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刑场(出书版)》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完结】 > ★书香门第★刑场.txt

第一章.2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译者:陈静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59

他抬头看了一眼鲁丝,尽管难以察觉,但还是发现,一看到女儿的照片,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现在他明白了是什么吸引了霍金的眼球,使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农夫留下的寡妇。如果不是因为沉重的思想负担使她脸上失去了柔情,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美貌绝不逊于女儿。这时,一丝微笑牵动了她的嘴唇,乔治实在难以相信自己曾经认为她相貌平平。

“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乔治小声说。他站起来,拿起照片,“这段时间我得把这些拿着。”霍金点点头,“队长,我能和你到外面说句话吗?”

乔治和卢卡斯走出温暖的厨房,来到寒气逼人的户外。乔治在随手关门的时候,听见鲁丝沮丧地说:“我现在给你们沏茶。”

“你怎么想?”乔治问。他不需要卢卡斯来进一步证实情况很严重,但是,如果直接告诉他,在他看来女孩儿或者已经遇害,或者受到严重的人身侵犯,那就无异于是在表明他认为可以凌驾于穿着制服的卢卡斯之上。尽管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断,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越是按照某种判断去采取行动,反倒越会促成这一结果。

“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找到女孩儿,长官。她有可能摔伤了,躺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那条狗可能也已经被砸死了。”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还有四名警察在肯尼迪纪念仪式那里值班。如果动作快一点,我们可以在他们下班之前拦住他们,让他们,还有我们能腾出来的人手都到这里来。”卢卡斯把手伸到乔治的背后,把门打开,“我需要用他们的电话。无线电设备在这一带根本无法使用。一直要走出矿区接收效果才会好一点儿。”

“好吧,队长,先组成一个搜寻小组,你就尽你所能安排吧。我去请DS警区和DC警区来支援我们。他们可以先在村子里挨家挨户问,看看谁最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这样我们就能缩小范围。”乔治心里轻轻一颤,就像演员在一出戏的首场演出时感到紧张一样——完完全全是同样的感觉。如果案情正像他所担心的那样,那么,这将是他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大案。以后是否能够干好,这就是一块儿试金石。倘若他不能解开爱丽森·卡特尔这个谜,那它就会成为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的烦恼。

3

1963年12月11日星期三晚上9点07分

那条狗的气息在夜晚的空气中飘荡弥漫,仿佛气息本身就具有生命一样。一条阿尔萨斯警犬平静地坐在地上,竖起耳朵,警惕的双眼扫视着斯卡代尔的绿地。警犬训练员达斯特·米勒站在警犬旁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弄着警犬耳朵之间带有黄褐色斑纹的毛。“警犬需要那个丫头的衣物和鞋子,”他告诉卢卡斯队长,“她穿过的东西越多越好。我们无所谓,但对狗会有用。”

“我去跟霍金夫人说一声。”卢卡斯还没来得及派人,乔治就抢先说道。他倒不是觉得穿制服的警察不善于和别人打交道,而是他想趁此机会再进一步观察爱丽森·卡特尔的母亲和继父。

他走进厨房,里面很暖和,霍金依然坐在桌边,依然还在抽烟。与刚才所不同的是,面前摆了一杯茶,一位女警察坐在桌子另一头,桌上也放了一杯茶。他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抬起头看着他。霍金以询问的神情将眉毛往上一挑,乔治摇了摇头。霍金噘起嘴,用手揉着眼睛。乔治很高兴地看到,这个人终于为他继女的命运表现出了担忧。爱丽森的处境可能的确危险,这终于使他不能全身心地专注于自我了。鲁丝·霍金站在洗涤槽旁,双手浸泡在洗涤剂的泡沫当中,但她并不是在洗碗,而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茫茫的黑夜。月光并没有投射到房子后面的这片土地上,这里距离山谷很远,高耸的石灰石山崖几乎将月光阻隔。远处的窗外,除了在灰白色悬崖峭壁的映衬下依稀可见一片黑黢黢的东西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乔治猜想,那大概是一些附属建筑吧,但不知道那里是否已经搜查过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霍金夫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乔治感到,就在他们来到斯卡代尔这一会儿,她看上去老了很多。颧骨上皮肤紧绷,眼睛凹陷。“有事儿吗?”

