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汤姆·克拉夫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他在调查的每一个阶段都和我一样尽心尽力,他投入的时间甚至比我还多。正是因为他和哈特福德郡警署的坚持不懈,我们才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之一,霍金与用来杀害爱丽森的那把枪之间的联系。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是霍金被处以绞刑之后,我再也没听他说起过,汤姆一直在巴克斯顿,但我之后搬到了德比郡。我们约了几次,想在一起喝几杯,但总是有工作脱不开身。那几年,爱丽森谋杀案还没有完全平息,他就交了份辞呈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凯瑟琳问道。有一天晚上在酒馆,她也问了皮特·格伦迪同样的问题,可他耸耸肩膀,说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汤姆·克拉夫和爱丽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乔治知道。“他在诺森伯兰郡,是海边的一个小村庄。他在皇家鸟类保护协会做过几年管理员,现在和我一样,也退休了。但他一直没结婚,所以他也没有安妮这样的人让他继续保持生活的热情。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互寄贺卡,仅此而已。我想我可能是警局中唯一一个他不嫌麻烦还保持联系的人。不过,我可以把他的地址给你。他或许想谈谈爱丽森。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不是让我开口了吗?”乔治的脸上泛起笑容。
访谈就这样继续着。从一个方面很自然地进入到另一个方面,一个一个的清晨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从乔治家出来,凯瑟琳很快便确定了当天的安排。她中途先停在阿希伯恩路的一家饭馆,那家饭馆的午饭味道不错;饭后大约两点到家。下午及黄昏时分整理录音磁带,尽管她对逐渐掌握的大量材料非常着迷,但这项工作还是让她觉得异乎寻常的单调乏味。每半个小时,她都要打一个电话或发个电子邮件,否则她会彻底崩溃。
工作结束后,她把方便食品热一下,这些食品是她每周去巴克斯顿的超市购物时买的。之后她就在炉边坐上一小时,翻翻她自己那家杂志社的杂志或其他有竞争性的杂志,旁边放着笔记本。最后再去附近酒馆喝点酒,这一天就过去了。她经常请皮特·格伦迪喝上一杯,这点小钱在她算不了什么。皮特给她提供了大量有关斯卡代尔及其居民的有价值的背景信息,同时,有他陪着自己让她感到很高兴。
她意识到,这是一种以难以名状的方式让人感到十分惬意的生活。工作令她着迷,将她重新拉回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她对这个案子的背景了解得越多,对乔治·贝内特便越发感到敬佩。她想象不出乔治克服了哪些阻力才将霍金绳之以法,这些阻力有来自警局内部的,也有来自外部的。她以前从未对警察有过如此崇高的敬意,但乔治慢慢改变了她的偏见。
她很快就要回到离家很近的地方了,为此她曾经感到紧张,因为她担心沉闷的小镇生活会再次将她吞没,为了摆脱了这种生活,她曾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这一次,她从这里的生活节奏中发现了一种奇特的宁静。她竭力提醒自己,她不是想永远过着这样的生活。毕竟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它只是一段快乐的插曲,仅此而已。
除了是一段插曲,它还能是什么呢?
5
1998年4月
凯瑟琳已经忘了这里的春天来得比其他地方要迟得多。在德比郡,一直到四月,严冬的寒意才会消去。几十英里开外的柴郡平原上,一个月前已经花繁叶茂了,而在这里,果树刚刚开花,牧场刚刚泛绿。
在斯卡代尔,沿着凯瑟琳开车进入村庄的道路两旁,杂树林和灌木丛中最先发出的叶子已经开始舒展。她有些不情愿地结束了对乔治的先期采访,今天她将开始她计划的第二阶段。凯瑟琳从未打算把这本书仅仅写成乔治的回忆录。她计划采访所有和这个案子有牵连的人,只要她能找到他们。她没想到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不愿意谈及他们关于此案的记忆。卡特尔一家、克劳瑟一家和洛马斯一家都明确表示他们和她的计划无关。
