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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 当前章节:12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你说什么?自称?什么意思?我要叫警察。”说着,她转过身准备打电话。

汤姆和凯瑟琳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她打开电话簿查询号码,还回过头看看他们是不是还站在那里。凯瑟琳礼貌地笑笑,汤姆又一次摇了摇头。她刚拿起话筒,汤姆神情难过地说:“这样不太好。”

“不,汤姆,让她打吧。我倒想听听她是怎么复活的,”凯瑟琳说。爱丽森吓呆了,“我不会搞错的,爱丽森。我知道,珍妮丝一九五九年就死了,准确地说,死于五月十一号。你多萝西姨妈和你塞缪尔叔叔都很伤心。你也挺难过,因为你和珍妮丝年龄差不多。”

爱丽森的眼睛充满了恐惧。汤姆想,这么多年,她为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刻不知做了多少噩梦。他不由地感到一阵深切的同情。最终,这一幕还是在她的眼前拉开了。他能想象出,在这一刻,恐惧感是如何传遍了周身。两个陌生人站在她的厨房前,一个因为三十五年前被她愚弄,有充分的理由对她进行报复;另一个拼命地要把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暴露给极度渴望轰动效应的世界。凯瑟琳的步步紧逼并没有奏效。他想,他得让大家平静下来,让爱丽森感到他们的到来是把她从可怕的处境中解救出来的最好机会。

“爱丽森,坐下,”他温和地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如果我们想毁了你,凯瑟琳一拿到珍妮丝·温怀特的死亡证明书,我们就直接报告给警察局了。”

她就像一个预料到危险的动物一样,慢慢地,紧张不安地,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在凯瑟琳对面。“这和你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她问她。

“乔治·贝内特就因为那天在这栋房子里所看到的东西,现在还躺在德比郡的医院里。我想海伦肯定打电话告诉你了。”凯瑟琳说。

她点点头。“是的,我很难过。我希望他平安。”

“如果你希望他平安,就不应该让他到这儿来。”汤姆说道,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苦一起迸发了出来,“你猜到他认出你了。”

她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我怎么能给海伦说我不想见她未来的公公?反正是要见,总比在婚礼上见面好吧?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凯瑟琳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紧张。“我花了宝贵的六个月时间和乔治·贝内特一起讲述一个故事。可是最终发现我们两个都陷进了一个谎言之中。乔治·贝内特为发现真相,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也不能让谎言继续下去。”

“就算让乔治·贝内特感到丢脸,就算毁了保罗和海伦,这又算得了什么?”爱丽森大喊起来,她再也不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代价远不止这些。”她突然用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睛,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光是伤感没有用。别再浪费时间了,爱丽森,”凯瑟琳冷冷地说,“是时候了,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很有可能是个骗局。谁都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为了编造故事,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说不定你对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了解。你实在没办法了,就豁出去了,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

凯瑟琳打开包,拿出那四张证书的复印件。“我们先从这儿说起吧。”说着,她啪的一声把复印件扔到爱丽森那边。爱丽森慢慢地看着,利用这个间隙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她抬起头,脸上又显出了冷漠矜持的表情。但凯瑟琳注意到,她浅绿色衬衫的袖子上渗出了汗水。

“那又怎么样?”爱丽森说。

凯瑟琳拿出那几张用电脑做成的她中年时候的照片,推到爱丽森跟前。“这是用电脑在曼彻斯特大学做成的。如果爱丽森还活着,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在照镜子?”

爱丽森不由地张开了嘴,露出了紧紧咬着的牙齿。她吸了一口气,看了凯瑟琳一眼。看到她的眼光,凯瑟琳非常庆幸汤姆和她在一起。

“据我们所知,你不是珍妮丝·温怀特。多亏神奇的DNA技术,我们基本上能够证明的是,你就是爱丽森·卡特尔,我们完全能够证明的是,海伦不是你的妹妹,而是你女儿。你不幸落入你继父菲利普·霍金的魔爪,遭到蓄意的凌辱和强奸,在你十三岁的那一年生下了海伦。菲利普·霍金因为被认为是杀害你的凶手而被绞死。如果我们把已经掌握的情况向警察局汇报,他们就会挖出尸体,通过做DNA鉴定,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这很简单。”凯瑟琳的语调冷静超然。

