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刑场(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完结】 > ★书香门第★刑场.txt

第六章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1

1998年8月

凯瑟琳盯着这封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这是在开玩笑。可是,她马上就知道自己感觉错了。她知道乔治·贝内特绝对是一个绅士——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人——不会开这种荒唐的玩笑。她把信又读了一遍,心想他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或许从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中解脱出来之后再去斯卡代尔让他彻底崩溃了,当时有些人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她把这种可能也排除了,乔治·贝内特是个特别理智的人,三十五年来他从没失去理智。他自己不止一次地说,重温这个案子没有他担心得那么艰难。

可是信中所言让凯瑟琳方寸大乱。心里的怒火搅得她坐卧不宁。邮差把信送来时,她早饭刚吃到一半。她正在等编辑让她改稿的信,不料等到的却是这封倒霉的信。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拿起电话,但是还没拨到乔治号码的前三位,她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下了。多年的记者生涯已经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在电话里很容易找个说法把人搪塞过去。她必须面对面地来处理这件事。

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和吃了一半的面包撂在桌上。四十分钟后,她已到了乔治家旁边的那个蓄水池旁边,向右一转就是乔治家。凯瑟琳因为沮丧而无法平静。她脑子里全是乔治的专横武断,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把他惹着了。他从未表现出一点点蛮不讲理的迹象。她一直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可她不明白朋友竟然这样对待她。

她心里明白,这本书与其说是他的,不如说是她的,那他就没有权利从她这里抢走它。她没有被他对簿公堂的威胁所吓倒,因为有合同。但她担心他的反对会影响书的销量和她个人的声誉。如果有一个知道案情内幕的人站出来唱反调,那她的损失可就无法弥补了。可是,她不会束手就擒,她要拼一下。如果乔治置他们的友谊于不顾,她也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管这个决心多么难下。

她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往前开。乔治家的两辆车都停在车道上,她只能绕过他们那栋石灰岩的别墅,把车停在半山坡的临时停车处。她急匆匆大踏步地从车道上跑过来。

她按响门铃,好像家里没人。不过,就算乔治步行到村子里去了,安妮应该在家。她有风湿症,去哪儿都得坐车。凯瑟琳离开大门,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她想他们可能趁着早晨阳光还不太炙热的当儿在花园晒太阳呢。但她同样扑了个空。花园里没人,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五颜六色的花圃,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微型西辛赫斯特城堡花园。

就在她重新折回到前门时,她想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保罗和海伦租了一辆车,那很有可能他们今天带乔治和安妮出去了?这个念头让她决心必须和乔治说个明白。如果她得等到睡觉时间才能把他等回来,那她就等到那个时候。她正站在车道上寻思是在车里等上一个小时,还是在水池旁的书店里随便翻翻那里的书,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乔治家的邻居站在台阶上,好奇地看着她,“是凯瑟琳吗?”她又叫了一声。

“你好,桑卓,”凯瑟琳应道,内心深处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完全是一种职业习惯,“我想你不知道乔治和安妮去哪儿了吧?”

她瞪大眼睛看着凯瑟琳。“你没听说吗?”她终于开口了,语气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高兴,因为她知道一件连凯瑟琳都不知道的事。

“我没听说什么?”凯瑟琳淡淡地问道。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心脏病犯了。”

凯瑟琳不相信地盯着她。“心脏病?”

“今天早晨救护车把他送医院了,”桑卓说,似乎显得饶有兴致,“当然,安妮在救护车上陪他。保罗和海伦开车跟在后面。”

凯瑟琳惊呆了,她清了清嗓子,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保罗回来取他爸爸的东西,我们听到一点消息。乔治在重症监护室。保罗说很危险。不过医生说乔治很顽强。我们当然都知道。”

凯瑟琳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得意。是因为她知道了凯瑟琳不知道的事而沾沾自喜吗?她不愿意这么想,可又想不出别的解释。“哪家医院?”她问道。

“他们已经把他送到德比的心脏病专家救治中心。”她说。

凯瑟琳转身朝停在山坡上的车走去。“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桑卓在她身后喊,“你不是家属,他们不让你进。”

“我们走着瞧。”凯瑟琳硬邦邦地低声回了一句。她对乔治的担忧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怒火,这也在意料之中。乔治怎么能迫不及待地先去敲死亡的大门,至少要让她知道真相呀?