不过,她还是设法安排了一次对爱丽森的姨妈——凯西·洛马斯的采访。按乔治的说法,这个大家族的其他人就算都拒绝她也没关系,凯西和鲁丝·卡特尔的关系比那些人都更亲近。仅凭这个理由,凯瑟琳也想和她谈谈。不过,今天她之所以这么急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尽管海伦已经给她姐姐做了工作,凯瑟琳还是不能进入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珍妮丝·温怀特的律师来信说,如果方便,他的委托人计划在深冬和初春旅行几次,余下的时间则在家工作,她不希望有人来打扰她。律师提出一个建议,因为温怀特小姐给凯瑟琳提供不了任何关于爱丽森·卡特尔案件的信息,最好的办法是在不打断珍妮丝繁忙的工作日程的情况下满足凯瑟琳的需要,也就是在主人不在庄园的某个时间里,安排作者参观一下庄园主宅第。
凯瑟琳欣然接受律师的建议,只有这样她才可能看到庄园主宅第的内部。她终于可以看到菲利普·霍金住所的内部是什么样了。更妙的是还会有一个向导告诉她哪间屋子是爱丽森的,哪间是霍金的书房,并且描述房子最初的布置情况。
她禁不住开始猜想她要见到的这个女人的样子。乔治·贝内特把她描绘成一个泼辣、健壮的女人,对警察不屑一顾,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个理由她就唠叨个没完,而且追着他不让他安宁。皮特·格伦迪说她是个心事重重的女人。
从皮特那里凯瑟琳已经了解到了凯西·洛马斯的一些生活实情。爱丽森的姨妈现在一个人生活。她的丈夫麦克五年前死于一次农场事故,被一头发怒的牛踩死了。她儿子德里克离开斯卡代尔去谢菲尔德读大学,后来成了联合国属下的一名土壤学家。凯西现在六十五岁左右,在斯卡代尔养了一群雅各羊。皮特·格伦迪的妻子说她把羊毛纺成线,再用织毛衣机把毛线织成昂贵的仿名牌羊毛衫,她的神通比航天飞机都大。
凯西和鲁丝·卡特尔是表姐妹,年龄相差不到一岁,无论是从母亲一方还是从父亲一方查考,她们都有血缘关系。她们一同大成人长,一同做了妈妈,凯西的儿子德里克比爱丽森晚三周出生。这两家人的生活经历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清楚。如果凯瑟琳在凯西这里得不到她需要的线索,很可能她在其他任何人那里都得不到。如果像乔治预先告诉她的那样,这是一个难缠的女人,她就得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凯瑟琳在拉克农舍外把车停下,凯西结婚后便一直住在这栋十八世纪的房子里,爱丽森失踪时她已经在这儿住了十九年了。开门的女人腰杆挺直,看起来很结实,花白的头发用一块粗布包着。加上她那红扑扑的粗糙的脸颊,活脱脱就是快乐家庭节目中那位面包师的妻子布恩太太。只是她的眼睛跟她这种喜气的外表不太吻合。那双眼睛冷峻挑剔,让凯瑟琳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而且不光是从钱的方面来考量。“你就是那位作家吧。”凯西和她打招呼,说着从挂钩上取下一件破旧的夹克衫。“我觉得,你肯定想先去庄园主宅第转转。”她说话的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太好了,洛马斯太太,”凯瑟琳说,随后跟着这位老太太转过绿地的拐角朝庄园主宅第走去,“很感谢您抽时间陪我!”她马上后悔自己多嘴了。
“我花时间不是陪你,”凯西尖刻地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想爱丽森。我经常想起我们的爱丽森。她是个好姑娘。我常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可能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好像看见她的工作是和孩子们在一起。当一名老师或一个医生。她做的是积极有用的事。然后,我又会想到现实。”她在庄园主宅第门口停住脚步,目光阴郁冷酷地盯着凯瑟琳。
“如果我能够让时光倒流并且改变我一生中的某件事,那就是那个周三晚上发生的事。”她痛苦地说,“我不会让爱丽森离开我的视线。别告诉我不要自责,没用。我知道,鲁丝·卡特尔到死都在想如何改变那一切,到我死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些日子,我总是感到后悔。我对没有做和没有说的事情后悔不迭。我只有到坟墓里去跟那些亲人说一声对不起。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和你谈谈的原因,希斯科特小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带凯瑟琳来到厨房。厨房修整过了,很显然花了不少钱。松木橱柜和碗柜上的绿锈表明它们真的是古董,不是现代的仿制品。桌子的台面是大理石和水晶木板的混合材料。厨房里有一台美国样式的双开门冰箱和一个洗碗机。凯瑟琳瞥了一眼餐桌上的一沓报纸。最上面的一张是两天前的。她想,这说明珍妮丝·温怀特走的时间不长。但厨房却好像好长时间没人来过似的,空落落的。
“我敢打赌,1963年时这里不是这样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凯西·洛马斯终于挤出一丝微笑。“你说的没错。”
“也许你能告诉我那时候什么样?”