“我们需要给警犬找一些爱丽森的衣物。”

她点点头。“我去取。”

“警犬训练员建议找一些鞋子和一些她穿过好几次的衣物,外套或者上衣,我想都可以。”鲁丝像一个梦游者一样机械地走出了厨房,“我能不能再用一下你的电话?”乔治问道。

“请便。”霍金指着过道说。

乔治跟在鲁丝的后面出了门。电话放在一张带有锯齿饰边的桌子上,是一部老式的黑色酚醛塑料电话。桌子旁边是一张结婚照,鲁丝与她的第二任丈夫在一起显得神清气爽,容光焕发。霍金英俊潇洒,一眼就能认出来,不然的话,乔治真怀疑他是否能够认出新娘就是鲁丝。

他刚关上门便感到一阵寒冷。他想,如果爱丽森习惯了这样的气候,那她就还有希望。当他拿起话筒准备拨号的时候,正好看见鲁丝在楼梯口拐过了弯。电话响了四声,终于有人接了。“巴克斯顿422。”一个熟悉的声音消除了他的焦虑。

“安妮,是我。我在斯卡代尔办一个案子。一个女孩失踪了。”

“可怜的父母啊。”安妮即刻说道,“你也可怜,这么冷的晚上去办这样一个案子。”

“这个女孩儿真让我担心。我肯定会回去得很迟,或许根本回不去,这要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你知道,这样对你不好。如果睡觉的时候你还没有回来,我做一点儿三明治放在冰箱里,回来后就不会饿肚子。我起床的时候这些东西最好已经到你的肚子里了。”她没有责备,只是拿他逗趣儿。

如果不是鲁丝·霍金又出现在楼梯口,他会告诉安妮,他是多么喜欢她的这种关心啊。但此时他只是说:“谢谢。如果我能回去,我会和你联系。”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走到楼梯口去迎鲁丝,她正抱着一小包东西,“我们正在尽全力寻找。”他说,但他知道光这样说是不够的。

“我知道。”她松开手,让乔治看看她找来的东西:一双拖鞋,一套皱皱巴巴的绒布睡衣睡裤,她说:“请把这些交给警犬训练员。”

乔治接过衣物,内心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蓝色的棉绒拖鞋和饰有粉红色花朵的衣服在此时此景下是多么令人伤感。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衣物,以免沾上自己身体的气味儿,返回到厨房,从那里走了出去。他把那包东西交给了米勒,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米勒把衣物放在警犬那长长的鼻子下,用轻柔的声音给警犬发出了指令。

警犬灵敏地抬起头,仿佛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美味佳肴的香味儿。接着它从前门口开始闻起,头与地面保持着几英寸的距离,左右摆动,每摆动一次,都在空中画出一个很大的弧形。每隔几英尺,它都会响亮地喷一喷鼻子,抬起头,把鼻孔伸向爱丽森的衣物,熟悉一下她的气味儿,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应该去寻找什么。警犬和训练员一前一后,对从厨房门口延伸开来的小路进行严格的检查,不放过任何一点儿地方。公共绿地的后面连接着一段儿砂土小路,刚刚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警犬突然变得浑身僵直,就像一个孩子装成一座雕像时那样,周身绷得紧紧的。它停留了好几秒钟,急切地在浅草中嗅着。紧接着,警犬敏捷地穿过草地,动作流畅舒展。然后,它身体紧贴地面,似乎是要用鼻子把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前推去。

米勒往前紧赶了几步。这时,几分钟后到达现场的四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在队长卢卡斯的点头示意下,站成扇形,用手电筒把这一块儿地照得通明。乔治跟着他们走了几步,不知道是应该加入进去,还是等着他已经召集但还尚未赶到的刑事调查科警官。

小路沿着公共绿地的边缘向前延伸,经过一段石头台阶和两栋小屋之间的通道,直接通向一块儿较大的开阔地。警犬很自信地带着他们穿过这片开阔地,这时,乔治听见有汽车轰隆隆地向村里驶来。汽车停在了先前赶到的几辆警车的后面。乔治认出了探长汤姆·克拉夫的福特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搜寻的人,他们的手电光把他们的位置显示得清清楚楚。乔治知道很快就能赶上他们。他转过身,走向那辆笨重的汽车,使劲儿拉开驾驶座的门。探长那张熟悉的红润的圆脸正扬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好。”克拉夫说,一口的啤酒味儿。

“有案子要办,克拉夫。”乔治简短地说。即使喝了酒,克拉夫依然能比大部分警官在清醒的时候做得更好一些。副驾驶座的门砰地一下打开了,侦探盖里·克莱格耷拉着脑袋绕到车前。乔治观察过很多来自西部的人,所以,当又瘦又高的克莱格第一次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时,他就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克莱格如果穿上羊皮护腿套装,瘦小的屁股上挂一把科尔特手枪,头上斜戴一顶高顶宽边呢帽,遮住那双半张半闭的眼睛,那么看上去会显得很帅气。而穿上西装就会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好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总是希望生活在另外一个层面上。

“一个丫头失踪了,是吗,长官?”克拉夫慢吞吞地问。声音听起来非常随意,更像是在酒吧向服务生要一杯威士忌时那样,好在他的行为没有太离谱。

“爱丽森·卡特尔。十三岁。”克拉夫还在方向盘下挪动笨重的身躯,乔治便开始简单地向他们介绍情况。他用大拇指指着身后说:“她住在那栋宅第里,是乡绅的继女,她和她母亲都是斯卡代尔本地人。”