直到她开车来到德比郡,她才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那一晚全家肯定都吓坏了——安妮、保罗、海伦,当然还有乔治自己,他的身体不像他期望的那样健壮,他快要撑不住了。她无法想象对乔治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糟。虽然六十五岁了,但她知道他身体健康而且体形也保持得很好;他的思想比她见过的大部分在职警察还要敏锐。他还能做完《卫报》上的填字游戏,四天的报纸当中,他能做完其中三份上面的游戏,凯瑟琳自叹不如。跟他近距离合作已经让她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同时也有仰慕之心。她连想都不愿想他会被疾病打垮。

重症监护室不难找。凯瑟琳推开一扇双层门,却发现接待室空无一人。她按响桌上的蜂鸣器后就在那里等着。几分钟之后,她又按了一次。一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护士从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中走出来。“您有什么事?”她问。

“我想问问乔治·贝内特的情况。”凯瑟琳笑了一下,赶忙说道。

“您是他的家人吗?”护士淡淡地问。

“我一直和他一起工作,我是他们家的朋友。”

“我们只允许直系亲属进去探视。”她说,语气中没有一点歉意。

“我能理解,”凯瑟琳的脸上又挂起笑容,“不过,您能不能告诉安妮——就是贝内特太太,告诉她我来了?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喝杯茶。”

护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微笑。“我当然可以转告。你叫什么名字?”

“凯瑟琳·希斯科特。我在哪见贝内特太太比较好?”

护士给她指了指咖啡馆,她刚转身要走,凯瑟琳又叫住了她,“那乔治呢?你能说说乔治的情况吗?”

这次,护士的声音柔和了些。“他还没脱离危险,不过病情稳定了。后面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凯瑟琳茫然不知所措地走回到电梯旁。到医院才明白乔治的病危在旦夕,但桑卓的话却没让她有这种感觉。在那些紧闭的大门后面,乔治的身体被接上了各种机器和监控器,先不考虑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会怎样?他还会记得给她寄了这封信吗?他给安妮说过这件事吗?她能表现得像这个意外没有发生一样吗?这么想不全是为了她自己的缘故,她在给自己的想法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为了让这一家人不要过多地担忧?

凯瑟琳找到那个咖啡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要了一瓶矿泉水。她的脑子不停地在转,直到保罗走到她跟前,她才看见。今天他简直跟乔治就像一个人。她以前端详过他父亲在他这个年龄时的照片,此刻好像她墙上照片里的那个人就站在眼前,只是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软毡帽换成褪了色的牛仔裤和球衣。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像他的腿再也撑不住了。

“我真的很难过。”凯瑟琳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

“他现在怎么样?”

保罗耸了耸肩膀。“情况不太好。他们说是大面积心肌梗塞。他现在还没醒过来,但他们好像认为他会恢复知觉。哦!上帝......”他把脸深深埋进手里,显然非常难过。凯瑟琳看着保罗,他重重地喘着气,肩膀耸动着,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终于,他平静下来,继续跟她说,“在救护车上,他的心脏一度停止跳动,我想他们担心会伤及大脑。他们正在讨论要给他做个扫描,但他们也不确定会是什么结果。”他盯着桌子。凯瑟琳同情地握住他的手。

“发生了什么事?”她轻声问道。

他又叹了一口气。“是我们的错,是我和海伦的错,我没法不这么想,是——”他突然不说了,“如果你不介意,咱们出去走走好吗?医院的气氛太压抑。我的脑袋好像塞满了棉花。我得吸点新鲜空气。”

他们乘电梯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凯瑟琳指了指停车场那边的一排椅子。于是,他们走过去,坐下,茫然地望着那一大片玫瑰花丛。保罗转过脸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爸爸心脏病发作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凯瑟琳硬着头皮问。

保罗抓了抓头发,“我们去了斯卡代尔,不知道是什么事让爸爸气坏了。我真不知道那到底是件什么事,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看得出来,我们到了珍妮丝家后,爸爸的情绪就很激动。我们进门时,我简直觉得他快要晕过去了。他脸色苍白,全身是汗。就像人们通常头疼得受不了时的那种样子。他显得心烦意乱。他没和珍妮丝说一句话,只是不停看着自己的周围,好像觉得房子的木头缝里有鬼出来似的。”

“他有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舒服?”