“爱丽森,她说得对,”汤姆说,“我刚才说过,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为了对每一个和这个案子有牵连的人负责,我们需要知道真相。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想一想,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凯瑟琳没有征得同意,便掏出一支烟,自己抽上了。汤姆走到洗涤池边,给她拿了一个盘子。在这期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爱丽森默默地看着那些电脑做成的照片。茫然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据我们分析,事情是这样的,”汤姆坐在她旁边,轻轻地说,“霍金侮辱了你。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敢告诉你妈妈。大部分孩子都这样。可是你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她失去了一个丈夫,如果你逼着她在霍金和你之间做出选择,她会再一次陷入难以自拔的悲痛之中。后来你怀孕了,你妈妈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爱丽森轻轻地点着头。一滴眼泪从右眼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所以她把你送到你姨妈和你姨夫那儿,并一再叮咛从此你就叫珍妮丝,”汤姆继续说道,“然后她就利用你给她提供的信息来诬陷他。表面上看是乔治偶然发现了这些线索,实际上是她精心安排的结果。她甚至还找到了存放那些照片的地方。在这整个过程中,你始终保持沉默。你害怕怀孕,你感到胆战心惊。你失去了你的童年,失去了享受生活的大好时光。你甚至不能把孩子作为自己的女儿来抚养。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因为你想着你会过上正常体面的生活。可是,保罗和海伦相遇并且相爱了,这真是一个可悲、可叹、可怕的巧合。”

爱丽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好像根本用不着我,已经自己琢磨出来了。”

汤姆把手放在她胳膊上,说:“我们没说错吧?”

“不,汤姆,”凯瑟琳忍不住了,她一点也没有被这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所感动,“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在到这儿之前,我们以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其实不然,对吗?爱丽森,你刚才已经说漏了嘴。你说这不仅仅毁了保罗和海伦的生活,还有其他代价,那就告诉我们吧。”

她抬起头,气冲冲地看着凯瑟琳。“你错了。再没有什么可讲了。”

“我认为还有。我想你会告诉我们的。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不会站在你这边。你和你妈妈合谋杀害了菲利普·霍金。那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不是因为一时的愤怒。你们密谋了几个月,而且一直守口如瓶。你确实是尽情地报复了一番。但是,我认为你应该对此后果负责。如果你不想毁了海伦的生活,你很多年前就应该告诉她真相。”凯瑟琳愤怒地说。她一定要追问下去,不能让爱丽森的痛苦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无论她的眼泪多么真诚。“你所做的一切现在使得另一个人的生命,一个好人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这全都因为你母亲没有胆量亲手杀了菲利普·霍金。”

爱丽森抬起头。“你什么都不明白,”她愤慨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你就帮我弄明白吧。”凯瑟琳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爱丽森狠狠地盯着凯瑟琳,过了好长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去拿样东西。”看着汤姆把椅子推开也准备站起来,爱丽森赶紧说:“别担心,我不会跑,我不会做任何傻事。有点东西我需要拿给你们看。看了之后,在我告诉你们真相的时候,或许你们就能会相信我。”

她走出厨房,汤姆和凯瑟琳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你对她太凶了,”汤姆说,“我们不应该让她再受煎熬了。”

“好了,汤姆。她还在对我们隐瞒实情。除了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肯定还有她不愿意说出来的事。她承认和她妈妈合谋杀死了她的继父,但依然还有一些事情埋在她的心里。”

汤姆用几乎可以说是不屑一顾的眼光看着凯瑟琳。“你以为你有权利知道那些吗?”

“我想我们都有。”

他叹口气。“我希望在我们死前都不要后悔,凯瑟琳。”

8

1998年8月

爱丽森捧着一个上了锁的铁质文件盒返了回来。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把锁打开。她猛地把盖子一揭,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好像盒子里的东西会咬住她似的。她耸着肩,胳膊抱在胸前。“我把水烧上,”她说,“喝茶还是喝咖啡?”

