我们再详细介绍一下?”

“耽误一二分钟无所谓。”卢卡斯说,一边将车挂在空挡上。

贝内特转过身,这样至少可以看见这个当地警察脸部模糊的轮廓。“格伦迪警官,看来你觉得我们不会目睹爱丽森·霍金坐在炉边挨她妈妈的训斥这一幕喽?”

“她姓卡特尔,长官,爱丽森·卡特尔。他不是那位乡绅的女儿。”格伦迪显得有点不耐烦,因为他觉得整个晚上恐怕都要不停地解释。

“谢谢,”乔治客气地说,“你这一提醒,我就至少不会说错话了。我想请你把这一家的情况大概介绍一下,这样我就知道该怎么打交道了。”他把烟递给格伦迪,想着这样做就不会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格伦迪看了一眼鲍勃·卢卡斯,后者点点头,于是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接着又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摸打火机。

“我已经把斯卡代尔的社会结构情况告诉了探长,”卢卡斯趁格伦迪点烟的时候说,“例如,那位乡绅对村子和土地的所有权等。”

“好的,”格伦迪透过一团烟雾说,“大约在一年前,对斯卡代尔拥有所有权的是霍金的叔叔老卡斯尔顿先生。从教区记录中可以看出,很久以前,在斯卡代尔庄园就有卡斯尔顿家族。结果,威廉·卡斯尔顿的独生子在战争中丧了命,当时他已经年老体弱了。儿子是轰炸机飞行员,上了战场。有一天晚上他在德国上空很不走运,所有人都和他失去了联系,他肯定是阵亡了。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年龄都比较大了,所以他们再没有其他孩子。因此,卡斯尔顿死后,斯卡代尔就归他妹妹的儿子所有,就是我们所说的菲利普·霍金。他是一个从小就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人。”

“有关他的情况我们了解多少?”

“他的母亲,也就是乡绅的妹妹,是本地人。她嫁给斯坦·霍金真是看错了人。他以前在皇家空军服役,但时间不长。他总是说他为一个高级军官做了替罪羊。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后来因为私下倒卖器械而被开除。结果,乡绅自己下决心要帮他走正道。于是,他在一个老伙计那里给他谋了一份差事,在南方一个地方搞汽车销售。从那以后倒是再没有听说他因为行为不端出什么问题,但我认为本性难移。后来,他们一家再没有到这里走亲访友,我想这背后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么,那个儿子,菲利普,怎么样?”乔治问道,他想尽快进入主题。

格伦迪耸耸肩,他块儿头很大,车都摇晃了起来。

“应该说,他是一个很英俊的家伙,很有魅力,很潇洒。女人都很喜欢他。他和我一直处得不错,可我对他总是不放心。”

“他娶了爱丽森·卡特尔的母亲?”

“我正准备要说这一点,”格伦迪渐渐严肃了起来,“霍金从南方回来继承财产的时候,鲁丝·卡特尔已经守寡将近六年了。我听说,他对鲁丝一见钟情。她长得很漂亮,确实漂亮。但并非每个男人都愿意接受其他男人的孩子。不过,据说他一点儿也不介意。虽然他对鲁丝总是很严厉,鲁丝却也不反感。他煽起了她的激情,事情也就这么搞定了。他到斯卡代尔三个月之后,他们就结婚了。他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儿。”

“算是一场闪电般的恋爱喽?”乔治说,“我敢说,即使在斯卡代尔这样一个人与人之间关系紧密、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这场婚姻也会引起别人的猜忌。”

格伦迪耸耸肩,说:“这方面我倒是没有听说。”

乔治感到了一种人为的障碍。很明显,他必须首先赢得格伦迪的信任,只有这样,这位负责该村的警察才会把自己辛辛苦苦获取的有关当地的情况告诉他。这些情况就在他格伦迪的掌握之中。对此,乔治一点也不怀疑。“好吧,我们就直接去斯卡代尔吧,先摸摸情况。”他说。卢卡斯把汽车发动起来,向村里驶去。在一个写着“此路不通”的路牌前,他突然改变方向,把车向左边开去,离开了大路。“标识很清楚啊。”乔治评价说,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

“我想,任何要去斯卡代尔的人都会走那条路。”鲍勃·卢卡斯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道路狭窄,曲曲折折,起伏不平。车的两个锥形前灯照在路上显得模模糊糊。一边是高坡,一边是凸凹不平的清水墙。高坡上山石突兀,清水墙歪歪斜斜,与天空形成了难以名状的角度。

“格伦迪,上车的时候你说这桩案子可能凶多吉少,”乔治说,“为什么呢?”