保罗用手指搔搔鼻梁。“我想,是因为重回斯卡代尔庄园勾起了他的心病吧。很显然,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加上你们两人为了这本书所进行的合作。”他的肩膀垂下来,“都是我的错,他说他真的不想去斯卡代尔,我当时就应该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去。”

“你又不可能想到这会让你爸爸病倒,”凯瑟琳温和地说,“你不能这么想,心脏病也不是一夜之间就患上的,而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拿你爸爸来说,作息时间不规律,吸烟过多,吃饭也是在小饭馆随便凑合。所以,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造成的。”

保罗的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可是带他去斯卡代尔是他心脏病发作的直接原因。”

“不一定。你刚才跟我说你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过分不安。”

“是的。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情形。我们在花园里吃的午饭。他几乎什么也没吃,这跟他平常不一样。他说是因为天气太热,说实话,那天不是很热。午饭过后,珍妮丝陪妈妈在花园散步,她们是一个时代的人,聊的话题也是五花八门。爸爸在村子的公共绿地那儿散步,不过,他只去了十来分钟,之后,就呆呆地坐在栗子树下。我们三点离开的,因为妈妈想去巴克斯顿那家手工艺品商店转转,大概六点我们回到家。”

“乔治有没有说碰上了烦心事?”

保罗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他要写一封信,就上楼了。海伦和妈妈在准备茶点、色拉,我在修剪草坪。大概半小时之后,他下楼了,说要去趟麦特洛克的大邮局,他想赶最后一班邮车把信寄出去,因为邮车这时候是不到这里收送邮件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爸爸办事从来不拖沓。”

凯瑟琳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保罗一直猜那封对他爸爸来说非常重要的信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对他不公平,所以,凯瑟琳说,“那封信是写给我的。”

“给你的?他在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保罗显然懵住了。

“我想他觉得没必要和我面谈,所以写了那封信。我想他没打算和我争论,他知道争论肯定免不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保罗皱起眉头。

“你爸爸让我不要出版这本书。什么也没解释。”凯瑟琳说。

“什么?但那样做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没弄明白。所以,今天早上我就来到克罗姆福特。你们邻居告诉我你爸爸心脏病发作住院了。”

保罗瞪着凯瑟琳。“所以,你来这里和他吵架?你太过分了吧,凯瑟琳。”

她摇摇头。“不!你误会我了,保罗。听到乔治被送进医院,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你们一家人。我想帮你们做点什么。无论什么。”

保罗没吭声,他在想凯瑟琳说的话,他的眼神有点半信半疑。

“经过这六个月,我变得非常喜欢你的父母。不管这本书有什么麻烦,都可以等。相信我,保罗,我更关心你爸爸现在的身体状况。”

保罗开始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他显然缺少他父亲的沉着冷静。“听我说,凯瑟琳,刚才对你那样,我很抱歉,可是,昨天一晚上真的太紧张,我脑子都乱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如果我能帮点什么,一定告诉我,好吗?”

保罗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还真能帮我。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让爸爸心脏病发作。如果我要帮爸爸,就得先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爸爸和斯卡代尔到底有什么牵连,所以,或许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激动到心脏都受不了的程度。”

凯瑟琳突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保罗的话正好和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不谋而合,她一下子放松了。“我会尽力的,”她说,“昨晚再没发生什么别的事情让他难过吗?我是说,他从邮局回来之后?”

保罗摇摇头。“我们一起去了村子里那家酒馆。酒馆后面有个花园,我们就坐在那儿喝啤酒,也没多说什么。”他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不过,他显得焦躁不安,好几次,我不得不把话说两遍,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谈话上。”

“海伦有没有觉察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跟我的感觉一样。他好像掉链子了。她认为从到斯卡代尔,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她注意到了,可是如果跟他不是很熟,倒也算不了什么。如果爸爸的一言不发让她姐姐不高兴的话,她肯定也不会跟海伦说什么……”

“乔治不会有意冒犯珍妮丝,”凯瑟琳说,“无论他多么难过。他是个好人。”

保罗清了清嗓子。“是的,没错。”他看看表,“我得回医院了。”

“你什么时候回布鲁塞尔?”凯瑟琳也站起身问道。

他耸耸肩,“我们原打算后天回去。显然现在走不了,我得留下看看他的情况再说。”

“我陪你回去。”

快到医院门口了,保罗喊了一声,“是海伦!”便惊慌失措地跑过去。

海伦等他走近后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听可口可乐,看样子正要喝。她满脸笑容,可保罗没有注意到。“是爸爸有什么事吗?”他追问。

“没有,我出来吸点新鲜空气。”她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

“乔治的病怎么样了?”凯瑟琳问。

海伦摇摇头。“还是那样。保罗,我想我们应该劝你妈妈出来喝杯茶,吃点什么。”她对凯瑟琳歉意地笑笑,“你知道乔治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后,安妮一直守在他身边。她快把自己熬坏了。”

“你们忙吧!”凯瑟琳说。

保罗拉住她的手。“想想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想起了什么,好吗?”他说,“拜托了。”