“咖啡,不加糖。”凯瑟琳说。

“茶,”汤姆说,“加牛奶,再加一块糖。”

“我的一生都在这个盒子里,”爱丽森说着便转过身,穿过房间去烧水,“你们随便看,看完之后,可能对我的过去也就没有多少可说的了。”她有转过身,看了一眼凯瑟琳。

汤姆和凯瑟琳小心翼翼地向这个盒子靠近,就像清除炸弹的专家慢慢靠近一个可疑装置一样。盒子里放着十来封黄褐色信封,每个信封大约有十英寸长八英寸宽。汤姆抽出第一封,笔迹是潦草的大写印刷体,墨迹已褪色,上面做了标记,写着“玛丽·克劳瑟”。

这时,从厨房里传来了沏茶、冲咖啡的声音,汤姆把手指插进信封的口盖,把信倒在桌子上。十几张黑白照片,几张底片,两张未经整修的照片小样。这些可不是一个七岁小女孩儿快乐的童年照,而是模仿成人性行为的淫秽照片,淫荡下流的姿势让凯瑟琳觉得恶心。其中一张照片上有菲利普·霍金,他的手插在孩子的两腿之间,孩子正在哭泣。

其他信封上分别写着“玛丽的弟弟保罗,九岁”、“珍妮特,十三岁”、“雪莉,八岁”、“波琳,六岁”,“汤姆·卡特尔,三岁”、“布莱德(七岁)和桑卓·洛马斯(五岁)”以及“艾米·洛马斯(四岁)”。内容的恐怖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凯瑟琳仿佛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她真希望没有看到这一切。她两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汤姆转过脸,把这些信封又重新放回盒子。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们一定要置菲利普·霍金于死地的最根本原因了。他对爱丽森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十恶不赦,刚才所目睹的更是丧尽天良,罄竹难书。如果他三十五年前看到这些照片,他真不知道他会不会难以自制地掐死他。爱丽森将一个托盘放在桌子上。“如果你们觉得茶和咖啡太淡,那你们得去朗诺的酒馆。我家里没酒。我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天天把自己泡在酒里,只有透过酒杯的世界才会让我觉得好一些。后来我明白了,这样下去,不就是让他赢了吗?他妈的,我遭了这么多罪,不能就这样下去。”她的话听起来很冷酷,但嘴唇却一直颤个不停。

他倒好茶和咖啡,坐在了凯瑟琳和汤姆的对面,还有她的那个潘多拉盒子。“你们想知道真相,”她说,“现在这些照片也成了你们心理上的负担,还得好好琢磨该怎么办。”凯瑟琳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觉得自己真该死。那些照片已经铭刻在她的脑海中,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别想安稳地睡觉了,她一定会做噩梦。

汤姆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浓密的眉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知道,由于深感震惊,他还没有从自己的精神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们说,”爱丽森显得很疲惫,“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三十五年了,我从没说起过。这事儿结束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在斯卡代尔,我每天看见凯西·洛马斯,但我们从来不说。你们到这儿来,想把这些事再翻出来,即使这样,我们谁也没有坐下来说一说该怎么办。我们认为,我们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负罪感。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把负罪感说个别人。在学心理学之前,我个人的经历早就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她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看着凯瑟琳。“我从没想过我能永远隐瞒下去。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当中,甚至敲门声也会让我胆战心惊。我记得我母亲给多萝西打电话,告诉她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她每天都打。她说乔治·贝内特是一个有责任心又诚实的好警察,所以她如坐针毡。她说,他很执着,她相信他一定能够发现真相。可是他没有。”

汤姆抬起头。“这里所有的人好像天生就会撒谎一样,”他冷冷地说,“爱丽森,你就不妨把剩下的都告诉我们吧。”

爱丽森叹了口气。“你们都应该知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那时,不论是家里还是社区里都根本不会发生强奸儿童的事情。那都是些性变态的人才有可能干的勾当。如果你跑去告诉老师、医生或乡村警察,说斯卡代尔的乡绅强奸或者鸡奸村里所有的孩子,他们会说你疯了,把你关起来。”

“你们也应该知道菲利普·霍金完完全全地控制了我们。他控制了我们的生活,控制了我们的家庭生活。在老乡绅卡斯尔顿时期,我们差不多就像生活在封建时代一样,甚至大人也不会对乡绅有什么异议。我们当时只是小孩儿。我们不知道可以告发这位新乡绅。我们彼此不知道或者不太肯定别的孩子也遭受了同样的凌辱。我们害怕极了,不敢给大人说,甚至互相之间也不敢说。”