“我想我还是先给咱们沏杯茶吧。”凯西没直接回答。
“感谢温怀特女士同意我参观这个地方。她妹妹和乔治·贝内特的儿子订婚了。”
“哦,世界可真小,蛮好的。”她给壶里添满水。
“我在布鲁塞尔碰到海伦,”凯瑟琳继续说,“她长得很美,很遗憾,她姐姐当时不在。”
“她经常不在。我想她迷上了一本关于一起凶杀案的小说。”凯西低声说,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对茶杯放到桌子上。
凯瑟琳走到窗户边,外面是村子的公共绿地。她想象在那些搜寻无果的时间里,鲁丝·卡特尔无望地试图分辨出女儿回家的脚步声。
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凯西开始说话。“那晚以后,看着警察在那片绿地周围转来转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石头。如果我可能忘记这一切,这个噩梦也足可以把我从遗忘中拉回来。我到现在仍然一看见警察来到村子里就觉得恶心。”
她转身去泡茶。“那晚改变了一切,是吗?”凯瑟琳问道,说着悄悄打开了她大衣口袋里的录音机。
“是的。不过,我感到高兴的是我们有乔治·贝内特这样的警察站在我们这边。如果不是他,霍金那个混蛋很可能就逍遥法外了。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谈谈的另一个原因。乔治·贝内特为爱丽森做了很多,现在他应该得到信任。”
“斯卡代尔差不多只有你这么想吧。你们家族的大部分人都不这么看。除了珍妮特·卡特尔,还有在伦敦的查理,其余的人都拒绝和我说话。”凯瑟琳观察着凯西,仍然希望能把她拉过来撬开那些人的嘴巴。
“哦,那得他们自己定。他们有理由保持沉默。我不能怪他们不愿重提旧事。我们当中任何一个经过那段日子的人都留下了悲惨的记忆。”她端起陶瓷茶壶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里倒水,“好了。你想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她们一个房间挨一个房间转了近一个小时,凯西仔细描述每间房子的家具陈设和装潢布置,凯瑟琳在头脑中试着再现它们的样子。她觉得很吃惊的是凯西带她参观房子时,她并没有感到这些房子阴森邪恶。凯瑟琳原以为导致爱丽森·卡特尔死亡的那些事件已经渗透到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的墙缝里了,它们的阴影会像尘埃一样弥漫在空气中。但这里连一点那样的痕迹都没有。它就是一栋花了许多心思修复了的老房子,尽管花了不少钱,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别之处。即使那间菲利普·霍金曾经用作暗室的屋子也没有什么不一般的气氛。那间暗室现在用来堆放农具和旧家具,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这一个小时对凯瑟琳来说还是很有收获的,她能够将自己对那些事件的了解与它们发生的具体背景联系起来。她说个不停,一直到凯西·洛马斯锁上门,然后带她来到拉克农舍开始她们的正式交谈。“呵,最好你已经看清楚了,”凯西说,“你想问我什么?”
最终,凯西的讲述没有给凯瑟琳从乔治那获得的事实增添什么新内容。它的价值主要在于这个老妇人提供了一些有关牵扯进这个案子的人的内幕消息。黄昏时分,凯瑟琳才觉得对鲁丝·卡特尔和菲利普·霍金有了足够清楚的了解,相信自己能把他们写得令人信服了。仅就这点来说,她也是不虚此行。
“你后面要见见珍妮特吧?”凯瑟琳往最后一盘微型录音带上写识别标签时,凯西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她说最好是晚上。”
“对。她白天上班,她喜欢周末和爱丽森在一起。”凯西站起来,把茶杯收拾到一起。
“爱丽森?”凯瑟琳几乎尖叫起来。
“她女儿。珍妮特没结过婚。她二十几岁时和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三十五岁怀孕,不过那个年龄已经能应付这些了。有次去南边开会,她在旅馆认识了一个美国佬。反正那人回辛辛那提很久以后,珍妮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独自一人把孩子拉扯大。”
“她给孩子取名‘爱丽森’?”
“是的。我刚说过。斯卡代尔人没有忘记她。我跟你说,珍妮特还算幸运。他妈妈帮她免费带孩子,所以她能一边工作一边玩。”凯西的话音中令人吃惊地有些苦涩的味道。凯瑟琳不知道她是在怨恨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不给她体验当奶奶的机会;还是她鄙视珍妮特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她做什么工作?”