克拉夫哼了一声,把一顶呢绒帽子戴在浓密的卷发上。“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失踪。你了解斯卡代尔。这里的人都是和自己的表姊妹、表兄弟结婚,一代一代都这样。所以他们当中很多人恐怕都是一些在厕所里连屁股都找不着的傻子。”

“可是,不管怎么样,爱丽森还是上了初中。”乔治说,“所以,应该说,她比你强啊,克拉夫队长。”克拉夫不满地瞪着比他小三岁的上司,但也没有辩驳,“爱丽森放学后回到家的时间和平时一样,”乔治继续说道,“接着又带着狗出去了。后来再没有人看见她和那条狗。这是五个多小时以前的事。我想让你挨家挨户去查一下,看看是谁在哪儿,在什么地方最后看到过她。”

“这么说来,她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克莱格说。

“这倒无所谓,总归会有人看见她。我要去警犬训练员那里看看。如果有事儿就到那儿找我,好吗?”他刚转过身,一个念头不禁让他胆战心惊。他环顾着挤在绿地上的U形房屋,又转过来面对着克拉夫和克莱格,“要检查每一栋房子。你们要核实每个孩子都在他应该在的地方。我不希望明天早晨有其他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她的孩子也失踪了。”他没有等他们回答就转身走向台阶。他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见卢卡斯队长正在给他身边六名穿制服的警察交代任务,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设法找来的。“队长,”乔治说,“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一间外屋。不知道那里是否已经有人查过,或许还是应该查一下,万一今天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出去溜达。”

卢卡斯点点头,对一名警察说:“老弟,去看看有没有人。”接着又向乔治点头说:“非常感谢,长官。”

凯西·洛马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材魁梧,披着雨衣,头戴软毡帽的男人消失在黑暗中。此前,借着刚刚停在电话亭旁的汽车灯光,她看这个人长得很像詹姆斯·斯图尔特。想起来这倒是能给人一些安慰,但总是让人觉得今晚的事情好像是詹姆斯·斯图尔特演的电影,而不是真的。

凯西和鲁丝是表姐妹,虽然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不在一起,但血缘关系将她俩联系了起来。她们一起结了婚,生了孩子。凯西的儿子德里克只比爱丽森晚三个星期出生。两个人的家系错综交织。所以,当凯西从德里克那里听到消息之后,她就径直来到她表姐的厨房,看到表姐在焦急地走来走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六神无主,烦躁不安。一阵恐惧深深地刺痛了她,仿佛自己的孩子失踪了一样。

她们一起跑遍了整个村子,开始的时候,她们确信爱丽森一定是在别人家里烤火取暖,忘记了时间,见到妈妈后才后悔让她担惊受怕了。但在她们一次一次扑空之后,一开始的确信蜕变成了希望,又从希望变成了绝望。

十二月的夜晚显得暗淡凄凉。凯西站在昏暗的窗前,看到窗下的搜寻行动突然变得越来越紧张。刚才开车的那个便衣警察,一头卷发,脸庞宽大,活像一头牛,凯西看见他撩起便装短大衣,挠了挠屁股,对同事说了些什么,接着向她的前门走来,在黑暗中他的眼光似乎与她的相遇。

凯西走到门口,向厨房瞟了一眼,她丈夫正忙于一幅拼贴画的收尾部分,拼的是停在港湾的一艘渔船。“警察来了,麦克。”她喊道。

“真不是时候。” 她听见他嘟哝道。

她把门打开,看到“那头牛”正抬起手准备要敲门。他起初是一脸的惊愕,但当看到凯西那即使在围裙下也显得肥大的身材时,惊愕变成了微笑。“你们是为爱丽森而来吧。”她说。

“是的,夫人。”他说,“我是克拉夫探长,这位是警探克莱格。我们能进去一会儿吗?”

凯西闪开身让他们进来,克拉夫蹭到了她的乳房,她也没有抱怨。“厨房就在前面。我丈夫在里面。”她冷冷地说。

她跟在后面,靠在灶台上,一边试图用火的温暖抵御内心阴森森的恐惧,一边等着他们在坐下之前先作自我介绍。克拉夫向她转过身,说:“爱丽森放学回家后你见过她吗?”凯西深吸了一口气。“见过。现在轮到我去接孩子们了。冬天的时候,我们总会有人开车去路口把孩子们从校车上接回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爱丽森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克拉夫问道。

凯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耸耸肩,“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爱丽森,她说了声再见,然后就顺着路回家去了。我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进门,还向她妈妈打招呼。”

“在你来的路上或者是接孩子的地方,周围有没有陌生人?”