“她,就是这个爱丽森,似乎是个很理智的丫头。我知道她。她在朗诺上小学。我的侄女和她同班。后来她们又在同一所中学上学。我在等你们的时候,顺便向玛格丽特大概了解了一下。她说爱丽森今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们一块儿乘车回家,平时也总是这样。爱丽森在车上说,这一周的哪一天晚上她要在巴克斯顿下车,去买一些圣诞礼物。玛格丽特还说,爱丽森不是个胆小鬼。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她都会大胆面对。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如果她真出事儿了,他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格伦迪的话像一块儿巨石压在了乔治的心上。仿佛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路旁没有了高墙,取而代之的是石灰石巉岩。弯弯曲曲、狭窄险要的公路,似乎根本没有经过人工修筑。“上帝啊,”乔治心想,“这就像西部峡谷一样。我们应该戴上阔边高顶式样的毡帽,骑着骡子,而不应该坐在汽车里。”

“队长,下一个弯道就是。”格伦迪从后面说道,嘴里烟味儿很浓。

卢卡斯放慢车速,如爬行一般拐过一道弯儿,弯道上方悬垂着一块儿锥形岩石。刚拐过弯儿,前方的道路就被一道严严实实的大门挡住了。乔治猛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幸亏自己没开车,不然的话,肯定会撞上去,因为实在想不到会有东西挡着路。格伦迪跑下去开门的时候,乔治注意到,道路两旁的山石上有好几种颜色各异的油漆刮痕。“他们根本不会伸开双臂欢迎外来的人啊!”

卢卡斯的笑容看上去显得阴森森的。“他们没有必要。过了这道门,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就属于私人车道了。十年前才铺上了沥青。在这之前,只有拖拉机或者路虎牌越野车才会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车子慢慢地开过大门,停在门的内侧等格伦迪把门重新关好后再上车。

汽车继续向前驶去。距离大门一百码之后,路旁的石灰石山崖渐渐向后隐去,视野变得开阔了。他们从黑黝黝的山路又一次置身于明亮的月光下。望着灿烂的星空,乔治觉得他们像车手一样,从行车隧道进入了宽敞的体育场。这里至少有一英里宽,陡峭的山崖几乎呈环形,仿佛是运动场上一层一层的座位。然而,这里不是运动场。在神秘的月光下,乔治看到一片片草地从公路两边由低到高向远处延伸,公路将山谷一分为二。羊群在墙边蜷起身子,挤在一起,喷出的气都化成了气雾。有几块儿地颜色较深,汽车经过时才发现那是一片一片的矮林区。乔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这是一个隐秘的世界,深藏不露,与世隔绝。

现在,灯光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虽然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得昏暗,但也足以让人看见山谷的另一端那些在灰色石灰石映衬下的零零落落的建筑物。

“那就是斯卡代尔。”格伦迪的这句话实在多此一举。

很快,成片的巨石被眼前别具特色的房屋所代替。房屋围绕着一圈浅草建筑而成。在绿地中间,斜着竖起了一块儿石头,旁边是泛着红色的电话亭,这是月光下的斯卡代尔唯一鲜亮的色彩。放眼望去,这里大约有几十栋房屋,各不相同,各家之间相距仅几码之遥。大部分房屋正亮着灯,灯光透过了窗帘。有好几次,乔治发现有人将窗帘拉开一点缝隙使劲儿张望,但他还是目不斜视。

紧靠绿地的背面是一个三角墙建筑,布局散乱,和周围环境不太相称。乔治估计这一定是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对于庄园主宅第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虽然他没有明确的想法,但在他的想象中,它不应该像是一个落后于时代几百年的农场住房。生活在其中的人只讲实际需求,不讲生活品位。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有人打开了前门,一片黄色的灯光泻在了门前的庭院里,映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汽车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女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跨出了几步。紧接着走出来一个男人,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警察向他们走了过去,乔治特意让鲍勃·卢卡斯走在前面,这样就可以趁卢卡斯作介绍的时候,特别注意一下对爱丽森·卡特尔的母亲和继父的第一印象。

鲁丝看上去至少比他妻子安妮大十岁,这样算来她也快四十了。身高大约是五英尺三。她身体健壮,一定是经常干体力活。浅褐色的头发梳成了马尾辫,这样更显出她一脸的憔悴。一双蓝眼睛看起来有些苍白,说明她近来总是流泪。皮肤可能经常受到风吹日晒,但紧闭的双唇上仍有淡淡的口红痕迹。她身穿套装毛衣和带有褶边的粗花呢短裙,毛衣是蓝和紫红的混合色,很显然是手工编织的。腿上穿着螺纹呢绒长筒袜,脚上是一双长及脚踝的暖暖和和的靴子,前面带有拉链。乔治觉得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与皮特·格伦迪所描述的“漂亮的鲁丝”联系起来。如果在排队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看她第二眼,除非因为她现在表现出来的那种明显的悲伤———身体僵硬,双臂交叉在胸前,好像害怕受到伤害一样。他想,或许这也影响了她的魅力。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看起来情绪要放松得多。在乔治看来,他的手应该轻轻地搂住妻子的肩头,而他却漫不经心地插在上衣口袋里,那是一件深棕色、带有镶边的仿麂皮卡迪根式夹克,腿上穿着一条灰色绒裤,裤子的卷边在一双已经穿旧的皮拖鞋上轻轻地摆动。乔治看得出来,菲利普·霍金没有和他妻子一起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去找孩子。