“他是个很精明的流氓。他向我妈妈献殷勤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他有恋童癖,在娶她之前那段时间,他还顾不上我。那时他看上去真像个好人。他给我买东西,但从不骚扰我。我敢说,他之所以要娶我母亲,就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意图。要是有人敢把他的事儿说出来,他就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好像是在说,我刚娶了这么漂亮的新娘,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指着汤姆说,“你们也会相信他。”

汤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或许会的。”

“肯定会。不管怎么样吧,我刚说了,在他结婚前,他没碰过我。可是刚一结婚,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他会用‘爸爸为你做了这多事情,小女孩是不是应该向爸爸表示一下对他的感激呀?’之类的话来哄骗我,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一个人满足不了他。霍金那个流氓把我们村里除了德里克以外的所有小孩儿都糟蹋了。我想可能是因为德里克已经过了让他垂涎的年龄。”她握着茶杯,又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我妈妈问我,我第一次来月经时她给我买的卫生巾后来怎么再也没有用过。我给她说我再没来过例假。她就问我是怎么回事儿,就这样,我把什么都说了,包括他对我做了些什么,他糟蹋我的时候怎么给自己拍照。妈妈意识到我很可能是怀孕了。”

爱丽森声音沙哑,情绪激动,于是便喝了一口茶。“有一天,趁他不在的时候,她把他的暗室搜了个遍。也就是那一次,她找到了那些照片,就在那个他自以为别人都不会发现的保险柜里。她终于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她把村里的大人都召集起来,给他们看了那些照片。当时的情景你们不难想象。人们咬牙切齿。女人说把他阉割了,让他流血不止,直到他死,男人说制造一起农场事故,然后趁机杀死他。”

“马·洛马斯老人让大家不要太冲动。她说,如果杀死他,我们当中就得有人偿命。即使他被拖拉机碾死,也不会轻易地被认定为一起农耕事故。因为他还算个人物,肯定会有人来调查。他是乡绅,不是一般的农民,无足轻重。稍有不慎,村里就会有人惹上官司,特别是我的肚子当时越来越大,谁都能看出来。而且,她说,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也太便宜他了,得让他慢慢地死。”

“大家担心的另一件事是别的孩子该怎么办。一旦事情传出来,这些孩子将会交由其他人来照顾,因为他们的父母会被认为没有尽到责任。但实际上,斯卡代尔以外的人对这里的生活并不了解。这里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到处乱跑,因为这里非常安全,即使是在盛夏,既没有交通事故也没有陌生人。”

“他们商量了一整天,最后,有个人说他曾看到过一个失踪女孩的报道。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他们最终决定把我藏起来,让人感觉好像是他杀了我。因为他们知道他有一把枪,还有给我拍的那些照片。他们认为,一旦让他担上杀人的罪名,他肯定会被绞死。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必要惊动其他孩子,这些孩子也就不用经历向警察告发他的痛苦了。”

爱丽森长出一口气。“正如我已经料想到的,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完了。计划很快就制定出来了。参与制定的主要是我妈妈、凯西和马·洛马斯,他们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他们还让我在肯塞特的姑姑多萝西和姑父塞缪尔也来帮忙。多萝西姨妈做过护士,她会抽血。在把我藏起来之前,她来过一次,从我身上抽了一品脱血。他们把这些血涂在林子里的树上,还有霍金的一件衬衫上。他们不能一开始就让警察找到那件衬衣和我的内裤,因为他们还需要他的精液,而他们知道肯定会弄到,因为他和妈妈在一起时经常使用避孕套。”她苦笑了一声,“他不想要孩子。后来妈妈设法让他和她发生关系。妈妈对他说,她需要,因为那样她心里会好受点儿。接着,他们把避孕套里的精液抹在我的内裤上。他们并不知道法医能从血迹和精斑上得出多少结论,但是,他们不想在细节上摔跟头。”

“在这整个过程中,每个人对自己该说些什么都很清楚。每个人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一定要扮演好。小孩子都蒙在鼓里,可是德里克和珍妮特知道这个秘密。凯西给他们讲了好几个小时,告诉他们绝不能露出半点口风。大部分时间里,我心神恍惚,到处转来转去。我带着舍普出去溜达,想要把我即将失去的一切全都记住。村子里每个人都很紧张。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很内疚。我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她咬紧嘴唇,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很长时间以后,我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才明白,这不是我的错。但当时,我真的,真的恨我自己。”她迟疑片刻,眼睛里又一次闪着泪花。她使劲儿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擦了一把,又接着讲了下讲。