“我没看见有陌生人。”

“我想你和霍金夫人把村子都跑遍了吧?”克拉夫说。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对吧?”凯西挑战似地反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爱丽森失踪了?”

“是我们德里克说的。他在学校不太用功,在家里我就看着他好好做作业。所以,他表姐爱丽森以及他俩的表妹珍妮特放学回家后,我没让他和她们一起出去。”

“她总是让他坐在餐桌旁边,做完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然后才会让他和女孩子们去玩儿。让我说,纯粹是浪费时间。那小子将来就是当农民的料,和我一样。”麦克·洛马斯插话说,他声音低沉,含混不清。

“我让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浪费时间的。”凯西严肃地说,“我告诉你什么才叫浪费时间。菲利普·霍金给爱丽森买了一台唱机,那才叫浪费时间。德里克和珍妮特整天守在那儿听新买的唱片。德里克今晚死活要去爱丽森家,她刚买到新出的‘披头士’第一辑‘我想牵着你的手’。但我是在茶点之后才让他去的,肯定是马上就到七点。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说爱丽森带着狗出去,还没有回来。当然,我一听说,马上就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鲁丝非常焦虑。我让她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去找,说不定爱丽森突然心血来潮跑到谁家去了,忘了时间。她总是喜欢和查理一起到马·洛马斯那个老婆子那里去陪这个老妖婆——这个查理是她俩的一个远房亲戚——听她讲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一旦她开讲,你能一坐一晚上。她还真算是一个能讲故事的人,我们的爱丽森喜欢听她讲。”

“嗯,我们正准备出去找,菲利普进来了。他说他一直待在暗室里鼓捣他的那些照片,刚刚才注意了一下时间。接着又问茶点准备好了吗,爱丽森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他现在有一件事儿,比吃饭更重要。但鲁丝给他端了一盘她做好的土豆牛肉。然后他就一个人开始吃饭,我们出去一家一家地敲门。”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

“这样说来,爱丽森放学回来,从你小车上下来之后,你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是路虎。”麦克·洛马斯愤愤地嘟囔道。

“你说什么?”

“那只是一辆路虎,还算不上小车。这地方还没谁有小车。”他不屑一顾地说。

“不,是她走进厨房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凯西说,“你们会找到她的吧?我是说这是你们的职责。能找到吗?”

“我们正在尽力。”克莱格用这一成不变的老一套来安慰对方。

汤姆·克拉夫看得出,凯西正准备反驳,所以他赶紧问道:“你儿子呢,洛马斯夫人?他该没事儿吧?”

她吓了一跳,张开了嘴。“德里克?他怎么会有事儿呢?”

“或许和爱丽森一样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麦克·洛马斯跳了起来,两颊通红,怒目圆睁。

克拉夫笑了笑,伸出双手,以示修好。“好了,不要误解。我只是说你们应该看一看,不要出了什么事儿。”

乔治走下台阶以后,搜寻人员的手电光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在远处闪烁游移。他猜想,他们已经进入树林,所以,黄色的光束才会时隐时现。他打开手电——这是他向乘坐路虎车从巴克斯顿赶到这里的警察借来的——以最快速度穿过了杂草丛生、凸凹不平的草地。

树林很快就森然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他本来没有料到的。起初他所能看见的只是自然生长的浓密灌木,但是,随着手电光的来回摆动,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条小路,土被压得很坚实。乔治一头冲进了树林,不想因为太过谨慎而使行动过于迟缓。手电的亮光投射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四周摇曳闪动,使得他把更多的注意力从田野转移到这条小路上。霜冻的落叶在他脚下窸窣作响,偶尔会有树枝划过他的脸庞或刮擦他的肩膀,弥漫在林间像是腐烂的蘑菇的味道一阵一阵向他袭来。每走大概二十余码,他会关掉手电,从前面搜寻人员的手电光判断一下自己的方位。每当这个时候,虽然他被黑暗完全吞噬,但总有一种感觉挥之不去: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手电一打开,一种轻松的感觉随之而来。在树林里走了几分钟以后,他意识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他不由地加快了步伐,结果绊在树根上,差点撞在一个从原路折返的便衣身上。

“找到了吗?”乔治问道。

“没这么好的运气,长官。不过我们找到那条狗了。”

“还活着吗?”