“她在里克负责管理建筑协会的一个部门。”凯西朝窗户外望了一眼,尽管外面已经黑了,但窗帘还没拉下来。看到车前灯的光从路的尽头照过来。“她就要回来了。你最好现在就走吧。”
凯瑟琳站起来,太突然了,凯西·洛马斯刚才还对她无话不谈,转眼就下了逐客令,她一时没回过神,“您帮了我个大忙。”
凯西很薄的双唇紧闭着。“碰巧,”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这……挺有意思的。是的,很有意思。我给你说了这些事,我都忘了自己还知道这些事。什么时候能读到你写的书·”
“恐怕到明年六月才会出版,”凯瑟琳说,“但我保证一拿到书就给您寄一本。
“一定记着寄给我,姑娘。我可不愿让记者敲开我的门,张口就问有关这本书的问题,可我还没有读过。”她打开前门,站在凯瑟琳身后,好让她穿过走廊,“给珍妮特捎个话:她还欠我半打鸡蛋呢。”
凯瑟琳还没走到路口,她身后的门就关上了。黑暗中不太好走,她朝右拐,走过桃瑞农舍,查尔斯·洛马斯和他奶奶住在那座农舍里,她抄了一条通向夏尔农舍的近路,珍妮特·卡特尔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她和她的父母及三个姊妹都住在这里。皮特·格伦迪说,珍妮特的父母因为气候的原因三年前把这套房子卖给珍妮特后去西班牙养老了。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住在从小长大的住处。她自己的童年很快乐,可是长大后一有机会她就跑到伦敦去寻找自由和机遇。
珍妮特·卡特尔之所以要住在斯卡代尔,可能有很多原因,但当凯瑟琳看到夏尔农舍里面的布局时,她明白了,可能不是因为多愁善感的缘故。整个一楼都留出来作为一个很大的独立空间,一个烟道把这个完整的空间隔开了。这是斯卡代尔比较新的一所农舍——大概是维多利亚早期建的,珍妮特给她作了解释——天花板比一般的房屋要高,所以把那些墙打通就造成了一种巨大的空旷感。屋子的一头有一个不大但很实用的厨房,所有的器具都是不锈钢的,反射出裸露的石墙那变化多端的灰色。对面是一个起居室,装饰着色彩丰富的印度挂毯。中间放着一个大的松木桌子,看上去既是餐桌又是工作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坐在桌边,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珍妮特带凯瑟琳进来时,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真漂亮。”凯瑟琳不由自主地大声说。
“还不错吧!”珍妮特的体形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变得更加臃肿。她的杏核眼在欢笑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皱纹。“大家都很好奇。一般都住在楼上,我和大家完全不一样,我要住在一楼。”
“珍妮特,是挺有意思的。我在所有的老房子中都没见过这种样式。你觉得我们杂志给它做个摄影特写如何?”
珍妮特得意地笑了。“有报酬的,对吗?”
凯瑟琳的笑容有点嘲讽的味道。“我想我们杂志社会考虑的。我很抱歉这次为写这本书采访你,不能给你酬劳。因为出版商,……他们在钱上非常吝啬。”其实她想说她没打算给珍妮特·卡特尔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什么物质上的回报。她很难想象珍妮特买这套房子时是怎么跟她父母讨价还价的。
他们坐在一个矮沙发上,珍妮特给一个样子很蠢的平底玻璃酒杯中倒上红酒,随便跟她女儿摆了摆手。“不用管爱丽森。我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见。每天放学回家,把方便食品放进微波炉,然后就一门心思全在网络上了。她现在与1963年时的我和爱丽森一般大。我看到爱丽森,就明白我母亲当时的担心,虽然我那时的生活和她现在的不一样。”
“爱丽森失踪那天,一切都变了。”珍妮特回忆起了当年,她开始回忆,那副架势就是一个女人准备要神聊时的样子,“我一直不明白那件事给我姨妈和我父母带来的恐慌,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能想到的就是爱丽森不见了;但我确实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是担心的对象。可是对于大人来说,从听到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们既为爱丽森感到担心,同时肯定非常害怕爱丽森可能只是第一个受害者,他们的孩子都不安全了。”
“回头想想,孩子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懂。我们不读报纸,也不关心新闻,除非是某个流行乐队或明星的消息。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曼彻斯特已经有两个孩子都是在路上失踪了。爱丽森的失踪对我们来说只是我们在外面玩耍的时间减少了,那就是我们在斯卡代尔一种非常奇怪的经历。”
凯瑟琳点点头。“对,当时我完全理解你说的这些。它对住在巴克斯顿的我们也产生了同样的影响。突然间,我们变成了需要小心看管的瓷器。到哪儿都必须有大人跟着。我妈妈甚至不让我一个人去格瑞恩低地的树林里遛狗。真是可笑,原来连家里都不安全了。不过,对你可能比这还要糟糕一千倍,因为对自己的脚步声都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给我讲讲,”珍妮特说,“我们以前随便在山谷跑着玩。夏天我们从不待在家里,即使在万物萧条的寒冬,我们爬到山顶,或沿着斯卡来斯顿河走到丹德谷,或者就是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德里克、爱丽森和我实际上同岁,我们像三剑客一样,形影不离。突然之间只剩下德里克和我了,而且被关在屋子里。简直像犯人一样。天啊!无聊透了。”