“我会尽力的。”凯瑟琳说。她看着他们走进医院,觉得很欣慰。自己至少能帮点忙,也许能减轻保罗心中的愧疚,她突然有些吃惊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先考虑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了。因为保罗对乔治给她写的那封信半信半疑。乔治·贝内特在她心中的地位比她先前意识到的还要重要。她坚定地对自己说,这本书会给乔治一个公正的说法,它最终一定会出版。这也是她可以为他们做的一件事。

2

1998年8月

不管是什么事情让乔治·贝内特改变了主意,那件事肯定是在斯卡代尔发生的。凯瑟琳对此深信不疑。他肯定看到什么了,可是,是什么呢?这么短暂的一次拜访怎么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如果他决定让她从某种新的角度对手稿做些改动,她应该能够理解,可是究竟出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要让整个计划都泡汤呢?如果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个好兆头,家里的其他人怎么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八月的一个下午,热浪滚滚,相比她二月第一次重访这个被阴冷的冬天包裹着的小村庄,眼前的斯卡代尔差点让她不敢认了。这里夏天气候潮湿,水草茂盛,浓郁的树荫任凭哪个画家也难以描摹。在这样的绿荫当中,即使斯卡代尔那些最不起眼的农舍看上去都几乎可以用浪漫来形容。没有一丝阴郁的感觉,没有一丝三十五年前那些罪恶事件的影子。

凯瑟琳把车停在庄园主宅第的外面。一辆八成新的丰田旅游车停在车道上。看来珍妮丝·温怀特在家。她坐在车里考虑了一会儿。她不太可能直接走上去就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乔治竟然不许这本书出版?他到你府上拜访究竟遇到了什么,竟至于他完全崩溃,在晚上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可不这样,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她想到去问问凯西·洛马斯前天有没有看到乔治?她从座位调头向拉克农舍望去,可是到处都看不到凯西的车。凯瑟琳火冒三丈地从车里走下来。如果所有的办法都不奏效,她可能就要调动她当记者的那三寸不烂之舌了。她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走到厨房门前,抓起重重的黄铜门环叩门,她听到门环的声音在屋里回响。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门突然开了。阳光刺得凯瑟琳有点眼花,她没看清站在屋里暗处的那个女人的模样。“您找谁?”那个女人问。

“您是珍妮丝·温怀特吧?我认识您妹妹海伦。我叫凯瑟琳·希斯科特。谢谢您安排我参观庄园主宅第,这对我正在写的关于爱丽森·卡特尔案子的书很有帮助。”她的语气并不重,不过凯瑟琳感觉这个女人听了她的话,往后退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冷冷地说。

凯瑟琳的眼睛开始适应厨房里的昏暗。她想,珍妮丝·怀温特显然吓了一跳。“今天不方便,改日吧。我会交代给凯西的。”她赶紧说,恨不得赶紧让她走。

“只在一楼待会儿。我不会打扰您很久。”

“我正忙呢。”她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开始关门。凯瑟琳本能地上前一步,珍妮丝没能把门关上。于是,她明白了乔治·贝内特前天看到了什么。她简直惊呆了。

“有什么事和凯西说吧。”珍妮丝·温怀特说。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凯瑟琳听到锁子咔嗒一声锁上了,然后哗啦一声,门闩也插上了。她转身朝她的车走去,跌跌撞撞的像个梦游者。

现在她想她明白乔治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了。不过,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那件事她拿不准怎么跟他儿子解释。不是跟她要放弃这本书有关,而是她意识到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还有什么隐情,这个隐情甚至连她或乔治都没有想到。这更坚定了她要道出真相的决心,那晚在伦敦她和保罗兴奋地干杯,就是为了真相。

凯瑟琳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对空气中的热浪浑然不觉。刚才那一刹那的震惊过去了,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她刚才看到的一切。这不可能呀,她自言自语道。是她看错了吗?可如果她真的看错了,乔治·贝内特的眼睛也看错了吗?太像了,像得甚至有些离谱。如果这一切真是巧合,她真应该一口气把这个离奇的巧合写出来。但是凯瑟琳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相似到连伤疤都一样。

她从自己的阅读和采访中得知,爱丽森·卡特尔有一个特殊的标记,就是一个伤疤。那是一条细细的白色疤痕,大约有一英寸长,从右边眉毛斜穿过去。那道疤痕贴着眼窝边,一直伸到额头上。那是在她爸爸死后的那年夏天。爱丽森手里拿着牛奶瓶在学校的操场上跑着玩,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倒了。牛奶瓶碎了,一块玻璃扎进肉里。据她妈妈说,这块伤疤在夏日格外显眼,因为她的脸到夏天被太阳晒得有点黑。跟珍妮丝·温怀特的情形一模一样。

没来由的,凯瑟琳的头猛烈地疼起来。她调转车头,慢慢地、小心地开回朗诺。她看到的一切似乎只有一种解释,不过那似乎不可能。爱丽森·卡特尔死了。菲利普·霍金因为谋杀爱丽森已经被处以绞刑。可是,如果爱丽森·卡特尔死了,珍妮丝·温怀特又是谁呢?难道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有一个女人是爱丽森的克隆人,她和1963年发生的事无关?可是如果她真是爱丽森,她的亲妹妹怎么能对此一无所知呢?