“斯卡代尔这边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到了将要把我藏起来的那一周,多萝西和塞缪尔从肯塞特搬到谢菲尔德,这样一来,他们的新邻居自然而然就认为我是珍妮丝。这种事在1963年是很容易的。”爱丽森停顿了片刻,眼睛向下看着,好像在搜寻她悲剧的下一章。

“那是一段人人都安居乐业的昌盛时期。”汤姆小声说道。

“是啊。塞缪尔是个熟练的钢铁工人,他要找份新工作也不难。那时,房子也随着工作的变动而变动。”爱丽森说。

“一切都定下来之后,一天,塞缪尔开着他的路虎车在卫理公会教堂旁来接我。我们到了谢菲尔德,我就和他们一起搬到了新房里。他们给邻居说我有肺结核,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和大家在一起,等我彻底好了才能出门。所以,我怀孕的事就没人知道。过了一段时间,多萝西把自己的肚子垫了起来,看起来好像是怀孕一样。”

爱丽森闭上眼睛,脸上突然痛苦地抽搐起来。“那段儿日子太难熬了。”她抬起头,正好和凯瑟琳的视线相遇。这一次,是这位作家先移开了视线,“我失去了一切。失去我的家人,失去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我的未来,失去了斯卡代尔。我的身体发生着奇怪地变化,我恨这种变化。连我母亲也不敢在审判结束前来看我,因为村里人谁都没向警察提起过温怀特一家,她也不想给警察解释她去哪儿了。多萝西和塞缪尔对我真的很好,可是这仍然弥补不了我失去东西。他们反复给我灌输,为了斯卡代尔的其他孩子,我一定要坚持到底。这样一来,霍金就不会像糟蹋我那样祸害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了。”

“嗯!这样说还有些道理。”凯瑟琳神情木然地说。

爱丽森喝了几口茶,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说:“我对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感到羞愧。”汤姆和凯瑟琳谁也没有说什么。

爱丽森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又接着讲了下去。“六月的一个下午,海伦在我的卧室出生了,就是霍金那个杂种被审判的前几周。塞缪尔和多萝西把海伦按照他们的孩子登记在出生证上,他们就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海伦,让别人以为我是她的姐姐,多萝西是她妈妈。几年后,我在一家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是整个早晨她露出的第一丝笑容。“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想不到吧?你们可能会认为我满脑子都是法律知识。反正,我上了一所夜校,补上了我应该在学校里学的东西。我还拿到了开放大学的学位。我参加了职业心理培训,最终干起了自己的事业。每走一步,我都觉得是对那个杂种的一次蔑视。但这永远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他的憎恨,你们懂吗?”

“霍金被绞死以后,我妈妈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很开心。我很需要她。她不想回斯卡代尔,于是便请人代管了那片庄园。她一直没有放弃所有权,因为她知道我终究有一天会回去。我们不让海伦知道我们和斯卡代尔有任何联系。到今天她都以为鲁丝和她丈夫就住在谢菲尔德城外。鲁丝告诉她说罗伊火化了,没有墓地可供祭奠。海伦信以为真,从来也没有问过。”

“妈妈去世后,宅第由多萝西继承,实际上是由我和海伦继承。多萝西去世后,宅第就是我们的了。海伦以为我疯了,竟然想住在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可那是我的家,我离开家太久了。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她看着茶杯。“这来龙去脉你们就清楚了。”