“现在,人们忘了在六十年代初期,作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多麻烦。”凯瑟琳想起那种感觉对自己少年时期生活的影响。
“尤其是在斯卡代尔这样的地方,”珍妮特说,“你去上学,你所有的朋友都在谈论他们在电视和电影上看到的内容,他们在教堂舞会上和谁溜出去了。那一切我们都没有。他们总是取笑我们这些斯卡代尔的孩子,因为我们对斯卡代尔以外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我们有耳朵,但就跟聋子没两样,我们听不到多少外面的声音。如果你当时在巴克斯顿的学校上学,你就能想起来当时的情况。”
凯瑟琳点点头。“我在高峰中学,比你高一级。我记得不光斯卡代尔的孩子被嘲弄。在外面那些村子的人看来,我们也同样让他们讨厌。”
“我可以想象出来。对孩子下手是最令人发指的。与爱丽森失踪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相比,挨骂在我们简直不算什么了。我一想到爱丽森失踪后的那几周,最清楚的记忆就是我和德里克坐在我的卧室,用我们当时那台旧无线电收音机收听莱克斯堡的广播。接收效果差极了,从头到尾都有静电干扰和回音。当时这里特别冷,斯卡代尔是最近才用上中央供暖的。我们经常裹着棉衣坐在卧室。即使现在,有些歌曲还是能把我带回到那个时候。赛切组合的《缝衣针和大头针》,希拉·布莱克的《都是有心人》,彼得和戈登的《没有爱的世界》,甲壳虫乐队的《我想紧紧拉着你的手》……只要听到这些歌曲,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个粉色的灯芯绒床罩上,德里克靠着门坐在地板上,手抱着膝盖,只是没有了爱丽森。”
“小的时候你对很多事都想当然。每天都有人陪你玩,从来想不到有一天他们可能全都不在了。在某种意义上,你知道,我很高兴看到你写这本书。我们有好多人失去了身边的人,而且除了我们脑海中的记忆,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我会读你的书,然后我就知道爱丽森真的来过这个世界。虽然待的时间很短,但她的确来过。”
6
1998年5月
乔治·贝内特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把手撑在髋部上,呼吸着温暖、潮润的空气。他儿子在前面不远处一边等着他,一边欣赏着从亚伯拉罕高原到对面山上黎泊城堡奇伟瑰丽的景色。高原和城堡之间是由德文河冲刷而成的大峡谷。他们乘坐缆车从马特洛克温泉到达山顶,现在正沿着林木蓊郁的山脊,走向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再沿着小路向河边走去。
保罗甚至无法计算这些年来他和他父亲共走了多少里路。在他走路刚刚能够跟上他父亲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在德比郡翻山越谷。有一些这样的日子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例如在他七岁生日前,他们一起爬上了马姆山;有一些已经忘得没有了踪迹,只有在他和海伦偶尔来到他曾和父亲来过的地方时才能从记忆的深层浮现出来。如果他独自回家,就像这个周末一样,他还是喜欢和父亲一起登高望远,只是近来乔治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冒险攀爬,挑战自己,而是选择一些其他路线。
保罗回过头,看着他的父亲。乔治这时已经不再气喘吁吁了,但脸依然很红,因为他们刚刚走完一段虽然不长却很陡峭的山路。“你还行吗?”他问道。
“还好!”乔治说。他挺直身子,走到保罗的身边,“我已经不年轻了,不过风景很好,所以也值。”
“住在布鲁塞尔,我很怀念这里的风景。我在群山的环抱中长大,出门就是山,我都被惯坏了;现在,我要是想爬一个景色还算不错的山,光开车到山脚就得几个小时。所以平时也怕麻烦。去体育馆跟这没法儿比。”他指着尽收眼底的群山说。
“体育馆至少不会淋雨,”乔治指着远处山谷的乌云说。一场大雨已经临近,“半小时左右就会下雨了。”说完便向前走去,保罗迈着与他一致的步伐跟在他的身边,“我最近出来的时间也比较少了,早晨和凯瑟琳谈完之后,接着就给花园除草,再干点零碎的家务活,然后几乎就连一个人打打高尔夫球的时间都没有了。”
保罗笑了笑,说:“所以都是我的错喽?”
“不,我不是在抱怨。你谈到这个问题我很高兴。我把那段记忆埋藏得已经很久了。我想,面对这个事情可能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令人伤心。”他冷冷地笑了笑,“这些年我总对我的下属说,凡事都不要畏惧,要勇敢地面对,可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
保罗点点头。“你经常教育我,再大的困难也要勇敢地面对。”
“是啊,只要你能一点点地化解困难。”乔治说,“不管怎么样,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其实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凯瑟琳已经把事情弄得很容易了。她做了一些背景调查。所以更多时候,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细节问题上。这样一来,我反倒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实际上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走到一个拐弯处,乔治站了下来,看着他的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书里提到一件事我想在你读那本书之前先告诉你。我和你妈妈一直瞒着你。你那时太小了,我们怕把你吓住了。你知道,小孩儿都爱想象,甚至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想成是大得不得了的事。后来你长大了,可又没有合适的时间。”
保罗笑了笑。“那就现在告诉我吧!”