凯瑟琳停下车,朝报刊亭走去。她买了二十支万宝路香烟和一盒火柴。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酒很凉,糁得她牙疼。但至少让她清醒了。然后,她点着了一根烟,这是她十二年里的第一根烟。她感到头晕眼花,但还是比刚才觉得好多了。尼古丁渗透到她的血液中,那一刻尼古丁成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她全神贯注把这根烟抽完了,然后摊开纸和笔,坐下来整理今天的笔记。一小时后,凯瑟琳做出了两个假设:

1如果爱丽森·卡特尔没死,她长得应该和珍妮丝·温怀特很像。

2爱丽森·卡特尔就是珍妮丝·温怀特。

她还制定了一个行动计划。如果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要完成这本书,就不仅仅是进行调整和润色的问题。即便那样对她来说也不错。可是如果爱丽森·卡特尔还活着,“死刑之地”这章可能就要比已经写就的内容更加精彩。一旦乔治的身体康复并且能够冷静思考所有这些可能性,她就会采取合适的方式说服乔治接受自己的观点。

第一步,先给她在伦敦的助理编辑打个电话。“贝芙莉,我是凯瑟琳。”她并没觉察到自己的语调热情洋溢。

“嗨!乡下生活还好吧?”

“如果阳光一直像今天这么明媚,我宁愿待在这,不回伦敦了!”

“呵呵!你快回来吧,我都等不及了。这都变成疯人院了。你怎么也想不到路透社今年的圣诞主题是什么?”

“回头再猜吧,贝芙莉。”凯瑟琳严肃起来,“我有一件急事要你办。我需要一个专家,能在计算机上把照片上的人做成中年时的样子。他最好离我这个地方不远。”

“听起来很有意思。”

二十分钟后,她的助手给她打过来,给了她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这个人在曼彻斯特大学,名叫罗伯·克肖。

凯瑟琳看看表,快四点了。如果罗伯·克肖不是在某个遥远的城市度假,那他很可能还在工作。她想还是值得打个电话试试。

电话铃响了三声后有人拿起电话,“罗伯·克肖办公室。”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罗伯在吗?”

“不好意思,他去度假了,二十四号回来。”

凯瑟琳叹了口气。

“要我给他带个话吗?”电话那头的女人问。

“谢谢,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我能帮你什么吗?我是罗伯的助手,芮希·哈里斯。”

凯瑟琳迟疑片刻,突然想到不能失掉任何机会,于是便说,“你能在电脑上把照片上的人做成老了以后的样子吗?”

“哦!会呀。我学的就是这个。”

几分钟之后,她们便谈妥了。芮希晚上除了看电视也没什么要马上完成的事情,而且,她同所有的研究生一样缺钱。于是凯瑟琳开出一笔数目可观的酬劳来吊她的胃口,当凯瑟琳带着菲利普·霍金给他的继女拍的照片赶过来时,她高兴得恨不能马上开始干活。

芮希麻利地扫描了那两张照片,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开始认真地操纵起键盘和鼠标。凯瑟琳不在一边打扰她,她知道自己在工作时有多讨厌别人在背后窥视。她退到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那有一扇窗户打开着,她点了一支万宝路香烟,这是第五支了。她心想,明天她得重新戒烟。或者到她真正弄清这一切时再戒烟。无论是哪个,都不会太久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又吸了三根烟。芮希把她叫过去。她从打印机上拿下三张A4纸摊在凯瑟琳面前。“左边这张,我认为是她的最好状态,”她说,“没什么压力,营养很好,受到良好的照顾,比理想体重大概多了七磅左右;中间这张在某些方面更有典型性——压力较大,不太在意外表,体重达到极限。第三张,没人想变成这样:生活艰难,饭菜都是垃圾食品,吸烟过多——你知道,这样最容易生出皱纹的。”她说着冲凯瑟琳狡黠地笑了一下。

“她有点偏瘦。”

凯瑟琳伸出手指,把第二张照片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除了头发的颜色,这应该就是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给她开门的那个女人的照片。珍妮丝·温怀特的头发已经变成银色,中间夹杂着几根金发。爱丽森·卡特尔,在电脑上被做成现在的样子后,头发依旧是金黄色的,只有太阳穴那儿有几缕灰白的头发。“太神奇了。”凯瑟琳轻轻说。

“是你想要的吗?”芮希问道。凯瑟琳只说她在写一个故事,一个失踪的继承人重新露面索要遗产的故事。

“这证实了我所担心的事,”凯瑟琳说,“你身边有一个人不是她自称的那个人。”

芮希沉下脸。“真倒霉。”

“哦!不!”凯瑟琳说,只觉得心头一阵兴奋,“一点也不倒霉,刚好相反!”