对方点点头。“还活着。但被捆起来了。”

“没有叫吗?”乔治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用胶带封住了它的嘴。这可怜的家伙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米勒警官让我去找卢卡斯队长,然后再看怎么办。”

“现在由我来负责处理。”乔治毅然地说道,“但你还是返回去通知卢卡斯队长。我认为在天亮之前不要让人进入这片林地。无论爱丽森出了什么事儿,这儿都会留下痕迹,但我们现在实际上是在破坏这些痕迹。”

警官点了点头,沿着那条小路迅速离开了。“该死的色魔。”乔治一边低声嘀咕,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小路上。他闯进了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手电光投下的长长的影子若隐若现。在他对面,一条黑白相间的牧羊犬被一根绳子紧紧地绑在了树上。眼虹膜旁的褐色液体在凸出的白眼球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淡粉色的弹性胶带封住了它的嘴,与周围的一片田园风光很不协调。乔治意识到这些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们应该把狗放开,别让它受罪了。你说呢,米勒警官?”他向警犬训练员问道,米勒正在有条不紊地让警犬把这片林间空地彻底检查一遍。

“狗肯定同意你这么做,长官。”米勒说,“我会把警犬领开,这样就不会惹它了。”米勒把皮带猛地一扯,同时一声令下,他和警犬向空地的另一边走去。乔治注意到,警犬还在警惕地搜寻着,就像早些时候在房子外面一样。

“它失去跟踪的臭迹了吗?”他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需要关注的问题上,这比狗舒适与否重要得多。

“看来臭迹到这儿就再也没有了。”训练员说,“我已经把这片空地查了两遍,还有小路的相反方向。但什么也没发现。”

“这是不是意味着爱丽森是被人扛着离开这里的?”乔治问道,他感到全身不寒而栗,心里一阵抽搐。

“很有可能。”米勒神情严肃地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是走着离开这里的,除非她从这儿直接转身回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封住狗的嘴,还把它捆起来呢?”

“或许她想悄没声息地突然出现在她母亲或者继父身边?”一名警察猜测道。

“那条狗不会冲着他们吠叫吧?所以没有理由封住嘴,或者把狗留在这里。”米勒说。

“除非她知道他们两人当中有一个和陌生人在一起。”乔治说,声音非常低。

“我认为她绝对不是自己从这儿离开的。”米勒以不容争辩的口吻说,然后牵着警犬沿着小路走去。

乔治小心翼翼地走到狗的旁边。它嗓子里抽抽搭搭的声音现已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呼呼声。鲁丝·霍金把它叫什么来着?对了,叫舍普。“好了,舍普。”他轻轻地说,同时伸出手让狗闻闻手指。这时,那呼呼的声音消失了。乔治把裤子往上拉了拉,跪了下来。地上坑坑洼洼,冻得硬邦邦的。他习惯性地注意到,胶带是比较厚的那一种,两英寸宽,中部还有一条半英寸宽的软麻布条。“严严实实啊,宝贝儿。”他一只手抓住狗后颈的毛以便固定住头部,另一只手从胶带的末端一点一点地撕开,等到可以完全撕掉的时候,他抬起头,说:“来一个人,抓住狗头,我把这些东西去掉。”

一名警察叉开双腿,跨在狗的上面,把头紧紧地抓住,狗显得很害怕。乔治抓住胶带头,使劲一扯。不到一分钟,整个都被撕了下来。乔治十分小心,以免弄伤狗的牙齿,但还是随着胶带撕掉了一块毛皮,让他着实紧张了一番。舍普回过头要与跨在它背上的警察一比高低,警察赶紧一跃而下。一明白自己的嘴巴恢复了自由,它便对着这些人狂吠乱叫。“现在该怎么办,长官?”

“我把绳子解开,看看它会带我们去哪儿。”乔治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比他内心的感觉自信得多。尽管他十分小心,但狗并没有进攻他的任何迹象。他取出一把小折刀用来割绳,这一次比起刚才要简单多了,而且可以留下了绳子的结,看一看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看来没有,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标准的平结。

绳子一解开,舍普便纵身向前猛扑。乔治毫无防备,他试图把狗拽住,结果大拇指被划伤了一块儿。“该死的!”绳子在手指间嗖的一声划过,他感到火辣辣的,心里十分恼火。一名警察试图一把抓住绳子,但没能抓住。乔治握着正滴着血的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它沿着那条小路向米勒和警犬走的方向跑去。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米勒严肃的叫喊声,“坐下!”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又过了一会儿,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乔治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沿着狗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在树林里不远处,他遇见了米勒和那两条狗。警犬躺在地上,把头埋在爪子之间。舍普坐在地上,将头高高地扬起,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悲号,显得紧张不安,米勒牢牢地将绳子抓住。“它好像想让我们从这边走。”米勒说,同时顺着小路的方向朝林间空地的远处将头一摆。

“我们跟着它走吧。”乔治说。他用手绢把受伤的大拇指包好,从米勒手中接过绳子,“走吧,宝贝儿。给我带路。”他抖着绳子说。

舍普一跃而起,摇着尾巴,沿着小路向前跑去。他们在树林中绕来绕去地走了几分钟,林间隐约出现了踩踏的痕迹,一直通向河岸,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舍普随即坐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他,伸着舌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可能就是斯卡莱斯顿河,”米勒在他身后说,“它发源于这一带。很有意思。我听说水就是从地里渗出来的。要是哪一年夏天降雨比较少的话,这条河就会完全干涸。”