乔治取出一支烟。山中微风吹过,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着。“你出生那天,也正好是菲利普·霍金被绞死的那一天。”他终于说了出来。
保罗的微笑变成了一脸的迷惑。“我的生日?”
乔治点点头。“是的。刚刚绞死霍金,他们就打电话说你出生了。”
“所以我每次过生日你都小题大做?你总是忘不掉这也是另一个纪念日?”保罗说。听得出,他感觉受了伤害。
乔治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的出生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上帝给我发出的信号,让我忘掉爱丽森·卡特尔,一切都重新开始。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所想的并不是菲利普·霍金被绞死,而是你的出生带给我的再生感。就像带来一种希望一样。”
他们两人相视而立,乔治希望儿子能相信他。几分钟过去了,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接着,保罗上前一步,笨拙地抱住他的父亲。“谢谢你告诉我。”他轻声说道。刹那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是多么爱自己父亲啊,尽管他们很少那么亲密地接触。他松开胳膊,笑了笑。“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自己在凯瑟琳的书中看到这件事。”
乔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如果你自己找着了,你一定会误解。”
“很可能,”保罗承认道,“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小时候你不对我说。如果说了,我会天天做噩梦。”
“嗯,你从小就爱幻想。”乔治一边说,一边用脚把烟头踩灭。他回过头看着保罗,说:“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愿意,下次和海伦一块儿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一趟斯卡代尔,看看她的姐姐。”
保罗咧嘴笑着。“海伦肯定愿意。她肯定非常愿意。谢谢你,爸爸。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是啊,”乔治突然说道,“走吧,孩子,抢在下雨之前赶紧下山。”
凯瑟琳本来想着回到伦敦是对朗诺那种狭小单调、毫无波澜的生活的一种调剂。可是,她惊异地发现,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却显得那么陌生:太嘈杂、太污浊、生活节奏太快。甚至她一直钟爱的诺丁山上的公寓也不知怎么了,一个人住显得空空荡荡。柔和的冷色调和时髦的室内陈设比起德比郡的小屋那厚重的石墙和不太协调的家具竟显得那么不牢固,不结实。
那种东奔西跑、用社交活动打发时间的生活她感觉很不适应,虽然她也曾强迫自己和几位朋友、同事一块儿吃了几顿饭。她暗暗地告诫自己:除了工作之外,过于独善其身是不行的。此外,她又做了两次访谈,与委托她写这本书的编辑以及以她的调查为基础举办自由讨论的电视纪实片制作人各进行了一次面谈之后,她估计,她也只配享受这种单调的毫无生气的快乐。
她的两个采访对象中的第一个是查理——他自己喜欢让别人叫他查尔斯·洛马斯。他是她的故事人物当中唯一一个——当然,除了爱丽森本人——她曾在报纸上检索到相关信息的人。她看到了两篇有关查理的特写,虽然没有一篇提到1963年到1964年间那起让人伤心难忘的事件。
查尔斯·洛马斯之所以能够被全国性报纸进行专题报道,与斯卡代尔毫无关系。他没有像他的家人所期望的那样留在斯卡代尔过传统的农耕生活,而是在一九六四年的冬天离开了那里。他搭乘一辆便车到了伦敦,在索霍区一家音乐出版公司当送信人。幸运的是,他在整个英国都沉迷于“默西之声”的时候来到了那里。也就在几个月之后,他的北方口音使他谋到了一份兼职——参加一个组合的演唱。最后,他具体负责他们的特约演出。五年之后,他开始自己经营一家收入颇丰的摇滚乐队。
凯瑟琳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国际音乐出版集团的老板了,英国五、六名票房最高的摇滚乐手都在他的旗下。凯瑟琳曾写信给他,要求对他进行一次访谈,他在传真中告诉凯瑟琳,他之所以愿意接受她的采访,是因为他的家人对乔治·贝内特非常感激,而且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回报他。
秘书把凯瑟琳带到他位于五楼的办公室,从那儿可以俯瞰索霍广场。凯瑟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查尔斯把一头银发从高高的额头整齐地梳到脑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因为刚刚剃了胡须,面颊显得红润,从衬衫到牛仔裤全是名牌。凯瑟琳很难把眼前的他与昔日斯卡代尔的农民联系起来。不一会儿,凯瑟琳便发现,他奶奶讲故事的本领完全遗传给了他。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一直在向凯瑟琳介绍有关他的经营情况。
在凯瑟琳向他央求了三次之后,他才终于开始回答她有关爱丽森的问题。“她是个好姑娘,”他用欣羡的口吻说道,“即使你让她很生气,她也从不表现出来。你跟她在一起,始终都有主动权。不像珍妮特,有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人面前一脸的笑容,背后净说人坏话。实际上,她现在还那样。但爱丽森从不和别人瞎扯,所以我一直不相信爱丽森是受人诱骗。不管谁要想带走爱丽森一定是采用胁迫的手段。她不是一个容易上当的傻姑娘。”