夫妇两人的外表特征一目了然:妻子其貌不扬,而丈夫仪表堂堂。他留着大背头,用发油固定着发型。他前额宽,下巴尖,看见他,乔治便想起了盾牌。深褐色的眼睛上两条笔直的浓眉似乎是按照纹章图案设计而成。鼻子细长,鼻尖好像都快要碰到嘴巴上了,所以,别人会觉得他随时都会笑起来。

乔治把这一切分门别类地储存在记忆当中。鲍勃·卢卡斯还在说着话:“如果我们能到屋里详细谈一谈,可能会把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说完,他就等着对方的回答。

霍金第一次张口说话,一听就不是德比郡的口音。“当然,当然。请进,警官。我相信她不会有事儿。但走一走程序也不会妨碍什么,是吧?”他揽着鲁丝的腰,让她进到屋里。她看来很迟钝,“非常抱歉,晚上这么冷,还让你们跑这么远。”霍金说着,便一步跨进了屋里。

卢卡斯和格伦迪也走了进去,乔治跟在后面。他们来到厨房。地面上铺着石板,粗糙的石墙用颜料刷成了白色,但距离火炉和电炊较近的墙面已经褪色。一个碗柜和几个高低不同的食橱漆成了医院里常见的绿色,摆在墙边。窗户下的两个洗涤槽很深,窗户面对着山谷的尽头。从另外两个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村子的绿地以及包围在一片黑暗中鲜亮的电话亭。几口锅和厨房用具挂在横穿厨房的横梁上,横梁间相距几英尺。厨房里闻起来一股油烟、白菜和肉的味道。

没等其他任何人落座,霍金就一屁股坐在了一把雕刻而成的椅子上,旁边是一张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桌。“给他们沏几杯茶,鲁丝。”他说。

“谢谢,你太客气了。”女人从炉子上拿起茶壶的时候,乔治插话说,“只是,我希望能抓紧时间,现在的关键是失踪的孩子。我们一定要分秒必争。霍金夫人,请坐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好吗?”

鲁丝瞥了一眼霍金,好像是在征得他的同意。他的眉毛猛然往上一挑,但还是点头默许了。于是,她抽出一把椅子,双臂合拢,放在前面的桌子上。乔治坐在对面,卢卡斯坐在他旁边。格伦迪解开外衣,坐在霍金对面最边上的扶手椅上,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打开,舔了舔铅笔头,等着做记录。

“爱丽森多大了,霍金夫人?”乔治轻声问道。

她清了清嗓子。“刚过十三。她是三月份的生日。”她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就要爆裂一样。

“你们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别扭?”

“停一下,警官。”霍金抗议了,“你想要说什么?别扭?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什么,先生。”乔治说,“但是,爱丽森正处在一个很难管的年龄段。有时候,小丫头们会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看得很严重。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批评,对她们来说可能就像世界末日。我就是想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让爱丽森出走了。”

霍金眉头一皱,朝后斜靠在椅子上,接着又把身体往后一伸,椅子倾斜了起来。他抓起餐桌上的一包香烟,没有跟任何人客气就径自抽了起来。“她肯定是出走了,”他说,一丝笑容使他又粗又硬的眉毛显得柔软了一些,“十几岁的孩子都爱干这事儿。他们想让你为他们担心,他们认为你不够喜欢他们,所以要这样报复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故意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他接着说:“圣诞节快到了。记得有一年我就从家里跑出去了几个小时。我想,母亲要是看到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定很高兴,我就可以缠着她给我买一辆自行车作为圣诞礼物。”这时,他的笑容变成了一脸的懊悔,“结果,我的屁股被打得火辣辣的——这就是我后来得到的。相信我,警官,她会在明天早晨之前回来,她还想着要吃肥牛肉呢。”

“她不是那样的孩子,菲尔。”鲁丝哀怨地说,“你要相信我,她一定是出事了。她不会故意让我们为她担心的。”