3

1998年8月

凯瑟琳开车驶出曼彻斯特大学,她浑身热血沸腾,每当她就要完成一个重要的创作之时,她都有这种感觉。她高兴得差点忘了她为什么这么兴奋。那个人正躺在德比医院里,靠呼吸机维持着自己的生命,他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她兴奋得不想吃东西,驱车回到朗诺,种种奇妙的可能性都在她的脑海里翻腾。

凯瑟琳决定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明珍妮丝·温怀特的合法身份。珍妮丝·温怀特的存在肯定是合法的,对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否则,她很难拥有财产或找一份好工作。这意味着要查阅出生、婚姻、以及死亡的公共记录。这个活儿要是她自己做,得花好几天。幸好有专门为记者提供这类服务的机构。她打开电脑,准备给法律查询处发一封e-mail,这是一家专门追踪个人或公司信息的机构。

凯瑟琳有理由相信珍妮丝从未结过婚。第一,海伦从没提起她有个丈夫。还有,她收到过一封珍妮丝的律师安排她在别人的陪同下参观庄园主宅第的短信,信中称她“温怀特小姐”。当然,海伦自己结婚又离婚,所以她的姓和她姐姐的不一样。

因此,必须从某个地方找到珍妮丝·怀温特出生的详细信息。凯瑟琳决定来个双保险,也查一下海伦的底细。因为她同所有优秀的记者一样,喜欢刨根问底。她要进一步查清楚在珍妮丝·怀温特出生和1963年12月爱丽森失踪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珍妮丝的死亡记录。从出生证上可以查出珍妮丝父母的结婚登记,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从那里查到她父母的出生信息。这是发现珍妮丝·怀温特和爱丽森·卡特尔之间是否真有关系的第一步。

凯瑟琳把信发出去了,而且注明是特快,她要求对方将查询结果以电子邮件发给她,同时邮寄给她一份同样内容的纸质资料。即使这样,她也知道无论如何都要到第二天下午她才有希望得到答复,她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段时间。

这时,她想起了乔治。她顿时意识到她已经把他从自己的心里抹掉了,凯瑟琳不由感到一阵愧疚,她打电话给医院询问乔治的情况。重症监护室的护士告诉她,病情没有好转。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挂断电话。一想到乔治生命垂危,她忍不住地恨自己;可是,就在她知道他心脏病诱因的那一瞬间,她也意识到,她一生中一个最精彩的故事就要诞生了。她对自己有充分的了解,完全明白那对她意味着什么。凯瑟琳对工作的投入远胜过她对任何一个人的关注。她明白,在大家眼里,她这样很不幸;可是凯瑟琳以为:如果别人无一例外地置你于不顾,你还依然把宝都压在人性上,那才更不幸。人们你来我往,人际关系的确给人带来很多乐趣。她明白那一点,她从中只取能带来快乐和满足的那部分。没有一个人可能像精心采写的独家新闻那样不断带给你巨大的兴奋。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知道等她喝完这杯酒时,可能会有一个结果。

三个小时之后,凯瑟琳在纽卡斯尔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定了一个房间。成功的新闻工作的秘诀就是清楚什么时候要步步紧逼,什么时候要耐心等待,她对这些已经烂熟于心了。深更半夜不打招呼就出现在别人家门口从来就不是个好主意。 她知道还未等她开口,别人就认为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在早晨,大家都很乐观。早在邮递员这个职业出现之前,大家就知道这个道理。她还只是一名新闻记者的时候,无论在哪里,她都避开半夜敲门而选择清晨去采访。

最后,凯瑟琳看着电影频道睡着了,她再睁开眼,已经九点多了。虽然有心事,她还是睡了一个囫囵觉,她心里满是感激。第一件事是给医院打电话。医院说,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有好转的迹象。她试着拨了贝内特家的电话,但只有留言机的声音,她失望地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后,她开足马力在山路上狂奔。还没到那间农舍,门就开了。“凯瑟琳,”汤姆说,宽大的脸上笑得全是褶子,“呵呵,你真是让我措手不及。请进,我们在院子里坐会儿吧。”