“她失踪之后,我想尽办法去找她,我参加了搜寻队伍,不用说,是我首先发现了搏斗的现场。我现在还能记起当时我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情景。之后,我们,特别是斯卡代尔当地人,轮流出去寻找。我们对那一带再熟悉不过了,一点点异常都逃不出我们的眼睛,比那些从全郡调来的警察强多了。”
“当我发现灌木丛里有异样的时候,那种感受,就好像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胸腔,紧紧地抓住我的心和肺,使劲儿地挤压,使得我不能呼吸,血液不能流通。我把当时的情形告诉我的奶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霍金经常去那里,别人很少去。’”
“我告诉她,就在爱丽森失踪的当天下午,我看见乡绅在那片树林和灌木丛中间的地里溜达。奶奶告诉我:‘不要声张。等到合适的时候,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告诉警察,这样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过早地说出来,反倒会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说法混在一起,让人分不出真假。’”
“两天后,她让我找机会告诉贝内特探长。她说,她自己也要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否发现一些我们漏掉的线索。”他充满深情地笑了笑,“她总想让别人崇拜她。有时像个巫婆。全郡有一半的人都相信她能预见未来的事物,能施魔法,能和动物交谈。实际情况是,她看问题比常人敏锐一些,能注意到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下午,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人们的吸引力引向树林和灌木丛之间的那块儿地。这样,我把我的发现告诉贝内特探长以后就更有分量一些。或许我们应该早点告诉警察,但你别忘了,斯卡代尔是个封闭的小村,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外来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我们也弄不清他们是真想找到爱丽森,还是只会找个看起来最像罪犯的乡巴佬,随便给他定个罪,应付差事而已。贝内特探长或许给你说过吧,当时我看起来就很像罪犯。我那时十九岁,桀骜不驯,看上去怪模怪样。所以,他们便把我抓去审问了一番。”
凯瑟琳点点头。“乔治给我说了。你一定很生气。”
查尔斯点点头。“我一方面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一方面我被吓坏了,因为我担心他们会陷害我。我当时只是想,必须让他们相信我不会伤害爱丽森的一根毫毛,同时,还不能告诉他们,我奶奶当时不让我说。”
“关于为什么我奶奶让我选择适当时机再告诉警察,很长时期以来,我一直在想,她是为了帮助我那位神秘的皮特叔叔摆脱干系。当时我一直蒙在鼓里,因为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叔叔,一直到后来,我从当地报纸上才知道他。想起来可真是了不得,老一辈的斯卡代尔人竟把斯卡代尔当成了中世纪的封建王国,可以直接把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去。但是皮特叔叔毕竟是家中的一员,奶奶总认为血浓于水。所以她留了一手,关键时刻用来把贝内特探长的注意力从我叔叔身上转移开,因为她确信他不会伤害爱丽森。”
“所以,我认为我也应该为后来发生的事承担一定的责任。我得承认,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他叹了一口气,“我唯一的借口是,我从小到大,十九年里一直都很听奶奶的话。当时出了那种事儿,更没有理由不听她的。”
查尔斯还生动地讲述了发现斯卡代尔铅矿的事。虽然凯瑟琳现在很难从这位穿戴讲究的经理身上看到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的影子,可是,当他说起发现铅矿的时候,当年那个十几岁孩子的热情、朴实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那天早晨,我妈妈对我说,让我帮着在斯卡代尔峰上找一个旧铅矿,我大吃一惊。我想,如果真有这样一个铅矿,我肯定知道。我在那里长大,从没听人提起过。我敢发誓,斯卡代尔的每一寸土地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我不相信真得有这样一个地方。”
“住在某个地方,并不意味着你就对它十分了解。就像我表兄布莱恩,他可能认识他的牧场里每一片叶子。”
“从他家到牛棚的每一步路他都很熟悉,对他常走的去斯卡莱斯顿河钓鱼的那条小路他也很熟悉。可是,仅此而已。他从没有想过要去走一走从没走过的路,看看从没去过的地方。我和他不一样。小时候,只要不睡觉,不上学,不干活,我就到处跑。我第一次爬上那座峰的时候,只有七岁;我一周要在盾牌峰上去好几次,完全是出于好奇。我喜欢斯卡代尔的每个角落。”
有那么一阵,随着他的思绪回到过去,他的脸沉了下来。“我很想念那里。”他冷不丁地说,然后又在记忆的长河里追溯着。
“所以,我很纳闷,要是那个铅矿的入口还在,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段时间,反正是孤注一掷,只要有可能找到爱丽森,任何可能性我们都不放过。”
“找到铅矿入口,我惊呆了。我以前在山谷的下面从没走这么远。夏天杂草丛生;冬天从河边远远地向上望去,只见乱石一堆一堆,好像没法儿上去。其实,山也不陡,就在书上描写的那个地方。”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我走进那片神秘地带之前,竟然有人到过那里。我意识到,我对斯卡代尔的了解很不全面,这让我很不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动摇了我对自己的信心。”