凯瑟琳皱皱眉头。她本来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可是这会儿竟想不起来问什么。

“你每次看着海伦,是不是都觉得他在看着你?”汤姆说。

爱丽森咬咬牙,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小时候,还不太明显,”她说,“后来她长得越来越像他,我觉得我可以利用这一点。那个杂种毁了我的童年,他让我远离我的家人和朋友。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他会杀了我,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他是强者,我是弱者。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是如何帮助大人们除掉这个恶棍的。我告诉你们吧,扼杀自己的生命需要极大的勇气。我就这么做了。不过,失去对自己生命的支配权比赢得支配权要容易得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告诫自己永远都不要自鸣得意,永远不要忘记我的过去。所以,一看见海伦,我就能想起我们曾经与那个人抗争过,那个人试图剥夺我们的一切,试图毁掉我们存在的根基。这一点让我感到很高兴。”她情绪激动地说。停了好一会儿,她接着用一种惊叹的口吻说:“你们知道吗?他的邪恶一点也没有遗传给她,我妈妈的坚强和善良全让她继承下来了。好像所有那些让我妈妈出类拔萃的特点全都越过了一代人,直接融入了她的血液里。”

汤姆清了清嗓子,很显然,他是被爱丽森的故事打动了。“就是说,全村的人都参与了这场密谋?”

“所有大人,”她确认道,“马·洛马斯说,大家一开始都要装作不相信警察,让线索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你和乔治·贝内特真是让人感到意外。他们没想到这两个警察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这就意味着村民完全可以不动声色,没有必要在你们放弃搜寻之后,追着警察来发现线索。”

汤姆摇摇头,这个莫大的讽刺搞得他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却成了正直诚实的牺牲品。”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很少能给警察这样的评价。可是如果不是我们坚持一查到底,一定要伸张正义,你们的计划也无法得逞。”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爱丽森站起来,朝窗口走去。她的目光越过那片公共绿地,凝视着远处的山谷。凯瑟琳心想,三十五年前,在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她离开了这里,但她对这里的爱很显然从来也没有停止过。现在她又回来了,但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爱丽森把视线转回到房间,挺了挺肩膀,说,“那么,现在怎么办?”

“嗯,问得好啊。”汤姆说。

1.英国于1969年创建的一所成人大学,以广播、电视、函授、暑期培训等方式从事教学活动。(译者注)

9

1998年8月

凯瑟琳和汤姆在返回的路上又买了一瓶布什米尔酒。今晚他们打算将爱丽森·卡特尔的幽灵永远埋葬。所以,她想,酒对他们一天的守候非常有用。明天他们很可能都会感到头痛、恶心,但凯瑟琳想,他们不需要为此担心。她只想在今天晚上头挨枕头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只要能忘记霍金留给这个世界的恐怖和堕落,怎样都行。

进了屋,关上门后,凯瑟琳说:“好了,就这样了,”这是他们离开深陷在回忆中的爱丽森之后,第一次张口说话。“我们知道了所有真相。”她走到餐柜边,给他们两人各斟了一杯烈性威士忌酒。

汤姆默默地接过酒杯。他看着墙上的照片,面对着这一令人痛心的真相。马·洛马斯和她的家族着实把世人愚弄了一番,通过合法的审判,将菲利普·霍金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这虽然证明了他当年对菲利普·霍金的直觉是正确的,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得意,毕竟这个人不是杀人犯。

爱丽森的那些照片让他们难以接受。面对着这些照片时,凯瑟琳禁不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斯卡代尔的村民有权将他们那样一个寂静冷清的荒凉偏僻之地变成一个刑场,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死亡才能阻止霍金继续为非作歹,才能使斯卡代尔的孩子们免遭他的蹂躏。即使村民把自己的孩子送走,他的兽行还会继续,他会去残害别的孩子;他有钱有权,可以为所欲为。即使有人敢于开口作证,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从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参与。”凯瑟琳黯然地说。

“是啊!”汤姆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责备他们。”凯瑟琳说。

“我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汤姆表示认同。

“颇具讽刺的是,和爱丽森的遭遇相比,菲利普·霍金被绞死只是瞬间的痛苦,而她三十五年来,每天都在忍受着煎熬。她失去得太多了。在她的脑海深处,总是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保不准哪天她打开门,看见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站在她的对面。”凯瑟琳拿起威士忌酒瓶,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

他们呆呆地坐着,什么也没说,好像刚刚从一场可怕的灾难中侥幸逃出,还没来得及回想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两人都陷入沉思。“乔治是对的,”凯瑟琳最后说,“我不能出版这本书。这原本是一个著名的案例,结果却是完全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如果我将此披露出来,我会赢得广泛的声誉。可是,为了乔治和安妮我不能那样做。那样不仅会让乔治蒙受羞辱,而且他要眼睁睁地看着保罗和海伦劳燕分飞。再者,不光是爱丽森,斯卡代尔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如果还活着,都将会被起诉。”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古希腊悲剧。三十五年前的那天下午,发生在斯卡代尔的那件事情,其余波将会延续至今,并将其他人的生活震荡得支离破碎,而这些人本来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受到牵连。

汤姆将杯子中的酒喝完,又斟满一杯。“我要为你的想法干杯,”他说,“我想所有人都会对你的做法表示赞同。”

“你明天早晨就去告诉乔治。”凯瑟琳说。

“你不想亲口告诉他吗?”