“它流向哪儿?”乔治问道。

“我不是很清楚。我想不是流入德温特河就是麦尼福德河。我记不清是哪一条河。你得看看地图。”

乔治点点头。“如果爱丽森是被扛出了那片林间空地,那么我们也只能跟踪到这里。”他叹口气,转过身,用手电照了一下手表。马上九点四十五了,“这里一片漆黑,我们也干不了什么。我们还是回村子里去吧。”

舍普几乎是被他硬从斯卡莱斯顿河边拉走的。在返回斯卡代尔的路上,乔治为爱丽森·卡特尔的失踪心烦意乱。还没有查出任何线索。如果有人残忍地绑架了一个小女孩,想必不会对一条狗大发慈悲吧?特别是像舍普这样一条充满灵性的狗。他不能想象这样一条有血性的牧羊犬能乖乖儿地让人这样严严实实地用胶带封住嘴巴。莫非是爱丽森本人亲手所为?

如果真是爱丽森所为,那么她是出于自愿还是被人胁迫?如果是自愿,那么现在她身在何处?如果她出走了,至少在天亮前带上狗不是更安全吗?对于这些问题,他越想越迷惑。

乔治身心疲惫地走出树林,穿过田野,舍普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显得无精打采。他看见卢卡斯队长正和格伦迪在防风灯下交换意见,灯挂在路虎车的后面。他简单地说了说树林里的情况。“里面一片漆黑,在那儿瞎撞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他说,“我想,我们现在最好派几个人警戒,天一亮,马上对树林展开地毯式搜索。”

卢卡斯和格伦迪都看着他,好像他神经出了问题。“长官先生,如果你只是为了不让村民进到林子里面去,那留几个人看在这里没多大意义,他们只会被冻伤。”卢卡斯有些不耐烦地说,“当地人对这一带的情况要比我们熟悉得多。假如他们想要进到林子里去,肯定能进去,根本不会让我们知道。而且,这里恐怕没有一个人不曾主动提出要帮着搜寻。如果跟他们说清楚事情的原委,他们应该是最不可能破坏任何线索的人。”

乔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村子之外的人怎么办?”

卢卡斯耸耸肩。“我们只需要在路口大门那里安排一个人就行了。我想还不至于有人从下一个山谷翻山越岭徒步到这里来。斯卡莱斯顿河一带即使在最好的季节也很难走,大冬天的,晚上这么冷就更不可能了。”

“我相信你的判断,队长。我想你的手下把所有的房子和外屋都已经查过了吧?”

“是啊,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卢卡斯说,他平时看上去总是一脸的笑容,现在则显得阴沉严峻,“庄园主宅第后面的那间外屋是乡绅冲洗照片的地方,根本藏不下一个丫头。”

乔治刚要说话,就看见克拉夫和克莱格从公共绿地的背光处走了过来。像他一样,他们也觉得很冷,穿的衣服很厚实,还把领子竖起来抵挡嗖嗖的寒风。克莱格把笔记本刚一合上,乔治问道:“有线索吗?”

“你能看出来,没什么进展。”克拉夫抱怨说,然后给周围每个人一一让烟,只有克莱格要了一支,“我们从每个人那里都了解了情况,包括和她一起放学回家的表姐妹。今天轮到凯西·洛马斯夫人到路口接孩子们,她也像往常一样去了。她最后一眼看见爱丽森时,那丫头刚刚从厨房门进去。这就证实了她妈妈说的话,她的确是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洛马斯夫人带着她女儿回去了,然后再也没有见过爱丽森。其他人在那丫头放学回来以后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过。她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4

1963年12月12日星期四凌晨1点14分

乔治环视着教堂大厅,一脸的无奈。淡黄色的灯光使教堂显得昏暗狭窄,浅绿色的墙面更使它看起来单调乏味,缺乏生气。但他们需要一间房子作为专案办公室供警察使用。皮特·格伦迪实在无计可施,他能找的房子要么是位于朗诺的村政府,要么就是这个卫理公会教堂让人压抑的附属建筑,该教堂位于主干道上,距离通向斯卡代尔的岔路口不远。教堂不仅距离斯卡代尔很近,而且,从门上的标识来看,已经有一条电话线安装在法衣储藏室。

“幸好教徒们不会进来取法衣。”乔治站在门口一边说,一边看着那被教徒们赞美的衣柜,“格伦迪,记一下。我们还需要一部野战电话机。”

格伦迪于是在所需物品的单子上加上了电话这一项,这份清单里已经包括了打字机,证人陈述表,不同比例的地图,文件卡和文件盒,选民名册和电话本。桌椅不成问题,大厅里本来就有。乔治转向卢卡斯果断地说:“我们需要制订一个明天早上的行动计划。拉几把椅子过来,商量一下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他们把桌椅摆放在垂悬于横梁上的电热器的下方。电热器对于夜间潮湿的寒气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但他们觉得有个电热器总归要好一点儿。