她跟着他穿过一尘不染的客厅和厨房来到他房子后面的花园。简直像到了天堂仙境:芳香扑鼻的鲜花和灌木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怪不得她先前来的时候,他说,这个花园真能招蜂引蝶。今天,花园里到处是蜜蜂在嘤嘤嗡嗡地飞舞,他们说话的时候,各色美丽的翅膀不断在她的眼角附近扑闪。

汤姆给凯瑟琳搬了把木椅,自己坐在花园里的条凳上,望着花园那边的大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问。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汤姆。不管我怎么说,听起来都好像我最后还是输了。”她低头看着地面,“乔治的事听说了吗?”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显得很紧张。

凯瑟琳看着他。“他突发心脏病。大家都说非常严重。他在德比皇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据我所知,他从昨天凌晨就陷入昏迷。保罗说,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他的心跳一度停止。”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凯瑟琳,你真好!”汤姆拍拍她的手,“谢谢你。”

“对不起,我给你带来不好的消息。”这一刻,她满足于扮演一个充满关爱的朋友这个角色。

他耸耸肩。“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什么都看开了。安妮怎么样?她肯定是身心交瘁吧。”

“她一直守在床边。保罗和他未婚妻也来了,他们陪着她。”

“可怜的安妮。她一辈子就是为乔治活着。她有风湿症,要说那么累人的陪护,她根本干不了。”汤姆叹了口气,摇摇头。他的目光越过花园,望着北海那蔚蓝的波光。

凯瑟琳掏出一盒新的万宝路。“您介意我吸烟吗?”她问。

他那浓密的眉毛挑了挑。“我以为你不吸烟。但你是客人,请便吧,”他起身走到花园一角的树荫下,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陶土浅盘,“可以用这个当烟灰缸。慢慢抽。”汤姆又坐回凳子上,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叉在一起,手揣在灯芯绒裤兜里。

“星期一,乔治去了斯卡代尔。晚上,他的心脏病就发作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送乔治去的斯卡代尔吗?”汤姆的眼睛因为惊讶睁得很大。

“没有,我从来没有说动他到那儿去。是保罗,他和他的未婚妻海伦一起回家,他们打算今年底结婚。总之,海伦的姐姐珍妮丝几年前就搬回到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他们安排好了,星期一带乔治和安妮去那里共进午餐。我知道,去斯卡代尔,乔治觉得不舒服。不过据保罗说,一到那里,他的举止就开始变得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

“保罗说他好像很紧张,没胃口。除了在村子里的公共绿地转了转,就是坐在花园里,跟谁都不说话。保罗说他心神不宁,后面的时间,一直到傍晚,他都特别焦躁。”凯瑟琳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跟汤姆说话她得非常谨慎,这个人非常善于捕捉你没有告诉他的细微之处。

“他病倒之前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别再做这本书。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说他发现了一些新情况,这本书必须终止。我去医院探望他时给保罗说起这封信。我确信,乔治在斯卡代尔肯定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于是他对这个案件的某些方面有了新的认识,或者是担心已经写进书中的某些内容。保罗也这么认为。他非常内疚和痛苦,他觉得乔治突发心脏病是他造成的,因为是他说服乔治去斯卡代尔的。他让我查查乔治给我写那封信背后的原因。于是……”她耸了耸肩,“我得试着寻找答案。”

“你还真是当警察的好材料。”他语带讥讽。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是夸我。”她摆弄着手里的烟,然后果断地把烟掐灭。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敬重警察,他们做的事对我来说太难了。”他说,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她知道他不是那样想的,“你去哪儿找答案了?我好像猜不出来?”

“没错,我又去了趟斯卡代尔。我想问问海伦的姐姐能否再让我参观一下庄园主宅第,看看我能不能发现是什么让乔治如此难过。”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这样她也可以望到大海。

“能吗?”

凯瑟琳忙又点上一支烟,她用余光看到汤姆在审视自己,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双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可是她想:他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她要说的话。“我没进去,”她说着,嘴里吐出一口烟,“可是我确实明白了,一定是那件事让乔治惶惶不安。”她说着打开包,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电脑制作出来的爱丽森·卡特尔中年时的照片。

汤姆伸手要拿,凯瑟琳却摇摇头。“等一下。开门的那个女人,那个应该是海伦姐姐的女人——是爱丽森·卡特尔的翻版。甚至疤痕都是一样从眉毛中间穿过。”她把文件夹递给汤姆。他战战兢兢地打开文件夹,好像他认为它会在他眼前爆炸。他看到的比他所害怕的任何东西还要让他恐怖。他张大嘴巴。“我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拿着菲利普·霍金给爱丽森拍的照片找了个专家,在电脑上把照片上的人做成中年时的模样。这就是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给我开门的那个女人。但如果爱丽森还活着,她长的也应该就是那样。”

汤姆手中的文件夹在抖动。“不!”他大喊一声,“搞错了吧。她肯定是她家的一个亲戚。”

“连伤疤都一样,汤姆。人不可能有一模一样伤疤?”