她摇摇头。“我手头上的事够多了,我要解除出书合同,但还不能说出真实原因。所以,汤姆,你给他说,这样最好。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知道海伦就是爱丽森遭霍金蹂躏所生的女儿,我也不会让她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也不会保持沉默。所以,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哼了一声。“功劳?因为处理了这个棘手的事情?如果对你没什么好处,就别给我记功了。不过,我可以高兴地告诉乔治,再没有人会影响保罗和海伦的生活了。我知道这对他有多重要。不过,我不会把细节都告诉他。”

凯瑟琳伸手拿过酒瓶。“好主意,”她说。她又倒了些威士忌,“我建议,我们大家把这几天的事情一股脑全部忘掉!”

10

1998年10月

乔治·贝内特透过汽车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正值十月下旬,树上光秃秃的,一进村子的大门,一眼望去,从山谷到斯卡代尔农庄,毫无遮拦地尽收眼底。从远处望去,那些熟悉的灰色农舍成为山谷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使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第一次来到斯卡代尔的情景,第一次看到了这个由特殊的地形特征所形成的社会区域。他的目光越过田野,注视着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想着那个在法律上即将成为他儿子的大姨子的女人。可能会有人认为她以及那些参与密谋的其他人,应该受到惩罚,因为他们将一个人送上了绞刑架,而这个人尽管犯有其他罪行,但毕竟没有杀人。可是,惩罚已经不是乔治所关心的事情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他更关注未来。只有当一个人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珍惜生命。

这便是他今天此行的目的。三天前,医生告诉他可以开车了,但行程不能太远。单从距离来说,克罗姆福特距离斯卡代尔并不远。但这是一段情感之路、心灵之旅,历经三十五年之久,情感之复杂与强烈又使得这一段距离难以计算。四天之后的婚礼会最终将这段可怕的记忆封存起来。乔治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幽灵彻底消除。于是他拨通了那个女人的电话,约定今天见面,并且告诉她,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叫她的真名了。

三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条小路。那时,他的心情就很复杂。他既为失踪的女孩儿和她的家人担忧,而同时又有一种负疚的兴奋感,因为那有可能是他负责的第一个大案。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爱丽森·卡特尔的失踪案会在时隔三十五年之后,不仅威胁着他内心的宁静,还威胁着他心爱的儿子的幸福。

去年,最具讽刺意义的一件事就是用一种负罪感替代了另一种负罪感。他总觉得,他对鲁丝·卡特尔没有尽到一个警察的职责,直到和凯瑟琳合作,将此案梳理了一遍之后,他才明白了,在当时的情形下,他已经尽力了。现在,他终于清楚了,在那个刺骨的寒冬,斯卡代尔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新的精神负担又让他惶惶不安。在侦破的过程中,想必他应该意识到在他目之所及的背后,还隐藏着其他玄机?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狂妄自大,急于求成,缺乏经验而忽略了一些线索?如果他当时发现了真相,那么爱丽森·卡特尔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好吗?

汤姆·克拉夫安慰他说,他当时对案情的看法和他完全一样,因此,他无须自责。不过,这并不能让乔治感到欣慰。但是,对于汤姆来说,面对一个病人,他也只能这么说,以求给乔治些许的慰藉。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面对他的过去。不管他的心脏还能让他维持几个月或者几年,他都不想在自责中度过这一段时光。他需要宽恕自己。为此,他和爱丽森·卡特尔或许首先需要相互宽恕,原谅他们带给对方的痛苦,无论这种痛苦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乔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汽车发动起来,沿着通往斯卡代尔的公路慢慢向前驶去。无论以后怎么样,现在该是告别过去的时候了,这一次,将是永远的告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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