格伦迪跑进厨房取了三只杯子和一个小托盘,“当烟灰缸吧。”说完便把托盘从桌子上推给乔治,接着又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细颈保温瓶,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

“这是从哪儿搞到的?”卢卡斯问。

“从贝特西·克劳瑟那里弄来的,”格伦迪说,“鲁丝的表妹,是她妈妈那面的亲戚。”他一边说,一边把暖水瓶打开,一缕热气便冒了出来,乔治看得很眼馋。

热茶和香烟让他们三个来了精神,于是开始制订下一步的计划。“我们需要最大限度地调集警察,”乔治说,“我们要对整个斯卡代尔地区展开地毯式的搜查,如果没有结果,我们还要把搜查范围扩大到斯卡莱斯顿河流域。我会记着与当地联防队取得联系,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我们的搜查工作提供点人手。”

“如果我们把网撒得再大一点,或许还应该与‘高峰猎队’取得联系,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帮助。”卢卡斯说着话,同时弓着腰喝茶,好像不愿放过茶水的一丝儿热气,“他们的猎狗习惯了追踪,他们自己对这一带也非常了解。”

“我会记着的。”乔治说,他把一丝丝青烟全都吸了进去,仿佛这些烟可以温暖已经冻僵了的五脏六腑,“格伦迪,请你把方圆五英里以内的村民列个名单。天一亮我们就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界上查一查,看看有没有那个女孩的踪迹。如果她真是离家出走,一个人在黑夜里游荡,很容易发生意外。”

格伦迪点点头。“我马上就办。长官,还有一件事,我可以说说吗?”得到乔治的首肯后,他说:“昨天是里克牲口集市日和圣诞表演日。卖的都是肥畜和奶牛,奖金很丰厚。所以这一带的公路上车辆要比往常多。很多人赶到里克去看表演,也不管自家的牲畜能不能得奖。还有人趁着集市置办一些圣诞节需要的东西。他们回家的时间大概就在那丫头失踪的时候。所以,不论那丫头走在哪一条路上,别人都有可能看见她。”

“很有道理,”乔治把这些都记了下来,“你可能是想问一问这些人吧?我会把这件事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一下。”

“记者招待会?”卢卡斯疑惑不解地问道。他本来就对这个“书呆子”的很多做法不赞同,现在看来乔治·贝内特是想利用爱丽森·卡特尔来让自己出名。队长对这一举动没有什么好感。

乔治点了点头。“我已经与总部联系,请他们安排一次记者招待会,就在这儿,十点钟。我们需要各方的帮助,报界能很快把消息发出去,比我们快多了。如果靠我们自己去联系昨天到过里克集市的人,恐怕需要好几周的时间,即使这样,我们还会漏掉很多人。而新闻报道能在几天时间里就让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有一个女孩子失踪了。很巧,今天是《高峰新闻报》的记者采访日,所以,到喝下午茶的时候,街头巷尾都应该得到消息了。公众的关注对这类案子至关重要。”

“但对于我们在曼彻斯特和阿什顿的同行们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卢卡斯对此抱有怀疑,“除非是浪费警察的时间去追踪错误的线索。”

“如果她是离家出走,新闻报道将会使她很难躲藏起来。如果是被人带到其他地方,借助新闻报道我们找到目击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乔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向马丁警官做了汇报,得到了他的许可。他亲自到这里来参加记者招待会。眼下,他还是完全同意由我来负责整个行动。”他补充说,同时对自己显得过于自负有点不好意思。

“有道理。”卢卡斯说,“你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他站起身来,把椅子向后一推,向前探身将烟头掐灭,“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返回巴克斯顿?我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负责白天值班的警察六点钟赶到以后就可以把一切安排好。”

从内心来说,乔治同意这样做,但他不想离开。同样,他也不想毫无意义地留在这里而让他的上司感觉有压力。他多少有些不情愿地跟着卢卡斯和格伦迪上了车。到了朗诺,格伦迪下车,乔治和卢卡斯一路上很少说话;从朗诺到巴克斯顿还有七英里,这一段他们话更少。两个人都很疲惫,都被各自的心事搅得心神不宁。

回到巴克斯顿警察分局,乔治与队长分手后便给值白班的警察和从县里其他地方抽调的警察打了一份指令。他上了车,坐在方向盘前,将车发动起来。从仪表板的通风口发出的一阵凉气使他禁不住哆嗦起来。不到十分钟,车就开到了他家门前。这栋房子对于像他这样身份的已婚男子刚合适。这是一套三卧室的半独立式住宅,坐落于一个宽敞的花园当中,花园是由街道上的一个急转弯而形成的。从厨房和后面卧室的窗户,可以看见格林低地的一片森林,沿着山岭一直延伸到埃克斯艾奇山脉的起点,又绵延至茫茫几英里的高沼地,在那里,德比郡在一片朦胧中与斯塔福德郡和柴郡相接。