“谈谈今天下午的事儿吧,霍金夫人。”乔治说,同时拿出自己的烟递给她。她僵直地点点头表示感谢,用颤抖的手取出了一支。她的手由于经常劳动显得很红。乔治还没来得及取出火柴,霍金已经欠身把烟点着了。乔治点燃自己的烟,等着她定一定神以便回答问题。

“大约四点十五分的时候,她和她的两个表妹乘校车一直到终点站。村子里有人在那里接她们。所以四点半就回到村里了,回家的时间和平时一样。我当时就在这个厨房里,正在择菜,准备茶点。她吻了我一下,说要带着狗出去溜达溜达。我问她想不想先喝杯茶再走,她说她已经在房子里关了一天了,想带着狗一起跑一跑。她常常这样。她不喜欢整天待在房子里。”下面的事情她一时想不起来,有些结结巴巴,所以就先停了下来。

“你见到她了吗,霍金先生?”乔治问道。与其说他想知道个究竟,还不如说他更想让鲁丝喘口气。

“没有。我当时在暗室里。一进暗室我就没有时间感了。”

“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乔治说,同时注意到格伦迪在座位上动了一下。

“摄影,警官,是我最大的爱好。在从叔叔那里继承这个地方以前,我是一个小职员。那时摄影只是一种业余爱好。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暗室。从去年开始,我已经是半个职业摄影师了。我有时也拍一些人物肖像,但主要是拍风景,一些照片做成了风景明信片,在巴克斯顿有售。德比郡的光线总是清澈明净。”这一次,霍金笑得很灿烂。

“噢,是这样。”乔治一边说,一边在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继女在十二月的这样一个寒夜失踪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去考虑光线的好坏,“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爱丽森先回到家,接着又出去了。”

“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霍金夫人,爱丽森平时带着狗出去时,有没有去谁家的习惯?比方说,去某个邻居家?你刚才提到和她一同上学的表妹。”

鲁丝摇摇头。“没有。她都是向前走,穿过农田,一直走到那边的一片矮树林,然后就返回来。夏天的时候她会走得更远一些,穿过树林,走到斯卡莱斯顿山脚,那里有一个峡谷,但除非你站在山上,不然看不见。不过可以从那里沿着河边斜穿过去,进入丹德谷。可是,冬天的晚上她从不会走那么远,”她叹了口气,“而且我把整个村子都找遍了。人们只见过她穿过农田,后来就连影子也没看见。”

“那条狗呢?”格伦迪问道,“狗回来了吗?”

“真是个乡巴佬问的问题。”乔治想。他最终也会问,但不会像格伦迪这么着急。

鲁丝摇摇头。“没有。但如果爱丽森出事儿了,它是不会离开的。它会汪汪地叫,但不会扔下她不管。有一个晚上,也像今天这样,山谷里到处都能听见舍普——就是那条狗——的叫声。你当时听见了吧?”

“所以我就在想,”格伦迪说,“为什么今天什么也没听见。”

“你能描述一下爱丽森的穿着吗?”一向都很实际的卢卡斯问道。

“里面穿的是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连帽粗呢风雪大衣。”

“就是当地女中的校服吗?”鲁丝点点头,“黑色运动衣,栗色卡迪根式上衣,白衬衫,黑色和栗色相间的领带,栗色裙子。贴身穿的是黑色羊毛紧身衣,脚上是一直到小腿的黑色羊皮长筒靴。谁会穿着校服出走呢?”她突然伤心地大喊了一声,泪水充溢了双眼。她愤愤地用手背擦去眼泪。“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好像现在是星期天的茶点时间一样。为什么还不赶紧出去找她?”

乔治点点头。“我们是要去,霍金夫人。但我们首先需要掌握翔实的细节,这样就不会白花工夫。爱丽森有多高?”

“跟我差不多。五尺二三吧,大概是这样。长得苗条,刚刚发育得像个少女。”

“有没有她最近的照片?这样我们可以让其他警察都看一看。”

霍金把椅子向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几张五寸长、三寸宽的照片。“这些是今年夏天照的,大约四个月以前。”他俯身向前,把照片在乔治面前摆开。一共五张彩色半身像。照片中的那张脸正抬头看着他。这不是一张他会轻易忘掉的脸。

在这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他她长得非常漂亮。当他低头看照片时,他感到,她的美貌一时让他喘不过气。染成蜜黄色的长及脖颈的头发勾勒出了一张鹅蛋脸,脸蛋上有几颗雀斑。一双蓝眼睛间距很宽,可以说具有斯拉夫人的特征,鼻子匀称挺直。嘴巴大,一笑便在左颊上显出一个酒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整个右眉间有一个斜向的伤疤,顺着眉毛留下了一道白色细痕。每一张照片中的姿势略有不同,但她那轻松自在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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