“不过这件事儿后来让我受益匪浅。别人的恭维奉承不会让我上当。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可能自以为对你天天去的地方、天天见的人非常了解,其实不然。更不用说那些你只见过几面的人,要说了解,根本谈不上。所以,爱丽森的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尽管当时并没有这样想。”
他用手摸了一把下巴。“说实话,当时我都愿意采用掷骰子的办法来判断爱丽森是否还活着。”
查尔斯对一些当事人的了解不如凯西和珍妮特。他歉疚地笑了一下。“我总是爱幻想,”他说,“经常想象着我如何逃出斯卡代尔,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所以,在很多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成人之间的关系——对我来说显得很神秘。我只知道我想要的和斯卡代尔任何其他人想要的不一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凯瑟琳的眼睛。“我必须到伦敦来弄个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是个同性恋,在这么多年里,我一直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如果你想了解鲁丝与菲利普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不太正常的地方,恐怕找我不太合适。”他笑了笑,“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非常奇怪。”
1.英式入侵的音乐源头,它强劲而有旋律性,是美国的摇滚与R&B,以及英国的噪音爵士的混合体。(译者注)
7
1998年5月
凯瑟琳正在兰姆旗酒店楼上的房间里调好一杯杜松子酒补剂,她的手机响了。“你好!我是凯瑟琳·希斯科特,你是?”她接起电话,心想,但愿不是唐·斯玛特打电话来取消访谈。
“是凯瑟琳吗?我是保罗·贝内特。爸爸说你在伦敦,是吗?”
“是的。我来伦敦好几天了,主要是和几个人谈谈那本书。”
“我也在城里,明天回布鲁塞尔。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凯瑟琳很高兴,“好啊!”于是便约定晚上七点见面。晚上要与保罗一起吃饭,这让凯瑟琳满来了精神。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一脸憔悴的人,正犹犹豫豫地打量着她。
“请问你是凯瑟琳·希斯科特女士吗?”他问。
“您是唐·斯玛特先生吗?”她欠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他一边点头,一边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如果从乔治·贝内特的描述她可认不出斯玛特。乔治所说的一头红发已变得花白,看起来他刚刚刮过胡子,皮肤显得又干又松弛,脸上已有老年斑,给乔治留下深刻印象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发黄。
“谢谢您愿意和我谈谈。”她说。
他呷了一小口啤酒。“我是自讨苦吃,”他说,“按理说,我应该写这本书。从案发当天起一直到审判结束,我一直跟踪报道。只是乔治·贝内特后来不给我透露消息。我想主要是因为他嫌我老是提醒他的失误。”
“他的失误?”
“他极力想找到活着的爱丽森·卡特尔。后来他才明白,爱丽森其实已经死了。从那以后,爱丽森的死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所以他不愿意和我交谈。只要他一坐下,看着我,他就会想到,是他让鲁丝·卡特尔精神崩溃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你吸烟吗?”
凯瑟琳摇摇头。
他点着烟,愉快地叹了口气。“大家都戒烟了。就连新闻编辑室也成无烟区了。嗯,凯瑟琳,如果我来写这本书,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了笑。“很有意思,唐。”
“当然了,”他说着,“从案发第一天起,从乔治说的第一句话当中,我就知道他值得一写。他很倔强。他一定要将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一查到底。其他警察,只是例行公事。当然,他们也为卡特尔一家感到难过。我相信,那些当了爸爸的警察,每天结束寻找爱丽森回到家里时,肯定比平时要多拥抱一些他们的女儿。”
“可是,乔治就不同了。他把办案视为使命。谁都有可能放弃爱丽森这个案子,唯独乔治不会放弃。即使失踪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他也不会更投入了。在这个案子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关注乔治·贝内特,可我始终搞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卖力。好像那是他自己的事。”
“对我来说,这可真是个好机会。我第一次为一份在全国发行的报纸工作就是在《每日新闻》的北方报馆,当时我正在搜集素材,争取进入伦敦报业。我以前在《每日新闻》上报道过波琳·瑞德和约翰·吉尔波瑞治失踪的消息,我想,如果我可以让警察把这两起失踪案与爱丽森的案子联系起来,那我就会抢到一个头版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