乔治站在月光映照下的厨房中,眺望着黑黝黝、阴森森的野外。他像完成任务似的从冰箱里取出三明治,沏了一壶茶,但一口也没吃,甚至连三明治里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桌子上放着一叠安妮专门留给他的圣诞卡片,但他却视而不见。他用宽大有力的双手捧着小小的瓷杯,每当想起他领着那条狗回去,打断了鲁丝·霍金孤独守候时的情景,她那张破碎的脸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时,她正站在厨房的洗涤槽旁边,凝视着屋后那茫茫的黑夜。此刻,乔治觉得很蹊跷,为什么她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屋子的前方。毕竟,如果爱丽森会回来,她大概也是从公共绿地和早些时候她走过的开阔地那个方向回来,而且任何消息也是从那儿传回来。乔治推测道,或许,鲁丝·霍金不忍心看到警察们在她所熟悉的地方穿梭往来,一看见他们,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女儿的失踪,而这对她则是心如啮噬般的痛苦。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总之她一直呆呆地注视着窗外,背对着她的丈夫和那位女警察,他们还是不知所措地坐在桌旁,不时地给她一点安慰,但显然她并不需要。乔治开门进来的时候,鲁丝甚至一动也没动。只是狗的爪子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才使她的目光离开了窗外。当她转过身的时候,狗已经蹲在了地上,呜呜低咽,两只前腿伸向她的腹部。

“我们发现舍普被人捆在树林里,”乔治说,“有人封住了它的嘴巴,用的是胶带。”

鲁丝睁大眼睛,张着嘴巴,眉头紧皱,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不,”她轻声说道,“不会是这样的。”她在狗的身边跪了下来,狗在她的脚脖子前摇头摆尾,好似在向她道歉,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鲁丝把脸埋在狗的颈毛中,紧紧将它抱住,就像抱着一个孩子。狗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她的耳朵。

乔治从对面望着霍金。他正摇着头,显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我实在搞不懂,”霍金说,“它从来不会让任何人伤着爱丽森的一根头发。”他突然苦笑了一声,“有一次,我刚对爱丽森抬了抬手,还没有碰着她,狗就咬住了我的袖子。这种事儿只有爱丽森本人才可能做。我或者鲁丝要封住它的嘴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一个陌生人。”

“也许爱丽森别无选择。”

鲁丝抬起头,脸完全变了样,因为她意识到,她早些时候的担心害怕可能变成了现实。“不,”她用沙哑的声音乞求道,“我的爱丽森不会有事的,上帝保佑啊,保佑我的爱丽森。”

霍金站起来,穿过房间走向他的妻子。他在妻子身边蹲了下来,不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别这么紧张,鲁丝,”他说,同时抬起头很快地瞥了一眼乔治,“这对爱丽森没有用。我们要坚强一些。”霍金这时不得不向妻子表示关切,但他为此显得有些尴尬。乔治见过很多不好意思表露自己情感的男人,但还很少遇见这么不自在的人。

他对鲁丝感到十分同情。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侦破重大案件中目睹婚姻的裂痕。他和这对夫妇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出现裂痕,不如说是已经破裂。在婚后的任何时候,夫妻双方如果发现对方不像当初想象得那么好就已经够让人难过了,那么对于鲁丝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她结婚时间很短,对丈夫的失望又出现在由于女儿失踪而万分焦急的时候。

几乎不假思索,乔治蹲下身子,把一只手放在鲁丝的手上面。“目前还没有大的进展。但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等天一亮,我们将组织人对山谷进行彻底搜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放弃爱丽森。”他们的目光遇到了一起,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非常复杂,他一时很难说清楚。

当他望着远处的高沼地时,乔治知道今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于是,他把三明治用防油纸包了起来,倒了一杯热茶,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准备去取放在盥洗室里的剃须刀。

在楼梯平台上他停住了脚步。他们卧室的门半开着,他忍不住想看一眼安妮,于是便用指尖把门推得稍大一点。她侧身而睡,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身边的枕头上。上帝啊,她太漂亮了。光是看着她睡觉就已经让他热血沸腾。他真想脱掉衣服,睡在她身边,让整个身体感受她的温暖。但是今天晚上,他怎么也无法忘记鲁丝·霍金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

他叹口气,转身走开了。半小时后他重新返回到卫理公会教堂,凝视着他钉在布告栏上的四张爱丽森·卡特尔的照片。他把其余的照片留在了警察局,让人抓紧时间复制,以便在记者招待会上散发。当时值夜班的警官似乎还有些担心来不及,但乔治临走的时候觉得不会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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