“你肯定弄错了。你不可能仔细地看她。是你的想象在捣鬼。”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汤姆。不是我的想象让乔治突发心脏病。无论我看到的是什么,我想他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的缘故。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你去看看珍妮丝·温怀特,然后告诉我,也告诉乔治她不是爱丽森·卡特尔。因为从我的职业来看,我碰巧抓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独家新闻。”

他一只手捂着脸,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揉来揉去,脸上的皮肤被他搓得像皱巴巴的兽皮。他的手突然落下来,放在大腿上,他呆呆地盯着凯瑟琳。“如果真是这样,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开了这么远的路到北边来,一路上也没有想别的事:她的脑子就跟坐着过山车似的,一会儿在最高点,她想的是她披露这件事对她的职业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一会儿落到最低点,她在想对乔治·贝内特和他的家人会怎样。她知道她得在这两点的后果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但首先,她得掌握全部真相。凯瑟琳直视着汤姆的眼睛说:“这意味着他们以一桩未曾发生的罪行绞死了菲利普·霍金。”

4

1998年8月

汤姆·克拉夫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总是很现实,能从自己周围的事物中汲取养料;他的另外一个优秀品质就是坚韧不拔。所以,即使他自己觉得在警察局工作的那几年没有带给他丰富的收获,他还是留在了警局,因为正是为了伸张正义,他当初才选择了那份职业。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也没有丢掉他酷爱的两样东西:养鸟和听爵士乐。

可是当他告诉凯瑟琳就是爱丽森·卡特尔的案子结束了他的警察生涯时,他说的也是事实。他过于在意一起案件的结果,这起案子顶多不能算是滴水不漏。在准备审讯阶段,杀害爱丽森的凶手可能没有归案的念头让他日夜难安,他再也不想让那种感受重来一遍。他花了好几年把他对自己当初的调查及其结果的感觉重新过了一遍,几个星期后,他离开了德比郡警察局。他对此从来没有后悔过。

几个月前,凯瑟琳·希斯科特的来访迫使他在退出警察这一行后第一次重新审视过去。在那次访谈开始前的几天,他在农舍的山崖和陡岬附近散步,心里反复思考斯卡代尔的那桩案子。

他作为警察的优势之一是他的直觉。这常常使得他在缺乏具体证据的情况下也能将侦破工作继续下去。这个本领不仅能让他将罪犯绳之以法,还给他带来了一些其他好处。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菲利普·霍金是一个下流胚。他第一次见到霍金,这种直觉就很强烈。甚至在乔治·贝内特怀疑霍金之前,汤姆·克拉夫就觉得这个乡绅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乔治刚一下令要他们盯紧霍金,汤姆就像一只猎犬冲进现场一般,想要嗅出每一个对这个案子有利的证据。在寻找菲利普·霍金的罪证这项工作中,没有人比汤姆更卖力,甚至乔治也比不上他。

即使如此,汤姆在心里从来不曾确信霍金就是杀人凶手。他一点也不怀疑那个家伙是一个下流的性欲狂魔。那些照片让他噩梦不断,他知道那些照片没有被人做过手脚,乔治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对它们做过手脚。虽然他鄙视霍金,甚至憎恨他,他却从没有完全相信那个人会是他们说的杀人犯。可能是因为这点怀疑,他拼命想要把这个家伙的案子办成铁案。他试着让自己像陪审团那样被完全说服。霍金最终被定罪,看来他的直觉出错了,这打消了他做警察的自信。

现在凯瑟琳扔下了另一颗炸弹。她相信乔治·贝内特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就是因为意识到了她所意识到的事,那就是,爱丽森·卡特尔还活着,活得很好,而且就住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没什么意义。可是,如果凯瑟琳是正确的,这就证实了汤姆·克拉夫过去所感觉到的不安。不过,这一次,他可能要明白地说出来,多年前的一切都错了。如果爱丽森·卡特尔真的活着,那么这件事所产生的反响将是令人惊骇的。先不说各种可能的法律后果,不管保罗·贝内特的未婚妻是谁,她都与一个可怕的错误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他未来的公公对促成这个错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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